重回一九八二年,我知道山里的野草能卖钱,兔子也能养出好日子。
可我刚喊完带全村吃肉,债主就端走了我家的锅。
我追了三里地,把他堵在药材收购点。
“锅先别卖,借你的秤用用。”
这回,我要称的可不只是药材。
【第一章】
我醒来时,家里的锅正在出门。
马有财夹着锅沿,走得四平八稳。我娘跟在后头,手指攥住他棉袄的一角,布料绷得发白。
“有财,锅留下。孩子还没吃饭。”
“没钱还债,还想吃热乎的?”
他胳膊一甩,我娘撞在门框上。
我掀开被子,脚刚踩到地上,膝盖就软了。
脑袋撞过河边的石头,纱布还黏着头皮。床底只有一只布鞋,另一只正踩在我妹妹周小满脚下。
她端着半碗玉米糊,嘴唇上沾着一道黄印。
“哥,你别起来。娘说你脑袋漏过水,不能晃。”
我扶住床沿。
墙上的日历写着一九八二年三月。
父亲的遗像底下,压着一张借据。
上辈子,马有财也是这天端走了锅。后来娘为了还债,给人背石灰,腰再没直起来。小满退了学,我进城搬货,折腾半辈子,才在药材加工厂站稳脚跟。
再后来,我跟着技术员跑乡下收药、办养殖培训。
那时候我总想,要是早二十年知道这些就好了。
现在,机会来了。
就是来得不太体面。
我扶着门走出去,裤腰忽然一松。
小满扑上来给我提裤子。
门外有人笑出声。
“守业,你爹走了,你连裤子都守不住。”
马有财扭过头,锅底正对着我。
“醒了正好。你家欠我六十四,今天不还,这锅就是我的。”
我伸手。
“借据。”
“认字了不起?”
“认字不算本事。把二十八认成六十四,才算。”
围在院门口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马有财把锅往地上一放,掏出折了四折的纸。
我接过来,手指沿着那行字划过去。
“借款二十八元,父亲治病用。借款期限一年。没有利息,也没写用锅抵债。”
“借钱不用给人情?”
“你要人情,还是要钱?人情我现在给你磕一个,能抵三十六吗?”
他嘴角抽了抽。
旁边的刘二叔先蹲下了。
不是替我磕。
他笑得腿软。
我娘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油纸,展开,是十二元的收条。
“过年前,我还过这些。”
马有财伸手要抢,我把纸往怀里一塞。
“所以本金还剩十六。”
“我替你家跑药铺,不要工钱?”
“哪天跑的?哪家药铺?你说出来,我现在去问。”
他眼皮连跳,抬脚踢了一下锅。
锅在土里滚了半圈。
我娘立刻弯腰去扶。
我拦住她,看向马有财。
“七天。十六块,一分不少。你再碰我娘,咱们就拿着借据去乡里,请人给你算算这笔账。”
马有财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弯腰捡锅。
“锅押在我那儿。七天后没钱,我卖了。”
我想伸手,又收了回来。
真打起来,娘得先替我赔药钱。
我把收条交给小满,转身找背篓。
娘追进屋。
“你要去哪儿?”
“挣钱。”
她看着背篓,又看了看我头上的纱布。
“守业,山上的野菜还没长全。”
“有些不用长全,长老了反倒不值钱。”
我指着院墙根那一丛蒲公英。
“先拿这个,去药材站问价。”
门口又笑了。
刘二叔拍着膝盖。
“你挖这玩意儿卖钱?猪吃了都得打个喷嚏。”
我把背篓往肩上一甩。
“猪不吃,是猪没带钱。”
话说完,背篓底掉了。
刚挖的两棵蒲公英滚到他脚边。
刘二叔捡起来,笑得扶住了门。
“你这买卖,还没开张就漏财。”
我蹲下去捡草。
“没事,先漏点小的。等挣大的,我换个底。”
小满追出来,把另一只鞋塞给我。
“哥,换底之前,先把鞋穿齐。”
【第二章】
我没带人进山。
后世的经验能指路,不能替一九八二年的药材站签收货单。
收什么,怎么收,收多少,都得当面问。
我借了赵杏婶家的篮子,装上几种常见药草,步行十七里去了乡药材收购点。
马有财的锅就挂在柜台后头。
他正在喝茶,看见我,差点把茶叶咽下去。
“你跟过来讨锅?”
“我卖东西。”
“就这些草?出去出去,别弄脏地。”
柜台里,一个穿蓝布罩衣的老人伸出手。
“拿过来。”
马有财放下茶缸。
“杜师傅,这孩子脑袋摔过,您别跟他较真。”
老人抬起眼皮。
“他拿草来卖,我看草。你拿脑袋来卖,我再看脑袋。”
我把篮子递过去。
杜怀仁拣出两棵,抖掉泥,又把其中一棵放回去。
“这棵不能混。你认得?”
“认得。但今年收购标准,我得听您的。”
他朝我看了一眼。
“会说这句话,能少赔不少钱。”
我掏出从妹妹练习本后头裁下来的纸。
“您说,我记。”
他讲品种、净度、干湿,又把合格样品给我看。
我一项项记下。
“能不能给我写个收购范围?我回去照着采,先交一小批。”
马有财把茶缸一磕。
“你以为写个字就保收了?到时候不合格,你还赖上站里?”
“写明验收合格才收。价按交货当天的牌价。我不赖。”
杜怀仁找来一张业务便笺,盖了收购点的章。
“先做二十斤干货。做得成,再谈后头。”
我接纸时,他按住一角。
“药材不是喂猪的草。认不准的别采,变了质的别送。”
“记住了。”
“还有,你这头上怎么回事?”
“穷得低头走路,没看见石头。”
他嘴边动了动,从柜台底下递出半个馒头。
“吃完再走。别死在路上,算我们站里拒收。”
我咬第一口,牙根就酸了。
不是馒头酸。
是饿得太久。
回村时,赵杏婶堵在路口。
“篮子呢?”
我把篮子递过去。
她先检查底,再检查提手。
“草卖了?”
“还没有。拿回一张收购要求。”
她接过纸,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认这些字。你别拿糊窗户的纸骗我。”
正巧徐穗从村小出来。
她替学校代过课,如今帮村里记账,手里常年夹着一支铅笔。
赵杏婶把纸塞过去。
“穗丫头,你瞅瞅,这是不是欠条?”
徐穗读完,抬头问我。
“你要组织人采?”
“先找几家愿意试的。各家分开记,谁的货不合格,谁拿回去。”
“你抽多少钱?”
“一开始不抽。我教大家分拣,大家帮我把自己的那份一起背出去。”
她用笔敲了敲纸。
“运费、损耗、干湿折算,也得写清。”
我把笔记递给她。
“你来管账。”
“工钱呢?”
“卖成了给。”
“卖不成呢?”
“我去你家锄地。”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
“你脑袋包成这样,一锄头下去,地没事,你先倒。我爹还得给你抬回来。”
我把袖子挽起来。
“那你开价。”
“第一批只收两毛。先让我看看,你说的话值不值后头的工钱。”
有她坐在赵杏婶家的门槛上念收购要求,才来了五户人。
每个人背着篓子,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小子要是骗人,先揍哪儿?
我指了指脑袋。
“采错了不收,没晒干不收,掺土更不收。谁想骂我,现在骂,别等背了十七里再骂。”
赵杏婶往地上一啐。
“行。话说前头,我这腰就陪你赌一回。”
第三天,六家的院子里都铺上了竹席。
第五天,天黑得比灶膛还快。
雨点砸下来时,我正蹲在地上翻药草。
赵杏婶冲进院门,湿头发贴着额头。
“守业!东西还没干透!”
娘抬头看了一眼房顶。
那地方也开始滴水了。
【第三章】
我先把药草搬进屋。
刚搬一半,灶房漏下来的水冲散了一簸箕。
娘伸手去捞,膝盖跪进泥水。
“这些还能要吧?”
我拎起簸箕,倒进另一个空篓。
“单独放。验不过就不要。”
“这是一天的工。”
“混进去,就得赔六家的工。”
她咬住嘴唇,没再伸手。
赵杏婶靠在门口,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
“有财说了,你这是哄人。他愿意收,价钱比以前少一点,至少不烂在家里。”
“少多少?”
“干货的钱,按湿货算。”
小满在旁边掰手指,掰到一半抬起头。
“那不是少一点,是咬一口。”
我找徐穗借自行车。
她推车出来,又拿了一件蓑衣。
“去药材站?”
“问能不能补救。”
“你不是会吗?”
“会的办法,也得看眼前条件。不能把别人的饭钱拿来试。”
她把车把塞给我。
“回来少一颗螺丝,你给我补。”
杜怀仁听完,先问有没有异味,又问混进去多少水。
我把分开的样品递过去。
他检查完,给我讲了处理要求。
“你们屋子不行。找通风、干净、能防雨的地方。不能贴着烟熏,不能乱加火。救不回来的那份,别舍不得。”
我连连点头。
他收拾好工具,关了柜门。
“走吧。”
“您也去?”
“你光点头,我怕你回去把房烧了。”
村小有一间不用的教室,屋顶刚补过。
徐穗去找校长借钥匙,条件是我们修好门轴,把地面清干净,不能影响上课。
我答应得比点头还快。
当晚,六家人挤在教室里,按杜怀仁的要求架起竹筛,分批处理。
草叶的苦味钻进鼻子,湿衣服贴着后背,木门被风吹得哐哐响。
赵杏婶轮到后半夜,进门就骂。
“种地看老天脸色,挖草还得给草守夜。守业,你这钱挣得比伺候祖宗费事。”
我披着我娘的旧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
“祖宗不用挑水分。”
她举起鞋底要抽我,我已经提起两桶水出门洗地了。
第七天,第一批合格干货上秤。
六家一共卖了二十七块六。
我分到七块八。
徐穗把账念完,赵杏婶先没接钱。
她低头数了一遍,又把钱推回来。
“你算错了。”
徐穗翻开账本。
“哪儿错?”
“上个月,同样一篓干货,有财只给我一块二。你这回给三块多。”
杜怀仁正在拧茶缸盖,手停了。
“你上个月卖的什么?”
赵杏婶报了药名和重量。
他把缸子放下。
“那不对。上个月的合格品牌价也不是一块二。”
教室里没了说话声。
赵杏婶把钱攥住,指节顶出几处白色。
“他说我的货不行。站里本来不要,是他跟人说好话才收的。”
“有凭据吗?”
“他说凭据要交回去,我只留了个小条。”
她转身就跑。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饼干盒。
盒里装着针、纽扣,还有折成小块的纸。
杜怀仁把纸摊在桌上,徐穗端过油灯。
我看见上头两行字。
合格品。
已按牌价结清。
领款人那一栏,按着一个指印。
赵杏婶把自己的拇指伸出来,指肚上有一道切猪草留下的疤。
“我压根没按过。”
杜怀仁把纸移近灯口。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想说话,又把嘴捂住。
我盯着那张纸,背上的湿衣服忽然更凉了。
原来马有财端走的,不只是我家的锅。
【第四章】
第二天去收购点的,不再是我一个人。
赵杏婶背着饼干盒,刘二叔夹着旧账本,另外几户把能找出来的凭据都带来了。
马有财看见队伍,脸先沉下去。
“周守业,你带人闹事?”
我把竹篮放在柜台上。
“来卖药。”
“卖药带这么多人?”
“你这地方收得好,大家舍不得走。”
刘二叔用胳膊肘碰我。
“别贫了,锅在后头。”
我抬头看过去。
锅还挂着。
里面塞了马有财的旧帽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药草推过去。
“称吧。”
马有财没动秤。
柜台后的李德顺走了出来。
他是马有财的舅舅,管这个点的库房,钥匙串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下。
“杜师傅都收过了,还来干什么?”
我把杜怀仁请进门。
“另一批。顺道核账。”
李德顺的钥匙不响了。
杜怀仁身后,还跟着县站派来查账的会计。
赵杏婶把纸摊开。
“我卖的药,说是不合格。你们入库记的,怎么成了合格?”
马有财伸手去拿,徐穗先把纸收了起来。
“您看抄件。原件要留着。”
“你防谁?”
“防风。今天风大。”
县站会计坐下,照着日期翻入库记录。
一页。
两页。
翻到第三页时,她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这一笔,站里支付四块八角,为什么农户只拿到一块九?”
马有财咳了一声。
“有搬运、整理费用。”
“谁批准的?”
“这还用批准?我不能白干。”
赵杏婶忽然把饼干盒往柜台上一拍。
针和纽扣撒了一地。
“我背来,你让我自己搬进库房。里头还搁着我家那条扁担!你搬了什么?”
李德顺刚张嘴,杜怀仁就把他截住。
“先别替人答。查哪笔,说哪笔。”
马有财转头瞪我。
“都是你挑的头。乡里乡亲,你非得把脸撕破?”
我把父亲的借据和那张十二元收条也摆上去。
“你端锅的时候,怎么没问问锅愿不愿意?”
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
马有财扑过去拿借据,我按住桌沿。
“还有这笔。原款二十八,已还十二。你当着大伙的面,再算一遍。”
会计拨了两颗算盘珠。
“十六。”
我拿出凑好的钱。
自己的七块八,娘替人缝衣积下的两块,剩下的是赵杏婶几家借我的。
每一笔都写了欠条。
“钱在这儿。借据销掉,锅还我。”
马有财没接。
我又往前推了一寸。
“嫌少,让算盘跟你磕头?”
刘二叔转过身,肩膀直抖。
那一天,我们在收购点待到太阳落山。
已核实的几笔短款,当场列了清单。还有对不上的账,县站把凭据带走继续查。
李德顺想把事情揽成记账失误,被要求交出账簿和钥匙,先停职配合核对。
马有财的代收资格也停了。
他从柜台下翻出钱,数到最后,指尖已经蘸不出唾沫。
赵杏婶拿回第一笔补款,转身蹲在门外。
她把纸币铺在膝盖上,一张张抚平。
“我还以为,是我采的东西差。”
没人接话。
我把锅从墙上取下来,掏出里面的帽子,还给马有财。
他不接,我就扣在他茶缸上。
“你的。”
“周守业。”
他盯着我的手。
“以后别有事求到我头上。”
我抱起锅。
“放心。我家现在有饭吃,没打算再借你的锅气。”
回村时,娘已经在灶边坐了许久。
小满看见锅,跳起来拍手。
“今晚有饭!”
我把锅放回灶口,才发现锅底多了一道裂纹。
娘摸了摸那道缝,端来一盆面。
“先做顿稠的。明儿找人补。”
我站在灶前,眼睛被烟熏得发酸。
赵杏婶在门外喊。
“守业,下回采什么?”
紧接着,刘二叔也探进头。
“先说好,我可不是信你。我是信那位杜师傅。”
我舀了一瓢水。
“成。等挣到钱,你就叫他爹。”
他扭头就走。
走出去五步,又折回来。
“几点集合?”
【第五章】
山上的钱,不能一直挖。
春天收哪些,夏天收哪些,药材站一年要多少,都有个数。
我把收购要求贴在旧教室门后,拿炭笔圈了几处。
“认不准的不碰,没到时候的不碰,该留的种苗也得留。谁把一块山皮掀光,以后别跟我走。”
刘二叔举手。
“那咱们明年不就少挣钱?”
我把炭笔递给他。
“你今天把种粮吃了,明年种什么?”
他把手缩回去了。
采药的事稳下来,我才去县里看养兔。
不是听谁说种兔值钱,就去抱几只回来供着。
我先跑饭店,再问县里的食品收购门市,最后去了畜牧站。
回来时,鞋底磨穿一处,兜里多了几张纸。
徐穗坐在我家堂屋,把纸摆成一排。
“你怎么全问人家要签字?”
“嘴能跑,纸不会自己长腿。”
她点着其中一条。
“按批验收,达到要求才收。不保证全年一个价。”
“所以先小规模做。”
“你有多少钱?”
“还清各家的借款后,七十三块六。”
“打算全投?”
“留出吃饭的钱,也留出看病的钱。剩下的再算。”
娘端着水进来,站在门边听。
过了一会儿,她把攥在掌心的布包放下。
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一枚铜顶针。
“这个卖了,能添一点。”
我把布包推回去。
“用不着。咱家创业,不能把祖传缝裤子的工具都卖了。”
小满在旁边抬起头。
“那你裤子今天还缝不缝?”
我低头一看。
去县里走得太急,裤裆又开了线。
徐穗把账本往脸前一挡。
露出来的两只耳朵动了动。
我指着门口。
“笑出声扣工钱。”
她把账本放下。
“那我建议你先欠着。我怕笑完,你这兔场没本钱开。”
我从有防疫记录的养殖户那里买回六只母兔、一只公兔,按畜牧员的要求隔离观察。
兔笼用旧木料和竹片做,能省的省,不该省的消毒和隔离,一样没省。
赵杏婶看着那只公兔,围着转了三圈。
“一只管六只?”
我点头。
她回家把丈夫叫来了。
“看看人家。”
赵叔站在兔笼前,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
“你讲不讲理?它不用下地!”
这话一天传遍了村子。
第二天,来看兔子的人比来看我的人还多。
马有财也来了。
他如今替城里几个贩子牵线,腰上又挂了个皮包。
“折腾这玩意儿?前头有人养,死了一院子。”
我正给兔笼做编号,没抬头。
“所以请了畜牧员。”
“真能挣钱,你会往外教?”
“我一个人养不了那么多,也供不上人家的量。”
他靠在墙上,撇了撇嘴。
“全村都听见了。要是赔了,你负责?”
我放下刷子。
“各家愿意才养,投入多少写清。风险也写清。我教,不代表天底下的兔子都归我管。”
他转向围观的人。
“听听,先把后路留好了。”
当天下午,两户原本想试的人把订笼子的木料拖回去了。
我没拦。
到了六月,第一窝小兔成活。
我掀开盖板给娘看,刚要说这回稳了,娘先拍了我一巴掌。
“别伸手乱碰!人家畜牧员说的,你自己忘了?”
我把手缩回来。
刘二叔站在旁边,笑得直吸气。
“养兔第一天,被亲娘开除。”
可我没能笑到月底。
一只母兔忽然不吃东西,另外两笼也出了问题。
马有财听见消息,来得比畜牧员还早。
他站在院门外,扯开嗓子。
“我怎么说的?想吃兔肉,先给兔子办后事!”
【第六章】
我把院门关了。
不是怕人看。
是人来人往,兔舍更不能乱进。
赵杏婶扒着门缝喊。
“守业,里面到底怎样?”
“先隔开,等畜牧员来。你家的笼子也别让人碰。”
“还能卖吗?”
“有问题的,一只也不能卖。”
门外静了一会儿。
有人说我傻。
也有人说我装。
畜牧员下午才到,检查完兔舍、饲料和记录,让我们按他的意见处置,还把我和娘挨个问了一遍。
最后,他指着那堆没按要求处理的青料。
“谁喂的?”
娘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天热,怕它们没口吃的,多添了些。”
我把门后的记录本拿下来。
“是我没写明白。她只记得多喂能长。”
娘攥着衣角。
“钱都花了……”
“钱花了,还能挣。出了事藏着不说,才没得挣。”
我照着畜牧员的要求,重新分笼、记录、清理。
该处理的病兔没有留下。
那几天,院子里全是消毒用品的气味。我一进门,饭都不大吃得下。
小满趴在窗沿问。
“哥,我们是不是又要没锅了?”
我把刚补好的锅盖掀起来。
里面是半锅玉米面饼。
“锅在。你的学也在。”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缩回去。
晚上,徐穗拿来一张新表。
“喂什么,喂多少,谁喂的,都留一栏。看过的人签字。”
我接过来。
“你这是管兔子,还是管犯人?”
“管你。兔子不会吹牛说记住了。”
我在第一栏签了名。
她把铅笔抽回去。
“还有,这个月账房钱先不用给。”
“我还没到那一步。”
“我知道。记利息。”
我抬头。
她把账本往怀里一夹。
“等你挣钱,给村小添一盒粉笔。别让校长拿剩下半截的找我算账。”
第一批商品兔出栏时,已经入秋。
数目不多,毛色、体重、健康情况都照收购要求查过,能交的才装笼。
我们跟食品收购门市约好了日子,由对方联系的车来拉。
马有财却提前一天进村。
他当着众人的面报了更高的价。
“现金。一手兔子一手钱,不挑那么细。”
刘二叔蹲在笼边,抬头看我。
“守业,他多给不少。”
我把手里的单子展开。
“已经落实到明天交货的那些,不能卖。你们没答应出去的,可以自己选。”
“差的钱呢?”
“我们不能拿答应别人的货,再卖第二回。”
马有财从皮包里抽出一叠纸币,往掌心一拍。
“他拿你们的钱挣名声,你们还替他数钱?”
刘二叔的手伸向兔笼,又停住。
他看了看钱,咽了一口唾沫。
最后,他站起来把笼门拴紧。
“我家这批先不卖。下回再说。”
马有财没走空。
另外几户没参加我们交货的,把兔子卖给了他。
他当场付钱,临走还冲我挥了挥空笼。
“做买卖,谁让乡亲拿得多,谁才有本事。”
我没回嘴。
他这次是真付钱,不是空口骗人。
光凭我一句他以前坑过人,拦不住别人伸手接现钱。
第二天早上,联系好的车没进村。
司机在村外喊。
“前头过不去!你们自己出来看看!”
我跑到路口,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通向大路的土桥,昨夜被雨冲塌了一截。
车停在另一头。
司机捂着手表。
“下午还得跑别的地方,最多等你们三个钟头!”
【第七章】
三十多笼兔子,一笼笼挪过塌桥,谁也不敢担保。
绕路要多走十几里,泥道推不了车。
我站在桥边,雨水顺着眉毛流进眼里。
娘从后头赶来,把一条干毛巾往我肩上一搭。
“先擦脸,光瞪眼桥也长不回来。”
马有财撑着伞来了。
伞底下,皮鞋没沾多少泥。
“我的车停在河湾那边。你们要卖,现在也能装。”
他报出的价,比昨天少了一截。
赵杏婶手里的扁担砸在地上。
“昨天还不是这个数!”
“昨天是昨天。今儿我也得花人力。”
他瞟了我一眼。
“有的人一句讲信用,让你们多吃多少亏?”
刘二叔摘下帽子,在掌心拧了两下。
“守业,实在不行……”
“先别动兔子。”
我指着下游。
“那边有渡船。人能过,笼子也能过。船够不够稳,得问船工。”
马有财笑出了声。
“你还想让兔子坐船进城?”
“总比站在这儿听你报丧强。”
船工姓许,听完没立刻答应。
他去岸边看水,又问了重量。
“能走,但不能抢。按我说的装,分趟运。人和笼子都不许挤。”
我点头,先说清工钱。
徐穗已经拉着司机去看另一侧能不能接货。
司机皱着眉来回走了一趟。
“车能倒过去。可我说了,三个钟头。”
“您按实际耽误的时间记,费用我这边承担。先把车挪过去,别让人白搬。”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转身上车。
最难的是从村里把兔笼搬到渡口。
竹篾勒进掌心,泥水灌进鞋里。
我刚扛起一笼,笼底的钩子挂住了裤腰。
咔的一声。
赵杏婶扭头看过来。
我抱着兔笼,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直接系在我腰上。
“别看了!你那两条腿还没兔子值钱!”
刘二叔笑得脚下一滑,坐进泥坑。
兔笼被旁边的人一把接住。
我腾出一只手拽他。
“叔,想洗澡等领了钱。我请你用热水。”
他抹掉脸上的泥,咬着牙站起来。
“你先把裤子钱留出来!”
渡船一趟趟过河。
徐穗在对岸点数,每过一笼,就在本子上画一笔。
船工不让快,我们就不催。
最后一笼上岸,司机看了看表,什么也没说,直接开了车门。
我扶着车厢板喘气,嘴里全是雨水的土腥味。
赵杏婶忽然拍我肩膀。
“收购单!”
我手往怀里一摸。
还在。
用油纸包着,贴在胸口,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到了门市,对方没有因为我们淋了雨就放宽要求。
照样查,照样称。
一只没达到约定标准的,被单独退出来。
刘二叔张嘴要说,我先接过笼子。
“按约定来。”
剩下的验收合格。
会计把钱点出来,推到桌边。
赵杏婶伸手摸了一下,没拿,又看向我。
“真给了?”
“不给,咱们还能来这儿洗澡?”
她一把把钱攥进掌心,转身靠在墙上。
肩膀抖了几下,又用袖口抹脸。
刘二叔拿着自己那份,数了三遍。
“比马有财今儿的价,多这些。”
他把差额摆在桌上,又扣掉船钱和多出的运输费。
还剩一小叠。
他盯着那叠钱,半天没抬头。
门市负责人出来送我们,叫住我。
“下回提前把数量报过来。能稳稳当当供货,比这回多几只少几只重要。”
我伸手跟他握,才发现自己还系着赵杏婶的花围裙。
围裙上绣着两只鸭子。
负责人看看围裙,又看看兔笼。
“你们也养鸭?”
刘二叔蹲到了门槛外。
这回,笑得站不起来。
【第八章】
我没趁热把全村拉进来。
先把这批赚了多少、花了多少、死了多少、退了多少,全写在旧教室的黑板上。
赵杏婶拦了一下。
“死的也写?”
“要写。光写挣的,跟马有财有什么分别?”
刘二叔站在黑板前,手指沿着数字划了一遍。
“原来没白捡钱啊。”
“你要想白捡,去渡口蹲着。没准有人裤兜也漏了。”
底下笑了一阵,报名的人倒少了三个。
剩下的人,我才带着去看兔舍,去药材站认样品,再请畜牧员来讲。
入冬前,我们借用的旧教室不能继续占着了。
我和几家人把荒着的旧牲口棚修成药材整理场,跟村里签了租用手续。药材处理和兔舍分开,账也分开。
徐穗拿着租据问我。
“连这个都要留?”
“以后挣了钱,不能让人说咱们白占地方。”
“你怎么知道以后能挣钱?”
我抬头,准备说点有气势的。
房梁上掉下一团灰,正砸在我鼻梁上。
她把手绢递过来。
“行了,先别开口。又给自己吃进一口本钱。”
第二年开春,马有财的皮包换大了。
他前头高价收来的兔子,有一部分顺利卖进了城,真赚了钱。
村里有人背着我说,看吧,人家路子就是广。
我听见了,也没反驳。
路子广,是他的本事。
不短秤、不混货,拿谁的钱都该。
问题出在五月。
他开始向养兔的人推种兔,说再不买就赶不上赚钱。
我问来找我的人。
“买回来,商品兔卖给谁?”
“有财说,到时候有人来收。”
“写了吗?”
“他还能骗整个村?”
那人拿着钱走了。
两个月后,他又来找我,手指抠着门框。
“守业,能不能把我家的也放进你们的批次?”
“先让畜牧员看,再按要求验。合格的可以一起联系。不是我一句话就收。”
“可我买种兔花了不少……”
“种兔的钱,不能摊给买肉兔的人。”
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低下头。
“当时我也说过你。说你怕别人养多了抢生意。”
我把旁边的空凳子踢过去。
“坐下说数量。骂我的话不计斤,兔子才计。”
能补救的,我们帮着联系销路。
不符合要求的,只能继续按规范养,不能拿病弱的去充数。
那几户的人进进出出,马有财终于坐不住了。
他在村口堵住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专捡我的客?”
“他们又没卖身给你。”
“你说话留点余地。”
“你收钱时,给人留了没?”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没退。
旁边的小满抱着课本站住,盯着他的手。
马有财看见她,忽然笑了。
“行,你会当好人。我看你能当多久。”
那年秋天,我们接到一批药材订单。
县药材站牵线,外县加工单位验货采购,数量比过去大,要求也更细。
我没一口吞下。
先落实品种和数量,再分批收、分批处理。每户编号,每批留样,交接两边签字。
娘在一旁缝布袋,针尖在灯下闪。
“这么麻烦,能多给钱?”
“不能。但出事能知道是哪一步。”
徐穗把留样袋口封好,抬头看我。
“这句话我记账本前面了。以后你嫌我慢,就念给你听。”
货装车那天,马有财也在收购点。
他自己的药材堆在另一侧,包上扎着红绳。
李德顺跟在旁边。
他早已不在站里干了,先前账里查实该退的款也退了,如今替外头的贩子管货。
看见我,他把脸偏了过去。
我没搭话,只让徐穗再核了一遍我们的包数和交接单。
车开走时,赵杏婶揉着腰笑。
“这批结了钱,我家先买个铁皮暖壶。”
我娘接了一句。
“我买口新锅。”
大家都笑。
第三天,县站来了电话,要我立刻过去。
杜怀仁站在电话旁,眉头拧着。
“买方拆到几包霉变药材,拒收了。现在有人指认,那几包是你们装的。”
【第九章】
回村的路上,已经有人知道了。
消息比我的两条腿快。
有人堵在整理场门口,要我先把欠他们的货款给了。
有人抱着竹筐,嚷着要把自家的药材搬回去。
马有财站在人群后头,声音压得不高,正好人人听得见。
“早说了,摊子铺那么大,出一点事,全村跟着填窟窿。”
赵杏婶把门挡住。
“货还没查清,你们搬什么?”
“你跟着他挣了钱,当然替他说话!”
有人伸手去推她。
我跨上台阶,按住那人的胳膊。
“钱的事找我。别碰人。”
他甩开我的手。
“找你有用?你家那口锅都补了几回!”
娘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提着给我送饭的篮子。
听见这句话,她把篮子放下,转身就往家走。
我追了两步。
“娘,你干什么去?”
“找房契。实在不行……”
“用不着。”
她停住,背没转过来。
我过去接住她的手。
“真是我们的错,该赔赔。但谁说一句,就让你拿房子,往后咱家得盖多少房才够?”
我回到门口,把两张桌子搬出来。
徐穗已经抱着账本到了。
我敲了敲桌面。
“各家的入场重量、质量、约定付款日,全在这儿。今天不是躲账,是对账。谁要抄自己的,排队。”
“买方不要了,你拿什么给?”
“先查清拒收的是哪几包。我们有留样,也有装车交接。”
马有财从后头挤出来。
“你留的样当然好,装走的未必。”
我看向他。
“你知道得挺细。”
“我懂这一行。”
“那你也该知道,装车前,县站验过一遍。”
他舔了舔嘴唇。
“人家又不是每根草都翻。”
“所以要查,不是站在这儿听你判。”
第二天,我、徐穗和县站的人一起去了买方仓库。
还没进门,一股闷酸味就顶进鼻子。
几只拆开的麻袋摆在墙边,药材结成团,里头夹着发暗的碎屑。
我的手刚碰到袋口,就收了回来。
“这不是我们的封口。”
采购负责人姓范,他把验收单递过来。
“你们出发时记了包号,但这几包外头都写着你们的批次。司机说中途只停过一次,没卸货。”
我没急着喊冤,蹲下去看袋底。
我们用的旧麻袋,有破处会补,但口袋底部都由娘缝过一道白线,便于核对。
这几包没有。
可光凭一根线,谁也不能替我证明什么。
徐穗把记录摊开。
“请把卸货登记也拿来。先核总包数,再核各户批次。”
范采购让人搬来整摞单据。
她一页页对。
库房里闷得喘不过气,汗顺着下巴滴在纸边,她拿袖口擦了擦,铅笔一直没停。
忽然,她按住一行。
“这里多了七包。”
范采购凑过来。
“什么?”
“我们装车四十六包。马有财的另一批二十一包。出发交接总共六十七包。你们到货登记,是七十四包。”
库管把单据拿过去,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七包是司机说补装的,跟前头同一个供货人。”
“补装单呢?”
“在司机那儿。”
司机被叫进来时,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他先说忘了,接着说记不清。
范采购把烟从他手里拿走,摁灭。
“别替谁兜着。拒收一车的责任,你担得起?”
司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中途停在马有财租的货院。李德顺说,还有七包漏装。他拿了张补单。”
“为什么头一次不说?”
“他说私下给点装卸费,别让站里嫌麻烦。”
我指尖压着桌沿,木刺扎进了肉。
“单子拿出来。”
纸从司机证件夹里抽出来,上头填着我们这批的编号。
供货人签名,却是李德顺。
他在名字后加了两个字。
代办。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又是代办。
替赵杏婶代领钱,替村里人代认损失,现在连我的药材都替我代装了。
县站的人当即联系马有财和李德顺过来核对,也把补单和库房登记留存。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在村里喊。
采购方的钱被压着,整批货被耽搁,司机还私自收了装卸费,谁都没法拿乡里乡亲四个字把事盖住。
马有财到场时,还在嚷。
“那就是他们的货!我好心补上,倒成了我的错?”
范采购把补单拍在桌上。
“让周守业委托你的凭据呢?”
“口头说的!”
我把当天的交接时间推过去。
“我们的货装完,县站验收人员一起签字。七包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转头找李德顺。
李德顺先看了他一眼,接着看向门口。
采购方已经要求他们配合调查,院里的保卫人员站在那儿,谁也不能把纸拿走。
范采购又叫来随车装卸工。
对方认出那七包,直接说是从马有财货院里搬的。
货院房东也能作证,前几天那里进过一批受潮的便宜药材。
一条条问下来,马有财的嘴终于合上了。
他盯着那张补单,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被范采购按住。
“原件留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现在说。”
马有财转头冲李德顺吼。
“我让你补货,没让你写他的名字!”
李德顺猛地抬头。
“不是你说,混在他的批次里,过了验收就分钱?出了事也先找他?”
屋里静了下来。
司机往后挪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有财扑过去,一把揪住李德顺的领口。
“你胡说什么!”
范采购一掌拍在桌上。
“松手!这里不是你们家的院子!”
保卫人员把两人分开。
李德顺扣子掉了一颗,滚到我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颗扣子,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坐在地上。
“我早说不能干,你非说他挣得多,少一批也饿不死……”
马有财还想往前冲,被人拦住。
我弯腰捡起扣子,放在桌角。
“我饿不死,我娘呢?等着结货款的那些人呢?”
他不看我,只朝范采购挤出一个笑。
“范同志,买卖上的事,咱们自己说清就行。那七包我拉回去,不要钱了。”
“你不要钱,整车耽误的日子呢?重新验货的费用呢?别人被你扣上的坏货名声呢?”
马有财的笑挂不住了。
他终于转向我。
“守业,都是一个村的。你爹活着的时候,我还跟他喝过酒。”
我把那张补单往前推了推。
“别叫我爹。他借二十八块钱治病,你能算到六十四。真把他叫来,你还得收路费。”
赵杏婶在门外听见这句,捂着嘴往旁边偏了一下。
马有财膝盖一弯,手撑住桌子才没跪下去。
“你到底要怎样?”
“照事实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不是我的货,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赔!我现在赔!”
他去掏皮包,拉扣卡住,扯了几下没扯开。
最后,他把整个包倒过来。
钱、烟、两张欠条,撒了一桌。
“够不够?先拿着,别再往下查了。”
没人伸手。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门口,腿终于撑不住,沿着桌沿滑坐下去。
“我就想把那批货出掉……放着也是烂……”
眼泪掉在裤子上,他抬袖子擦,越擦越多。
我退开一步。
从前他拿我家锅时,可没问过我们放着什么会烂。
采购方把冒名补货的材料交了出去,另外安排人重新核验整车药材。
我们没有立刻拿到钱。
该走的程序得走,该重新检查的包也得拆。
我留在仓库帮着核编号,徐穗带回有双方签字的情况说明,给村里人看。
三天后,最后一包属于我们的药材验收通过。
范采购在清单末尾签下名字,又把笔递给我。
“这次多亏你们分批编号、留样。往后还这么做,别嫌费事。”
我握住笔,手背上的口子被牵开,纸上差点沾了血。
徐穗从旁边递来一条布。
“先包上。别连签字都加料。”
我接过布,把手指缠住。
“这回工钱给你涨。”
她把结算单压在账本下面。
“先把欠乡亲们的付清,再说大话。”
回村那天,门口还是站着人。
还是那几只竹筐,还是那张桌子。
不同的是,没人再伸手推门。
前几天说我家锅补了几回的那个人,站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口铁锅。
看见我,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把脚收回去。
“守业,我那天嘴臭。这口锅……”
我看了看锅底。
新的。
“买了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能退就退。你家还有孩子等着穿鞋。”
“你不收?”
“道歉我收。锅不用。往后有事先问清楚,别拿我娘撒气。”
他抱着锅站了半天,转向我娘,低下了头。
“婶子,对不住。”
娘把送饭的篮子往桌上一放。
“知道了。先让守业吃口饭,昨儿夜里就没吃热的。”
我掀开盖布,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碗炒鸡蛋。
小满蹲在桌边,眼睛跟着我的筷子走。
我夹了一半到她碗里。
她立刻按住碗口。
“娘说给你补脑子。”
“用不着,我脑子够用。”
徐穗翻开账本,头也没抬。
“昨天把仓库钥匙当自行车钥匙,插了半天的是谁?”
我把剩下的鸡蛋也夹给小满。
“吃。吃完替哥保密。”
【第十章】
入冬后,马有财来过整理场一次。
他没带皮包,棉袄领子起着毛边,站在门外拍了拍裤腿,才迈过门槛。
徐穗把收到的赔偿款逐项记账。
退货损失、额外运输、重新检验,还有我们这边能够核实的损失,各有各的凭据。
他和李德顺不肯承担的部分,采购方提起了诉讼。法院核清后确定的赔偿,也没因为他喊了几声没钱就免掉。
马有财看着徐穗在收据上写完,伸手拿走自己那一联。
纸折到一半,他抬头问我。
“我那辆车也卖了。货院退了,账还没清完。”
我正在给一包药材挂号牌,没有接话。
“你这儿还缺不缺收货的人?我熟路,也认得人。”
我把号牌系紧。
“不缺。”
“我这回按你的规矩办。”
“我娘听见你的脚步,还会往灶房看锅。你让我怎么把收货的活给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收据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杏婶正领着两户人来交药材,谁也没让开路,请他先进。
他侧过身,从门边挤了出去。
那天收工,我娘站在灶台前,把用了多年的旧锅洗了两遍。
我把买回来的新锅摆在旁边。
她先摸锅沿,又屈起手指敲了敲。
“花这么多钱干什么,旧的还能用。”
“旧的也留着。以后煮饲料、烧水,另分开用。新锅做饭。”
小满抱着书包进来,绕着新锅走了一圈。
“哥,咱们家现在有两口锅了。”
“嗯。”
“那再来催债的,端哪口?”
娘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上的扣子扣好。
“不端。咱们现在借钱有借据,还钱有收条。谁再乱端,你就去找村里人,别自己上去抢。”
小满点了点头,又看向灶台。
“那今晚能不能两口锅都做饭?”
我娘终于笑出声。
“一张嘴,还想吃两锅。”
到了年底,徐穗带着两个算盘来我家。
我瞅着她手里的东西,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不够使?”
“一个算账,一个防你插嘴。”
她把账本铺开,叫来参与整理场结算的几家人,当着各家的面,一笔笔核。
各家的药材款先剔出去。
合作的收入按约定分清。
雇工、运输、场地、饲料、防疫,该扣的全扣,没收到的货款不能当现钱,兔舍里没卖出去的兔子也不能按想出来的高价记进去。
我坐在桌边,听算盘珠响了半天,忍不住问。
“到底还剩多少?”
徐穗没抬头,抓起第二个算盘。
我立刻闭嘴。
赵杏婶捧着茶碗,笑得水洒到鞋上。
直到午后,账才核清。
徐穗把属于我家的账页推过来。
“今年,净收入一万零八百六十四元。”
我娘正端着热水壶,听见一万两个字,水壶停在半空。
“多少?”
徐穗又念了一遍。
娘把水壶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这里头,没有算人家的钱?”
“没有。各家已结和待结的,都单列了。”
“欠人的呢?”
“也扣清了。”
娘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里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把父亲遗像上的布擦了一遍。
擦完,她又回来,拿起那只装零钱的布袋。
“可家里没这么多现钱。”
我指了指院外。
“修兔舍用了,添笼子用了,整理场周转也用了。不是全堆在屋里。”
她往窗外看。
成排兔笼上挂着编号,墙边的木架码得整齐。小满蹲在案板旁,正在抄下一学期要买的本子。
娘捏着空了大半的布袋,过了一会儿,把袋口重新系上。
“行。钱有去处,就行。”
村里把我们的情况报上去后,乡里和县里又来人核过账,问过收购单位,也问过一起干活的乡亲。
来人问赵杏婶,我有没有少付她钱。
她掰着手指头数。
“少倒没少,就是规矩多。湿的不行,混的不行,袋口没封好也得返工。”
“那你还愿意跟着做?”
她端起新买的铁皮暖壶,往搪瓷缸里倒水。
“我儿子今年的学费交了,屋顶也补了。规矩多点,我还能少睡一宿?”
轮到刘二叔,他把袖子撸起来,先摆出一副说公道话的架势。
“守业这小子,毛病不少。”
我站在门口,刚端起茶缸。
“比如?”
“嘴欠。”
我把茶缸放下。
“这项不用入账吧?”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一九八四年开年,县里的奖状送到了村口。
不是我提前找人吹出来的风,也不是一张自己写的红纸。
上头盖着章,写着科技致富万元户,受表彰的户主是周守业。
来送奖状的同志把纸交给我。
“这是县里正式表彰的头一户。往后把质量守住,把账做明白,还得继续干。”
我两只手接住。
纸边被风吹得轻轻颤动,我赶紧往怀里收了一点。
村口挤满了人。
前头笑我挖野草喂猪的,后头说养兔等着办后事的,还有看见我就绕路,怕我借钱的,都来了。
刘二叔挤到最前头,伸长脖子看奖状。
“真是一万?”
徐穗站在旁边。
“要不把算盘给你,你再算一遍?”
他立刻缩回脖子。
“那不用。我数到一百都得脱鞋。”
人群里一阵笑。
笑完,有人拎着鸡蛋往我手里塞。
“守业,明年再收人不?”
另一个抱着两块木板。
“我家也想搭兔舍,你给瞅瞅。”
还有人把儿子往前推。
“这孩子有力气,你让他跟着干,学点本事。”
我手里捧着奖状,胳膊上挂着鸡蛋篮,脚边靠着木板,一时连转身都难。
刘二叔的儿子从人堆外挤进来,看见他爹抓着我的袖子,脚下一顿。
“爹,你不是说他瞎折腾吗?”
刘二叔扭过头。
“你读书把耳朵读坏了?我说的是他折腾得好!”
“你还说跟他养兔,不如去山上捡……”
刘二叔一把捂住儿子的嘴。
“守业,我这儿子也归你教。先教他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看着父子俩,把鸡蛋篮还了回去。
“东西都拿走。真想做,明天到整理场,先听规矩。”
“带我们挣钱?”
“教你们怎么做。能挣多少,看活干得怎样,也看市场,不是领张奖状就包赔包赚。”
有人挠头。
“还要学啊?”
我把奖状抬起来。
“我这张纸是夸干活的,不是给各位下金蛋的。”
赵杏婶叉腰站在旁边。
“先把自己院子拾掇干净!兔子住进去都没地方落脚,还想让它替你挣钱?”
那人低头看了看鞋上的鸡粪,扭身就往家跑。
送走来人,我捧着奖状回家。
娘把堂屋那面墙擦了又擦,非要挂得端正。
小满搬凳子,我找钉子,徐穗站在下面替我看位置。
“往左一点。”
我挪了挪。
“又多了。”
“那到底在哪儿?”
“你先别晃。”
我刚挺起胸膛,想说我如今也是县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头顶的奖状还没挂稳,脚下凳子先吱呀响了一声。
娘一巴掌拍在我小腿上。
“站稳!万元户摔下来也得花钱接骨头!”
小满抱着凳腿,笑得直往地上蹲。
奖状挂好了。
灶房里,新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娘端出一盆炖肉,赵杏婶拿碗,刘二叔主动擦桌子,擦完又凑到我跟前。
“守业,明儿我排第一个,行不?”
“先吃饭。”
“吃饭归吃饭,头一个得给我。”
徐穗从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放到桌边。
“按规矩来。会认样品、愿意记账、肯照要求做,再排。”
刘二叔盯着报名表,筷子停在半空。
“挣个钱,还得考试?”
我把第一块肉夹进娘碗里。
“没事,叔,你先吃饱。”
他松了口气。
我又给小满夹了一块。
“吃饱了,我妹给你补课。”
小满立刻从书包里抽出练习本,端端正正坐好。
刘二叔看看肉盆,又看看练习本,刚伸出去的筷子缩了回来。
“能先赊一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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