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说男主,正对着直播镜头捡垃圾桶里的包子。
弹幕都在心疼,只有一个姑娘冲过来,把包子拍了回去。
她塞给我一张黑卡:“走,姐请你吃米其林。”
我没敢告诉她,我只是来体验生活。
她也没告诉我,米其林后面还有三个字。
轮胎店。
【第一章】
垃圾桶边上架着三台摄像机。
我的手刚伸进去,耳机里就响起唐越的声音。
“停一下,手抖一点。”
我饿得胃抽了一下。
“已经在抖了。”
“很好,保持。”
我抬头看他。
他坐在遮阳伞下面,面前放着一盒牛肉饭,筷子夹着肉,冲我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眼神再空一点。知行,你现在是连续三天没吃饱的人。”
“我确实连续三天没吃饱。”
“对,就是这个状态。”
我捏住垃圾桶里那只包子的塑料袋。
袋口还打着结。
这是我早上买的最后一个包子。
十分钟前,唐越说拍摄现场不能出现其他品牌,把它从我手里拿走,扔了进去。
现在他又让我捡。
理由是这段有传播力。
手机架上的直播画面不停滚动。
有人问这么年轻怎么就流浪了。
有人心疼。
还有人说,这不是赵芸小说里的男主原型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没错,我是小说男主。
作者是我妈。
她靠写亲儿子挨打,养活了一个账号。
书里的我十七岁创业,十九岁逆袭,二十二岁让竞争对手连夜开会。
现实里的我二十四岁,正在跟垃圾桶争夺早餐。
这事得怪我嘴欠。
上个月,我看完她的新章节,指出男主下基层的情节不真实。
我妈把键盘一推。
“你去过?”
“没有。”
“那你去。”
我爸刚好要给一家公益传播公司赞助助餐活动,便给了我七天时间,去对方项目里做配送员。
不挂公司职务,按普通临时工入职。
一天一百六,包两顿饭。
我带了三百块,准备实打实干七天,回去给我妈提修改意见。
今天第七天。
工资没发。
饭也没包明白。
修改意见倒是攒了八百多条,第一条就是别让男主干这个。
“咬一口。”唐越举起牛肉,“镜头已经推近了。”
我攥住袋口。
“先把工钱结了。”
他筷子停住。
“直播呢。”
“正好,大家帮我算算。”
我冲镜头伸出七根手指。
“一天一百六,七天一千一百二。说今天中午结,现在一点四十。”
唐越把饭盒扣上。
耳机里传出一声磨牙。
“许知行,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耳机摘了。
“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观众没听见。”
旁边举反光板的小哥猛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唐越站了起来。
“咱们这是公益拍摄,你总把钱挂嘴上合适吗?”
“你刚才说让我真吃垃圾。”
“那是工作。”
“谈工作就结工资。”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补上。
“谈公益,你先吃。”
反光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小哥弯腰去捡,半天没站直。
唐越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往我这边走,手已经伸向手机架。
一只手比他更快。
包子被从我指间抢走,啪一下落回桶里。
我扭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
她袖口卷到胳膊,指尖还沾着一小块面粉。
“别吃。”
她把一张黑卡塞进我手里。
“吃脏东西会得病。走,姐请你吃米其林。”
直播间滚动的速度陡然快了。
唐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身就向摄影师打手势。
“跟上,跟上。”
他嗓门压低了,嘴角却往上提。
“这才叫内容。”
姑娘回头看他。
“他是不是说了要结工资?”
唐越一顿。
“我们有流程。”
“几天?”
“这跟你没关系。”
“那他吃什么跟你有关系?”
她把我的袖子一拽。
我刚要跟着走,唐越挡在前面。
“离开拍摄现场算违约。”
我摸出口袋里折成四折的入职单,摊到镜头前。
“哪一条?”
纸上只有工作地点、报酬和结算时间。
最下面还盖着他们公司的章。
唐越伸手要拿。
我把纸举高。
“你别撕。你一米七二,我一米八三,现场直播跳起来够合同,对公司形象不好。”
摄影师把脸埋进机器后面。
唐越的手攥了两次,终于放下。
“先关播。”
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我补了一句。
“欠我的一千一百二,别给我捐了。”
姑娘拉着我穿过马路。
我低头看黑卡。
卡面印着三个银字。
贵宾卡。
我肚子叫了一声。
她走得更快。
我开始想象焗龙虾、牛排,以及至少不用从桶里捡出来的面包。
直到她在一家轮胎店门口停下。
招牌上,米其林三个字擦得锃亮。
她指了指二楼。
“员工食堂,今天红烧肉。”
我捏着黑卡,站住了。
她也停下。
“怎么,不爱吃?”
“爱。”
我把卡收进兜里。
“就是没想到,第一顿米其林按扭矩上菜。”
【第二章】
楼梯口堆着四只轮胎。
我侧身过去,闻见酱油炖肉的香味,脚步自己加了速。
二楼只有三张桌子。
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端着盆出来,看见姑娘,先皱起眉。
“苏乔,你怎么又捡人?”
我停在门口。
“叔,打扰了。”
“没说你。”
他把盆放下,指了指苏乔。
“上回捡回来一个,说借扳手,连我扳手一起没了。”
苏乔给我盛饭。
“这回我验过货,不偷扳手,只讨工资。”
男人瞥见我胸前的临时工牌,筷子往桌上一拍。
“又是街角一餐?”
我接碗的手顿了一下。
“您知道?”
“他们欠我闺女八十。”
苏乔把一勺肉扣进我碗里。
“先吃。”
我准备再问,胃先替我作了决定。
第一口肉下去,舌头被烫得发麻。
我没舍得吐,端起水杯灌了半杯。
苏乔把纸巾推过来。
“慢点,没人拍你。”
我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已经转身去拿第二碗饭。
楼下响起气泵声,桌板跟着震了两下。
苏乔爸爸敲了敲楼梯扶手。
“老何!你那气枪别朝楼上轰,客人以为我们食堂要发射。”
楼下回了一嗓子。
“知道了,苏大厨!”
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合影。
年轻些的苏叔穿着厨师服,站在几个人中间,手里捧着奖牌。
“叔,您以前做厨师?”
“现在也做。”
他把青菜放下。
“人多做饭,人少补胎。哪头催得急,先救哪头。”
我点头。
“复合型人才。”
“可不是。”苏乔坐到我对面,“上个月有个客人说牛肉有点硬,我爸差点拿胎压表。”
苏叔抄起抹布。
她端着水杯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我一边吃,一边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三笔余额。
两块三。
六毛。
另一张卡里倒是有钱,但七天前我把它从支付软件里解绑了。
现在想来,这一步没有体现独立,主要体现了脑子进水。
我点开家里的群,准备结束这场体验。
苏乔正好看过来。
“联系家里?”
“嗯。”
“挺好。吃不上饭就联系,不丢人。”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青菜往我这边推。
“我爸年轻时候离家出走,三天没给家里打电话。”
苏叔在灶边咳嗽。
“吃你的饭。”
“第四天让人送回来的。”
“苏乔。”
“腿没受伤,纯饿的。”
我赶紧喝水。
苏叔看着我。
“你笑一个试试。”
我把杯子放下。
“叔,我在反省。”
苏乔拿起那张黑卡,放到柜台的读卡器上。
机器滴了一声。
小屏幕显示余额八十六。
我问:“这不是贵宾卡?”
“打印店清仓,五毛一张,写员工卡要另收设计费。”
“所以你给我的,是你的饭卡?”
“嗯。以后真吃不上饭,来刷。”
我看着她指尖那块没擦掉的面粉,伸手想把卡还回去,又被她拍住。
“别演推来推去了。我爸在旁边看着,他会以为我要嫁你。”
灶边传来一声铁勺砸锅。
我立刻把卡收好了。
手机震动。
家里视频打了过来。
我爸的脸占了大半块屏幕。
“还活着?”
“差一点。”
“你妈说你今天回来,给你留了排骨。”
“先别排骨。爸,街角一餐那个项目,谁跟的?”
“方宁。怎么了?”
我把镜头转向工牌,又把自己的入职单铺开。
“一天一百六,七天没结。承诺的工作餐,前三天白饭配咸菜,后面直接让等剩饭。”
屏幕里的咀嚼声停了。
我爸把筷子放下。
“不是按十八元一份拨的钱吗?”
苏乔抬起头。
我继续问:“一天多少份?”
“一千八。”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去七天,我每天搬十八箱。
一箱十份。
总共一百八。
手机那头,我爸皱起眉。
“知行?”
“我每天亲手搬的,只有你说的十分之一。”
苏乔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
苏叔关了火。
我爸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你在哪?”
我报了轮胎店地址。
他立刻说:“待那别动,方宁过去找你。先别跟对方吵,也别再碰他们给的东西。”
“爸,我已经吵了。”
“吵到什么程度?”
“我当着直播,让唐越先吃垃圾。”
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妈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这一段展开讲讲。”
我挂了视频。
苏乔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许知行。”
“工牌上有。”
“禾丰包子是我家的。”
她视线往下,落到我的空碗里。
“所以我救济了一个卖包子的?”
“准确地说,是甲方的儿子。”
她抓起手机。
我以为她要查。
她点开计算器,输入十八。
“那刚才是商业接待。”
她把屏幕推过来。
“报销。”
【第三章】
方宁到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十八元餐费已经付了。
洗碗是因为苏叔说,吃完了往那儿一坐就等着人收,不管家里卖什么包子,都得挨训。
方宁站在楼梯口,看了看我手里的钢丝球。
“许总让我接你。”
我把碗翻过来。
“等一下,这个锅我也有股份。”
苏乔坐在旁边,捏着一张纸巾擦黑卡。
“少攀关系。你只洗了锅盖。”
方宁没再寒暄,打开电脑。
项目合同、预算、日报,一页页摆上桌。
七天助餐,一万两千六百份。
餐食预算二十二万六千八百。
加上执行、场地、拍摄和传播,总预算六十万。
已经支付三十万预付款。
另外三十万,计划在明天的收官活动验收后支付。
唐越发来的日报里,餐盒堆了满满一间仓库。
我指着其中一张图。
“这张是周二拍的。”
方宁放大。
“周四日报也用了。”
我往下翻。
同一个箱角,贴着同一张歪掉的胶带。
连我搬箱时蹭上去的蓝色笔印都没换位置。
方宁把那几页另存出来。
“照片重复只能说明报告有问题。实际数量还要找供应商、配送记录和收餐点交叉核对。”
我点头。
“还有工资。”
“公司律师已经在整理。你们有合同和工作记录的,先登记。”
苏乔忽然问:“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我爸只让方姐对接,没跟他们正式介绍过我。”
我把手上的水甩进池子。
“入职就按普通临时工办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苏乔没接话。
她盯着电脑上的收官活动流程,嘴唇抿住了。
方宁问:“你见过这个?”
“见过一部分。”
她打开手机,找到一个聊天群。
群名是街角温情拍摄执行。
我看见她的群昵称。
路人三号。
我手里的钢丝球掉进池子。
苏乔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今天不是碰巧路过。”
聊天记录里,有一张通告单。
路人三号,女,二十至三十岁,自备便装,出镜费八十元。
拍摄内容写得很清楚。
偶遇落魄青年,递纸巾,赠送十元现金,鼓励对方相信生活。
我抬起头。
她把手指往下划。
“我之前给附近剧组送过盒饭,他们知道我住得近,问我能不能来。”
“所以你是他们请的?”
“请我递纸巾,没请我看人吃垃圾。”
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到了才发现,他们要你真咬。我问能不能换个干净的道具,那个副导演说,假的拍不出真东西。”
我看向聊天记录。
苏乔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人我带去吃饭了,不拍了。
下面有人回复:八十没了,违约责任另算。
我喉咙里卡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还吃得下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四个空碗。
她也看过去。
“算了,当我没问。”
方宁却没笑。
她指着群文件。
“这份内部流程可以打开吗?”
苏乔点了进去。
前两页是拍摄机位和收音。
第三页是一张人物关系表。
我的照片在最上面。
姓名,年龄,毕业学校。
父亲,禾丰餐饮创始人许成业。
母亲,网络作者赵芸。
我把手按在桌上。
苏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
“他们好像比你还了解你。”
再往下,是明天的收官流程。
落魄青年身份揭晓。
品牌继承人七日生存挑战。
父子登台,共同宣布追加助餐投入。
我盯着最后一行。
方宁已经在打电话核实。
“许总,没有,是没确认过,对,我现在就把文件发给您。”
她挂断电话,手指压住那张流程表。
“他们把你父亲的出席意向,当成了登台承诺。这个追加投入环节,从来没报批。”
我往前翻了一页。
里面有唐越发到群里的语音。
苏乔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别真把他当流浪汉。他是谁家儿子,我比你们清楚。”
“先拍惨,越惨越好。等身份一亮,前面的质疑就都是富家少爷的体验项目。”
“工资也别急着结,钱到手了,他还怎么饿?”
苏叔抄起擀面杖。
苏乔眼疾手快,把面盆往他面前一推。
“爸,先擀面,违法的先别擀。”
我拿起手机,把那几条记录连同前后文保存下来。
原来我以为自己脱了马甲,混进了人群。
人家早把我的马甲标了价。
垃圾桶是舞台。
包子是道具。
连我饿得发抖,都是他们预算里的一项传播素材。
方宁问:“现在取消活动?”
我看着流程表上那个父子共同登台的环节。
“先按合同发核验通知,暂停验收付款。”
“明天的活动呢?”
我把手上残留的洗洁精冲掉。
“他们不是想让甲方登台吗?”
苏乔抬头。
我拿起自己的入职单。
“让甲方带着工资条上去。”
【第四章】
第一批找来的人,比方宁的律师到得还快。
举反光板的小哥叫陈立。
他上楼时背着设备包,先在门口左右看了两眼。
“唐总的人没来吧?”
“没。”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直播拍到招牌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他们剪新视频了。”
画面里,我伸手捡包子,苏乔给卡,我跟着走。
后面接了一个我坐在食堂吃饭的远景。
字幕说,在街角一餐团队帮助下,落魄青年终于吃上一顿热饭。
我指着桌上的肉。
“这也是他们帮助的?”
苏叔把勺子举起来。
“让他们帮我把肉钱付了。”
陈立又翻出另一条消息。
唐越在工作群通知,所有人员工资顺延,统一等项目结算。
有人问具体日期。
对方被移出了群。
苏乔问:“你们都没拿钱?”
“有的拿了一半。”
陈立把设备包放下。
“我是自带机器来的,租金和人工加起来九千六。跟他提了三次,他让我别影响公益氛围。”
我拉开椅子。
“坐,先把工时和约定发给方姐。”
他没坐。
“能不能别提我名字?我还得接活。”
方宁把电脑转过去。
“登记不等于公开曝光。需要对外使用的材料,会单独征求你的同意。”
陈立这才把包放到脚边。
不到半小时,又来了两个配送员和一位做饭的阿姨。
阿姨叫何秀,手背贴着三块创可贴。
她抱着一个旧布袋,一直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我问她欠了多少。
“四千八。”
“工作记录有吗?”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
每天几点到,洗了多少筐菜,几点离开,写得挤挤挨挨。
翻到最后,她手指停住。
“我不接受采访。”
“没人让你接受。”
“他们说,以后还有活。”
我点头,把笔放到她面前。
“先登记钱,其他事你自己决定。”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写下名字。
方宁带来的律师核完材料,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没来食堂,直接去了公司财务室。
视频里,他旁边坐着财务和法务。
“核实的报酬先垫付。”他说,“单独签垫付和追偿确认,不跟删视频、闭嘴绑定。”
陈立猛地坐直。
“真发?”
财务问:“银行卡尾号是四二七一吗?”
他点头点得太快,耳机掉到地上。
第一笔到账提示响起时,桌边没人说话。
陈立盯着短信,把手机往我面前推,又收回去,再推过来。
“你看,这个是不是到账了?”
我看了一眼。
“是。”
他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我出去打个电话。”
楼梯间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房租我现在转。没有,我没跑,真没跑。”
何秀的手机也震了。
她没说话,先把老花镜戴上,挨个数了一遍数字。
随后,她把桌上的采访同意书推回来。
“我还是不拍。”
我把纸收进文件夹。
“行。”
她肩膀松下来,慢慢站起身。
苏乔给她装了两份饭。
何秀掏钱。
苏叔隔着灶台喊:“今天试菜,不收费。你回去得告诉我咸不咸。”
何秀拎着饭盒,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走后,我收到自己的一千一百二。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
正常报酬。
紧接着,我爸私发来一条。
饭钱自己付,别拿人家姑娘当扶贫项目。
我看向苏乔。
她正在往黑卡上贴标签。
我问:“写什么?”
她把卡转过来。
许知行,已脱贫。
我刚想抗议,手机响了。
唐越。
“许少,咱们是不是有点误会?”
他这次连声音都换了。
我点开通话录音,把手机放到桌面。
“你先说说,是少发了一千六百二十份饭,还是少发了我的工资?”
那头顿了一下。
“数据口径不一样。”
“你说。”
“有现场餐、预约餐、意向餐。公益不能只看眼前送出去多少。”
我拿起笔。
“意向餐,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需求、后续可以覆盖的人群。”
我扭头问苏乔。
“你刚才想不想再做一锅饭?”
她看了眼空锅。
“想过。”
我对电话说:“听见没有,她刚完成三千人供餐。你们财务按这个口径,把钱结一下。”
苏叔扶住灶台,笑得铁勺乱撞。
电话里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唐越重新开口。
“你现在替那些人出头,他们知道你家是谁吗?”
“知道。”
“网上的人知道吗?”
他话音刚落,陈立从楼梯口冲进来。
手机屏幕上,一个新标题跳了出来。
餐饮老板之子装穷卖惨,普通女孩成流量道具。
视频封面,是苏乔递卡的手。
她那张五毛钱的黑卡,被圈成了证据。
【第五章】
我刚点开视频,苏乔的手机就开始震。
有人问她多少钱配合演戏。
有人截了她的工作账号,问轮胎是不是也卖穷人价、富人价。
还有人把她爸的店名发进评论区。
苏乔先把店铺客服电话静音,再给楼下师傅发消息。
“陌生人问拍摄的事,不回应,正常接客。”
她发完,才看向我。
“你要解释身份就解释,别替我编穷苦身世。我爸除了腰不太行,别的地方挺完整。”
苏叔在灶边怒吼。
“腰也行!”
楼下老何接了一句。
“那下来搬胎!”
苏叔把火调小。
“先忙正事。”
我手机里,唐越还没挂断。
“许少,流量是双刃剑。”
“视频是你们发的?”
“网友自己的判断,我们控制不了。”
“那把原片给我。”
“素材属于公司资产。”
我把通话结束。
方宁已经在保存页面、发布时间和账号信息。
律师提醒,能核实的先回应,不能核实的别抢着下结论。
我打开前置摄像头。
苏乔把一块抹布塞给我。
“拍之前把嘴擦了。别让人说富少嘴里还有救济肉。”
我接过来,发现是干净的餐巾。
她挪开桌上的杂物,把镜头后面的位置空出来。
我对着手机说了三遍开场。
第一遍,嘴太硬。
第二遍,把自己说成了被全世界陷害。
第三遍,苏乔伸手按了暂停。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停了一会儿。
“说我确实是来体验生活的。但欠薪是真的,吃饭数量有问题也是真的。”
“那就这么说。”
我重新点开录制。
“我叫许知行,禾丰餐饮创始人许成业是我父亲。”
“这七天,我作为临时配送员参与街角一餐项目。我有回家的退路,所以饿两顿,不代表我懂了别人的日子。”
“这点我认。”
“但合同约定的工资,不会因为我家有钱,就自动变成拍摄道具。”
我把入职单举到镜头前,挡住身份证和电话。
接着是当天直播中,唐越拒绝结算的完整片段。
苏乔的部分,我单独征求了她的同意。
她坐到旁边,只说了几句。
“我是他们请的路人,约定八十元,任务是递纸巾和十元钱。”
“我没按要求拍,人是我带走的,饭是我家的。”
“那张卡不是银行卡,是轮胎店员工食堂的饭卡。”
她把卡往镜头前一放。
小屏幕显示余额六十八。
我侧头看她。
“不是收了我十八吗?”
“机器先扣的,等会儿给你退。”
“你不会想收两遍吧?”
她把卡一收。
“你现在要澄清的是哪件事?”
我立刻坐正。
这段没删。
视频发出去之后,第一批评论还是在骂。
但很快,有人开始问工资到底有没有拖欠。
也有人注意到原直播里,唐越说的是离场违约,不是情节结束。
陈立把自己的入职约定、工作记录和到账短信发了出来。
他没骂人,只写:七天没结,今天由赞助方先垫付。不是演的。
紧接着,两个配送员也发了。
没有配乐。
没有眼泪。
就是几张纸和几笔钱。
唐越给我发了一长段消息。
我只看了开头。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绝。
我回他:剩下的发给法务,他们按小时收费,比我有耐心。
发完,我把手机扣下。
苏乔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问:“你家真有三十多家包子店?”
“三十六家。”
“那你怎么连早饭都能弄丢?”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商业范畴,上升到家教了。”
我妈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我举起手机。
“家教来了。”
苏乔差点把水喷到桌上。
我妈没问网络上的骂声。
她第一句话是:“你手破了?”
我低头。
右手食指被餐箱边缘割了一道,结痂又泡开,洗碗时有点刺。
“没事。”
“别拿没事敷衍。我明天过去。”
“你来干什么?”
“他们拿我小说给活动打广告,我还没授权。”
她停了一下。
“顺便看看,什么米其林能让你连吃四碗。”
苏乔扭头冲楼下喊:“爸,明天有客人。”
苏叔应了一声。
“换胎还是吃饭?”
我妈在电话里听见了。
她也停了两秒。
“你这故事,轮子还挺多。”
方宁的电脑忽然响起邮件提示。
唐越公司发来了正式函件。
拒绝暂停验收。
要求按期支付尾款。
附件里,是七天的配送签收照片。
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是我的签名。
苏乔凑过来。
“你签过?”
我盯住第一页。
“签过。”
方宁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把图片放大。
“但我签的,不是这个数。”
【第六章】
照片上,日期、线路、签名,都没有问题。
数量一栏写着一百八十箱。
每箱十份。
合计一千八百份。
我每天搬十八箱,胳膊酸到抬不起来。
现在照片里给我加了一个零。
苏乔看着我的胳膊。
“按这个数量,你不该吃红烧肉。”
“该吃什么?”
“柴油。”
我给负责供餐的店打电话。
对面一听到街角一餐,先问结账没有。
我开了免提。
“我们来核对送餐数量。你们每天出多少份?”
“一百八,连续七天。怎么,又说我少送?”
“合同、出库单和结算记录能看吗?”
“你是谁?”
方宁报了公司和职务,发过去正式核验函。
对方确认后,约我们下午到店里看原始记录。
我们出门前,律师把话说明白。
“只取对方愿意提供、与你们项目有关的材料。别进人家后台乱翻,也别替对方下结论。”
苏乔点头。
“懂,查账,不抄家。”
供餐店在两条街外。
老板把采购票据摆在案台上,又拿出每天的装箱单。
十八箱。
一百八十份。
每份供餐价八元。
方宁问:“项目预算是十八元,差额有什么约定吗?”
老板摇头。
“我们只负责饭。配送、场地那些,你们问唐总。”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账上仍有尾款没结。
老板用手指敲了敲那一行。
“他跟我说赞助商的钱没到。我看他天天拍,设备挺贵,怎么吃饭这点钱总没有?”
我看向方宁。
她把预付款的银行回单打开,遮住无关信息,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看完,拿起手机。
“唐总,我问你个事。”
电话没接。
第二次,也没接。
老板把手机往案台上一放,声音拔高。
“拍我,拍清楚。我自己的出库单,我认。”
方宁先递了材料使用确认书。
老板逐项看完,签字,盖章。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这时何秀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你们是不是在查盒饭?
我回了是。
她很快打来电话。
“早上你们给我钱的时候,我没答应作证,钱也没退回去,你们会不会要回去?”
“不会。那是你的报酬。”
她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那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我们回到轮胎店时,何秀已经在楼下等。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叠纸。
不是账本。
是每天贴在餐箱上的配餐表。
饭店按送餐点打印,她负责分装,没用完的空白背面拿来给孙子画画。
纸上保留着日期、份数和线路编号。
一张张,正好能跟店里的出库记录对应。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些我愿意提供。”
我问:“怎么改主意了?”
她把手机给我看。
唐越在另一个工作群发通知,说部分临时人员私自克扣餐食,公司正在追责。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厨房阿姨带走了。
何秀把手缩进袖口,又伸出来,按住那叠纸。
“我干活归干活。他不能把没做过的事塞我头上。”
她眼睛盯着纸面。
“我每天只装一百八十份。多少米,多少菜,我都记着。多出来的一千六百二十份,让他端出来。”
苏叔给她倒了杯水。
她两只手捧住杯子,指节一点点松开。
我把材料逐页拍摄,保留原件来源和她的说明。
陈立也带回了他自己的原始素材。
里面有每日装车的连续画面。
从空车开始,到最后关门。
十八箱。
一箱不多。
他指着画面里的我。
“这段你可能不想公开。”
我凑近。
镜头里,我抱着箱子,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下一秒,我没顾上自己的膝盖,先把箱子抱紧了。
嘴里还喊着:“我的午饭!”
苏乔把头转向另一边。
肩膀开始抖。
我闭了闭眼。
“保留,别加音乐。”
陈立咳了一声。
“那慢放呢?”
“你工资到账了,就开始谋杀甲方?”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恢复正常速度。
门口有人敲了敲玻璃。
两个挂着活动证的人站在楼下。
其中一个举起手机。
“许先生,唐总让我通知您,明天活动取消您的入场资格。”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还有,您的个人物品都在项目休息室。明天活动结束后才能领。”
我的工作外套、七天记录本,以及每日签收的蓝色复写联,都在那里面。
苏乔放下水杯。
“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不让拿?”
那人没答,只把手机转过来。
唐越的消息写得很清楚。
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我掏出电话,先打给休息室所在场地的负责人。
“你好,我要取回个人物品。请你们留存今天的门禁和监控,别让任何人动。”
挂断后,我又给方宁发了条消息。
“找律师陪我去。”
苏乔看向我。
“你不踹门?”
“赔门的钱,能吃你家两个月红烧肉。”
她立刻把已经挽起来的袖子放下。
“那文明一点。”
【第七章】
场地负责人比唐越的人讲道理。
听说要核对物品清单,又有律师在场,他当着我们的面给活动执行打电话。
“场地是租给你们,不是连人家衣服一起租。”
对方还想拖。
负责人把电话拿远,冲我们摊手。
“你们等五分钟,我查一下登记。”
苏乔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盯着她。
“你来取证带饭?”
“我发现你只要一饿,就容易签奇怪的东西。”
我接过盒子。
里面是两个包子。
禾丰的。
我抬头。
她说:“你爸助理送的,怕你又被别人捡走。”
门开时,我刚吃完一个。
我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记录本夹在内袋里。
我们当着场地方和律师的面清点,拍下位置与物品状态。
七张蓝色复写联,一张不少。
每张数量栏都写着十八箱。
我怕阿拉伯数字被看错,后面还补了汉字。
共计一百八十份。
苏乔读完,抬头看我。
“你怎么写这么细?”
“我妈让我回来写体验记录。”
“所以?”
“我准备按字数跟她收费,少一个字都亏。”
律师抬了下眼镜,伸手接过纸。
“这次可以感谢一下令堂。”
我给我妈发照片。
她秒回。
用你的真人经历,已经不收你宣传费了。
亲生的。
拿到原件后,我们没急着开直播。
供应商、收餐点、车辆记录,方宁带人一项项核。
不同来源的材料互相对得上,才写进说明。
不能证明的,不写。
唐越的语音,只证明他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拖工资配合拍摄。
不把这段话夸成他亲口承认所有账目造假。
苏乔看着整理好的文件,问我:“你以前这么耐得住吗?”
“耐不住。”
“那现在呢?”
我把那七张复写联放进文件袋。
“现在发现,嘴快五分钟,补材料得一下午。”
傍晚,我们在食堂开了一场直播。
镜头只拍桌面和自愿出镜的人。
何秀没露脸。
她把配餐表摆出来,手指按在每日份数上。
“这份我装的,数量我认。”
陈立播放自己拍摄的装车原片。
放到我差点摔倒那一段,评论区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有人说,这个抱箱姿势不像演的。
有人说,那句我的午饭叫得有灵魂。
还有人问,富少本人有多少灵魂。
我指着电脑。
“本场先核饭,不核我。”
苏乔把一份盒饭放到电子秤上。
“这是供餐店按原菜单和份量重新做的样品,今天现场购买,有小票。只演示装箱容量,不代替前七天的原始记录。”
她拿来同规格的箱子,一盒盒放进去。
十盒正好。
盖子扣上,四边齐平。
我站在旁边,抱住箱子。
“这就是我每天搬的,一共十八箱。”
弹幕有人让我们装一百盒试试。
苏乔看完,抬头对我说:“你是甲方,你来。”
我把箱子放下。
“甲方也得遵守物理。”
她把旁边一排空箱子推过来。
“那这句话建议印进合同。”
直播间人数往上走的时候,唐越发来了律师函照片。
要求立即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我请现场律师接过手机,确认收件渠道,正式答复。
苏乔在旁边小声说:“这回按小时收费的终于接上了。”
我差点没绷住。
直播结束后,唐越自己的账号也开了播。
他穿着西装,桌前摆着一排项目荣誉牌。
“我们一直在用行动温暖城市,个别人为了出名,不惜扭曲事实。”
他把我的签收照片举到镜头前。
“十八箱,只是现场主线路。其他线路由不同人员完成。全部配送记录都有许先生签字确认。”
我盯住他手里的那张图。
那张图上,确实只有我的一个签名。
方宁在旁边按下保存。
唐越继续说:“明天收官活动,我们会向合作伙伴展示全部成果。”
他停了一下。
“至于某些富家子弟,体验生活玩够了,也该回家了。普通人的饭碗,不是你拿来赌气的东西。”
陈立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何秀站起身,走到桌边。
“他拿我的饭碗挡自己的锅。”
苏乔没接话。
她看向活动通知上的地点。
金桂餐厅。
看了几秒,她转身下楼。
“爸,你徒弟是不是在金桂当主厨?”
我跟到楼梯口。
苏叔正给一只轮胎放气。
听见这句,他把工具往旁边一搁。
“是,怎么了?”
苏乔指着通知。
“明天他们请客,账里有你闺女的八十。”
苏叔把气门帽拧回去。
“那得去吃。”
我刚要夸她会找关系,她先伸手打住。
“别想偷溜后厨。”
“我还没说。”
“你眼睛已经穿厨师服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方宁拿到了活动场地的正式回复。
禾丰作为共同主办与出资方,有约定席位,也有对项目验收提出质询的权利。
唐越单方面发一句取消,不能把合同里的席位抹掉。
场地方确认名单后,重新给我们发了入场信息。
苏叔的徒弟只做了一件事。
把两边沟通都留在工作群里,要求任何变更走书面程序。
苏乔把手机放下。
“这叫认识个明白人,不叫走后门。”
我点头。
“学到了。”
我爸中午过来时,带了两套西装。
一套自己穿。
一套给我。
我拿起衣服,刚想往身上比,苏乔从旁边递来一件洗干净的工作马甲。
胸前是配送员三个字。
我爸看了看西装,又看了看马甲。
“穿哪个?”
我把马甲套上。
“这个有口袋。”
我爸点头,把西装交给方宁。
“记得退。”
苏乔正在喝水,听见这句,杯子停在半空。
我给她解释:“三十六家包子店,不是三十六家银行。”
我妈落后几步上楼。
她先捏住我的手,检查伤口。
确定没化脓,才转头去看苏乔。
苏乔把黑卡往兜里塞。
我妈一把握住她另一只手。
“就是你给他饭吃?”
“他付钱了。”
“那就好。”
我妈松了口气。
“他小时候,跟谁熟都想记账。”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理我,从包里拿出两盒点心递给苏叔。
“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苏叔把点心接过去,往我这边看。
“还行,吃得多,碗洗得一般。”
我站在旁边,家里的商业价值正在持续缩水。
去活动现场之前,律师把最后一份材料交给我。
是双方确认过的验收条款。
拍摄完成,不等于供餐验收通过。
饭菜数量、受助点签收、付款依据,缺一项都不能拿流量替代。
我把这页单独夹好。
方宁问:“万一现场不让讲?”
“按程序递交异议。现场不接受,就让工作人员签收,后续走合同和投诉渠道。”
“你不准备大闹?”
我看向一旁的苏乔。
她今天带了个鼓鼓囊囊的包。
我问:“里面什么?”
“吃的。”
“全是?”
“还有充电宝。”
她拉开拉链给我看。
“饿了你会失去判断,手机没电我会失去耐心,先把事故源头处理了。”
我对方宁说:“有后勤保障,暂时不闹。”
活动定在下午六点。
五点二十,我们到金桂餐厅。
门口铺了红毯,背景板上印着助餐项目和禾丰的标志。
我的照片就在最中间。
照片修过。
下巴收窄,眼窝压深,衣服上的灰被加重了一圈。
我站在海报前看了几秒。
苏乔凑过来。
“怎么了?”
“他连我的下颌线都偷。”
我爸抬手把我从海报前拽开。
“先办正事。”
入口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的名字,手指在平板上停住。
另一个人快步过来。
“许先生可以进,其他几位要再核验一下。”
他指的是陈立、何秀和两位配送员。
方宁把确认名单打开。
名单里都有。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苏乔已经指向背后的展板。
“这几位照片都挂墙上了,人不能进?”
他扭头。
展板上,何秀正在给餐盒盖盖子。
旁边写着,每一份善意都值得被看见。
何秀走到他面前,把工牌拿出来。
“我不找事,我来看看,我到底做了多少饭。”
工作人员耳根发烫,抬手按住耳机。
半分钟后,通道让开。
进厅时,唐越已经站在台边。
他看见我爸,立刻迎上来。
“许总,您来了,昨天都是沟通误会。”
我爸没伸手,先看向主舞台。
“你们原计划,今天让我们宣布追加多少?”
唐越笑容停了半拍。
“那只是一个备选创意。”
“挺敢想。”
我爸从他身边走过去。
唐越伸出的手转向我。
“知行,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
我看着那只手。
“八十。”
他一愣。
我把苏乔往旁边让出来。
“欠她的出镜费,先结。”
大厅里有人转头。
唐越脸上的肉动了动。
“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八十块钱就别……”
苏乔拿出收款码。
“所以你准备哪天还?”
他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格外清脆。
苏乔把手机收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
“第一笔,收工。”
唐越盯着她。
我站到两人中间。
“别看了,她今天不按你剧本演。”
【第九章】
六点整,活动开始。
唐越上台,灯光亮起。
他先感谢品牌,再感谢合作伙伴,最后感谢每一位默默付出的人。
我听到最后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苏乔用手肘碰我。
“别鼓掌,伤口还没好。”
我把手放下。
台上开始放视频。
我的落魄、弯腰、搬箱、捡包子,一段接一段。
配乐压得人胸口发闷。
画面到苏乔递卡时,唐越拿起话筒。
“这位青年,其实拥有一个很多人羡慕的家庭。但他愿意放下身份,亲身感受普通人的不易。”
镜头转向我。
我身上的配送马甲,跟前排西装挨在一起。
唐越朝我伸手。
“接下来,请我们的体验者,许知行先生分享感受。”
我没立刻站起来。
方宁先把正式验收异议交给主持人和现场见证人员。
主持人看完,跟台侧确认了一遍,调整了环节说明。
“品牌方提出,分享之前,需要核验部分项目数据。”
唐越伸出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快把话接过去。
“当然,我们欢迎监督。”
我这才起身。
走过苏乔身边,她塞给我一颗糖。
我低头。
“干什么?”
“上台别低血糖,省得他们又给你配悲情音乐。”
我把糖放进口袋,上台拿起话筒。
唐越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清。
“许知行,你爸的商誉也在这里。”
我把话筒稍微挪近。
“所以先把数算清楚。”
他看了一眼话筒,嘴唇绷住。
我请工作人员展示已提交的核验文件。
第一张,是项目合同。
“七天,一万两千六百份。供餐按实结算,对吗?”
唐越点头。
“没错。”
“你们昨天再次确认,完成了全部约定数量,对吗?”
“项目整体已经完成。”
我抬眼。
“饭送完了吗?”
他握紧话筒。
“送完了。”
第二张,是他发来的配送签收照片。
“这个是你们用来申请验收的材料?”
“对。上面有你签字。”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
唐越往前迈了半步。
“许先生自己经手的事,现在来质疑,我们确实很难理解。”
我把文件袋打开。
七张蓝色复写联,按日期排开。
现场见证人员接过去,核对来源记录和原件。
屏幕左右分开。
左边,是十八箱,一百八十份。
右边,是一百八十箱,一千八百份。
同一个日期。
同一个签名。
数字多了一个零。
原件上的汉字数量,在照片里整块消失。
台下先是安静。
接着,椅子挪动声一片。
唐越把身体往屏幕前挡。
“这个可能是工作人员汇总时……”
我让出一步,避开他的遮挡。
“汇总会把我的汉字一起汇没?”
有人低低笑出声。
唐越转头看向台侧。
一个穿灰衬衫的执行人员把头埋了下去。
我没有停。
“你昨天说,其他线路也由我签字确认。请提供我去其他线路验收的时间、地点和对应原件。”
唐越喉结动了动。
“材料需要时间整理。”
“昨天说齐全,今天说需要整理。那至少尾款不能先付。”
第三组,是供餐店原始出库记录、结算约定、配餐表和装车原片。
它们按日期排在一起。
没有哪一份孤零零地撑结论。
每一页,都能找到对应的货物和送达点。
何秀站起来。
她没往镜头前走,只握着工作人员递过去的话筒。
“我做了多少,我认多少。一百八十份,我从早上四点忙到中午。”
“你写一千八百,我一个人干不了。”
她举起自己的手。
创可贴换过了,边缘还翘着。
“你说我克扣,我拿什么克扣?锅就那么大。”
唐越抬手。
“何阿姨,您不了解项目整体结构。”
苏叔从座位上直起腰。
“她不了解结构,你把另外一千六百二十份端出来,我们做饭的帮你认认。”
后排传出几声压不住的笑。
唐越脸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滑。
他伸手去解西装扣子,第一次没解开,指尖又掐了一次。
“我们还有线上触达人次,不能单纯用实体饭盒……”
我把合同里那一行放大。
“实体餐食,按实际供餐数量验收。”
我指了指。
“不是意向餐,也不是看视频看饱。”
旁边的主厨把脸转过去,抿住嘴。
唐越忽然拔高嗓门。
“许知行,你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在体验生活!这些环节都是为了传播效果,你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我看着他。
“我知道自己在体验。”
“他们在吗?”
我指向台下。
陈立扶着自己的设备包。
何秀握着那本记工时的小本子。
两个配送员还穿着干活的鞋,鞋边沾着没刷掉的泥。
唐越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嘴张开,又合上。
我把欠薪核验表放上去。
谁签了什么约定,工作多少天,原定什么时候付款,实际有没有到账。
一条条,写得清楚。
“你不是没钱进账。三十万预付款,项目开始前就到账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苏乔提供的原始聊天记录与语音,经过核对后播放。
唐越自己的声音响遍大厅。
“工资也别急着结,钱到手了,他还怎么饿?”
他猛地转身。
“这是谁录的?”
苏乔站起来。
“你自己发的。”
大厅里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她举起手机。
“还发了两遍。第一遍你说错我名字,撤回重发的。”
唐越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你一个拿八十块的群演……”
“现在拿到了。”
她打断他。
“门口刚结,谢谢。”
他胸口起伏了几次,转向我爸。
“许总,我们可以私下谈。所有问题都能协商,没必要在外人面前毁掉整个项目。”
我爸把话筒接过去。
“项目要不要继续,和虚报的账要不要认,是两件事。”
“核实完成的餐食和服务,按合同处理。未完成的、不符合约定的,不会因为你今天搭了台,就变成做完了。”
“工资垫款另行追偿。涉及不实宣传和材料问题,证据提交给有权处理的部门。”
唐越站着没动。
旁边的合作方负责人起身,要求工作人员暂缓签署原定的新增订单,先做独立核验。
接着,又一个人举手询问自己项目的配送原件。
唐越的手机开始震。
屏幕亮了又亮。
他按掉第一个,又按掉第二个。
第三个打进来时,他手指滑错,电话接通了。
对面的声音不算大,话筒却还在他胸前。
“唐总,那个垫付设备款,你说今天结,钱到底能不能到?”
他慌忙挂断。
额头上的汗滴到了衣领上。
原本等着签尾款的人,把文件夹一一合上。
唐越追了两步。
“别走,账肯定能说清楚。我们合作这么久,不能只听一个……”
那人指向屏幕。
“所以我等你给原件。”
唐越停住。
他再看向台下时,没了刚才的嗓门。
“许总,先把今天过了。工资我补,视频我删,后面的事都可以商量。”
我爸摇头。
“不是补不补一句话,是逐项结清、纠正,接受核验。”
唐越想往旁边坐,膝盖碰到椅沿,整个人陷了下去。
他两手撑着腿,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这样。”
没人替他接话。
他抬起手抹眼睛,纸巾揉成一团,又展开。
台侧那个灰衬衫执行人员终于开口。
“唐总,修改报表的指令和文件版本,我都留着。要核验,我会提供。”
唐越扭头瞪他。
对方把工作证摘了。
“你刚才想说是工作人员弄错,对吧?”
唐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台上那段原本准备煽情收尾的音乐还没删。
工作人员点错了按钮。
钢琴声突兀地响起。
唐越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转身看向控制台。
“这个就别给他配了。”
苏乔在下面低头捂住脸。
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第十章】
活动没按唐越的剧本收尾。
原定的追加合作签约取消,现场转成了材料核验和善后沟通。
我爸没有宣布从此封杀谁。
他让法务拿出合同,财务拿出流水,逐项办。
唐越公司先从现有账户里结清了已核实的供应商欠款,又归还了部分工资垫款。
剩余争议款项,书面确认后继续追偿。
涉及报表、宣传和合同履行的材料,分别交给对应渠道处理。
不会因为一场直播,就当场给谁定罪。
也不会因为对方哭了,就把那些多出来的零擦掉。
唐越坐在角落签材料,笔尖几次停住。
律师提醒一项,他看一项。
签到欠薪整改说明时,他抬头看我。
“知行,我当时真没想把事情弄这么大。”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件配送马甲。
“你让我吃包子的时候,也没问我想不想。”
他把头低了下去。
我没再听他的下一句。
餐厅后厨已经开始上饭。
原本摆拍用的长桌被撤掉,腾出位置给实际到场的项目人员和送餐点代表。
能否拍摄,由每个人自己决定。
不愿意出镜的,桌上放一个提示牌,摄影机就绕开。
何秀坐到靠窗的位置,先拿起菜单看了一遍。
“这个需要另外付钱吗?”
主厨摇头。
“今天原定活动餐食,已经在场地费用里结算。您放心吃,不做采访。”
她这才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陈立坐下前,先把机器关了。
我问:“不拍了?”
“吃饭。”
他把电池卸下来,塞进包里。
“没电了。”
我看见电池指示灯还是满的。
他看了我一眼。
“人没电了。”
我给他拉开椅子。
“那充吧。”
苏乔坐在我旁边,拿起餐巾铺到腿上。
我把菜单推过去。
“这次是真的米其林。”
她翻了两页,抬头看向端菜的主厨。
“师兄,这里最值的是哪个?”
主厨往苏叔那边看了一眼。
“你爸教我的那几个。”
苏叔坐直了。
“听见没有?”
苏乔把菜单合上。
“听见了,下次回家吃。”
苏叔刚抬起来的下巴落了回去。
我憋着笑,把水递给他。
他瞪我。
“你洗碗那个角,回去还得重教。”
“叔,我今天不在您店里。”
“厨师行业有交流。”
我看向主厨。
主厨抬起双手。
“我听师父的。”
这顿饭吃到一半,我妈把手机推给我。
她改了小说最新一章。
原本的情节是男主隐瞒身份,下基层七天,凭本事收服一众人心。
现在开头变了。
男主以为自己来体验生活,生活给他开了一张欠薪证明。
我往下看了两行,立刻把手机扣住。
“你怎么连我抱着箱子喊午饭都写进去了?”
她夹起一块肉。
“真实素材。”
“我的形象呢?”
“你那张垃圾桶海报比这个严重。”
我无法反驳。
苏乔靠过来想看。
我把手机往身后藏。
我妈已经点了发送。
苏乔的手机震了一声。
我扭头。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
她没抬眼。
“你上台的时候。”
“聊什么?”
“你小时候。”
我伸手想拿她手机,又被她用菜单挡住。
“许知行,尊重付费读者。”
“你付什么费了?”
“十八块饭钱,精神损失另算。”
我转头找我爸。
他正把没动过的点心装进打包盒。
“爸。”
“听你妈的。”
“我还没说。”
“那就听小苏的。”
我重新坐回去。
这家里确实有男主。
但男主没有投票权。
吃完饭,我跟苏乔去了餐厅门口。
她把那张黑卡拿出来,贴在我手心。
我看了一眼。
背面那张已脱贫的标签撕掉了,换成新的。
许知行,记得吃饭。
我手指扣住卡边。
“这次不怕我白吃?”
“你工资都到账了,卡不充值不能刷。”
我把卡翻过来。
“你把刚才那一下退给我。”
“哪一下?”
“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很重要。”
她低头笑了一声,鞋尖踢了踢地面。
“你是挺重要。”
我抬起眼。
她看着我。
“我爸说,明天预约换胎的多,他得下楼帮忙,食堂缺个洗碗的。”
我把卡塞进兜里。
“工资怎么算?”
“按小时,现结,包饭。”
“合同呢?”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真有。
我接过来,第一眼先看结算时间。
苏乔在旁边抱着胳膊。
“成长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轮胎店。
不是体验。
我带着公司的采购同事,来核对苏叔愿不愿意参加新的员工餐供应试点。
资质、场地、报价、产能,该看哪项看哪项。
苏叔没因为认识我就少算钱。
采购也没因为饭好吃就直接签。
何秀过来帮了半天忙,工资由苏叔当场结清。
中午吃饭时,她把钱收进包里,又打开看了一眼。
苏叔问:“少了?”
“没。”
她把拉链拉上。
“就是想看看。”
我坐在旁边,没插话。
苏乔把一盘红烧肉放到我面前。
我刚夹起第一块,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新章节链接。
附带一句:读者想知道女主什么时候登场。
我抬头看向苏乔。
她正在擦桌子,发尾扫到肩上,手腕一转,抹布里拧出一小股水。
我想开口,又把筷子放下。
她先看过来。
“有事?”
“我妈说,小说缺个女主。”
苏乔手上的动作停住。
楼下的气泵正好停了。
食堂里只剩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看了我两秒,把抹布搭到池边。
“许知行。”
“嗯?”
“你是在找演员,还是请我吃饭?”
我站起来。
“请你吃饭。”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钩子上。
“行,下班以后。”
我嘴角还没抬起来,她又补了一句。
“别请米其林了,我闻见轮胎就想上班。”
我点头,摸出手机准备订位置。
苏叔端着一盆碗从楼梯口上来,正好看见我。
“你站那么直干什么?”
“叔,我下班以后有个安排。”
“下班以后再安排。”
他把盆往我面前一放。
“先把这个安排了。”
苏乔从我身边经过,指尖在黑卡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师傅,表现好,晚上给你加个菜。”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楼下有人喊换胎。
苏叔应声往下走。
我爸刚进门,手里还拎着两笼包子,看见我,又看见水池。
他站了两秒,把包子放到桌上。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语音。
“别写了。”
“你儿子体验结束,入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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