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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重回八二,我带全村发财,收购贩子先破防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4:41

重回一九八二年,我准备带全村发财。

我爹却把家里唯一的铁锅藏了,怕我卖锅买兔子。

收购贩子堵在门口:“你能挣一万,我给兔子磕头!”

后来县里来送奖状,我特意挑了只精神的。

【第一章】

马进财把我家的棉被抱出去时,我正蹲在灶前,试图把一口玉米糊咽下去。

糊里掺了野菜,菜梗划着嗓子。

我妹陆小禾攥着被角,鞋都蹬掉了一只。

“马叔,我娘夜里还咳嗽。”

“咳嗽找大夫,欠钱找你爹。”

马进财扯了一把,棉被里掉出半只袜子。

他抖开袜子,瞅了一眼。

“陆守田,你家耗子来了都得自带干粮。”

我爹扶着门框,指节一根根收紧。

“说好秋后还,才五月。”

“我现在缺钱。”

“那也不能抱被子。”

“不能?四十六块八,你现在拿出来,我给你把被叠好!”

我放下碗。

碗沿那道豁口还在。

灶边那张缺腿板凳还在。

我爹额角的伤疤,也还没长成后来那条发白的印子。

刚才睁眼,我掐了自己三回。

疼。

我回来了。

回到我二十三岁这年,家里还欠着我娘看病借的钱。我爹的腿还没因为上山挖药摔断,我妹也没被迫退学。

上辈子,我先给药材站搬货,后来学验货,最后在养兔合作社管过账。

忙了一辈子,替别人点的钱能装几麻袋。

轮到自己,买肉还得请师傅把肥的多削一点。

这回我刚要挺直腰,就被屋顶掉下来的一撮灰呛得连咳三声。

我爹看着我。

“你又要说啥?”

“爹,咱家以后不缺钱。”

他嘴角抽了一下。

“先别以后。你马叔现在就抱着咱家的被。”

马进财笑得把被子往上托了托。

“有余,你这名字起得好。家里啥都没有,就你多余。”

我走过去,按住被角。

“账拿来。”

“你认得几个字?”

“认得四十六块八,也认得秋后归还。”

门口看热闹的孙来福挤进来。

“他还认得欠揍。这个我能证明,上回你儿子骂他,他追了两条沟。”

我看他一眼。

他闭了嘴,顺手把我妹的鞋捡起来。

马进财从怀里掏出借条,只展开一半。

我抓住另一角。

“秋后归还。周叔作的见证。你提前来拿东西,是不是也请周叔过来看看?”

马进财眼皮跳了一下。

村支书周长顺就住隔壁,院里已经响起咳嗽声。

马进财把被子往板凳上一扔。

“我给老周面子。你家的药呢?昨天不是说晒干了?”

我爹赶紧提出来一筐金银花。

这些天,他天不亮就进山,回来还得翻晒。

马进财把秤钩挂上去,报了二十六斤。

“扣筐六斤,二十斤。花色不好,八毛一斤,十六块,抵债。”

他抬脚要把筐搬走。

我踩住筐底。

“空筐再称一遍。”

“我收了十几年药,用得着你教?”

“你不教我,我怎么知道竹子能喝出四斤水?”

孙来福噗地喷出一口唾沫。

马进财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把花倒在我家刚洗过的草席上,空筐重新挂上秤。

两斤。

我拨了拨秤砣。

“六减二,剩四。马叔,你这是收药,还是收数学不及格的?”

院外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马进财把秤往回抢。

“还有潮气,还有杂质!”

“你刚才说的是扣筐。”

“这花我不要了!”

“行。被子留下,秤拿稳。别回头走到村口,又少四斤。”

他撞开孙来福,走了。

孙来福扶着门,伸长脖子喊:“马叔,你要把我撞坏了,修理费可不能扣筐啊!”

我爹蹲下去捧那些花,手指抖了两下。

“你把他得罪了,卖给谁?”

“县药材站。”

“二十多里路,咱没车。”

“借。”

“人家不收呢?”

“先问标准,再带货。”

我爹张嘴还想说,我先把被子抱回屋,盖到我娘腿上。

“爹,咱欠他四十六块八,不欠他一辈子低头。”

我娘从被角下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她掌心没多少肉。

“路上带饼。”

我点头。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进灶房。

我以为他给我拿饼。

结果他把铁锅卸了。

“你要借车就借车,不许拿锅抵押。”

孙来福蹲在院里,肩膀直抖。

我看着我爹怀里的锅。

刚重活一回,信用还不如一口漏了两回的铁锅。

【第二章】

第二天,孙来福推着借来的独轮车,在我家门口摆了个架势。

“上车。”

“我是去卖药,不是去出殡。”

“我试试能不能推得动你。”

“推不动怎么办?”

“药卖了,把你留县里。”

我爹把两个菜饼塞进我怀里,又摸了摸车轮。

“车是你三爷的。人可以丢,车得回来。”

我跟孙来福对视一眼。

他拍我肩膀。

“听见没?叔给你排好辈分了,车在你前头。”

我们没把全部药带走,只挑了一小包样品。

到县药材站,柜台后头的罗师傅戴上眼镜,捻开两撮花。

“谁教你们混着装的?”

我爹把青白的花蕾和开过头、晒成褐色的花全装在一起了。

我问:“分开以后,怎么收?”

“得看实货。青白、干足、杂少的,能给一块八。这个褐的,只能往下一等算。发热发霉的,一分不给。”

孙来福手里的菜饼停在嘴边。

“一块八?”

罗师傅抬头。

“怎么,嫌低?”

“没有。我是想起个人,替他心疼。”

我把样品摊开,问清楚水分、杂质、装袋要求,又问收货日期。

罗师傅拿铅笔敲柜台。

“别光记价钱。去年有个人把半湿的花捂了三天,背来一袋热气。说他走得急,药跟着出汗了。”

孙来福看向我。

我把他的脸推回去。

“我还没穷到给药擦汗。”

回村以后,我请了在药材站干过分拣的梁师傅。

老人先看我晒花的席子,再看我摆出的两个筐。

“懂一点?”

“以前跟人听过。您给把关,错了您骂。”

“骂人费嗓子,给水。”

我妹端水过来,老人喝了一口,把一撮混进去的叶子挑出来。

“记住。认不准的不收。别见山上长东西就当钱。”

我点头,让小禾拿本子记。

她写到一半,笔头停住。

“哥,咱家哪来的钱买本子?”

“你这不是本子?”

“这是我下学期的。”

屋里静了一下。

我把本子推回她面前。

“先记。下学期给你买新的,买两本。”

她低头,把那行字描重了。

三天后,我们带着挑好、复晒足的花去了县里。

路上车轴卡了一回,孙来福差点把我连人带筐送进沟。

他把车扶正,喘着气说:“你以后挣了钱,先买两只轮子的。独轮车这玩意儿,不认可咱俩的交情。”

到了站里,一共验收二十斤。

十二斤一块八,八斤九毛。

二十八块八。

罗师傅把单据和钱一起推过来。

我捏着那几张纸币,手背上的汗还没干。

孙来福凑过来,小声问:“能买个烧饼不?”

我给他买了两个。

他把其中一个塞回我手里。

“别装了,你从进城就盯人家炉子。再盯下去,老板得收你烤脸的钱。”

回村时,马进财正在树下喝茶。

他瞧见我们的空筐,嘴先撇了。

“扔了?”

我把收购单展开。

他扫了一眼,茶杯停在半空。

旁边有人探头。

“二十八块八?”

“不是说十六块吗?”

我数出二十八块,放到马进财面前。

“路上花了八毛。还你二十八,还欠十八块八。写收条。”

他没接笔。

“你这花好,我给的价是统货价。”

“您这个统法,专统我们口袋里的钱。”

孙来福把空筐往地上一放。

“还统筐。一个筐能统出六斤。”

树下有人咳嗽,咳着咳着弯了腰。

马进财用力落笔,笔尖戳破了纸。

我把收条叠好。

他盯着我。

“县里收一次,不代表回回收。你要敢乱收乡亲们的药,赔了,谁认?”

“先看标准,后谈收货。不认的药不碰,没销路的不囤。”

“说得轻巧。”

他把杯盖一扣。

“山是集体的。你拿集体的山,挣自己的钱,问过大家没有?”

刚才还往前凑的人,脚步停住了。

我爹站在人群外,手里的锄头换了个肩。

我知道,马进财没打算让我们把第二车药推出去。

【第三章】

当天傍晚,周长顺把我叫到队部。

马进财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摆着搪瓷缸,架势比周叔还足。

“老周,今天你不管,明天全村都去挖山。挖出事来,谁担?”

我没跟他争山是谁的。

我把梁师傅画的采摘图铺到桌上。

“哪片能采,哪片不动,村里定。只采花,不刨根。留种的区域做记号。谁踩坏庄稼,谁照价赔。”

周叔伸手压住图。

“你打算一个人干?”

“愿意干的,一起。各家采的各家称,送县里的收据回来公开。公用的晒场和运输有开销,提前说清,不能卖完再找理由扣。”

马进财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嘴上会说,账谁记?”

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我。”

许知秋抱着两本旧账本进来。

她在乡里代过课,后来回村照顾父亲,队里算工分常找她。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每户一页,每批一单。支出写明白,领钱按手印。你怕算错,可以一起看。”

马进财瞥她一眼。

“姑娘家,别被人哄着替他担事。”

许知秋翻开一页。

“去年队里买煤,你报的十二袋,入库十一袋。那袋找到没有?”

周叔转头。

马进财把搪瓷缸拿起来,又放下。

“袋子破了,补过账。”

“那这回更该写清。”

我差点给她鼓掌。

马进财在队里有个代收药材的差事,跟县站结算后再给各户送钱。村里许多人不识字,签名、算价,都由他经手。

他肯坐在这里,不是爱护山。

是怕山上的花绕过他的手。

周叔没当场拍板,先叫来各户商量。

有人怕赔,有人怕累,也有人问:“有余,你是不是想当老板,让咱给你扛活?”

我把手掌摊开。

上头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粘着干泥。

“老板要都这样,我建议大家先别当。”

孙来福挤在人群里接话:“他确实不合适。今天推车,老板差点让我埋沟里。”

笑声起来,原本交叉在胸前的胳膊放下几双。

最后,十六户愿意试一回。

村里指定一片能采的山坡,允许借用旧场院晒花。

许知秋把约定一条条念完,问我:“你抽多少?”

“不抽成。运输、分拣算明账。我家干多少活,领多少工钱,我家采的药另算。往后真办养殖,另立账。”

“为什么先说养殖?”

我指了指场院边那排旧牛棚。

“兔子。”

孙来福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到鞋面上。

“你先等等,我鞋还没挣回来,就要给兔子打工了?”

马进财却笑了。

“我说呢,卖两筐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兔子一年能死几窝,你知道不?”

“知道,所以先学,先少养。”

“你能靠兔子挣一万,我给兔子磕头!”

周叔拍桌子。

“谈正事,不兴往牲口上认亲!”

屋里这回真没憋住。

我爹站在门口,想进来,又把脚收回去。

我走过去,他把一张旧收条塞给我。

“别只看你马叔现在说啥。去年我给他交过药,算来算去,最后他说抵了买肥料的钱,一分没给。我一直没弄明白。”

纸已经软了,背面粘着半粒麦糠。

我看完,找许知秋借了队里的介绍信。

隔天,我跟周叔去了县药材站。

罗师傅查出对应的结算存根,眉头拧了起来。

“这几批药,我们付过钱。”

“付给谁?”

“你们村的代收人。这里还有交款名册。”

他抽出一张纸,指给周叔看。

我顺着那根手指往下看。

陆守田,已领药款三百八十六元。

后头签着我爹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一笔连一笔。

周叔伸手要拿纸,手指碰翻了桌边的印泥盒。

“有余,你爹签过这个?”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声。

“周叔,我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罗师傅摘下眼镜。

我把家里那张收条压在名册旁边。

“他抱走我家棉被的时候,可没说还有三百八十六块,正替我爹保管着。”

【第四章】

马进财来的时候,队部挤得只剩门口一块地方。

他瞅见县站派来的会计,先把帽子摘了。

“这么点账,哪用劳烦县里的同志?”

县站会计把名册推过去。

“这批结算,是你领的?”

“是。”

“这些签名呢?”

“乡亲们不会写,我代签的。”

“代签需要领款确认,确认凭据在哪?”

马进财把帽沿来回捋了两下。

“年头久了,谁还留那些碎纸。”

我爹站起来。

“去年腊月的账,才过去几个月。”

马进财扭头瞪他。

“守田,你欠我的钱可不止这一笔。药款抵借款、抵肥料,早说过了!”

我把借条摊开。

“四十六块八。昨天已经还了二十八。你要说还有,就把其他借据拿来。”

“口头借的!”

“谁在场?”

“你娘在场!”

院里传来一声咳嗽。

我娘扶着我妹的肩,走到门口。

“那就当着我说。”

我往外迈了一步,她冲我摆手。

“有余,你让他说。我在家里,已经听了好几年咱欠他人情。今天我也想知道,这个人情到底值多少钱。”

马进财抿住嘴。

县站会计翻到下一页。

“还有九户,金额也对不上。我们今天只核事实。其他抵扣,有依据就拿依据,没依据不能往上写。”

有人把手里的烟捏断了。

有人翻口袋找旧单据,找不着,直接把媳妇喊回家拿。

许知秋搬来两张桌子,一户一户核。

念到刘大娘家时,刘大娘扑上去抓住名册。

“二百一?他说我药生虫,只给了四十八!”

马进财往后一退。

“有损耗!运到县里不要钱?人工不要钱?”

我指着他的报账栏。

“运输费你向村里报过,装卸费也报过。乡亲们的钱,你还要再扣一遍?”

孙来福伸着脖子看了半天。

“我算明白了。咱上山采花,他坐家里采咱。”

有人骂出声。

周叔拍了两次桌子才压下去。

“谁都不许动手!账查清,该退的退,该报的报!”

马进财还要开口,许知秋从旧账本里抽出一页。

“你说的肥料款在这里。已经从秋收结算里扣过。”

他伸手来抓,被县站会计按住。

屋里的板凳响了一片。

马进财站在那些目光中间,帽子被他攥成了一团。

这笔账没有当天结完。

县站带走了存根,村里留了复抄件,逐户核对后,马进财退回了一千二百多块钱,代收的差事也停了。剩下涉及站里账目的部分,由他们接着查。

轮到我家拿钱那天,我爹把三百八十六块数了五遍。

数到第三遍,孙来福忍不住提醒:“叔,再数下去,纸都薄了。”

我爹抬头瞪他,转身却把钱全交给我娘。

我从里面数出十八块八,当众还给马进财。

他没伸手。

我把钱放桌上,拿回借条。

“你借我娘看病的钱,我还。一分不少。”

我把借条撕开。

“你扣我家的钱,也得还。一分不让。”

马进财的下巴抖了一下。

“陆有余,往后你别栽我手里。”

我把碎纸攥住。

“你那只手先擦干净,再想着接人。”

我没把家底全压进去。

先留我娘看病的钱、家里的口粮钱,再拿出一部分做采药和养兔的本钱。

许知秋替我列账,笔尖敲在纸上。

“旧牛棚,一年六十。先交半年租金三十,另花钱修屋顶。养兔的账,不能跟大家卖药的账混。”

“记。”

“你娘的钱也不能算你的利润。”

“记。”

“你别光盯着我。”

“我没盯你,我在看笔。你一落笔,我就少一笔钱。”

她把笔放下。

“那我不写了,你能富吗?”

孙来福坐在一旁,拍着大腿乐。

我爹推门进来,先看账本,再看我。

“买兔子的事,定了?”

“先买十二只母兔,两只公兔。请兽医看过再买。”

他抬手摸了摸门框。

“铁锅我藏鸡窝后头了。”

我愣住。

他别开脸。

“怕你找不着,先告诉你。别真卖。”

【第五章】

买兔子那天,我穿了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

孙来福围着我转了半圈。

“你去买兔子,还是给兔子相亲?”

“做买卖,总得有个样。”

两个时辰后,一只兔子蹬着后腿,在我衬衫上留下半片尿印。

孙来福扶着笼子,笑得蹲不住。

“有样了,有印章了。”

我拎着领口,闻着那股味,想把兔子放回去,又想起郑大夫还没检查完,只能站着等。

卖兔的人说这批都是能繁殖的好兔。

郑大夫逐只看牙、看脚、看精神,挑出去三只。

“这只太瘦,这只脚底有伤,这只先别要。”

卖兔的人不乐意。

“你这是买兔子还是选干部?”

郑大夫头都没抬。

“干部不会装进笼子里让你称。你这买卖省了多少事,还挑?”

我跟孙来福一起低头。

人家骂人,比我们有技术。

兔子买回来,先单独观察,没有马上混进新棚。

我爹绕着笼子走了三圈。

“十四只,八十四块?”

“种兔。”

“一只六块?”

“有公有母,价不全一样,这是总账。”

他盯着一只正在吃草的母兔。

“吃慢点。你嚼的不是草,是你爷爷的命。”

我蹲在旁边修笼门,手里的竹片差点滑出去。

“爹,辈分别乱认。”

他咳了一声,背手走了。

刚走两步,又回来把笼门碰了碰。

“这门牢不牢?六块钱别跑了。”

头一批兔子,我没敢省该花的钱。

干燥的棚、通风、干净饮水、合适的饲料、分笼和记录,郑大夫要求的,我一条条照办。

上辈子见过兔场,不代表这辈子能闭着眼养。

许知秋在每只笼上挂竹牌,编号、配种日期、吃食情况,全记。

孙来福看得直咧嘴。

“我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详细的档案。”

许知秋递给他一块空牌。

“也能给你挂。”

“写啥?”

“饭量大,爱顶嘴,尚未配婚。”

我爹在门口咳出了声。

孙来福把牌塞回去。

“你俩挣钱就挣钱,别拿我当副业。”

村里来看兔子的人不少,肯拿钱跟着养的,一个没有。

我没劝。

刘大娘扒着门框问:“有余,真能挣钱?”

“先让我把第一窝养活,再说。”

“马进财说,这东西生得多,死得也多。”

“他说这句没错。”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修手里的草架。

“正因为没错,我才不敢现在让您跟着掏钱。”

刘大娘站了一会儿,走前把带来的半篮青菜放下了。

“给你娘吃。别全喂这群六块钱。”

我爹听见,隔着院子接了一句:“可不敢乱喂,六块钱挑嘴!”

药材生意还在做。

那十六户按约定轮流采、晒、分拣,梁师傅认货,许知秋记账,我跟孙来福送站。

有一回,张二嫂带来的花没干透,分量多了两斤。

我没收。

她抱着筐,嗓子拔高。

“都是乡里乡亲,你防谁呢?”

我把她那筐摊在一旁。

“防它坏。今天多两斤,明天整袋发热。大家的一起坏,您赔还是我赔?”

她扭头看了一圈。

没人接话。

我递给她一张席子。

“这里晒,干了再称。我帮您翻,不扣钱。”

她想把席子推开,又低头看了看花,伸手接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蹲在场院里。

到了傍晚,她先把自己筐上的布扯下来,跑去提醒新来的一户。

“别捂!陆有余那小子认干不认亲,亲娘来都没用。”

我娘坐在门口缝衣服,针停了一下。

“你先别替我试。”

场院里笑成一片。

第一只母兔生下幼兔那天,我爹比我还先知道。

他冲进家门,鞋底带着草。

“生了!”

我娘被他吓得线团滚到地上。

“谁?”

“兔!”

孙来福跟着冲进来。

“叔,别嚷,郑大夫说少惊扰!”

我爹立刻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生了。”

我耳朵被他吹得发痒。

“爹,我没聋。”

他搓着手,在堂屋转了两圈。

第二天,村里传开了。

陆守田家的兔子生娃,他比抱孙子还积极。

我当天下山,已经多了七个孩子。

【第六章】

出事的是第一个闷热的雨天。

我去棚里添水,两只幼兔缩在角落,食槽几乎没动。

我伸手碰了碰笼底,掌心粘了水。

“来福,去请郑大夫!”

孙来福把蓑衣一扔,跑出去时撞歪了门口的桶。

我爹伸手就要把两只兔子抱出来。

“别混着抱。”

我拦住他,把异常的单独隔开,又把记录本拿出来。

屋顶漏水,饲草也出了问题。

我忙着赶一批药材,检查只看了上头那层。压在底下的草已经发热,我爹怕浪费,挑了挑又添进食槽。

郑大夫来后,先看兔,再查饲草,最后把剩下半筐全提走。

“不能用了。”

我爹抓着筐沿。

“上头还是好的。”

“你要省这几把草,后面得花多少钱?”

我爹松开手,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嗓子发紧。

“是我没看仔细。”

郑大夫看了我一眼。

“认错不管用,照我说的做。其他笼也检查,用品分开,棚里该清理的清理。”

那一夜,雨点砸在瓦上,棚里有湿草味,也有药水味。

我握着灯,铁把手硌进掌心。

一只幼兔还是没撑过去。

我爹蹲在墙边,烟没点,咬得纸都湿了。

“要不别养了。”

我没接话,先把情况记进本子。

他抬头看我。

“爹不是怕累。你娘刚吃上药,小禾还得念书。咱经不起一棚一棚地赔。”

我合上本子,坐到他旁边。

“所以家里看病、吃饭、念书的钱,我一分没拿来添兔。现在停,前头搭棚买笼的钱也收不回来。先照郑大夫说的,把这一批稳住。下一批不加。”

“你真不加?”

“不加。活下来、卖出去、算出账,再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段。

“明天我换瓦。”

天亮以后,马进财来了。

他没进棚,站在路边就扬声问:“死多少了?”

我正洗手,水从指缝往下淌。

“一只。”

“现在一只,过几天可不好说。我早就劝你,穷人学什么做买卖。”

他转向来看情况的几户人。

“药还能长在山上,兔子要吃要喝。陆有余亏得起,你们亏得起?”

刘大娘抱着菜篮子,没吱声。

有个原本说好下月跟养的汉子,把我拉到一旁。

“有余,我家那个钱,先不拿了。”

“没事。”

“不是不信你。”

“真没事。钱还在你口袋里,当然你说了算。”

他攥着衣角,站了一会儿才走。

马进财哼了一声。

“装得倒大方。”

我擦干手,走到他面前。

“你怕大家赔钱,先把你那十几笔旧账结清。”

他脸上的笑没了。

“那事已经处理了!”

“对。我死一只兔,你站这儿替全村操心。你扣十几户的钱,怎么没见你心疼到睡不着?”

孙来福从棚里探出头。

“可能他心疼了。退钱那天,眼都直了。”

马进财甩手走了。

我没追着骂。

跟谁吵都不能把兔子吵活。

那几天,许知秋把药材账接了过去,我留在棚里跟着郑大夫调整照料,孙来福补漏、清理,我爹把所有草架都垫高了一截。

许知秋送账来时,我正趴在桌上打盹。

她把碗放到我胳膊边。

我闻见鸡蛋味,立刻坐直。

“给我的?”

“你娘做的。”

我拿起筷子,发现有两个蛋。

她把目光转到笼牌上。

“另一个是我家鸡多下的。”

孙来福从背后凑过来。

“你家鸡知道我也没吃饭吗?”

许知秋把账本塞给他。

“知道,让你先算运输费。”

他捧着账本,嘴张了半天。

我夹起一个蛋,分了一半给他。

他立刻坐下。

“还是我兄弟有良心。鸡不懂事,人得懂。”

十来天后,棚里的吃食和精神都稳住了。

我刚松口气,罗师傅托人送来口信。

县里有家收兔的单位,要看活兔货源。

送信的人临走又补了一句。

“马进财也在打听。他说他外甥在城里,价钱比你熟。”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本。

这回,他不扣筐了。

他准备卡我们卖货的门。

【第七章】

第一次见买方,孙来福拿着梳子,给头发蘸了半碗水。

我问他干什么。

“你上回穿白衬衫谈买卖,虽然被尿了,但结果还行。我也得整齐点。”

我把梳子拿走。

“少蘸点。人家是收兔,不是收落汤鸡。”

我们见到的是县食品经营单位的采购员高师傅。

他先问数量,再问品种、重量和供应时间,最后去看棚。

我把现有数量报给他。

“首批不多。后头也不能凭嘴保证,得看繁殖和成活情况。”

高师傅翻了翻记录。

“别人都是往大里报,你还往回说?”

“多报一百只,交货那天我跟来福也长不出那么多腿。”

高师傅笑了一声,把本子还给我。

他留下了明确的验收要求,谈的是按合格活重计价,不是看到兔子就全收。

我拿着那张要求,回村开了个小会。

孙来福负责念。

念到不得掺入病弱兔,他举起手。

“这句我熟。人也一样。以后搬笼子,不许装病让我一个人搬。”

我爹用鞋尖碰了碰他。

“先把字念完。”

第一批兔子出栏前,马进财找上了门。

他拿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摔。

“县里停收了。你还不知道?”

我没伸手。

“哪个单位?”

“你管哪个单位?我能给你销出去。今天装车,每斤比你谈的少四毛。”

一只兔几斤,少的不是几分钱。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

“给我看落款。”

他把纸往回一收。

“人家的内部通知,你能随便看?”

“那你来我家展示什么?纸质好?”

孙来福在旁边捂住嘴。

马进财把他一指。

“等压在手里天天吃料,你还笑得出来!”

我当着他的面,托赶集的周叔去县里找高师傅核实。

没有停收。

只是另一家单位临时调整了一批货的接收日期,跟我们这单不是一回事。

高师傅让人带回话,按原约定验货。

马进财见压不下价,改了路子。

我们提前租好的骡车,临装货那天不来了。

车主站在院门外,帽子攥在手里。

“有余,对不住。马进财的连襟是我债主,他说我敢给你拉,明天就来牵骡子。”

孙来福迈出去,被我拉住。

“别为难他。”

高师傅的人会在乡公路边接货,过了午后就得去下一处。村口到公路那段窄路,载货汽车进不来。

我早知道那段路难走,却没想到临时没了车。

我看着院里的笼子,后槽牙咬紧了。

许知秋把时间算给我。

“现在走,来得及。光靠咱们几个搬,不够。”

我想去挨户喊人,又停了一下。

这批兔子是我家的生意。

不能拿一句乡亲情分,就让别人白出力。

我让来福去喊。

“一趟多少工钱,说清楚。愿意来的来。笼子按郑大夫说的装,别挤,路上不晒,别图快乱晃。”

来福刚跑到门口,刘大娘已经扛着扁担进来了。

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搭。

“你帮我把花分等,多卖了多少钱,我记着。今天挣你一趟工钱,你可不许赖。”

后头来了六个人。

张二嫂带着两个空水壶,边走边骂。

“谁家车都想管,他咋不把村里的脚也收了?”

我爹拎起一只笼子,腰杆绷得笔直。

“我先走。”

我拦他。

“你腿前几天还疼。”

“疼也比闲着强。”

我换给他一个轻些的。

“那您别逞能。”

他看一眼笼里的兔子。

“我知道,六块钱的后代,摔不起。”

一行人沿着村道往外走。

笼底碰着扁担,发出轻响。麻绳勒进我肩头,汗浸过衣领,眼角被蜇得睁不稳。

走到半路,马进财赶着一辆车从后面过来。

他放慢车速。

“现在卖我,还来得及。”

我没搭理。

“陆有余,别逞脸。你们扛过去,人家压价,你哭都没地方哭!”

刘大娘把扁担换了个肩。

“你先走远点。兔子闻见你,饭都省了。”

车上有人笑了一声。

马进财抽了一下缰绳,走了。

我们赶到时,高师傅正在核单。

他见我们一身汗,先让人把兔笼移到阴处,检查状态,再逐批验收。

不合格的,按约定退回。

合格的,照实过秤。

秤杆抬起来那一刻,孙来福两只手都攥成了拳。

他盯着秤,比当年盯生产队分肉还认真。

结算单开出来,价钱没变。

扣掉种兔、饲料、药费、折旧、运输和这趟人工,第一批终于有了能留下的钱。

不多。

却不是把本钱数成盈利,也不是借来的钱在口袋里转一圈。

回村时,我把各家的工钱当场结清。

我爹把自己那份举到眼前。

“我也有?”

“有。您干的活。”

他抿着嘴,把钱折了又折。

到了家,他拍在我娘面前。

“买肉。”

我娘看他一眼。

“哪来的?”

“我挣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给兔子打工挣的。”

【第八章】

第一批钱结清,想跟着养的人堵满了院子。

孙来福搬出板凳,自己没地方坐,最后坐在倒扣的筐上。

他刚坐下,筐底咔嚓一声。

全院的人都看过来。

他卡在筐里,两条腿伸得笔直。

“看啥?我先给大家演示,家底薄的时候不能压太多。”

我把他拔出来,顺手接了这句话。

“他说得对。”

院里有人笑,也有人催:“有余,别绕了,一家买二十只够不够?”

“不够。”

那人立刻坐直。

“得五十?”

“我说你准备不够。棚没有,草料没安排,谁照看也没定。给你二十只,你拿什么养?”

他脖子缩了回去。

我把纸贴在门板上。

“先学,先备棚,先做家底账。看病钱、口粮钱、孩子学费不碰。借重利的钱,不接。首批少养,验收合格再加入供货。”

有人站起来。

“凭啥你说了算?”

“你自己养,当然你说了算。用咱们一起谈的销路,出一户问题,整车都可能退。那就得一起守规矩。”

许知秋把纸往下展了展。

“还有退出办法。钱怎么算,笼具归谁,出了损失谁承担,现在看清楚,别到时候吵。”

刘大娘往前挤。

“你念,我听。我不认字,但我认得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从那天起,晒场边多了一块记账板。

谁家交药多少,兔子多少,运费分多少,哪一笔还没到账,都写。

我家另外承担分拣、联络和技术服务,按大家事先同意的办法计工钱,不从兔价里偷偷截。

张二嫂来领钱,先找自己的名字。

找着以后,她把手指在衣服上擦干净,才按手印。

“这账,看着顺气。”

孙来福端着水路过。

“我看我的也顺气。”

她往他的那行瞄了一眼。

“你咋少一笔?”

“上回筐压坏了,赔的。”

院里又笑起来。

到第二年开春,我们没有一口气把村里的棚都填满。

先试养的几户做出记录、交过合格货,才带下一批。

我带着人跑销路,也跑饲料来源。

高师傅有一回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

“你们再多,我这边也不一定全接。”

“明白。我们不把一家单位当饭碗底。”

他看我一眼。

“别只找出价高的。先问钱怎么付。”

这句话我记得牢。

后来有个外地人来,说给的价能高出一大截,先拉货,月底结账。

孙来福听得眼睛发亮。

我问对方单位地址、结算凭证和能核实的人,他说得越来越含糊。

我把茶续上。

“货不急,您先把这些补齐。”

对方走后,孙来福蹲在门槛上。

“真给那么高呢?”

“写纸上的钱,不能给你娘买盐。”

他抓了抓头发。

第二天,他主动把那人留下的空口报价,从记账板旁边撕了。

许知秋问他干什么。

“省得兔子看见,也嫌咱卖便宜了。”

药材那头也有险。

有一批花连着遇雨,眼看送货日期近了,有人提议掺进干货里。

我把整袋封住,重新分检。

“不能卖的就损掉,不能让站里替咱吃亏。”

那户汉子摔了帽子。

“你上下嘴唇一碰,我半个月白干?”

我把自己那袋受潮的花搬过来,倒在另一张席上。

“我家的也不出。”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两下。

“那咋办?”

“能按标准救回来的另处理,救不回来的不卖药。损失记清,查哪里漏雨,下一次补。”

他蹲下来,一把把帮着挑。

那批药少挣了一笔,罗师傅却在收货时点了点头。

“下回有合适的单,我先问你们。”

我没拿这句话去吹。

当天回村,先把棚顶又检查了一遍。

一九八四年春天,马进财忽然又阔了。

他换了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皮包,站在路边给人递烟。

“兔皮要涨。现在不养,往后看别人吃肉。”

有人来问我扩不扩。

我把当月能核实的订单摊开。

“有多少稳妥销路,留多少生产余地。没落实的,不能都当卖出去了。”

马进财嗤了一声。

“你就是胆小,还装懂。”

“对,我胆小。怕亏大家的钱,怕我娘停药,怕我妹上不了学。”

他把烟往耳上一夹。

“我已经订了大单。等钱回来,你那点账,给我垫桌脚都嫌薄。”

他拉着几户人预收了货,又用借来的钱加价收兔。

许知秋看着他远去的车轮,问我:“你知道后头会跌?”

我摇头。

“不知道具体哪天,也不知道他那单是真是假。我只知道,货没验、钱没到,就不能先把牛吹出去。”

孙来福从棚里探头。

“吹兔行不行?”

“你要闲,去洗料槽。”

他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几个月,马进财又来找我。

这回没骑新车。

他的裤脚沾着泥,坐下以后,半天没碰茶碗。

“有余,你手里还有多少现钱?”

【第九章】

我把算盘放到桌上。

“先说事。”

马进财抬起头。

“我手里压了一批兔,你接过去。咱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孙来福正往屋里抬凳子,听见这句,凳腿磕在门槛上。

“你欠我们的,退了才勾。现在你压货,还得我们出钱买个勾?”

马进财没理他,盯着我。

“都是一个村的人。”

“你卡我骡车那天,没看出来。”

他脸颊抽了一下。

“你开个价。”

“先看货、看来源、看健康情况,再问买方有没有需求。我不包你的底。”

“我进价在那里摆着!”

“你的进价,是你自己谈的。”

他猛地站起来。

“陆有余,你就盼着我倒是不是?”

我抬头看他。

“我盼过你别扣我家药钱,别抱我家被,别拿一张不相干的通知骗我贱卖兔子。你听过哪一回?”

屋里只剩孙来福把凳子放平的声音。

马进财推门走了。

他的货没有传说中的大单接。

对方只愿意看货议价,不是包下全部。他把一张询价的信,当成能兑钱的凭据,又怕别人抢货,加价收了一大批。

兔子每天都得吃料,钱一天比一天紧。

几户给他赊货的人来问我怎么办,我只替他们核了各自的收条,没有接那笔糊涂账。

“该追的追,先把凭据留好。你们以后合格的新货,按咱们规矩进,不能把旧损失塞给其他户。”

刘大娘听完,拉着其中一人的袖子。

“早跟你说,别听他把嘴张那么大。那嘴能装下你的钱,吐不回来。”

年底,县里来核万元户材料。

消息传到村里,我爹正蹲在兔棚前修门。

他把锤子放下,问了三遍。

“核谁?”

“咱家。”

“咱哪个家?”

我指着身后的院子。

“您要还有别的家,今天趁我娘不在,赶紧交代。”

他一锤子敲在木头上。

“胡咧咧!”

嘴上骂着,耳朵却一路往外听。

我没让他高兴太早。

“先核账,不是说定了。收入、成本、存栏、欠款,都要查。兔子还在笼子里,不能当现钱算进去。”

他连连点头,转身把擦门的布拿出来,开始擦笼牌。

孙来福看了半天。

“叔,人家查账,不查兔子的文化程度。”

我爹把布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擦账本外头。”

许知秋抱着账本后退一步。

“谁都不许用湿布碰。”

核账的人还没进村,马进财先在村口说开了。

“什么万元户?全村的货款过他手,他往自己名下算!我早说他为什么热心,敢情等着拿大家的钱挣奖状!”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疑心。

我们的确统一结过款,账上过的钱远不止一万。

有个没加入养殖的汉子堵到门口。

“有余,你给说说,十几万从你手里过,你就认一万?”

我把门开大。

“正好。愿意来的都来,今天摊开算。”

县里来的人没有先拿奖状。

他们把核算表放到桌上,先问各户有没有收到应得的钱,再查我家的账。

我把几年来的记录按顺序摆好。

药材公共账,联合供货账,我家的养兔账,分开。

许知秋站在桌边,翻页给他们看。

“一九八二年是起步,不算进今年的年收入。一九八三年添笼和留种的支出在这里。今年的种兔数量、出栏批次,都能对上。”

一名核账的同志抬头问:“陆家今年合格出栏这么多只,劳力够吗?”

我指着人工支出。

“家里干主要的。忙时雇工,按次记。公用场地的租金也列了,没有白占。”

他又问饲料。

我拿出采购和领用账。

孙来福站在旁边,手心在裤子上来回擦。

“您查仔细。我扛过多少袋,我都能说。就是别问我每袋哪天扛的,问那个我得现编,不能骗您。”

核账的人抬起头,笑着让他坐。

马进财站在人群后头,脖子伸得很长。

查到结算,三家收货方的单据和到账记录一一核对。

他忽然喊:“兔子没卖完的,也给算上了吧?”

许知秋抽出存栏表。

“单列,没有计入这笔已实现收入。”

“他家自己吃的粮呢?干活不要钱?”

核账的人指着表格解释口径,又核了按要求列入的自用饲料、雇工和其他费用。

马进财往前挤了半步。

“还有!他给各家记账,肯定私下抽钱!”

张二嫂把自己的领款单拍在桌上。

“工钱怎么定的,我们按过手印。你以为谁都学你,筐长两斤,你敢扣六斤?”

刘大娘也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不认字,我孙子认。我每笔钱都让他对。你要说少了,先说少在哪儿!”

人群往两边让开。

马进财一个人站在桌前。

核账的人拨完最后一遍算盘,把表转过来。

“按本次核算口径,陆家本年养兔纯收入七千九百二十元,药材经营和劳务等净收入两千三百一十六元四角。合计,一万零二百三十六元四角。”

我爹站着没动。

我娘攥住他的袖子。

他把手抬起来,指着那个数,张了两次嘴。

“真……真是咱家的?”

“不是存在兜里的一万块现钱,是今年扣除相应支出后的家庭收入。家里盖棚、添置东西、生活用掉的,另有去向。”

我爹点头,点得太快,眼角那滴水甩到了衣领上。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我妹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颤。

我伸手揉她脑袋,她把我的手拍开。

“别弄,我梳了半天。”

声音却堵在鼻子里。

材料核实后,送奖状的人在村口展开了那张红纸。

县里这一批农村家庭经营评选中,我们拿到了第一张万元户奖状。

孙来福早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了一只兔子。

毛理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没乱绑东西,生怕勒着。

他抱着兔子走到马进财跟前。

“马叔,您看看,今天这位精神头行不行?”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蹲下笑,有人扶住了旁边的树。

马进财往后退,鞋跟绊上石头,坐在了路边。

他撑着地想起来,又被围过来的债主挡住。

“进财,我家的货款呢?”

“你说月底给,过了几个月底?”

“新车都卖了,钱怎么还没到?”

马进财抬手挡着脸。

“再缓缓。再缓缓,我能翻过来。”

没人给他让出那条用嘴翻身的路。

他嘴唇发白,反复念着:“那张信上明明说要看货,明明说过……”

周叔叫人把他扶到一旁,拿出之前约好要核的债务单,要求他逐笔确认,后续按调解和正式程序处理。

该卖的东西抵账,该还的钱得还。

我没有让他真给兔子磕头。

兔子没欠他这个礼,我也不靠这个收回乡亲们的货款。

可他拽住我裤脚时,我还是停了下来。

“有余,你带带我。我也养,你教我,我给你干。”

我把裤脚抽回来。

“先把欠各家的钱认清,能还的还上。以后按规矩做事,是以后。今天我不拿大家的账,给你换一句认错。”

他抓空的手停在地上。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哭出了声。

我转身时,我爹已经把奖状接过去了。

他两只手举着,胳膊僵得不敢弯。

孙来福凑过去。

“叔,你放松点,不是六块钱的兔子,不会蹬腿跑。”

我爹没看他。

“你少说两句。我手出汗,怕把字蹭掉。”

【第十章】

奖状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挂墙。

是找地方藏。

我爹抱着它在屋里转了三圈。

“东墙不行,返潮。西墙不行,挨着灶。门后不行,来人碰着。”

我娘坐在床沿,伸出手。

“给我。”

我爹没动。

“我再找找。”

“你再找,县里都能再印一张了。”

最后,奖状先平放进了干净木箱,等做个框再挂。

我爹亲自铺布,亲自压平,还把樟脑丸挪远了些。

孙来福站在门口看完,转头问我。

“你小时候,有这待遇吗?”

“没有。我小时候睡这箱子旁边,还得给它让路。”

院外已经有人喊我。

来的是早先笑我折腾的几户。

有人拎鸡蛋,有人提青菜,还有人把家里的茶叶罐抱了来。

我没让东西进门。

“有事说事。”

那个说我等着赔光的汉子,把鸡蛋篮往腿后藏了藏。

“有余,以前我嘴臭,你别记着。明年那批种兔,能不能算我家一份?”

另一个抢着说:“我家棚已经想好盖哪儿了。”

张二嫂在旁边嗑瓜子。

“光想好有啥用?我还想好住县里呢,县里知道不?”

那人把头低了。

我指着记账板旁的纸。

“还是原来的规矩。先学,先备条件,家底不够就少养。不借重利,不抢着扩,不拿药材和兔子的质量赌运气。”

“你给我们兜底不?”

我摇头。

“我能把知道的教给你,把谈好的要求写清楚,帮你找合适的买方。天气、病害、行情,我兜不住。谁说稳赚,你先捂住口袋。”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那汉子把鸡蛋篮放到自己脚边。

“那我先学。别嫌我笨。”

孙来福从屋里搬出一摞小板凳。

“不嫌。我当初公兔母兔都分不明白,现在也算半个师傅。”

许知秋抱着本子出来。

“把半个去掉,免得你拿半桶水教人。”

孙来福胸口刚挺起来,又塌了。

“合着不是让我当整师傅,是把师傅也去掉?”

院里的人都笑。

我把家里的锅重新架好,让我娘歇着,自己切肉。

菜刀碰着案板,一块块肉落进盆里。

我妹趴在门边,盯着看。

“哥,切大了。”

“今天就这么大。”

“咱娘以前说,大块不进盐。”

我娘在屋里接话。

“那是以前肉少,切大了不够分。你哥现在有钱了,别再让我替盐受委屈。”

我妹愣了一下,笑得额头抵住门框。

我爹从箱子边出来,洗了手,要接我的刀。

“你去招呼人。”

“我切完这点。”

“让你去就去。你现在也算个万元户。”

我把刀放下,刚想端一端架子,他又补了一句。

“别切着手。明天还得拌料。”

我看着他。

他看着肉。

万元户在陆家,大概就是贵一点的劳力。

吃饭前,我们先把这一批的公共账结了。

许知秋坐在桌边念,我按户发钱。

钱递到刘大娘手里,她数完,抽出几张,塞进贴身的布袋。

“这几张给孙子交学费。这几张留着买种。剩下的,过年称肉。”

我问她:“不多称点?”

她把袋口扎紧。

“肉一顿就吃完。娃的字认得多,往后谁拿张纸来,都别想糊弄他。”

我爹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听完没说话。

轮到他领家里的劳务明细,他却没像往常那样伸手蘸印泥。

他看着许知秋。

“能给我支笔不?”

许知秋把笔递过去。

我爹握住,姿势有些僵。

他把纸往面前挪了挪,左手按住边,右手一笔一笔写。

陆。

守。

田。

三个字,挤得不太匀。

最后那个田,还比前两个大了一圈。

我妹站在后头,咬住了下嘴唇。

我看向她。

她拿手遮着嘴,小声说:“教了一个多月。爹不让说。”

我爹把笔放下,抬头看许知秋。

“认得出不?”

“认得出。”

他又转头看我。

我点头。

“比马进财替您写的好。”

他把纸拿起来,端详了一遍,嘴角终于往上抬。

“往后,咱的钱,咱自己签。”

孙来福在旁边鼓掌,拍了两下,被我爹瞪住。

“你也练。上回你写个福,知秋认成一床被。”

孙来福把手收回去。

“叔,今天吃肉,别揭短。”

饭摆到院里,热气从盆沿往上冒。

我娘坐在靠里的位置,碗里先放了一块肉。我妹夹着肉,迟迟没咬,先凑近闻了一下。

我把她的碗往面前推。

“不是样品,吃。”

她这才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

我爹给大家倒茶,走到许知秋旁边,停住了。

“知秋,你看账的工钱,都结了?”

“结了,叔。”

“没有少给吧?”

“没有。”

他点点头,又看我。

我被他看得后背一紧。

“爹,有事您直说。”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我是想问,这么会管账的人,你光给工钱就行了?”

孙来福嘴里的汤喷回了碗里。

许知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爹胳膊上。

“吃你的饭!”

我爹端着茶壶,耳根往上蹿了颜色。

“我说的是明年工钱该涨!你们想哪去了?”

全桌的人都不看他了。

全看我。

我想夹菜,又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碗,才发现里头没水。

许知秋伸手给我续上。

壶嘴碰了下碗沿。

她看着我。

“明年涨不涨?”

“涨。”

“涨多少?”

“按活算,大家商量,账上写清楚。”

孙来福闭上眼,拿手捂住额头。

“你可真行。人家给你递茶,你给人家开会。”

我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把茶碗放稳,看着许知秋。

“工钱归工钱。过两天县里有集,你要是没事,我想请你吃碗面。”

她没立刻说话,先把茶壶放回原位。

“兔子谁喂?”

我爹举起手。

“我。”

“账谁看?”

我妹把手举起来。

“我先抄,回来知秋姐核。”

“车谁借?”

孙来福拍胸口。

“我!”

我看着他。

他眼珠一转,补了一句。

“两只轮子的。这回不让你坐筐。”

许知秋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那我要加个蛋。”

我还没开口,我爹先答应了。

“加两个!”

我娘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按回凳子。

“你少替人做主。万把块钱没把你嘴堵上,一碗面倒把你能耐出来了。”

院子里笑声撞着笑声。

棚里有只兔子蹬了一下笼门。

我爹立刻回头。

“谁碰我的兔了?”

孙来福端着碗,笑得肉都夹不住。

“叔,没人碰。它听说您替有余出两个蛋,可能也想报个账。”

我爹骂了句滚,还是起身去看。

走到棚门口,他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盆里夹了块肉,放进我娘碗里。

“这个瘦,你吃。”

我娘低头咬了一口。

我爹这才背着手出去。

那口他藏过的铁锅还在灶上。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最后一勺肉汤正等着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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