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说男主,正饿得捡垃圾桶里的包子。
弹幕刷满了心疼。
一个姑娘抢走包子,扔回桶里,往我手中塞了张黑卡。
“吃这个会得病。走,姐请你吃米其林。”
我咽下口水。
其实,我只是在体验生活。
更没想到,她比我还会体验。
【第一章】
包子离我的嘴还有半尺,一只手伸了过来。
抢包子。
扔垃圾桶。
拍我后背。
整套动作,熟得让我怀疑她以前在食堂打饭。
“别吃,脏了。”
我盯着垃圾桶。
“它有袋子。”
“袋子上有汤。”
“袋子里面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往我手心塞了张黑卡。
“走,姐请你吃米其林。”
我抬头。
姑娘扎着丸子头,袖口挽到胳膊上,指尖有一点面粉。她说完,还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衣角。
我眼前,一行行字正往上飘。
男主终于遇到好人了。
姐姐救救他,他已经两天没吃顿好的了。
这个路人甲有点东西,黑卡都掏出来了。
我是昨天知道自己活在小说里的。
证据就是这些弹幕。
它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刚才买包子花了三块五,张嘴闭嘴本书男主。
但它们不知道我没说出口的事,更看不到还没发生的事。
盯久了,眼睛还疼。
我试过对着它们借两百块。
没人付款。
结论是,不能当饭吃。
至于我为什么蹲在垃圾桶旁边。
得从我那张欠嘴开始。
三天前,公司开会,我说做餐饮服务的管理层就该下去体验生活。
有人问:“许总,你去过吗?”
我说:“我明天就去。”
这句话说完,我的合伙人孙大勇站了起来。
“录到了。”
于是,我拿着一百块钱,开始了七天骑手体验。
住宿在公司休息室。
交通用自己的电动车。
吃饭靠预算。
今天第四天。
我还剩三块五。
不是我能吃。
是昨天撞坏了人家的塑料花盆,赔了六十八。
今天这个包子,就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
它之所以进了垃圾桶,也不是我主动投的。
我转过身,指着商场侧门前一个穿马甲的男人。
“他扔的。”
男人胸牌上写着邱胜。
职务是安食餐饮项目经理。
他身后立着一块牌子。
暖胃行动,骑手免费用餐。
姑娘扫了一眼,嘴角压了下去。
“又是你。”
邱胜也看见了她。
“唐梨,少管闲事。今天有媒体拍摄,这儿不准吃外带食品。”
我说:“我站在公共通道上。”
“这儿是项目活动区。”
“那你说一声,我挪。”
“我说了,你没听。”
“你说的是,穷成这样还挑免费饭。”
旁边一个骑手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
邱胜瞥见,抬手一指。
“老赵,你饭拿了,就别站这儿看热闹。还有那张照片,重新拍,笑一笑。”
老赵嘴边的饭粒还没咽下去。
“刚才拍过了。”
“刚才拍的是领餐,现在拍吃完。”
“可我才吃两口。”
“摆拍一下能死?”
老赵的筷子停住了。
唐梨想上前,脚刚迈出去,我把手机递给了她。
“帮我录一下。”
邱胜嗤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投诉?”
我点头。
“先把三块五赔了。”
他从裤兜掏出五块钱,甩到我脚边。
“够不够?多的不用找。”
我没捡。
“不是往我身上砸钱,是赔我东西。麻烦捡起来,交到我手里。”
“你差不多得了。”
“你刚才不是嫌我捡垃圾丢人吗?”
我指了指地上的钱。
“怎么,换成你扔的,就不丢人了?”
旁边有个骑手没憋住,喷了一口饭。
邱胜扭头瞪他。
那人捧着饭盒,连退两步。
“辣椒,辣椒。”
我指着唐梨的手机。
“录着呢。三块五的事,你非想干出三万五的宣传效果,也行。”
邱胜下颌绷了几下。
他弯腰捡钱,往我手里一塞。
我摸出手机。
“收款码。”
“又干什么?”
“找你一块五。”
他把二维码怼到我眼前。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我又补了一句。
“付款说明写了,找零。别回头说我领了你们五块钱补助。”
老赵突然抬起头。
邱胜的手顿了顿。
唐梨也朝我看了一眼。
我记住了这三个人的反应。
邱胜收回手机,指着我胸前的配送证。
“哪个平台的?”
我低头。
“开饭。”
“行。你等着。”
我叹气。
他把我包子扔了,还准备投诉到我自己公司。
这一趟体验,开始有意思了。
唐梨拽住我的胳膊。
“先走。”
我跟着她穿过停车场,越过两家装修店,最后停在一个轮胎店门口。
店招上,米其林三个字很大。
店门边,一口电饭锅正冒热气。
她掀开锅盖,扭头问我。
“红烧肉盖饭,还是土豆牛肉?”
我捏着那张黑卡,翻到背面。
尊享换胎会员。
四轮定位享八折。
我沉思了三秒。
“你这个米其林。”
“嗯?”
“挺接地气。”
她把饭勺插进锅里。
“轮胎不接地,接哪儿?”
【第二章】
盖饭端上来的时候,我眼前的弹幕安静了一瞬。
接着,字多到差点挡住那块肉。
我裤子都提好了,你给我看轮胎店?
黑卡是换胎卡,姐姐的财富也在体验生活。
男主吃啊,饭是真的。
我夹起一块肉。
酱汁烫舌头,米饭压得扎实,底下还藏了半颗卤蛋。
我低头扒了两口,才想起问她。
“多少钱?”
唐梨坐到对面。
“说了我请。”
“你请人吃饭,都先送一张换胎卡?”
她伸手夺卡。
我抬高胳膊。
她够不到,耳朵尖慢慢泛起一层红。
“拿错了。”
“那原来准备给我什么?”
她从裤兜里掏出另一张卡。
黑底,白字。
唐记小饭桌。
午餐十次卡。
“盖十个章,送一顿。刚开业,印刷店说黑色显贵。”
我看了看换胎卡。
“这张呢?”
“我舅的。他说买多了,帮他发发。”
轮胎店里,一个光头男人探出脑袋。
“什么叫买多了?那是营销物料!”
唐梨没回头。
“舅,你印了三千张。”
男人缩了回去。
我把饭咽下去。
“你们一家,挺有事业心。”
她把小饭桌的卡推给我。
“这个你拿着。中午过来,别去那边受气。”
“你刚才认得邱胜?”
“他欠我们家钱。”
她指向马路对面。
一间小店,卷帘门开了一半。
玻璃上贴着手写菜单。
唐记家常饭。
门口一张折叠桌,放着保温箱和几只不锈钢盆。
“我们原来给暖胃行动供过餐。签了三个月,做了一个月,退出了。”
“为什么?”
唐梨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
“他们给骑手发的餐,说成本八块。”
“实际呢?”
“他们让我们压到三块二,还得带肉。”
我看了看碗。
“三块二,肉得自己长腿跑进去吧?”
她嘴角动了动。
“我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
“然后他们说,不懂成本控制就别做生意。”
轮胎店里的舅舅又探出头。
“那小子还说你妈做菜没技术。”
唐梨把筷子往桌上一磕。
“舅。”
那颗光头缩得很快。
我问:“欠多少?”
“一万八。履约保证金。”
“合同呢?”
“在店里。他们说我们提前退出,违约。可他们先改供餐标准,还让我们给不认识的人补签领餐单。”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我不签,钱就一直扣着。”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抽走我的空碗。
“别学电视里那套,说什么这事交给我。”
“我没想说。”
“你刚才吃肉,连葱花都舔了。”
“那是对厨师的尊重。”
“先尊重你的肚子。”
她又给我盛了半碗。
我捧着碗,想起自己在办公室写过的一页项目介绍。
暖胃行动。
由平台提供专项资金,安食餐饮负责配送站周边的公益供餐。
这是我在立项会上投过赞成票的项目。
预算里,单份餐的食材和加工费用是十二块。
不是八块。
更不是三块二。
我摸出手机,给孙大勇发了条消息。
把暖胃项目最近的结算资料发我。
他回得很快。
不是说不许动用办公室资源吗?许总,坚持住。
我回了一张饭盒照片。
查工作。
孙大勇发来一段语音。
“你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想着工作,我马上给你申报劳动模范。”
手机音量没关。
唐梨伸手,把自己碗里的另一半卤蛋夹给我。
“同事欺负你?”
我看着卤蛋。
“也不能这么说。”
“都混成这样了,还给你安排工作。”
她掏出手机,对准语音界面。
我没来得及拦。
“他正在吃饭!有事等他吃完再说!劳动模范不能光吃称号吧!”
语音发出去了。
三秒后,孙大勇打来电话。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又挂。
最后,他发来一行字。
你才出去四天,就找到工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梨抬起下巴。
“以后这种不合理的工作,你得拒绝。”
我点头。
“学到了。”
她收拾碗筷,手指被盘边烫了一下,立刻捏住耳垂。
我起身去拿抹布。
她按住桌角。
“请你吃饭,不用洗碗。”
“那我总不能光吃。”
她上下打量我。
最后,把一摞换胎卡塞进我手里。
“去门口,帮我舅发十张。”
我站到轮胎店门前。
一辆电动车停下,老赵摘了头盔。
“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递卡。
“职业发展。”
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我的电动车。
“你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第三章】
孙大勇带着文件来找我时,我已经发出去了七张卡。
其中六张发给了骑手。
剩下一张,给了推婴儿车的阿姨。
唐梨的舅舅蹲在门口抽烟,盯着那辆婴儿车,半天没说话。
孙大勇从出租车上下来,先看了眼我手里的卡。
又看了眼身后的轮胎店。
“许哥,你这个履历,越来越难写了。”
我把他拽到角落。
“资料。”
他递来平板。
“采购那边只发了汇总版。明天中午,安食要在商场做下一期签约,今天正忙着整理。”
我往下翻。
项目执行负责人,郑衡。
我们公司运营副总。
采购、外包、活动供应商,都归他管。
前期立项时,郑衡说安食覆盖的门店多,结算规范,能快速做起来。
我负责产品,项目日常执行不归我。
我以为自己是在批准一顿饭。
现在看,有人拿着我的赞成票,给骑手发拍摄道具。
“原始领餐记录呢?”
“安食说纸质资料在项目现场,等签约一起交。”
“供餐标准变更记录呢?”
“没有。”
孙大勇把声音压低。
“财务上周退过一笔结算,名单重复太多。郑衡解释,说是同一个骑手连续多天领餐,正常。”
我把平板还给他。
“先别找郑衡。通知财务,明天的续约付款暂停,按项目复核流程留痕。”
孙大勇没再开玩笑。
“你看到什么了?”
我把唐梨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到三块二,眉头拧到一起。
“十二块的饭,压成三块二?”
“先查。别拿猜的当结论。”
唐梨从店里探出头。
“许知行!”
我转身。
她举着一张纸。
“你的饭票来了。”
邱胜站在她旁边。
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相机的工作人员。
他这回换了张脸,嘴角往两边扯着。
“刚才有点误会。我们项目主管看到了你的情况,愿意给你一个帮扶名额。”
我走过去。
“什么名额?”
“三千块,生活关怀金。明天中午到活动现场,讲两句就行。”
孙大勇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我踩了他一脚。
邱胜把纸往我面前一送。
“签个字。”
唐梨伸手接过。
“受助声明,肖像使用授权,采访内容确认。”
她一页页翻。
“采访都没做,先确认什么内容?”
“工作人员会教他。”
“这里还写,感谢安食在过去一个月提供的免费餐食。他今天第一次领。”
邱胜伸手想拿回去。
唐梨往后一撤。
纸页蹭过他指尖,哗啦一声。
“还有这句,因唐记饭店经营不善,长期食用来源不明食品,后由安食帮助恢复正常生活。”
我看了唐梨一眼。
她捏着纸角,指节发白。
邱胜收了嘴角。
“都是传播话术,别较真。”
我问:“你给我三千块,让我说她家的饭有问题?”
“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们是帮助困难群体,顺便提醒大家注意食品卫生。”
“我刚吃完她家饭。”
“所以你有发言权。”
唐梨把那几页纸砸在桌上。
“邱胜,我家没拿你们一分钱。你扣了我家一万八,现在还想让我替你背锅?”
邱胜看着她。
“你妈最近是不是想续商场后街那个摊位?”
唐梨没动。
“我负责给商场提供活动供应商评价。一个卫生有争议的商户,续起来挺难。”
轮胎店里,扳手掉在地上。
她舅提着工具走出来。
邱胜往后退了半步,立刻把手机举起来。
“怎么,想打人?”
唐梨拦住舅舅。
我把桌上的纸拿过来。
“别急。你这个关怀金,我还有个问题。”
邱胜重新看向我。
“什么问题?”
“钱是你们安食出?”
“平台和我们一起做。”
“那下面这张名单,为什么写我已经领了?”
邱胜脸上的肉僵住了。
最后一页是附件。
三千元关怀金发放清单。
我的名字、手机号码、骑手体验证编号,全在上面。
领款状态,已签收。
日期,昨天。
邱胜伸手就抢。
我把纸递给孙大勇。
孙大勇转身,举起手机,先把整页拍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邱胜抬高声音。
我盯着那页附件。
付款申请的审批栏里,还有一个电子签章。
许知行。
我自己的。
我看着邱胜,差点气笑。
“你们挺会安排。”
“文件模板而已。”
“昨天,我审批给今天还没见过的自己发了三千块。”
我抬起眼。
“然后今天,你才来问我要不要领。”
孙大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
财务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
已核对,对应批次款项上周已拨至安食。
另,许总,您什么时候成了受助对象?
【第四章】
邱胜盯着那句许总,眼皮跳了一下。
孙大勇手快,按灭了屏幕。
“我们许组长,在同事群里的尊称。”
我转头看他。
他面不改色。
“许总管,管理我们组的公用充电器。”
邱胜没接话。
他看了看我的配送服,又看了看孙大勇手里那部裂了角的手机。
最后,伸手要文件。
“模板错了,拿回去改。”
我抽出未签字的声明还给他。
“这几张给你。已经发到我手里的领款清单,我留一份。”
“涉及别人隐私。”
“其他人的信息,我会遮住。我的名字,我总能看。”
唐梨立刻拿了张纸,把附件上其他行盖住。
邱胜的视线在我们脸上来回转。
“你们想讹钱?”
我举起手机。
“你可以报执法者。正好我也想知道,我昨天签收的钱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把文件夹摔进工作人员怀里。
“行,你们别后悔。”
他走得很快。
拿相机的人跟在后面,镜头盖掉了都没回头捡。
唐梨蹲下,捡起镜头盖。
“这人摄影助理?”
我点头。
她把盖子交给舅舅。
“收好。丢东西他肯定扣人家工资。”
我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身去翻合同。
“你那个钱是假的,我这个一万八是真的。先把你自己的名字撤掉,别让他拿你做文章。”
“你不问我刚才那句话?”
“问什么?”
“我审批给自己发钱。”
唐梨把合同拍在桌上。
“我听出来了,你说反话嘛。谁还没骂过老板。”
孙大勇转过身。
肩膀抖得厉害。
我把他推到一边,翻开唐记的合同。
正文明确约定,供餐标准不得由安食单方降低。
保证金退还条件里,也没有拒绝补签虚假名单这一项。
我拍完相关页,给公司法务发了过去。
唐梨探头。
“你还认识律师?”
“工作上认识。”
“收费贵吗?”
“这次应该不收。”
她皱眉。
“别欠太大人情。可以让你律师朋友来吃饭,我给他算成本价。”
孙大勇终于憋不住,蹲下去系鞋带。
他穿的是一脚蹬。
我踢了他一下。
下午两点,邱胜的反击来了。
商场侧门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介绍暖胃行动。
邱胜站在台阶上,指着一排饭盒。
“我们坚持足量、卫生,每份三菜一饭。刚才有个别人员,因未能获得额外补贴,故意造谣。”
老赵就站在人群边上。
他把饭盒往怀里一收。
唐梨放下抹布。
“我去看看。”
我跟过去。
邱胜见到我们,声音更高了。
“欢迎监督。我们经得起任何检查。”
我指向饭盒。
“能领一份吗?”
“你不是不吃?”
“我饿了。”
周围有人笑出声。
邱胜朝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
递到我手里的那份,里面有两块鸡腿肉,一份炒蛋,一份青菜。
我没掀盖。
我转向老赵。
“赵哥,换一下。”
老赵愣住。
邱胜立刻上前。
“餐食不允许交换。”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卫生规定。”
“盖子都没开。”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份。”
“那更好,我看看每个人的份。”
老赵把自己的饭盒递过来。
打开后,半盒白饭。
上面铺着青椒炒土豆、土豆炖胡萝卜、胡萝卜炒青椒。
台下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的饭,没忍住笑了。
我把两份饭举到一起。
“你这三菜,关系挺近。”
邱胜伸手来挡。
“今天配送出了点小差错。”
老赵忽然开口。
“昨天也是这个。”
旁边的骑手接了一句。
“前天也有。”
我用筷子挑起一片青椒。
“你们这个项目,土豆是总经理,胡萝卜管财务,青椒负责对外宣传吧?”
主持人拿着话筒,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邱胜去夺话筒。
主持人往后一躲。
电流滋啦响了一声。
邱胜刚才压低的那句话,被扬声器送出半条街。
“拍照的肉餐不是给他们吃的!”
台下静了。
一个骑手缓缓把刚领的餐放回桌上。
“那是给谁吃的?”
邱胜张了张嘴。
我把自己的肉餐递给那个骑手。
“先吃。”
又转头看着邱胜。
“来,你详细讲讲。我们胃空着,时间也空着。”
【第五章】
那场活动没讲完。
商场的运营负责人贺珍带着人赶过来,先停了扩音器,再要求安食把两种餐的配送记录拿出来。
邱胜连说了三遍临时失误。
贺珍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临时失误,失误得能分清谁上镜?”
他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消停一阵。
半个小时后,唐梨的手机响个不停。
店铺评分被刷了十几条差评。
评论里都带着同一张照片。
我蹲在垃圾桶旁,手里拿着包子。
配文说,唐记长期给流浪人员提供来路不明的剩饭,还组织人去公益项目现场索要补偿。
视频里,我说先把三块五赔了。
后面接着,我问三千块是你们出。
中间的对话,全被剪掉。
有人在评论里问,三块五的包子,索赔三千?
有人问,饭店是不是拿过期食品做善事。
唐梨往下滑了两屏,指尖停住。
一条消息弹出来。
店铺因食品安全争议,进入临时人工复核。
她抬头看我。
“你们平台还挺快。”
我看着开饭的图标,牙根发紧。
“这次确实快得不太对。”
店里的周姨端着一盆切好的土豆出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问唐梨。
“今天骑手怎么不接单?”
唐梨把手机收进围裙。
“后台抽风。”
周姨没信,走过来拿她的手。
母女俩拉扯了一下。
屏幕亮着,几条骂人的评论挤在上面。
周姨看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锅里那批肉,票还在。早上六点进的。”
她转身去抽屉里找。
抽屉拉得太猛,收据掉了一地。
唐梨蹲下帮她捡。
一张纸沾了水,她用袖口擦,越擦越皱。
周姨攥着肉铺的单子。
“他们没吃过我的饭,怎么就说脏呢?”
我想说平台会处理,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话,我在会议室说过很多次。
店门口坐着真正等饭的人时,听着太轻。
我拨通客服主管的电话。
“唐记家常饭,今天的风险复核,保留全部操作记录。按正常规则审,通知商户需要提交哪些材料。”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叫了声许总。
我侧过身。
“别直接解封。谁按的按钮,依据是什么,都留下。”
唐梨抬头。
我挂断电话,蹲下来捡收据。
“先把进货票据、留样记录和店里的原视频备齐。”
她看着我。
“你究竟干什么的?”
“在开饭上班。”
“什么岗位?”
“管一点产品,也有一点股份。”
孙大勇在旁边张嘴。
我看了他一眼。
他闭上了。
唐梨抱着一沓收据,半天没动。
“你公司有股份,你饿得捡包子?”
“我给自己定了一百块体验七天的规矩。”
“为什么不多带点?”
“为了了解真实生活。”
她看着我。
又看了眼周姨磨破的围裙。
“真实生活不缺你这六十八块花盆钱。”
这句话比她骂我还扎实。
我点头。
“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没接。
我把那张皱了的肉铺收据压平。
“体验结束。接下来处理公司的事。”
孙大勇已经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郑衡电话。”
接通后,郑衡先笑了一声。
“知行,听说你今天跟外包公司闹得不太好看?”
我开了免提。
“你听谁说的?”
“供应商反馈。你去体验我们都支持,可不能为了几个网民的情绪,砸了做了半年多的项目。”
“有人冒用我的名义申领补助。”
“底下填表不规范,纠正就行。”
“餐标被降低了。”
“你看成本不能只看饭,还得看配送、场地和传播。”
“合同里这几项分开列的。”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郑衡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现在不是管采购的。不要因为吃了别人一顿饭,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唐梨伸手,按住桌角。
我盯着她被烫红的一小块指尖。
“那你把采购资料给我。”
“项目组正整理。”
“后台操作日志呢?”
“你要查谁?”
“谁动过,查谁。”
电话挂断了。
不到十分钟,孙大勇收到一封工作邮件。
暖胃项目历史附件,临时调整访问权限。
他把邮件给我看。
“门关了。”
我掀开周姨拿来的保温箱。
饭还热着。
“那先别站门口喊。”
我拿起一份,递给老赵。
“咱们从吃过饭的人开始查。”
【第六章】
老赵坐在轮胎店的塑料凳上,先问我。
“查这个,会不会影响以后领饭?”
我没立刻答应不会。
我问他:“你今天领了几份?”
“一份。”
“拍了几次?”
“六次。”
唐梨握着笔的手停住。
“六次?”
“换个方向拿一回,再站到那个牌子前面,再和另外的人一起拿。”
老赵掏出手机。
“他们有个群,今天通知我明天还去。说我面相老实,上镜。”
孙大勇凑过去。
“这话听着不像夸你。”
老赵挠挠头。
“给饭吃,我也没多想。”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的群消息能留一份吗?只用于核对项目,公开时会遮住名字。”
老赵点头。
他往上翻。
一天一条通知。
同一批人,同一个地点,反复换背心、换站位。
唐梨看了几页,站起来回店里翻箱子。
她搬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唐记供餐时留下的备货单、送货交接单,还有几叠未使用的领餐票。
“他们每次要求我们按份送,签收的时候又拿另一张表。”
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这个,二百份。”
“这个,六百人次。”
我指着日期。
“同一天。”
“我妈当时问过。他说人次是宣传口径,不影响餐费。”
孙大勇拿出电脑。
“实际供餐二百,结算六百。先别下结论,得看他们到底按哪张结。”
我点头。
“原件收好。拍照,标上来源。”
唐梨盯着他的电脑,又看看我。
“你俩带着电脑出来送外卖?”
孙大勇说:“有时候顾客要开发票。”
她眯起眼。
孙大勇把嘴闭得很结实。
傍晚,更多骑手过来了。
有人带群消息。
有人带领餐小票。
还有人带来一袋橘子。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不能空着手看领导落难。
我转头看孙大勇。
孙大勇避开我的视线。
“我就跟群里说,你在基层,需要支援。”
唐梨从厨房出来时,门口已经停了十二辆电动车。
一群人围着我。
一个喊许哥,一个喊许总,还有个声音最大。
“许总,我上个月提的导航绕路问题,您顺手看一眼!”
唐梨把盘子放到桌上。
我站起来。
“我可以解释。”
她抬手。
“先别解释。十二个人,加不加饭?”
我说:“加。”
“谁付?”
“我付。”
她把收款码往我面前一放。
我掏手机。
余额页面弹出来之前,孙大勇拍了拍我的肩。
“体验预算不能超。”
我把他的手拍开。
“再说,把你也体验了。”
付款提示音响起。
唐梨看了眼到账金额,又看向我。
“真有钱?”
“够吃饭。”
“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不是困难户。”
她想了想。
我昨天确实说过。
当时她回我,知道,成年人要脸。
她抓起抹布,擦了三遍本来就没油的桌面。
“那你吃我两顿饭。”
“我付。”
“还有卤蛋。”
“也付。”
“我替你骂了同事。”
孙大勇立刻举手。
“那段我已经珍藏了。”
唐梨转身进厨房。
门帘甩起来,拍了我一下。
我眼前的弹幕又冒出来。
坏了,榜一大姐发现榜一是个假穷鬼。
不是,男主真有公司啊?
姐姐白天扶贫,下午反腐,业务量太大了。
我揉了揉眼睛。
孙大勇把电脑转过来。
“有个东西。”
老赵提供的群文件里,有一份明天活动的拍摄脚本。
其中一段,是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画面说明。
重点受助者,长期处于生活困难状态。
取景要求,配送服,旧电动车,低头进食。
发布时间,昨天傍晚。
而我今天中午才买那个包子。
桌边的人全静了。
唐梨掀开门帘。
“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一行取景要求。
“他今天扔包子,不是嫌我站错地方。”
孙大勇的手压在触控板上。
“他在补镜头。”
【第七章】
我盯着脚本看了两遍。
那种饿着肚子、被人指着鼻子嫌弃的滋味,又从胃里顶了上来。
原来从邱胜看见我的配送服开始,我就已经被放进了他准备好的故事。
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他只需要一个穷人。
最好饿。
最好脏。
最好别人扔掉包子后,还会蹲下去捡。
我把屏幕转向老赵。
“群文件原件别删。明天你愿意到场说明吗?”
老赵没马上点头。
他摸了摸饭盒边缘。
“我得跑单。”
“我们约一个准确时间,不耽误太久。”
“他会不会找站长?”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不来,现有材料也能提交。”
老赵抬起头。
“那我来。”
他把饭盒盖上。
“我拿的是饭,不是卖身契。”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取证件。
唐梨坚持同行。
“我不进你公司。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公司。”
孙大勇在电梯里按了楼层。
门开时,前台正在喝豆浆。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许总。”
唐梨看了我一眼。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准备把前一天欠下的体面找回来。
前台继续说。
“物业找您。说您把洗好的配送服挂消防楼梯了,麻烦拿走。”
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掉了。
孙大勇扭头,对着电梯门笑得直抖。
唐梨点点头。
“确实是你公司。”
“这怎么确实了?”
“别人公司不让你晾裤子。”
我拿了身份证明、授权文件和项目立项资料。
出门前,客服主管把复核结果发了过来。
唐记的食品安全材料没有问题。
店铺已经恢复接单。
昨天的临时措施来自运营端人工加急,理由是重大舆情。
指令发出者,郑衡。
我把屏幕给唐梨看。
她看完,先给周姨打了电话。
“妈,能接单了。别炖太多,今天我不在。”
挂电话后,她才问我。
“你能管他吗?”
“我能要求暂停合作和启动审计。处理他的职务,要按公司程序走。”
“那他会不会先处理你?”
我说:“会。”
她愣住。
我把手机上的会议通知给她看。
上午九点,项目争议协调会。
发起人,郑衡。
参会人,包括我、财务、法务、商场负责人和安食代表。
孙大勇说:“他昨夜写了六页情况说明,说你接受商户宴请,未经核实干预正常合作。”
唐梨的视线往下落。
“宴请?”
我补了一句。
“两顿盖饭。”
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收款记录呢?昨天后面那顿你付了。”
“前两顿没付。”
“那现在付。”
“现在补,容易被说临时补证。”
唐梨张了张嘴。
最后骂了句。
“早知道不给你加卤蛋。”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邱胜看见我,先伸手指我。
“就是他,昨天带人来闹。”
郑衡抬了抬手。
“这是许知行,开饭联合创始人,产品负责人。”
邱胜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席卡,又落回我脸上。
“许……许总?”
孙大勇拉开椅子。
“没错,公用充电器也归他管。”
我坐下。
唐梨坐在商户代表的位置。
邱胜站着没动。
贺珍把笔帽扣好。
“邱经理,坐。你站在那里,不会让合同变得更合规。”
会议开始后,郑衡先投屏。
第一张,就是我捡包子的画面。
第二张,是我在唐记吃饭。
第三张,是我和唐梨坐在一起翻文件。
“大家都看到了。知行和争议商户存在私人交往。他对项目的判断,可能受到了影响。”
我看着那张饭桌照片。
“你拍得不完整。”
郑衡停了一下。
“哪里不完整?”
“她后来让我去发换胎卡了。按你的说法,我还接受了汽修行业的利益输送。”
会议桌边,有人把茶杯挪到嘴边,挡住了半张脸。
郑衡没笑。
“不要用玩笑回避问题。”
我把三张材料放到桌上。
领款清单。
两种餐盒的现场视频。
提前一天发布的拍摄脚本。
“那就谈问题。”
邱胜看见脚本,椅子腿刺啦一声。
他站起来。
“这是草稿,不能说明什么!”
我点开现场原视频。
扬声器里,他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
拍照的肉餐不是给他们吃的。
贺珍看向他。
“这也是草稿?”
邱胜转头去看郑衡。
郑衡却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现场执行我会追责。但资金部分,知行,你最好先解释你自己的授权。”
纸张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我的电子签章。
【第八章】
那份文件,我见过。
准确说,我见过它原来的版本。
项目对外宣传材料审批授权。
授权范围,是对已经批准的活动方案使用我的职务和签章。
签章不得用于资金结算、受助人员确认和付款审批。
现在投屏上的版本,附件换了。
变成专项关怀金支出确认。
郑衡手指敲在桌上。
“盖章记录真实存在。系统里有你的授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
“正文第二条,禁止用于付款。你没看?”
“执行人员理解有偏差。”
“你刚才说我最好解释自己的授权,现在又变成执行人员理解有偏差?”
郑衡把文件合上。
“我是在解决问题。你如果非要把内部沟通搬到公开场合,只会影响公司。”
唐梨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椅脚蹭着地面。
“那我问个外部问题。”
郑衡看向她。
“你们扣了我家一万八,什么时候还?”
“商户合同纠纷,请向供应商提出。”
“昨天你给平台下指令,停我家店的时候,怎么没说我是供应商的事?”
郑衡的眉头压下来。
“食品安全,平台有责任。”
“我交了票据,你们查完了,没有问题。可你们发出去的视频,还挂着。”
她把手机摆到桌上。
“既然有责任,现在就写清楚,你们查到了什么。”
法务接过手机。
“这项可以出书面复核结论。”
郑衡转向法务。
法务低头记笔记,没看他。
贺珍也把合同推过来。
“商场的续约条件,是供餐数据真实、投诉处理完成。现阶段,不满足签约条件。”
邱胜终于坐不住。
“贺经理,我们搭台、布景、媒体都请了。中午那么多人,活动取消,损失谁负责?”
贺珍看着他。
“饭照发。合同可以不签。”
“没有续约款,我们怎么继续供餐?”
我抬头。
“上一期剩余专项资金,不足以支付今天已经确定的餐量?”
他张嘴,没答。
财务负责人把电脑转向我。
“资金流正在核。需要安食提交完整底表。”
邱胜说:“底表在项目办公室。”
“那就拿。”
“经办人今天请假。”
“钥匙呢?”
“她带走了。”
会议室静了几秒。
孙大勇把手机放到桌上。
“昨天下午,你们发群里那段庆祝准备完成的视频,是她拍的吧?”
视频里,一个姑娘举着资料袋,从办公室走出来。
邱胜的声音在画外说,财务底单给郑总那边留一份。
镜头一转,文件袋落在桌上。
郑衡桌边那只灰色文件袋,封口胶带缺了一角。
和视频里的一致。
郑衡伸手按住袋子。
“内部材料,审计后统一提供。”
我看向公司法务。
“涉及已经提出的资金核查,能不能先封存?”
法务站起来。
“可以。请不要再移动原始材料。”
郑衡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财务也站了起来。
会议室的门开着。
外面有员工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
郑衡终于撤了手。
文件袋交给法务时,塑料封口发出一声脆响。
唐梨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松开了。
会没开完,楼下传来一阵喇叭声。
中午活动的餐车到了。
邱胜的手机接连响了两次。
他看完,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我手机上,也收到老赵的消息。
许总,来了很多人。
他们说,先拍大合照再发饭。
我站起身。
“先下去。”
郑衡抬头。
“核查还没结束。”
“饭凉了,人还饿着。”
我看了眼邱胜。
“今天先把饭吃明白。”
【第九章】
广场上摆了二十张长桌。
桌牌写着,千人暖胃,感谢同行。
实际到场的骑手和周边务工人员,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邱胜一下楼,就去找主持人。
我跟在后面。
他压低声音。
“受助者采访取消,先让媒体拍餐,拍完就走。”
主持人看见我,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昨天那句话给她留下的后劲,显然还在。
我拿起一份活动流程。
原本安排在十二点整的,是我上台感谢安食。
下面写着一句。
请受助者讲述最困难时捡食垃圾桶食物的经历。
我把纸递给唐梨。
她看完,脸绷住了。
“你还上吗?”
“上。”
“干什么?”
“他不是嫌我会吃,不会说吗?”
我接过话筒。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举起手机。
“那个索赔三千的!”
“就是视频里的人。”
邱胜朝工作人员摆手。
音响发出一声闷响。
话筒没声了。
我低头看了看。
唐梨转身就走。
不到半分钟,她从轮胎店抱来一只扩音喇叭。
舅舅跟在后面喊。
“先关上一段!先关上一段!”
唐梨按下开关。
广场上响起一声洪亮的录音。
“补胎二十,换胎另算!”
台下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我站在千人暖胃的牌子前,捧着喇叭。
一时也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件事。
孙大勇蹲下去。
这次他连系鞋带都懒得演了。
唐梨按了三下,关掉录音,把开关塞进我手里。
“现在可以了。”
我试了一声。
“大家好,我是昨天那个捡包子的。”
台下安静了一些。
“先说结论。包子是我自己买的,三块五。有人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拿我捡包子的画面,说我靠他活命。”
我朝孙大勇点头。
他和商场工作人员把完整视频接上了侧边的显示屏。
从我拿着包子走到侧门,到邱胜动手,再到唐梨抢走包子。
前后连贯。
邱胜去挡电脑。
贺珍叫住保安。
“设备是商场的,请邱经理离开操作区。”
保安把他拦开。
屏幕继续播放。
三千块关怀金的声明。
要求我说唐记饭菜有问题的原话。
昨天提前发布的脚本和今天现场的取景,一项项对应。
台下有人开始骂。
那个刚才喊索赔三千的人,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所以钱没拿?”
我举起自己签字的声明。
“没领,没签。相关流水正在核查。能确认的部分,我现在讲;不能确认的,等书面结果。”
唐梨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我。
我指向她。
“这家店的进货凭证、留样和经营手续,平台已经复核。没有查出视频里所说的问题。”
显示屏上,出现盖章的复核结论。
“商场也会发布完整情况。被剪掉的视频,不会只靠我一张嘴解释。”
周姨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围裙。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旁边的人跟她说,唐记原来就是你家啊。
她才点了点头。
“嗯,我家的。”
邱胜越过保安,冲我喊。
“就算宣传有问题,你也不能否定整个项目!我们发了多少饭,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老赵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拿着自己的领餐小票。
“我昨天领了一份,拍了六次。”
另一个骑手举手。
“我前天一份,拍了四次。”
“我穿过三件背心。”
“我的那张照片,在两个日期里用过。”
声音从长桌两边接起来。
邱胜转头。
“你们拿过饭,现在出来说这种话?”
老赵把小票摊平。
“我说我拿过。一份。”
他指着台上的千人二字。
“你敢不敢也说实话?”
邱胜嘴唇抖着,忽然一脚踢翻旁边的空纸箱。
“都被收买了是吧!”
箱子里的备用桌牌散了一地。
有张牌子落到他鞋边。
诚信合作伙伴。
唐梨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财务负责人从楼里出来,把一份已核对的材料交给我。
她压低声音。
“能确认的批次已标出。原始资料已经封存,电子记录也保全了。”
我看完第一页,握着纸的手收紧。
十六场活动。
实际供餐交接记录两千一百份。
申报六千四百人次。
其中多个批次,按人次重复申领了本应按实际餐份支付的餐费。
另外,还有一批关怀金。
包含我的名字。
资金先进入安食,再集中转入同一家活动执行公司。
所谓受助者的签收材料,由项目组补录。
财务补了一句。
“那家执行公司与郑衡的关联关系,已从备案和供应商申报材料交叉核对。具体责任让审计和有关部门查。”
郑衡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走。
我没有对着喇叭宣布谁已经犯了什么罪。
我把确认的数据、原始交接单与申请表并排放上屏幕。
数字足够让人看懂。
邱胜冲到台阶前。
“这个不能公开!合同有保密条款!”
法务站到他面前。
“公开部分已作脱敏处理,涉及公共项目的事实核验,不接受你口头阻止。其他材料走正式程序。”
邱胜扭头去找郑衡。
“郑总,你说句话!表不是我定的,钱也不是我……”
郑衡立刻打断。
“你自己的执行问题,不要乱攀扯。”
邱胜的嘴张着。
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
郑衡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邱胜停住了。
他转回头,盯着那几张表。
额头上全是汗。
“我就负责现场。”
没有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
“我就负责现场啊。”
腿一弯,他坐到了台阶上。
手里还抓着胸牌。
胸牌绳勒进指缝,他也没松开。
唐梨走到他面前。
“我妈当时让你别改单子,你说什么来着?”
邱胜看着她。
“你说,做生意要学会低头。”
他嘴唇哆嗦。
“唐梨,你家钱我还。”
“按合同还。”
“行,行,我还。”
“还有造谣的视频,撤下,公开说明,给我妈道歉。”
邱胜低下头。
眼泪掉在那块项目经理的胸牌上。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湿。
郑衡已经被叫回楼上。
公司暂停了他的相关职权,审计组接手资料,涉嫌冒领和伪造部分另行报送。
他走到门边,又转头看我。
“知行,这件事闹大了,对公司也没好处。”
我把喇叭关掉,走到他面前。
“你拿我的签章,给我编了三千块的救命钱。”
他没出声。
“现在真要我签字了,你又嫌我认真。”
会议室的门关上。
楼下有人喊。
“许总,饭还发不发?”
我转身。
唐梨站在餐车旁,把一份饭盒举起来。
“饭是热的,验过了!”
我伸手。
“先给我一份。”
她没给。
“排队。”
两百多道视线落过来。
我退到队尾。
孙大勇端着饭,从旁边经过。
“许总,深入基层。”
我看着他碗里的鸡腿。
“你怎么排这么快?”
“我没上台。”
他把鸡腿夹起来。
“有些人负责讲话,有些人负责落实。”
【第十章】
下午三点,唐记恢复营业后的第一拨订单,挤满了打印机。
周姨守着锅。
唐梨贴标签。
她舅负责递餐,手上还沾着换轮胎留下的黑印,被唐梨赶去洗了三次。
我站在门口,想帮忙打包。
唐梨递给我一件围裙。
“洗手。”
我洗完出来,她又看了看我的袖口。
“卷起来。”
孙大勇举着手机对我拍。
“许总,您这段工作经历,要不要更新在公司介绍里?”
我拿起一盒饭。
“再拍,你负责洗锅。”
他把手机收得很快。
老赵过来取餐,特意往店里看了一眼。
“老板娘,今天还有土豆吗?”
周姨掀开锅盖。
“有,炖牛肉。”
老赵往里瞧。
大块牛肉浮在汤汁上。
他点点头。
“这回土豆有领导了。”
店里几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唐梨笑到手里的标签贴歪,又撕下来重贴。
我站在她旁边,闻见锅里的肉香,肚子叫了一声。
她抬头。
“刚才不是吃过了?”
“排到我的时候,鸡腿没了。”
“你公司做公益,还能少你一只鸡腿?”
“规定,一人一份。”
她看了我两秒,夹了一块牛肉塞进我嘴里。
我被烫得吸气。
孙大勇刚摸出手机。
唐梨抬起夹子。
“你也想吃?”
孙大勇看了看夹子,又看看我。
“不了,我牙不配。”
傍晚,商场发布了完整的现场说明。
唐记拿到书面复核结论。
平台撤下了不实视频,保存传播记录,并把申诉和追责入口交给了当事商户。
安食公司派来一位新负责人。
进门先递合同,随后拿出了保证金退款凭证。
一万八,原路退回。
他们还提出补偿。
唐梨没急着签。
她把文件推给跟来的法务。
“麻烦帮我看看。钱我该拿的拿,不该答应的,我不乱答应。”
法务点头,坐下来逐条核。
周姨盯着到账短信。
看完一次,按灭屏幕。
又点开,看第二次。
“真回来了?”
唐梨把手机放到她手心。
“回来了。”
周姨把手机攥紧,转身去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给律师。”
孙大勇抬起筷子。
周姨把盘子挪远。
“人家还在干活。”
孙大勇把筷子放下。
“我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吗?”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了一场短会。
我把体验项目的总结放上投屏。
第一页,只有三块五。
有人问:“什么意思?”
我说:“我花了三块五,买了个包子。有人把它扔了,再把捡包子的我,算成了他做善事的成果。”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以后核验供餐,不再只收供应商挑好的照片。实际领取人有确认入口,未领到的能直接申诉。商户投诉供应商,不得由同一个供应商对应的业务负责人单独处理。”
客服主管把修改项记下来。
财务提出分批核账,保留随机回访。
运营的人开始讨论实施。
我坐回椅子上,刚端起水杯。
孙大勇把下一页翻出来。
一百元体验预算。
实际花费,一百零三点五。
我盯着屏幕。
“你留这个干什么?”
他拿着翻页笔。
“尊重事实。赔包子的三块五不能算收入。”
会议桌边,有人没憋住。
我指着孙大勇。
“你下午跟我送餐。”
他立刻合上电脑。
“我还有开发排期。”
“路上聊。”
当天中午,我拎着两份合同去了唐记。
一份,是平台针对小商户的新试点合作说明。
一份,是我自己打印的饭卡充值确认。
唐梨先拿起第一份。
看完,她把合同合上。
“让我妈看过,再让律师看看。能做就做,做不了不接。”
我点头。
“应该的。”
她拿起第二份。
一年餐费预存。
下面还有我的签字。
唐梨抬头。
“这么多?”
“省得你说我蹭饭。”
“我们小店,不收这么大额预付。月底结一次。”
她抽出一张卡。
黑色的。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唐记小饭桌。
姓名,许知行。
备注,能吃葱,不吃香菜,饭量两份。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你这个数据,采集得是不是太早了?”
她把笔夹在耳后。
“两顿就够了。”
我把卡收进钱包。
“那我也提个要求。”
她抱起胳膊。
“说。”
“下次别随便给人卤蛋。”
唐梨盯着我。
我咳了一声。
“成本高。”
她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
我立刻补充。
“尤其是孙大勇。”
她的手停住。
过了两秒,把鸡毛掸子放下了。
“他想吃,自己买。”
我眼前的弹幕开始往上蹿。
他醋了,他还装成本控制。
姐姐别让他管账,他连花盆都管不明白。
说好的路人甲呢,怎么把男主饭碗都接管了?
我笑了一下。
唐梨看着我。
“又傻乐什么?”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勺。
“觉得你挺适合当老板。”
“这还用你说。”
她给我压了一勺米饭。
又压一勺。
“坐好,别挡出餐口。”
我坐到靠门的位置。
轮胎店那边,舅舅的喇叭又响了。
补胎二十,换胎另算。
孙大勇骑着电动车过来,车胎瘪得彻底。
他把车推到门口,抬头就喊。
“许哥!你那张黑卡呢?”
我从钱包里摸出换胎会员卡,递过去。
唐梨正好端饭出来。
看见我手里的卡,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我点头。
“第一次有人请我吃米其林,得留个纪念。”
她低头,把饭放到我面前。
碗里多了一整颗卤蛋。
孙大勇伸手要卡。
我没松。
他拽了两下。
“许哥,松手啊。”
“用完还我。”
“知道,知道,黑卡嘛,尊贵。”
他拿着卡去轮胎店。
刚走两步,又折回来。
“你们这卡写着四轮定位八折,我两个轮,能不能四折?”
舅舅扛着扳手出来了。
“你要是独轮车,我还得倒找你钱?”
唐梨扶着门框笑。
我低头剥蛋,才剥到一半,她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洗手了吗?”
我把两只手举起来。
“洗了。”
她检查完,放行。
我刚要咬,孙大勇又在门外喊。
“许哥,他这儿补胎二十,你公司能报销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自己压的钉子。”
“我这是为公司送餐!”
“你是来蹭饭。”
孙大勇扭头看唐梨。
“老板娘,他压榨员工!”
唐梨把另一颗卤蛋放进我碗里。
“那你换家公司。”
我捧着饭碗,笑得差点咬到舌头。
眼前最后几条弹幕滑过去。
男主吃上了。
两颗蛋。
这回真是两颗。
我把其中一颗夹到唐梨碗里。
她坐下,拿筷子戳了戳。
“干什么?”
“饭量统计有误。”
“少了?”
我看着她。
“一个人吃两份,不太合适。”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随后,把我碗里的牛肉夹走了。
“那这个也统计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
最大那块。
我想伸筷子,又收了回来。
门外,孙大勇还在跟舅舅商量两轮车为什么不能打四折。
门里,唐梨把牛肉咬掉一半,抬眼看我。
“许知行。”
“嗯?”
“明天还体验生活吗?”
我端起碗。
“体验。”
她眯起眼。
我立刻补上。
“这回自带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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