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快一年没见过妈妈,问我,她是不是死了。
暑假,我带她去了妻子工作的城市。
刚进馄饨店,老板就把一张儿童月卡递给我。
“正找你们呢,今天这顿吃完,月底再来续。”
卡上盖着二十六个小红印。
我低头看女儿,她也是头一回来。
没等我解释,一个男人牵着小女孩进了门。
“老板,尾号4762那张卡是我们的。还是海鲜馄饨,不放葱。”
老板赶紧收回卡,看看两个孩子。
“怪我眼神不好,两个小姑娘太像了。”
4762,是我妻子手机的尾号。
那个男人笑着问我:“你家女儿也像妈妈?”
我攥着女儿的小手,半晌没答上来。
1
小姑娘比米米小两岁,站在桌边,正仰着脸让爸爸替她摘帽子。
我盯住她的眼睛。
眼尾微微向上,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窝。
和陆映岚一样。
男人接过月卡,熟练地报了两份海鲜馄饨。
“还是给孩子把虾剥好。她妈妈今天下班早,一会儿来接我们。”
老板用圆章补上第二十七个印,收进柜台。
我把背包换到另一边,掌心全是汗。
“您吃什么?”老板问。
“普通鲜肉的,小碗。”
“孩子一碗,你呢?”
“我刚吃过。”
米米抬头看我,却没拆穿。
从早晨上车到现在,我只喝了两杯水。
她把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零钱,数了十二块递过去。
每个月陆映岚转来两千二,岳父的药、岳母的护理垫、米米的饭钱,都从这里出。
车票是我给人修了一个月的图才攒下的。
出门前,我把能买哪一班便宜票查了三遍。
没想到到了这里,她的名字就印在一张用过二十六次的月卡背面。
米米要多买一根烤肠,还得先看看我的脸色。
那个男人往旁边让了让。
“大哥,一起坐吧,店里凉快。”
我点了点头,带女儿坐到对面。
米米刚坐稳,就碰了碰我的胳膊。
“爸爸,妹妹的裙子跟我一样。”
我看过去。都是浅绿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
区别也很容易看出来。
那一件硬挺,米米这件洗过太多回,袖口的线已经松了。
男人笑着替孩子理好衣领。
“她妈出差带回来的。店员说国内没几个码了,她还专门托人去找。”
他看了眼米米身上的衣服,亲切地问:“你家也是在那边买的?”
我把米米起线的袖口往里折。
“不是,网上买的。”
九十多块,买回来那天她高兴得穿着转了半天,说等妈妈回来给妈妈看。
陆映岚那次出差,我记得。
学校通知交下学期的费用,我问她能不能多转两千。
她在电话里很疲惫。
“许知衡,我出来是挣钱,不是捡钱。你总要让我缓口气吧?”
我没再催。
她也没再提。
那天我把学校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找了老师,解释家里周转不开。
老师说可以缓几天,别影响孩子来上学。
米米以为钱交好了,还把新学期的本子提前包了书皮。
我没告诉她,晚上接到的那批手工要做到几点,才能把这笔差额补上。
陆映岚那条“你体谅一下我”的语音,我也没再放给她听。
原来不是钱紧,是有人的一条裙子,比米米一学期的开销还值得惦记。
馄饨端上来,虾仁和扇贝堆在那个孩子的碗里。
米米面前只有几颗鲜肉馄饨。
她舀起一个,吹了又吹,凑到我嘴边。
“爸爸,这个不烫了。”
我张嘴吃下去,没敢看她的眼睛。
男人注意到脚边的行李箱。
“你们刚到吧?来旅游?”
“找人。”
“孩子妈妈呢?”
“在这边工作。”
他点头,朝小区那几栋楼抬了抬下巴。
“我老婆也是。以前我还担心她总出差,没空顾家。后来她把我们接过来,倒是天天能见了。”
“她说再忙,也得回来陪孩子吃口饭。”
我握紧了勺子。
四年前,陆映岚调到这里。
那时米米才两岁。
她走之前,蹲下身给孩子系好鞋带,又拍了拍我的背。
“你先辛苦一阵,等我安顿下来,就接你们来。”
“爸妈年纪大了,这时候换人照顾,我也不放心。”
她说这话时眼圈也红了。
我真以为那只是暂时的分开。
结果四年过去,我还守着她父母的药箱和便盆。
她已经在这里,有了另一个人等她回家吃饭。
2
米米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完了。
对面的小姑娘咬了一口虾,便把勺子放下,闹着要吃蛋糕。
“妈妈不是答应过,今天给我带草莓蛋糕吗?”
男人摸摸她的头,说记着呢,又拿出手机拍了张月卡。
“快到月底了,我问问你妈要不要一起续。”
他没打字,直接拨了视频。
我下意识把米米往身边挪了一点。
铃声刚起,屏幕里就传来陆映岚的声音。
“怎么了,萌萌没吃好?”
不是被打扰时那种压着火的语气。
她还笑着,问孩子今天有没有乖乖吃早饭。
男人把月卡举到镜头前。
“卡要到期了。下个月还在这儿吃?”
“续啊。挑孩子爱吃的,别总算剩几天。”
她低头点了两下手机。
男人这边很快响起到账提示。他看了一眼,笑道:“怎么又多给了?”
“你也得吃饭。上次不是说午饭总凑合?”
小姑娘抢过话,说还要蛋糕。
陆映岚答应得很快。
“知道,妈妈下班去买,你和爸爸都有。”
电话挂了,男人有点不好意思。
“她就这样,怕我们委屈着。其实哪儿就至于。”
我看着他的手机,耳边却是米米去年夜里喘得厉害时的忙音。
那晚下暴雨,孩子发烧,呼吸很急。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给陆映岚打电话,想问清她存在老家抽屉里的钱能不能先用。
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起来。
最后是邻居开车送我们去医院。
此后米米呼吸道一直不大好,隔一阵就要复查。
刚才那一声轻快的到账提示,比骂我一句还难受。
米米低低咳了两声。
我给她擦嘴,把保温杯递过去。
男人起身收拾孩子的东西,顺口说可以去小区里坐坐。
“有树荫,孩子也能玩一会儿,反正我还要等她妈妈。”
米米看着萌萌手里的泡泡枪,小声问我能不能去。
我想走,又看见她攥住书包带,一点点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她太久没有出过远门了。
“去坐一会儿。”我说。
到了楼下,两个女孩很快蹲在一起追泡泡。
男人叫邵明叙,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了三年多。
萌萌四岁,米米六岁。
她们侧过脸一起笑的时候,确实很像。
都是陆映岚笑起来的样子。
邵明叙看见我接杯子的手,突然停住了话。
“大哥,你这手裂得厉害,别碰脏水了。”
我把手缩回袖口。
“家里活多。”
“请个人帮忙啊。现在什么都能找人,我们家有做饭的阿姨,还有专门带孩子的。”
“一个月一万多,省心。”
一万多。
岳父做完手术,要吃药、复查。
岳母偏瘫,每天擦洗换垫子,夜里翻身也离不开人。
我曾跟陆映岚商量过,能不能白天请个钟点护工,至少让我出去找份正经工作。
她说:“外人哪有你仔细?我爸妈就信得过你。”
后来又说,护工贵,先缓缓。
邵明叙叹了口气。
“我岳父也有病,岳母常年躺着。不过他们特别好,从来不让我操心。”
“说老家请了个很勤快的男护工,做饭、带孩子都行,一个月才三千。”
我扶着长椅,才没让自己站起来。
“他们……自己跟你说的?”
“视频时说过。他们一直让我只管带好萌萌,别为那些事发愁。”
岳母每次让我把饭端远一点、说要跟女儿聊几句的时候,原来不是怕吵着我休息。
她是不能让我看见,这位不用操心他们的女婿。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裂口。
两千二要养的,原来不只是一家人的身体,还有我不该知道的体面。
3
游乐区突然传来哭声。
我回头时,米米已经坐在地上,裙摆蹭了一层灰。
萌萌站在她面前,紧紧攥着泡泡枪。
“我妈妈才叫陆映岚!你骗人!”
我跑过去,把米米抱起来。
她膝盖红了一块,哭得说不清话。
“爸爸,我没骗人……她问我妈妈叫什么,我说了,她就推我。”
邵明叙赶过来,先把萌萌拉到一边。
“怎么能动手?跟姐姐道歉。”
萌萌不肯,哭着说米米连衣服都学她,妈妈也学她。
邵明叙脸上挂不住,连声向我说对不起。
我拿纸巾擦米米腿上的灰,手有些抖。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问:“我的妈妈,也是假的吗?”
我嗓子堵得发疼,半天只说出一句:“不是你的错。”
邵明叙替孩子解释,她从小被妈妈宠惯了,没听过这种话。
“萌萌小时候一病,她妈妈就急得不行。夜里起来量体温、讲故事,从来不嫌烦。”
“有回我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还抱着孩子来给我送饭。身边真少不了她。”
我想起米米两岁那年,自己急症手术住院。
那时岳父也刚出院,我撑着接送、做饭,疼了几天,一直以为忍忍就能过去。
送进医院时,医生已经不让我再拖。
术后我躺着,电话打到没电,陆映岚始终说项目脱不开身。
邻居替我看了两天米米,我缓过来一点,就扶着墙下地。
她后来问我:“不是已经好了?你总不能让我把工作扔了。”
同样是住院,有人能等到她抱着孩子送饭。
我连一句“今天怎么样”都要主动去问。
那次住院费,我没敢全用卡里的钱,怕月底老人要买药。
她打来视频,先问我怎么还躺着,又问她妈的药今天是谁去拿。
我把镜头转开,说已经托邻居带回去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叫我安心养病。
我当时竟然因为最后这句话,觉得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米米第一次认字、第一次背着书包进校门,她全不在。
缺得久了,孩子真的分不清,妈妈是忙,还是不想要她。
我把米米放到地上,替她拍干净裙子。
“邵先生,我们该走了。”
邵明叙追上两步。
“孩子的膝盖要不要紧?实在抱歉。加个微信吧,有什么情况您告诉我。”
他点开二维码,屏幕亮起来时,我看见了上面的头像。
是他和陆映岚的婚照。
海边,白色的花架,她笑着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我没有接手机,只盯着那张小图。
“你们……结婚多久了?”
“仪式是去年办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家里人一直催,她也说欠我一场。”
“证还没领。她说前面的婚姻没处理完,老家那个人是父母硬给她选的,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她不愿委屈我,海岛那场花了八十多万。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她说,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把手机拿出来,几次没能点开扫一扫。
我们结婚时,她还没什么积蓄。
我父母意外离世后留下的钱,八十多万,我全给了她周转。
她站在空房子里抱住我,说以后好一点,就把欠我的婚礼补上。
我说没关系,先把日子过起来。
七年过去,她给别人补了。
我的名字,只配出现在她不肯处理的那段麻烦里。
“挺好的。”我终于扫上了码。
好友申请通过,邵明叙看着我的名字,似乎想问什么。
米米拉住我的手。
“爸爸,走吧。”
他又看了看米米,迟疑着问:“大哥,孩子妈妈也叫陆映岚?”
4
我把女儿抱起来。
“她不回来了。”
说完便往小区外走,没有再看他的脸。
才过了路口,米米突然伏在我肩上咳得厉害。
她抓住我的领口,说吸不进气。
我把她放下,看见她嘴唇颜色不对,手心一下凉透了。
包里备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一边按以前复诊时交代的办法照顾她,一边拦车。
手机响了。
陆映岚。
我接得太快,险些把手机摔在地上。
“你和米米吃饭没有?”她问。
那个声音,我刚刚才从别人的手机里听见。
“米米又喘起来了。我在带她去医院,你先转几百块过来。”
我说得又快又急,听得见自己牙齿打战。
她停了一下。
“钱怎么又不够?前几天才转给你。”
“我不是乱花,她现在喘得很厉害——”
听筒里有人提醒:“两份蛋糕都好了,一共四千六百八。”
陆映岚应了一声,随即对我说:“你先处理,我这里有点事。”
“映岚!”
“晚点说。爸妈那边你也顾着点。”
通话断了。
我攥着电话,抬头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身旁。
司机落下车窗,看了一眼米米,立刻说:“上来,前面就是医院。”
我把孩子抱进去,报完地点才想起,卡里的钱不到五十。
米米靠在我胸前,抓着我的衣服,断断续续地问:“她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替她擦掉眼泪。
“爸爸在,我们先去看病。”
红灯亮着,我看见小区门口有人蹦跳着跑出来。
是萌萌,邵明叙牵着她。
他把手机举在耳边,笑着说慢点,蛋糕别压着了,我们就在楼下。
米米也看见了。
她咳着把脸转向我,不再往车窗外看。
昨夜我还问陆映岚,能不能带孩子过去看看她。
她发了一长串语音,说路上热,说家里两个老人离不了我,又说下个月一定多转点钱。
我当她心疼我们。
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怕两处日子撞到一起。
到了医院,我直接抱米米进急诊。
看着护士接过她,我才有空把口袋里那张回程车票拿出来。
纸被汗湿了,边上卷着。
我没有撕,折好放回去,先把陆映岚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回不回老家,哪天回去,都得等孩子安稳下来再说。
但我不会再带她回那个等妈妈的家了。
那时候,陆映岚刚走到楼下。
萌萌扑过去抱住她,她把蛋糕递给邵明叙,蹲下问孩子今天玩了什么。
小姑娘噘起嘴,说遇到一个爱说谎的姐姐,穿一样的裙子,还说妈妈也叫陆映岚。
她的手停在孩子帽沿上。
“叫什么?”
邵明叙想起那对父女,点开了刚加上的好友。
“她爸爸也挺奇怪。刚才看见我们的照片,一直问结婚的事。”
“你看,两个孩子是不是挺像?”
陆映岚看到朋友圈封面时,怀里的蛋糕盒歪了。
奶油从翻开的盖子里挤出来,掉在她鞋上。
那是她四年前拍的照片。
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我抱着还小的米米。
她一把攥住邵明叙的胳膊。
“他们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5
邵明叙被她攥得疼,往后退了一步。
“就刚才。你认识?”
陆映岚嘴唇动了动。
“不认识。”
萌萌还在为蛋糕哭,她没去哄,低头就拨电话。
邵明叙拦住她。
“不认识,你急什么?”
“像一个客户,我确认一下。”
她提起包往外走,话说得太快,连自己都听得出乱。
邵明叙抱起哭闹的孩子,没追。
他打开我的朋友圈,看见很久以前一张没裁干净的照片。
结婚证压在书底下,露出我和陆映岚半张合照。
下面有一条评论,祝我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陆映岚沿着路往外找,打我电话,发我消息,一次比一次快。
通话进不来,消息也发不出。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才想起我在电话里说过,米米喘得厉害。
她转头往附近医院跑,到门口又停住,拨了老家的电话。
岳母接起来便问她找到人没有。
“你知道他带孩子来了?”
“他前两天说要去,我当他只是说说。怎么,你们见着了?”
陆映岚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岳父喊人的声音,岳母让她等一下,又叫了两声我的名字。
没人应。
她才改口:“忘了,知衡不在。你爸这两天又不舒服,我一个人真弄不了。”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陆映岚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差。
岳母还在说,药不知道放在哪,复查单也找不到,医院催着去办住院。
“他平时都收得好好的,我们哪知道。”
“你先别找他了。”陆映岚说。
“那找谁?你回来吗?”
她没答。
过去这几年,家里那些事,只要一句“跟知衡说”,就有了着落。
她在这里买蛋糕、订旅行,能按点回另一处家,都是因为老家有人替她接住。
现在电话里的人开始问她,谁来接,谁去签,谁拿钱。
她想起刚结婚时,我跟她一起走过最难的那一段。
她借不到钱,我把父母留下的存款转过去,没让她再求别人。
她第一次在外地连轴转,胃里吃不下东西,我在电话里问了几遍,第二天就赶去给她做了一顿热饭。
她说等有钱了,就不让我这样跑了。
后来,跑得最多的还是我。
只是我去的地方变成医院和菜市场,她已经不大问路上累不累。
她不记得自己哪一次开始,连一句谢谢都省了。
电话里岳母还在叫她,陆映岚回过神来,看见路边骑车接孩子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面前过去。
她拿出手机查余额。
给萌萌报了课,刚替邵明叙买了辆车,连暑假的行程都付过款。
她翻了两张卡,又关掉页面。
岳母在那头急了。
“你说话啊!我让你给知衡打电话,你听见没有?”
陆映岚终于扶着路边栏杆,低声说:“我给他打不通了。”
“怎么会打不通?他又没有什么事忙。”
她闭了闭眼。
那个永远没有什么事忙的人,此刻正抱着她生病的女儿,一个人在医院。
6
米米用了药,呼吸渐渐平稳,我才坐到床边。
她的小手还攥着我的袖口,我稍微一动,她便睁眼看我。
“爸爸不走。”
我让她看着,把椅子拖近,才重新坐下。
交费时余额不够,我先把能付的付了,等邻居隔着电话替我凑了一点,才没有来回耽搁。
午后她睡稳了,我请护士替我留意片刻,去了医院对面的金店。
手上这枚素圈,戴了七年。
那时候买不起好的,陆映岚说先戴着,等有钱了再换。
我从没催过。
卖出去时,店员让我再确认一遍重量。
我看着空下来的无名指,点了头。
回到病房,我补上费用,把借来的钱还给邻居。
账单夹进包里,米米的检查单放在上面。
护士交代我之后要按时复诊,少接触粉尘,别看她缓过来了就不当回事。
我一个劲地点头。
夜里她醒来,第一句话还是:“爸爸,我们住哪里?”
我抹了把脸,靠近她。
“先把病看好。以后跟着爸爸,咱们有地方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子。
天亮,我给大学同学顾行打了电话。
他是律师。
听我说完,没有急着问陆映岚,而是让我先把孩子的检查和之后生活安排好。
我说,我想离婚。
“不是吵架,也不是想让她多给钱。我不回去了。”
他问我手里还有什么材料。
我打开带来的旧电脑,创业时转钱的记录在,近几年的生活费和我问钱的聊天也在。
原先怕弄丢,我把岳父母和米米的票据按月存过照片。
有一次手机坏了,米米还帮我把摊在地上的纸一张张递进箱子。
那时只想着,月底对不上账,至少能解释钱去了哪里。
顾行让我照原样保存,不要去删,也别在网上发。
“先把你知道的按时间写给我。不知道的,就写不知道。”
我在空白页打下结婚的年份,又打下她第一次调走的时间。
手抖得几次按错键。
写到“老家请了个男护工”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另开了邵明叙的聊天框。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发去结婚证和一张我们三个人的旧合影。
没有骂他,只写了一句:“我和她的婚姻还没有结束。米米是我们的女儿。”
消息发出,我把电脑合上。
米米睡得很沉。
我摸了摸她的头,第一次没有去想,老家的人该吃什么药了。
陆映岚是中午找到病房的。
她站在门外,脸上没了血色,先看孩子,又看我。
“米米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她伸手想摸女儿的额头,米米往我这边缩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
“米米,妈妈来了。”
孩子不说话。
陆映岚转向我,看见我的手,声音突然低下来。
“戒指呢?”
我把交费票据放进包里,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装票据的旧塑料袋,又看了看我,像是终于明白。
“知衡,对不起。”
我抬头,等着她接下去的话。
果然,没多久,她就问:“你到底给明叙发了什么?”
“能不能先别跟他说了?现在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病房里只有机器很轻的响声。
我问:“对谁不好?”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会处理,你先带米米回去。”
“你爸要住院,你妈一个人应付不了,是不是?”
她嘴唇抿紧,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毕竟年纪大了。”
我笑了一声,笑完眼里全是泪。
“所以你不是来接女儿,也不是来认错。你是来找人回去干活。”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先说,米米昨天喘不上气时,你有没有听见?”
她不说话了。
“你听见了。四千多的蛋糕也付了。然后你叫我顾着你爸妈。”
“知衡,我以后每个月多转,你别这样。五千,够不够?”
她把一张卡推到床头柜上,说里面还有几万,让我先拿着。
我把卡移开,免得压住米米的药袋。
“钱你该出的,不用拿来换我回去。”
我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胸口发空。
以前我问她要过太多次钱,问到后来,发一条消息都要先删几遍。
该买的药,催缴的费用,我怕说多了显得不懂事,又怕说少了她真不当回事。
可刚才那个男人只举起月卡,她就问他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没有低声求人。
他甚至不知道,有人连这种问候也要省着要。
我拿出顾行发来、刚打印好的协议。
“你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也没了。
7
“离婚?”
陆映岚翻了两页,手指用力,把纸攥出了折痕。
“你想清楚没有?孩子跟你,你以后怎么办?”
“你还想拿以前那些钱回来?我这几年没养你们?”
我看着她。
“你每月那两千多,是给我一个人过日子的吗?”
“你父母的药,你女儿的生活,哪一项没有票?”
“你把手术后的老人交给我,把孩子交给我,再回头问我这些年为什么没上班。”
她张口想说话,米米忽然哭出了声。
“不要吵了。”
她把被子拉到胸前,小小地缩着,肩膀一抖一抖。
陆映岚赶紧往前走。
“妈妈不是跟爸爸吵。妈妈带你们回家——”
“我不去。”
米米抓着我的手,眼泪全落在枕头上。
“你不是不回来了吗?你去妹妹家吧。”
陆映岚站住,手里的纸一点点垂下来。
我先安抚孩子,等她缓了些,才把协议重新放到桌上。
陆映岚蹲下来,想让米米看自己。
“妈妈以后有空了,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米米把脸转向墙。
“你以前也说过。”
她抬起头看我,似乎想让我替她说句话。
从前每次她忘了生日、忘了打电话,我都会告诉孩子,妈妈只是忙。
我说得多了,米米已经能自己接上后半句。
这次,我没有接。
陆映岚缓缓站起来,终于知道我不会再替她把下一次说圆了。
“不同意,就让律师继续办。我不会再回去照顾你父母,也不会让米米再等你的电话。”
她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她慌忙走到门口。
邵明叙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陆映岚,你给我说清楚。结婚证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早分开了,只剩手续?”
她把声音放得很低。
“明叙,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替你带孩子、伺候你爸妈七年。那是你说的请来的护工?”
她握着手机,一句话都没能接上。
邵明叙最后说,让她别再来,萌萌他会照顾好。
电话断了,陆映岚站在门外,没再进来。
顾行后来告诉我,能不能谈下来,要看具体材料,谈不拢就往下走,别拿孩子身体去赌她一句保证。
我照做了。
米米出院前,我先在附近找了短租房,约好复诊,再把租金收据发给他。
他看过清单,把接下来需要补的资料逐项告诉我。
陆映岚的消息不断进来。
最初还在说让我先回去一趟,岳父又住院了,岳母离不了人。
我没有跟她争,把这些话也留给顾行。
后来,她发来的不再是文字。
一段语音里,岳母哭着叫她回来。
另一段,她说自己在老家找不到岳父的检查片子,求我告诉她收在哪里。
我回了柜子的位置。
紧接着,她又说:“那你能不能回来?护工我问了,不肯一口气管这么多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只回复:“那就分开请。你自己安排。”
她打来电话,我没接。
顾行问我这些照护还有没有未交接的药物和单据。
我把原来存好的文件夹给了他,让他转交一份。
事情交代清楚了,人不会再回去。
那天下午,摄影工作室试单的邮件正好来了。
我打开原片,按对方要求修完一组,等到晚上,收到确认和报酬。
数额不多,却不用先说自己有多难,不用等谁心情好。
米米趴在桌边看我调颜色。
照片里,一位爸爸蹲着给女儿系鞋带,小女孩笑得眼睛弯起来。
“爸爸,你也会拍这种吗?”
“以前学过。慢慢捡起来。”
她把小板凳挪近,说以后自己给我背相机。
我摸摸她的头,继续干活。
屋子很小,桌子只有一张,留出一边给她放画纸,另一边就够我用。
8
离婚的事没能在病房里谈成。
陆映岚反复改口,说钱可以给,孩子可以接,只要我别把婚姻结束。
顾行把材料整理好后,事情还是走到了法庭上。
那天下着雨,我把米米交给提前约好的熟人照看,自己进了门。
她不用再听一次大人的争吵。
陆映岚坐在对面,衣服还算齐整,领子却压着一道折痕。
她看见我,站起来一点,又慢慢坐回去。
关于创业时那笔钱,她最初说,是我自愿拿来给家里用的。
顾行把当年的转账和她写过的说明一起摆出来。
“陆女士,这里写的是周转后归还。”
她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字迹,没有否认。
再往后,是她给邵明叙的转款、房屋和车辆的支付凭证,以及那场婚礼的照片。
她说,有些是借款,有些只是共同生活开支。
“你提供过还款记录吗?”
她拿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邵明叙到场时,她抬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过去。
他说,他知道她以前结过婚,但陆映岚始终告诉他,那段关系早就散了,男方不肯办手续只是为了钱。
她给他看过老家病房的视频,却从不让他看正在照护的那个人。
他也以为家里真请了护工。
“我不知道米米还在等她。她说孩子不用我管,老家都安排好了。”
陆映岚的脸越来越白。
顾行把我问学费、问护工、给孩子复查的记录按时间递上去。
同样的月份,另一边有买车、度假、办仪式的付款。
不是她忙得没有空,也不是她缺钱。
她把可以拿出来的时间和钱,明确分给了两处。
轮到我们,就总是下一次。
邵明叙表示,涉及应该返还的财物,他愿意配合处理。
“我不想再用这些东西,也不想再听她跟我解释哪个家是假的。”
事情没有因为谁一句求情就停下来。
后来,婚姻依法解除,米米由我抚养,陆映岚按约定承担抚养费用。
经过审理和后续处理,该返还的款项、该分清的财产一项项有了结果。
顾行陪我核过清单,我没有放弃自己该拿的部分,也没把她所有东西都当成可以归我。
她父母的照护,不再由我包办。
我签下最后一份材料,把笔帽扣好时,手才有一点发软。
走出门,雨停了。
陆映岚追到台阶下面,挡住我的路。
“知衡,你看这个。”
她翻开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刚结婚时的照片。
那时我的头发没这么短,肩背也没塌,站在她旁边笑得一点防备都没有。
“我一直带着。”她哽住,“不是你想的,我从来没有完全放下这个家。”
我看着照片,想起米米半夜攥住我袖口的手。
“你留着照片的时候,我们也在过日子。”
“你知道我们那几年怎么过的吗?”
她眼泪落下来,抓住钱包,没再回答。
我以前也把那张照片存过很久。
手机换了几次,总要把它拷过去,怕哪一天找不到年轻时的我们。
她拿出来的时候,我并非一点都不痛。
只是疼过以后,先想起来的依旧是米米靠在车里,问她会不会来的声音。
我不能再为了照片里那个笑着的自己,让孩子继续过后面的日子。
我绕开她,去接米米。
她在熟人家里画了两张画,听见我来,先探出半个头,确认只有我一个人,才笑着跑出来。
9
一年后,我在米米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
首付用了追回来的一部分钱,剩下的留下,给她读书和复查。
我也从按张收钱的修图,慢慢接到摄影工作室的固定活。
白天送她上学,再背着相机去上班,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她最喜欢靠窗那张桌子,画纸铺了一半,我的电脑占另一半。
她身体比从前稳定,仍要按医嘱复查。
有时夜里一声咳,我还是会醒。
可床头有备好的东西,卡里的钱够用,要去医院也不用再先问谁。
陆映岚的消息,我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
公司那边因为财务纠纷和管理上的问题,把她从原来的位置换了下来。
她回老家处理父母的事,卖过一套房,找过几轮护工,才知道夜里也得有人替班。
岳父后来病逝了。
岳母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常常埋怨她当年不该让我们走。
有次她给顾行打电话,绕了很久,还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帮忙。
顾行没有替我答应。
邵明叙带着萌萌搬走了,后来有了新的伴侣。
陆映岚去过几回,没再被请进门。
米米的抚养费,她每月都打。
有时候另附一条消息,说给孩子买鞋,买夏天的裙子,别舍不得。
我把款项记好,没有回别的话。
钱是她该承担的,不是让米米重新信任她的凭证。
我们也没再把生活停下来,等她什么时候想起。
又一个暑假,我带米米去商场挑裙子。
她看上一条鹅黄色的,试完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店员笑着说:“真好看,穿回去给妈妈看看。”
米米抚平裙摆,很自然地回答:“我妈妈死了。”
店员愣住,随即蹲下替她整理鞋扣,没有再问。
我站在旁边,没有急着替谁解释。
米米已经很久不再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知道每个月有一笔钱会到账。
只是她不会为了一个可能接通的电话,把书包、画和生病时要说的话都攒着了。
付完钱,她拉着我往外走,说想喝草莓冰沙。
我看了看杯型,只让她选小杯。
“那给爸爸拿一根吸管,我尝一点就行。”
她仰着脸,认真地同我商量。
我笑着说好。
陆映岚就站在扶梯另一边。
她听见了那句“我妈妈死了”,原本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玻璃上照出她的影子,脸比以前瘦,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发皱。
她今天来这附近谈工作,没想到会碰见我们。
米米穿着新裙子,拉着我的手,边走边讲学校里的事。
我低下头听,接过孩子递来的纸袋。
她曾经觉得,我和女儿总会留在原地。
只要一通电话,一笔生活费,说声最近太忙,就能把下次一直往后放。
可现在,孩子连一杯冰沙的快乐都不再留给她。
她站了很久,没敢叫出声。
我没有看见她。
走出商场,米米把小杯子递给我,自己提起装裙子的袋子。
阳光落下来,她眯着眼,问晚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馄饨。”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买两碗,爸爸也吃。”
我握紧她的手,带她往前走。
这一次,我们谁也不用说自己不饿。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