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四十三岁生日那天,有人在她的照片底下留言,问我把新娘的妈妈拍得这么好看,加多少钱。
我回了三个字,没新娘。
那人又问,那她是谁?
我老婆坐在我对面,挖掉了蛋糕上最大的一朵奶油花。
“告诉他,说我是你刚追到的。”
我把手机推过去,请她亲自回。
她低头打字,耳朵尖倒比头发先从屏幕上露出来,红得一塌糊涂。
“谈了20年恋爱,邵川还没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说完她点了发送,伸手抢我碟子里剩下的半颗草莓。
我握住她手腕,把草莓喂给她。
她新烫了头发,左耳后面还是有一小绺卷不起来,大约是天生爱跟人唱反调。
我低头亲过去,她没躲,亲完才叫我看屏幕。
她把那张生日照设成了头像,四十三岁,眼角没修,穿一条自己做的红裙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最能让她高兴的事,我已经做得很熟了。
给她拍照,记得约会,买菜的时候多买半斤她爱吃的青提。
后来才知道,有一天她会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门口,问我借一件挡风的外套。
她去哪儿,去多久,该带什么,自己全想好了。
剩下那一点她没想好的事,她也愿意拿去路上想。
而我站在我们一起住了十七年的门里,突然又成了当年那个想约她看电影、手里攥着两张票的男人。
那回,我等到电影开场也没能牵到她的手。
这一回,我得先学会站在门口,把手松开。
1 生日照
我们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楼下有人敲卷闸门。
一声长,两声短,是冯玉玲。
她卖卤菜,白天四条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她喊排骨出锅,夜里来我店里从来像接头。
我把门抬到肩膀那么高,她弯腰进来,怀里裹着一条白裙子。
“周梨,能给我改吗?我穿着坐不下去。”
她把裙子摊在柜台上,袋子里滚出来一只晾衣夹。
后腰让夹子扯出了两个坑。
周梨放下蛋糕碟,用手背碰了碰裙子里衬。
“你的?”
“我要结婚了。”冯玉玲停了一下,“我跟老万。”
老万在菜市场磨刀,两个人冬天共用一个小太阳,夏天吵架能把整个巷口吵得关窗。
我恭喜她,她把裙子抱起来,还是看着我老婆。
“他说办两桌。儿子肯来,但叫我别穿这个,说他看着尴尬。”
“你呢?”周梨问。
冯玉玲低头,把晾衣夹从柜台上拨进手心,夹着自己虎口上那层茧。
“我买回来三天了。每天晚上关店,我都在里头穿一会儿。”
周梨拿软尺时,我上楼给冯玉玲倒水。
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拉上试衣帘,只有两双鞋露在外头。
“再坐一次。你平常怎么坐就怎么坐。”
“腿分得开吗?”
帘子动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拉链轻响。
“我平时要叉开腿坐,洗菜盆才搁得下。”
“就照你洗菜那么坐。”
帘子里笑出了声。
我站在外面端着两杯水,想起周梨头一回来我这儿的时候,也是请我等一下。
她把头发挽到脑后,门口那张椅子搬开,靠在楼梯边让我拍全身。
我说那里光不好。
她说光好有什么用,那里有镜子,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很喜欢。
那天拍完我也喜欢。
相机里她盘起来的头发有一半散了,手搭在扶手上,脚踩得很实,随时能朝我走过来。
我把水放去楼梯口,帘子又开了。
周梨蹲着,在裙子侧缝别夹子,冯玉玲第一次在我面前穿白裙,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踩着蓝洞洞鞋。
“邵师傅,你觉得我这身可笑不?”
我往旁边让一步,露出身后那面长镜子。
“我只看得见半边。你拿正脸照照,想让老万看你哪一边?”
她愣了愣,伸手去摘头上的塑料发夹。
周梨替她接了,将她右边的头发拨到肩后。
我把原本给周梨生日照准备的那盏灯推过来,开了最小的一档。
镜子里,冯玉玲看见自己肩膀上垂着的白纱,嘴角一下就扬起来。
她问我要了个凳子,再问我能不能拿她的手机拍一张。
“发给我儿子。他要是不肯来,我得空出那个位置。我有个从前的同事,也想请。”
周梨从下面托着裙摆,让她坐好再拍。
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冯玉玲两脚都光着,肩膀端平,握了一把裙子在手里。
她看完照片没用软件往脸上抹,叫我直接发。
发完她还大声给老万打电话,问他桌上要不要摆他们俩的合影。
老万那边磨刀的声音停了。
“摆。等我换件衣裳。”
他说完又问,头发要不要拿水抹一下。
“要啊。”冯玉玲拿起自己那只发夹,“你来得及去剪都行,我等你。”
她穿回卤菜店的围裙走了,白裙留在周梨的桌上。
周梨跟我商量明天怎么挪空做这件,手机上忽然进来一条消息。
她看完把旁边那块仅剩的蛋糕也吃了,叉子刮着纸碟,一下比一下轻。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发消息的人叫罗曼,她从前在我店里拍过戏服照,如今在隔壁临江市给小剧场做演出。
她手里有一部要复排的戏,衣服得重新做,问周梨上个月寄去的样衣能不能带上本人,到排练厅来试。
我只知道她俩常聊天。
“你什么时候还寄了样衣?”
“你去给高三拍毕业照的那几天。”
“做的什么?”
周梨望了一眼柜台上的白裙子。
“做了一件演员穿着能在地上打滚的外套。”
她伸手吃掉我拇指上沾到的奶油,含着笑等我问下一句。
我确实想问,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这边怎么排。
偏偏她刚才在那张生日照底下说的话还在我眼前。
我在她椅子旁边蹲下来。
“外套谁穿?我能看看吗?”
她脚尖抵住我的膝盖,低头翻相册。
“给一个四十九岁的人做的。她在戏里有一场,要干一件我一直想干的事。”
我仰头等着。
周梨放大一张照片,把手机贴到我面前。
“穿成这样,跑啊。”
2 卷闸门
第二天开门,门把手上绑了一张粉纸。
房东许姨把门牌号写得很大,下面那行字也很大,月底交钥匙。
她怕我们一家三口联起手来装瞎。
后巷这排铺子就数我和周梨租得最久。
当年我租一间,她在我店里借半张桌,给我拍婚纱照的客人改衣裳。
后来我把两个房间打通,她付一半房租。
有两年她订单多,我那半份都靠跟她借。
她记账很严格,借款人和对象是两回事。
借款人还钱的时候晚了两天,晚上对象照样有荔枝吃。
月底要交房这事许姨过年后就来谈了。
她儿媳妇生了双胞胎,她想把连着的两间打通给儿子开小超市。
我谈过加租,许姨把她孙子的奶瓶搁到我们账本上,说儿子已经辞职了,她做妈的得让那一家有个进项。
今天这张纸绑上来,我也就死了心。
我蹲下解绳子,周梨扛着白裙子出门,叫我读给她听。
“这个月三十号,晚上八点前。”
“许姨怪好,还让咱们吃完晚饭。”
她把白裙交给来取样的冯玉玲,自己要去辅料店配拉链。
我进门给昨天的生日照打了一张小样。
出来的颜色偏艳,我重新摁了一次,把第一张随手放进自己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有三四本记事本,十几个胶卷盒,还有一张一直没扔的电影票。
看电影的地方早就改成了卖家电的,票还活着。
我女儿邵满晨跑回来,看见我在抽屉里扒拉,以为我找钱。
她把自己的运动手表卸下来。
“下场比赛进前三有八百。押你闺女身上吧,爸。”
“跑接力还想私吞八百?”
“教练说要拿去吃火锅,您投资进去,至少有个碗。”
她坐我对面拧开水壶,一口气喝掉半壶。
她在读高二,学校跑道翻修,早上带着校队的人到河堤跑。
膝盖上有出门前周梨替她挑的护套,白的,让泥水溅了不少点。
“我妈去临江什么时候回来?”
“她跟你说了?”
“她问我,周五要不要给你留饭。说有可能去两天,她已经把我的尺码记在冯姨那条裙子的纸背面了,衣服要剪短可以找她。”
“你要剪什么衣服?”
“接力穿的裤子。你拿得动剪刀的话,我也可以找你。”
我没上那个当。
她小时候让我替她剪刘海的时候,一遍一遍保证看不齐也绝不生气。
最后生气的只有周梨,我脑门顶着三只朝天辫跟客人谈了一天生意。
“你同意她去两天吗?”邵满又问。
我拿起装完小样的纸袋,敲了敲桌面。
“我还没买到票呢。”
“你也去啊?”
她打开壶盖又喝了一口,抬眼看我。
隔了一会儿我把纸袋往抽屉里一塞。
“你妈头一回过去,我去帮她拿东西。”
“她也让你拿?”
我让她把膝盖上的泥洗洗,顺便问她是不是打算拿同一把刀捅我两次。
邵满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手表搁在柜台上。
“我知道你想跟她去。我想问,你要是走了,周五这边试衣的客人来找谁。”
排班本压在挂历底下,周五一场客拍、两家来选片,冯玉玲试白裙。
那些名字我都亲手写过,早上听见临江两个字,脑子空得就跟没写过一样。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自己买了张星期四到临江、当晚回来的票。
周梨回来,买到两条拉链,一条跟裙子颜色相同,一条淡粉。
我告诉她我买了票。
“我知道你自己能去。”我赶在她开口前说,“你托我带东西也成,请我吃顿饭也成。周五我回来接待客人。”
她咬断缠在拉链上的线头,转脸打量我。
“我那班早上七点十六。你的呢?”
我打开购票软件,比她晚一班。
她看着我的屏幕,先笑了。
“那你先去那边找地方吃饭。我试衣的时候,谁进去都归罗曼管。咱们头一回去,别闹成你在店里那样,走哪儿都想找个凳子给我坐。”
“用不上我给你占座?”
“饭桌上的可以占。”
我问她想吃点什么,她点了个我没去临江都知道的菜。
“糖醋里脊。皮要脆,肉得多。”
她说完要过我的手机,把回程车的时间抄在手上。
“你晚点走,我请你吃顿晚的。”
店里有客人进来,问我能不能拍两张租门面的照片。
紧接着一只奶茶杯搁上柜台,我听见一声邵哥。
来的是林嘉,我十年前给她拍过婚纱,后来她在市里做婚庆,店面越开越大。
见我看她手里的图纸,她把它抖开。
“这排门面从头数,三号,隔一条路朝南。上下两层,电梯也有。”
“多少钱?”
“我租好了,问你要不要过去。”
周梨给淡粉拉链套上纸袋,没接话。
林嘉看见我手里那张粉纸,往我这儿推了一杯奶茶。
“你们之前拍的人我见过不少。就这次嫂子发的那张,我公司群里还有人问。”
她用手指点图纸上最大的一格。
“我们想做中年婚礼和纪念照。你来拍,嫂子管衣服,前面几个月保底。邵哥,这回最要紧的东西我已经有了,就缺一间周梨也在的照相馆。”
3 她那一半
林嘉开过来的车就停在街对面。
她让我们到新店看,进去先把二楼朝南的一扇窗推开。
能看到隔壁幼儿园的梧桐,下面有几床搭在铁栏杆上晒的被子。
她从左走到右,用两只手比画,说这里放长桌,那边藏熨衣板,再挂两面帘,就留出两间试衣室。
周梨真过去坐了一下。
太阳照上她膝盖,长裙里的腿晃了晃。
我已经在算原先那只磨得坑坑洼洼的桌子怎么抬上楼了。
“邵哥拍,我们找客人。嫂子这边一次量好,我叫人打下手。前三个月,每个月两万四。”
林嘉说的是两个人的价。
不单管拍和改,周末还得去宴会厅盯一场,客人临时扯坏了衣服,当天要能应付。
周梨问:“布料谁买?”
“我买,给我留收据。”
“坏了衣服谁赔?”
“这个得看怎么坏的。”
“我要给别处做衣服呢?”
林嘉斜倚窗台,手伸到背后,把窗户掩回来一点。
“旺季我最怕叫不到人。你要是三天两头往外跑,我得再请一个师傅。两份钱,我出起来就很疼了。”
周梨点点头,从那张好晒太阳的凳子上起来。
“你找个能给你把每个周末都空出来的。我这边还没定。”
我那时有点急。
一直想租朝南的铺子,去年看过一间,房租比我们贵一倍,冬天下午三点还得开补光灯。
现在有窗,有钱,还有人知道周梨的手艺。
“也不一定每个周末都走。”我说。
周梨摸了摸窗把手,回头看我。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
“做件演员的衣裳。也许跑一趟就定了,回家裁一样的。”
“你下次拍照,我替你问地方,给你约客人,顺便答应人家你有空行吗?”
我闭了嘴。
林嘉低头在图纸上画了个方框,悄悄把那把凳子往边上拖了拖。
周梨很快要走,说冯玉玲还等着试穿。
我追下楼去,她在门口拍拍车座,等我把后座上的锁收进去。
“我替我那一半答的。”她说,“你愿意怎么接你自己谈。”
我在她后面上了车,头盔顶到她肩胛骨。
“你看了那张桌子吧?”
“看了。”
“我知道你喜欢。”
“这条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又没欠我一张桌。”她回头把歪了的后视镜扶正,“我现在后悔每年许愿都说希望你挣钱。”
“今年你许的什么?”
她发动了车。
“这下你听不见了。”
我回了一趟林嘉那边。
她正在给公司员工打电话,问原来说好做宣传的人有没有把模特名单报过来。
电话一挂,她指给我看窗下的空地,说原本她这周要在这儿拍一套样片,四对,缺一对最想要的年纪。
我请她别拿周梨过生日那张顶。
她听出我口气有点冲,拉下墨镜,夹在领口。
“哪舍得拿你的白用。你俩要是肯来拍,我付钱。”
“我不卖这张。”
“我给的保障你也一块儿推了?”
我说想单独试试,看出多少活,按什么算。
她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试单,六组客拍,一万二。
前三组先开,确认交片后再做另外三组。
她的钱出得痛快,开价的时候一边翻手机日历,锁了三天拍摄时间,另外三天要等她客户挑日子。
要是全部顺利,第二个月还可以续。
我请她把客人最后定的照片和宣传照分开,宣传必须单问人,不点头就用自己另找的模特。
“那你得帮我找到愿意露脸的人。”林嘉说,“我能出一组模特费。但试单拍完,连一张往外放的都没有,我就得考虑怎么续。”
这要求我觉得在理。
她还可以让我到期后把旧机器临时存在这里,免得我租临时仓两头跑。
我说好,回家再看看时间,双方都留到星期六签。
出门的时候林嘉给我递了把卷尺,叫我提前量机柜,门窄,搬上去前得拆门板。
晚上那把卷尺被我放在我们家饭桌上。
周梨拿纸袋给桌角垫稳,再夹凉拌土豆丝吃。
我把单独谈的条件说给她听,说短租和搬家可以缓一口气。
“这回我先谈的我自己。你看,我也能一个人谈。”
“我就是不知道你打算一个人拍什么。”她手上的筷子一顿,“邵川,去年结婚纪念日,咱俩拍的那张,你藏哪儿了?”
我记得那天下雨,她临时给客人缝了件出门纱,我给毕业班的人赶照片。
十一点我们买两碗馄饨回家,手机架在调料瓶后面,谁也没来得及梳过头。
那张照片我没放进样片集。
我当时给林嘉看的照片里,有替她拍的婚纱,也有年轻时穿同款校服拍纪念照的两口子。
周梨从她手机里翻出去年那张,把我们头顶倒扣着的一双筷子放大给我看。
“你要给人家拍结了半辈子婚还肯亲嘴的,我就想看这张。”
有一滴汤挂在我的下巴上。
周梨笑得手抖,那碗馄饨在我们中间歪着,差一点就洒光了。
4 试跑
星期四我到临江,先去找饭馆。
我找到一家现炒的,把菜单发给周梨,问她把饭定几点。
刚发就接到她的电话。
“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拍菜还是拍你?”
“拍我可以再等一等。你愿不愿意拍别人跑?”
她那边有人拖铁架子,哗啦一响,接着她压低声音。
“罗曼这儿的演员穿了样衣,自己看不到后背。你过来录一遍,机器举稳就行。”
排练厅在一栋旧工人文化宫后头,从卖馒头的窗口往里走,拐两个弯。
我到时里面开着风扇,正对一把红色靠背椅吹。
椅子上放着周梨拿来的那件外套,沉沉的蓝,肩窄,下摆能笼住膝盖。
罗曼三十六岁,剪极短的头发,穿一双两侧都开了口的布鞋。
她领我到墙边,拿鞋底踩了一下地上贴着的白线。
“邵老师,你站在这里。人进了这条线再把机器抬起来。下个月首演,这段暂时不要往外发。”
我站好,看周梨把衣服递给坐在墙边喝水的女人。
我不认识那演员,她拧水瓶很有劲,水溢出来一圈。
她伸舌头把虎口上的水舔了,再披外套。
“趴过一次了,翻身还成。”
“那跑一回。顾姐,你手照平常那样抬,别迁就我的衣服。”
周梨说完退远了几步。
戏里这女人在厂里洗了半辈子工作服,下工的时候想赶末班车,到另一头的工人俱乐部跳舞。
她怕错过点名,揣着车票一路跑,要在一把椅子前滑倒,把衣服脱下来,里面一身橘红色的舞服。
我看见那件蓝外套拱出去,顾姐肩头往上一抬,右手已经摸到了看不见的车门。
她越过椅子时,罗曼在旁边小声跟了一句:“师傅,等等我!”
再往下,一声闷响,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半尺。
顾姐坐到地板上,左手往右臂一够,蓝衣服顺下去一截,仍旧绊在肘上。
外套最后是她绷着肩把手硬抽出来的。
扮司机的小伙子站在板凳旁,手举着,等下一个动作。
罗曼叫停,他才把手放下来甩。
顾姐捡起自己那件衣服,看周梨。
“甩的时候我都害怕。”
周梨问她怕哪儿。
“就怕我一使劲,把你这件给弄破了。”
周梨跟我要了录像,让我从顾姐撑地的地方重播。
第二遍时,她把手掌按在我肩上,探过来盯着屏幕。
“顾姐,你腿都跨过去了,背上还扯着。手压一下衣摆,再脱试试?”
顾姐坐回原处。
周梨把她手底下的蓝布抽出来一截,嘴里数一二,自己跟着抬肘。
两个人练了起来。
第三遍顾姐带着椅子斜出去的时候,我还留在那条白线后头。
她抬腿,换手,外套这回利索地落了地。
橘红色从镜头左边一路亮到右边,像她刚赶上的那辆车里有人在跳舞。
我本来该盯顾姐的肩,看她有没有再耸起来,眼睛却越过屏幕看了周梨一眼。
她两只手张开,嘴唇抿得紧紧的。
等顾姐把右手照戏里的样子举起来,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顾姐站定了,两条眉毛从汗湿的头发底下露出来。
“我刚才真以为能赶上。”
她伸手摸了摸掉在地上的蓝衣服,要周梨看看有没有被弄脏。
周梨没蹲下去捡,先把手伸到顾姐面前。
“咱们再跑一遍。你想怎么跌都可以。袖子那一点我回去放宽。”
那日下午她们跑了四遍,演员把衣服带进更衣室,周梨走到我跟前看录像。
我们的脑袋挨着脑袋,看顾姐翻过那只椅子。
我说我第一次见她干活时,也觉得她长了八只手。
周梨把录像往回拨到最前面。
“那时候都想得简单。光就肩这一处,我在家做的时候,我以为我比她还知道她怎么动。”
“你才跟她待一天。”
“所以我得来啊。”
她说得很轻,走廊外头忽然有人用铃铛叫收旧衣服,声音远,带着回响。
罗曼去买水,回来给我们各扔了一瓶。
她在周梨旁边坐下,说蓝外套她想要,另外七个演员要换的衣裳,也想请她先看看。
做得完就来这里待半个月,算上今天的样衣,工钱一万八。
罗曼上个做戏服的人接了两边活,临开演要改东西找不到她,演出时演员自己往衣服里面别别针。
这回她就一句话,最后联排之前,人得在场。
周梨把水瓶接住,没拧。
“我回去算时间。你先把要做的东西发我。”
罗曼问她是不是担心钱。
周梨视线越过她,看顾姐在靠背椅上坐下,拿纸巾一点一点抹腕上的灰。
“我担心你给我算少了。”
罗曼噎了一下,笑着把清单调出来。
我给自己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抬腕悄悄看了下表。
到我们约吃饭的时间了。
周梨半点没看见,正把罗曼的清单拉到最下面,往最后那行点。
5 糖醋里脊
老板问我人齐没齐的时候,周梨才回消息。
她叫我先吃,罗曼带她去后头看库存,里面有一箱衣服兴许还能用。
我叫老板上菜,请他找个空盘。
他送来一只海碗,我把没动过的那半盘里脊装进去,给周梨发了张照片。
她问搁了什么在桌边。
是刚才去杂货店买的塑料发圈,黑的,十五根一包。
她在排练厅拿布条扎头发,掉了两回。
我把价签撕了,想了一会儿,跟她说这包发圈里夹了张情书。
她回了个语音,笑得直喘气。
“叫我猜,你拿菜单包的?”
我确实折了张菜单,也确实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我那班车今晚九点开。
看她半天没来,我有一阵脾气上头,打算把纸按在她饭碗底下,自己起身走。
听完那段语音,我又把纸抽出来,补了一行。
我坐窗边,你从路上来,抬头就看得见。
那句话还没来得及拍过去,窗玻璃响了两下。
周梨站在外面,手里晃着一串黄铜钥匙。
她进门搓搓脸,把我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米饭拉过去,就着里脊吃了两口。
“罗曼叫我明天接着来,钥匙都给我了。”
“你明天留下?”
“先回去。我得把冯姐的裙子交了。”
她摸到海碗底下那张菜单,展开看。
我后背靠到椅子上,想趁她还低着头把发圈送过去。
她先伸过来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
“我刚在过道上还想呢,谁家谈恋爱谈了二十年,出趟门还有人在窗口等啊。”
我慢慢把手翻过来,拇指陷进她的掌心。
“他也有可能跑了。”我说。
“跑了我就去追。看赶不赶得上九点那班。”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添不添饭。
周梨很快松开手,嘴上叫他再拿一碗来,脚尖凑过来贴住了我的鞋。
我闷头给她夹菜,心里挺受用。
她把饭吃到剩鸡蛋大一团,往我原先那只碟子里一拨,问我还有没有肚子。
我往那团饭上浇了点儿糖醋汁。
刚才我还嫌这碟菜做得甜,在她面前,吃完连最后一点汁都刮干净了。
出门时她把纸叠起来,塞进牛仔裤的口袋。
我问她为什么没把那串钥匙还了。
她捏住钥匙,在掌心轻轻硌了两下。
“我想接。我自己算了算,先把料买齐,在家划几样简单的,腾出去的时间够提前挪过来。得等罗曼答应把借料和请帮手的钱另列。”
“你想睡哪边?”
“这回来还住家里。真定了,最忙那半个月住排练厅旁边的小旅馆。”
她说出半个月的时候,特意在饭馆外头等我站稳。
我喝了点儿冰水,胃正不舒服。
街对面坐着两个裹羊毛开衫的老太太,腿上各放一把扇子。
其中一个比划什么,一抬手去够另一个的肩,那个人低低头,让她摸。
我想到我们家厨房里那两把长柄勺。
周梨从来只能找到其中一把,另一把我炒完菜老忘了挂回去。
“满满下月有比赛。”我说。
“决赛在首演后头。预赛在周日,你去。我答应过她来看决赛。”
周梨把我头发上沾的什么东西拿掉,让我站里边一点,别给过路的电动车撞了。
“你要是问我舍不舍得,我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了。”
“那你就……”我咬住舌尖。
周梨听见了。
“你说全了我听听。”
那句留下挺短,我一张嘴就能说完。
她这几年接的大都是改衣服的活。
客户在路上买完菜,告诉她裤腰放一寸,明天得拿走。
她能在十秒里把两边的线挑出来,但从没跟谁说过,自己很想知道一件刚做出来的衣裳到了台上,究竟能替人干点什么。
我站在她旁边,朝路灯下踱了两步,又踱回来。
“那你就告诉我你住哪间。想我了不用等到晚上,白天没人的时候,我也接电话。”
她把我买的发圈拆出来一根,扎头发。
“现在就有点想。”
我看了一眼那两位老太太,她们兴许还在看我们。
我把站位换到周梨面前,给她挡严实,自己先低下了头。
她抬脸,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
亲完没退,还站在那里笑。
这条街上有四家亮灯的店,有人推着箱子从光里走过去。
我借着那一点光看清她紧贴我的地方,忽然有点想赖在这座城里。
手机响了,满满问我们家米放哪个柜。
周梨伸手要接,我先按下接听。
“你坐会儿,我教她找。”
6 拉链
冯玉玲来试第二遍裙子,带了她儿子万锐。
这姓是巧合,她前头的丈夫也姓万,走了快九年。
老万第一次到她摊上帮她切猪耳朵,万锐在边上盯着,问他是不是想白拿。
老万第二天带了钱来,往秤边上拍了三张,说猪耳朵一个,刀工十年,想学就开口。
万锐没学。
他如今给人送货,腿上还绑着一层护膝,进店没坐,把头盔搁在全身镜的底座上。
“妈,家里那张照片我找出来了。你是不是要拿走?”
冯玉玲在帘子后面试着坐下。
“你爸那张?”
“你俩在公园门口拍的。你也穿白的。”
“我没要拿。你留着。”
镜子前安静了几秒,外面有人骑车过,轮上挂的铁片划了几下地。
周梨把帘子拉开。
白裙子后腰那两个夹子印看不见了,淡粉拉链缝在侧边,平常藏得住,坐下时露出浅浅的一道。
冯玉玲两手按住膝盖,身子往下沉,一点没绷着。
“我买了这个,我就想穿这个。”她说。
万锐看了她半天,把头盔从镜子底下拿起来。
“他不介意啊?”
“他叫我给他也弄一件配套。我要忙不过来就叫他少做梦。”
“我说我爸。”
帘子边上,周梨脚尖一动,把一只量衣服的圆凳拨过来。
她叫万锐坐。
万锐坐得很靠前,头盔摆在腿上,两条手臂压着。
“我爸的照片原先搁桌上,你上星期收了。”
“我桌上天天吃饭,他那张上面溅了油。收起来是在等你回来问,带去你那儿行不行。”
冯玉玲从椅子里站起来,提着裙摆走到儿子面前。
她站着,裙下露出一截粗脚踝,右边靠外还有道黄褐色的疤。
“你小时候你爸抱你坐公园门口,差点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你买冰棍。那天怎么笑的我没忘。”
她抬手去拿万锐手里的头盔,没拿动。
“你妈也想有一张自己笑成那样的照片。你可以来,我高兴。你生气,也给我留到拍完。两桌人的菜我都订好了。”
万锐脑袋往下一低,嘴唇动了动。
“我当天上午还有一趟货。十二点前我赶来,酒店先别叫我上去讲话。”
“来就来了,谁等着听你训话?”
她那只手收回来,拎一下裙子,侧身给儿子看。
“这儿原来扣不上,改得好看吧?”
万锐只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没看出来改过。”
冯玉玲扭头冲周梨笑。
“看见没,我儿子夸人从卖关子开始。”
她约我去婚礼上拍,时间是月底闭店那天,宴席定在中午。
我下午得腾铺子,脑子里刚过了一遍,周梨已经先问她:“你想叫他拍多久?”
“敬完酒,照一张全桌的。”
我说明白,去两个钟头。
万锐站起来,拎着头盔朝街上看了看,回过头问我:“能不能另外给我一张,单拍我妈?”
我把这项加到本子上。
冯玉玲对着镜子把头发举起来,打量光溜溜的后脖颈。
周梨给她取了条窄的布带,把多余的拖尾绕起来,从后面往手腕上一套。
冯玉玲就这样站了很久。
我从侧面瞥到万锐张了张嘴,最后他谁也没叫,去外面把车推到台阶下等着。
娘俩走的时候,冯玉玲腿一抬,侧着坐上了车,把装白裙的袋子抱在胸前。
我到街对面买橘子,转回来,周梨面前放着一套摊开的色卡。
罗曼昨晚发来的清单打印了出来,上面已经用铅笔排了哪天裁哪天缝。
橘子有一个底朝天,我捡起来帮她剥。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周梨说,“这次借来的衣裳和自己要做的已经分出来了。下周一我带一批过去,回来取机器,月底再过去常住。”
我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摊平。
“那天你和我一起搬?从这儿出去之前我还想给你拍一张。”
她看过来。
“那天上午冯姐的婚礼。下午罗曼排了第一轮带装,从两点一直试到晚上。”
“能不能晚一天?”
“八个人的时间,她攒了两天。我昨天听她一个一个打的电话。”
我把橘子剖开,酸水沾在指甲缝里。
我很想问,咱们锁了这扇门,以后再回来也借不到一把钥匙了,这算不算时间。
周梨伸手拿一瓣,贴在嘴边。
她也没吃。
半卷拉链从桌上垂下来,镀铜的小头在空中转,碰了一下我的腿。
7 麻烦等一下
星期六林嘉把定好的三组客人名字给我看。
头一组是一对银婚夫妻,男的做电器售后,女的四十六岁,在酒店前台值夜班。
她的要求就写了一条,照片到了手里,别需要靠猜才能分清谁是谁。
林嘉搭着我的肩,把协议递给我。
“这一组我保证你省力。我也看过你后面发给我那张馄饨照,摆都摆不出来,照那个劲儿拍就行。”
我把名字签了。
隔两天头一组来拍,我把盖着的镜子掀开,见她看见灯光就往丈夫身后躲。
丈夫个子高,站在哪儿都想把她挡严,她也就真的藏住了。
我请他先站到旁边去,太太又把衣袖往下拽。
她晚上值班有个毛病,闲下来就拔胳膊上的汗毛,手臂留着零零星星的小印子。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大约以为我也在看那里。
“胳膊你可以修。”她小声跟我说,“别的地方差不多就成。”
我拿张纸,请她自己写下来。
她刚写下手臂两个字,丈夫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
折开,里面是一枚细戒指。
太太用手迅速按住那块手帕。
“怎么又拿过来了?”
“你给我买那时就是我这个手寸,我一直没换过。”
丈夫把手摊给她看,指头粗了,上头还有一层油洗不掉。
“上个月你说我们这两块手洗干净也没法照了。我去楼下改了圈,想着把你的也改了。人家说你的要看本人。”
她不说话,把写了一半的纸反过去,白面朝上。
我问她要不要看看。
她掀开手帕角,被夹住的那一小粒碎钻就露了出来。
“你才二十三的时候,它戴你手上多宽松啊。”
“可不。”丈夫说,“那天骑车和你上坡,让我掉沟里找了半天。”
“你说你捡烟。”
“我那时候怕你骂啊。”
太太把戒指戴在自己小拇指上,朝丈夫伸过去,要他也摸摸。
她低着头,脸颊靠着丈夫那件浅灰衬衫,手臂从袖子里探出来一半。
我把相机抬起来。
“麻烦等一下,两位。”
她抬眼,我按下了快门。
选片时她留了这张,洗小一点摆桌上,又挑了张两个人都露脸的挂家里。
我问她需不需要按照那张纸上的要求修,她把手翻过来,比画照片上的位置。
“这儿给我修一下,旁边那颗痣留着。”
我跟她确认交片的地址,她拿走照片前宽宽松松地给我挥了挥手。
丈夫回头来取忘在椅子上的包,问我刚才他太太写了什么。
我捏了捏那张纸,说让他回家自己问。
他乐了,走之前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那天下午我一连收了两条语音。
一条是林嘉,说两口子交完尾款了。
她问过愿不愿意出张片做宣传,对方答应给一张交叠的手,不露脸。
另一条来自周梨。
她从临江带回一包罗曼不要的旧布,要往裁剪桌底下掖,问我桌下的铁抽屉能不能卸。
我关灯回去帮她卸。
她今天扎一条短围裙,布兜鼓出来,里面放着从剧场拿回来要拆的扣子和一小块洗旧的红绸。
我把第一组照片的事说给她听。
“还有人问这么拍要不要加钱。”我说。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加洗,不加别的。”
她揣着兜站直,用胯把抽屉顶了顶。
“看把你美的。”
我说她走过来帮我一下,里面那条木梁我一个人的手按不住。
她蹲到我身边,伸手按实,问我到时准备把桌子搬到哪儿。
我说临时放林嘉那儿的仓间。
她摇摇头。
“这张桌她用不上。家里也搁不进去,我问了河边开裁缝铺的陈师傅,他要,给我二百,自己来拉。”
我松开了一边的螺丝,桌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用二十年了,二百卖了?”
“你想要就留着。你想清楚拿它干什么。”
我想过用它摆旧相册,想过往上头铺一层布,请人坐下喝茶。
光是想也得整间铺子装。
我扳了一下桌腿,周梨从下面托着,等我使力。
卸下来再看,桌子底下刻着一排越来越低的横线。
满满小学那会儿非说自己站在椅子上量不准,要躺下量,脚底抵住桌腿,头顶叫我妈划。
我用手摸到最后一道。
我喊住周梨,把手机伸下去拍了张。
她跟我在地板上并排躺了会儿。
“你要是想,抽屉留下。我来数数,还落了两把螺丝。”
她一翻身就能起来,我这把年纪,得先在她腰上借个力。
8 旧裙子
接力预赛那天,满满跑完第一件事是把我挤到看台底下。
我以为她要哭,忙说最后十米那个人没超过你。
她摘掉我脑门上的太阳镜,拿镜片当镜子,把后脑勺的头发拢了一遍。
“我想看看她给我扎的头发掉没掉。”
她妈早上六点起来给她扎的,几股细辫结在一起,跑完后头还齐齐整整。
起床气那么大一个人,六点到六点半,都是轻手轻脚的。
我给她拍了辫子和号码布。
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传给周梨,看见相册里还有张我刚翻拍的旧照片。
“爸,你是不是就这一件衬衫?”
照片上我比现在小二十岁,白衬衫的领子挺得能拿来立旗。
周梨穿水蓝色连衣裙,挨着我站在楼梯边,足有半个人那么远。
“你妈那时候还没点头。”我说。
“那你站那么近干吗?”
“怕她转脸跑了。”
满满琢磨了一下,把屏幕上的照片再放大一点。
“谁跑步会用手勾着别人袖子?”
我把手机收回去。
照片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头一回知道那两根手指是勾在我袖子上的。
我回去就在杂物箱翻出了她那条蓝裙。
洗过收的,塑料扣子脱落了两颗。
周梨从前有一阵周末总穿它,我挣到钱就给她买第二条,她说再穷也不能穿一模一样的上街。
我给她发消息,说今天回店别忙着回家,有件事。
临到傍晚她来了,头发还是早上扎过辫子的样子,身上有一股来不及散的蒸汽味。
她看见蓝裙子就乐了。
“我妈给我买的大一码,我穿着都嫌大。现在怕是正合身。”
她摘了眼镜去换。
我把地上成箱的相纸推到门边,原来的楼梯口很暗,灯照到新刷过的两级地方,一侧的墙还留着搬桌子蹭出来的黑印。
周梨换完下来,裙摆到膝盖,前面少了的扣子拿两根别针别上。
她没戴眼镜,等走到光里才看见我领口系到了顶。
“你穿那件干吗?脖子勒红了。”
我提起相机,叫她站我边上,手搭着扶手。
她照做了。
我按了定时,过来挨着她,十下数完,听见一声响。
她跑到机器旁边,看着照片说:“你在躲谁?”
我站得太板正,上身朝着镜头,下身朝着楼梯,手臂碰了一点她的腰,随时可以撤开。
“跟当时差不多。”我说。
周梨拿我手机找到原图,认真看了看。
“是差不多。你想拍当时那张?”
“铺子也就剩这几天了。你一走,连张最后的都没有。”
“我今天来,可以跟你拍张最后的。”
她在机器旁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自己笑得发酸的脸揉了揉。
“邵川,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碰上了什么好事?”
我一只手还在调转盘。
“你说。”
“罗曼把我的名字加上了。”她说,“节目单里原来那一栏叫服装协助,给我改成服装制作了。她说这趟要是干好了,下部戏也找我。”
我转过来,见她抬手把蓝裙侧面的别针摁了一下。
“裙子当年穿着好看,现在我也能穿。可我今天为了上那几个字,在电话边上等了一整个午休。”
我拿着相机没动。
她把眼镜从兜里掏出来,搭到鼻梁上。
“拍完再告诉我一声。我拿保温桶回家吃饭,你也来。”
她已经把身子转到能让我拍的方向了。
隔着镜片,她看见我把相机放回原位,走过去解自己那粒扣子。
“你刚才说的那栏,拿给我看看。”
她往兜里摸了一下,手机在柜台那头。
我两步去拿,退回来时鞋跟撞上相纸箱。
她笑得没站住,腰抵在楼梯扶手上,等我到她边上,把画面里的字一行一行指给我。
我把头低到她头旁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念完我还想再念,周梨已经把手机举高。
“你站过来一点。我拍张给满满看,她在问我第一回上节目单脸是什么颜色。”
我站过去,主动把手搭在她背上。
手机咔嚓一声,周梨穿着她从前那条蓝裙放声笑。
我穿得还是有点勒,摸到她背上热乎乎的,只顾笑,没闭紧嘴。
她把照片发给满满。
那天回去做饭,她没把蓝裙再放进箱子里。
我问她是不是要带去临江,她说穿过这回,洗过就挂起来。
“我那条红的也在上面。你想我了,先帮我把它们都收进来。”
9 那两只手
月底前,林嘉那边前半批三组照片交齐了。
我去她公司签收款单,正好见管宣传的小孟拿着手机给林嘉看。
上面是第一组客人交握的手。
很宽的指关节,小拇指套着一粒亮点,旁边写着一行字,替你把年轻留住。
我说:“能换一句吗?”
小孟停下,林嘉把手机接过去。
“我按你说的问过人家。只放这一张。”
“我知道。可她给你这张的时候,告诉你这是什么时候的手了吗?”
“这个月八号。”林嘉脱口而出。
“你看,没往回留。”
她扯了下嘴角,把手机倒扣。
“客人进门头一句就是想拍年轻点。我们要挣钱,不能每次都站在门口纠正人家。”
林嘉叫小孟先出去,翻出下半批的预约给我看。
有两组已经定了日子,剩下一组客人指定拍摄时间在周六下午。
我答应了前两组,最后那组正撞上周梨首演。
“换个日子行吗?”
“人家在办银婚宴。两百来个人的场子,哪可能换日子。”
“那组退了吧。算我少接一组。我早跟你说过那天下午我留着。”
林嘉没有接我的话。
她一直把我当能带来客人的摄影师。
过去那些年我拍婚礼,最圆满的时候能从此跟一家人打交道,往后家里过生日,孩子上幼儿园,父母退休,都找我去。
这两年换了手机自己拍,生意薄下来,有些人我们硬忍着三年没见。
林嘉翻了翻桌上那张预约。
“我替你去说,少你两千。还有个事,我想把仓间腾出来。原本留给你放机器的那一格,我打算给新来的摄影师用。”
我没料到她这么快能找到人,问她是谁。
“以前一起干过的小胡。他来跟我的妆造团队,过几天先去拍两场婚宴。”
她顿了一下,说话慢下来。
“邵哥,这单我还会跟你做完。下个月我得用一个每周末都在的人。我新店才开,养两个摄影师不划算。”
她给我转了前一半的六千。
那四个数字落在屏幕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点下收款。
两千块是我真少挣了的钱。
下个月在哪儿接活,我原本想的那一条路也绕开我过去了。
我拉开椅子坐回去,问她仓间那只已经搬来的灯箱还能放多久。
“下周三。”她说,“小胡的东西要进来。你不好找地方,我出车给你送到你家。”
“我自己拿。”
她看我还惦记手机上的照片,发了条语音给小孟。
“那两只手旁边的字先去掉。人家自己买了戒指,把意见听全了再上。”
小孟秒回来一句好。
林嘉把装收款单的信封推给我。
“邵哥,你当初给我拍结婚照,也不叫我踮脚。我刚开始开婚庆,还拿那张比画,高点矮点怎么拍。”
她把指尖摁在信封边上。
“你以后自己开店,有单想搭着做,我给你留消息。今天这份先收着。”
我道了谢,离开前把那两组定单挨个抄进自己的本子。
回去时周梨在店里,脚下放了只新买的行李箱,旁边滴滴两声,滚进来一条罗曼的语音。
她没来得及听,先问我怎么了。
我把信封放在一旁,说本来能放去婚庆的东西,得搬回来。
她伸手去摸台子底下已经卸掉了的抽屉,摸了个空。
“家里阳台空得出来。靠边那组铁架我把它搬走,箱子能摞两层。”
我朝她那只行李箱看过去。
“家里就那么点地。你一有空就留给我摞东西。你今天买这个也便宜吧?”
她把手放了下来。
“二百八。怎么了?”
两千块都叫我弄没了,我倒开始替她心疼这二百八。
我伸手去够她,赔了个笑脸。
“我舍不得钱,也舍不得你。下午有个单跟你开演赶一块儿,我推了。话说得太快,我现在才想起来,应该先打电话问你要不要我去。”
“要。”
她答得太快,我一时不知道往下怎么接。
“但我没叫你拿两千块买一张票。”她说,“你现在去告诉林嘉你肯拍,我也高兴你愿意来。你晚一天看,我照样给你留好位置。”
我跟她对看了几秒,手伸下去,捏了一下箱子的拉杆。
“那单林嘉有别人能拍。我想看你第一天。”我告诉她。
周梨伸手去揩了一下我眉梢。
“就这一句话,我都在等你说。”
她没说我做买卖漂亮,也没说她能给我把少掉的钱填起来。
我把她箱子在脚边摆正,只想问问自己,再来一回,刚才我会不会少耽误那么一会儿才告诉她,我去。
10 出门以前
三十号早上,周梨在玄关问我借衣服。
她的小行李箱朝门口立着,提手上套了根红布条。
我去拿外套,打开柜子,又有点舍不得关。
我本来该和她一道出门,中午在酒店拍完送她到车站。
搬东西的人下午一点半到,她那趟车一点二十开。
无论怎么算,我都送不到地方了。
“厚的那件。”她在门口说,“下雨排练厅可冷。”
我把灰色夹克拿过去。
她将手伸进袖口,手指在里头掏了两下,握着什么出来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电影票。
票纸当年是橙的,如今只剩角上小小一片红。
“我说怎么那天在抽屉里没找到。”她说。
“你找它做什么?”
“想看看你坐的几排。”
我用手指摁住票上那行已经淡了的字。
“七排六座。拢共就卖了十几张票的片,播到一半,房顶上还能听见鸽子叫。”
那天片子七点开场,我六点就去买好两张票。
她说工钱当天结,等老板把钱发了就来,叫我到了先进去。
卖票的人离窗口还远,她说话声已经到了。
她手上包了块花布,从卷闸门下面钻进来,衬衫的背贴在身上,脸上两块红。
七点二十电影已经播了,她问我还能不能进去。
我说怎么刚发钱就舍得来陪我看电影,要是钱扎手,不如给我替她捂捂。
她往里藏那只手,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到。
后来我才发现那块花布是裹伤的。
店里一架铁衣架滑倒,她扶的时候割了手。
拿布缠完照样要站在柜台前等工钱,结清了才跑来。
她给我看伤时是在电影散场以后,外头有路灯。
我说怎么弄成这样,她蹲在门口,叫我先拿两张纸。
纸找来了,她沾水,把手擦干净。
“我今天辞了。”她说。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问她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周梨说想自己买把裁剪刀,先接附近邻居的活。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心大,疼得连纸巾都怕沾到手上了,还要拿剪刀。
送她去清理过伤口,回来经过电影院,灯已经都灭完了。
她牵我的时候伸的是另一只手。
“你那晚问我饿不饿。我一说饿,你就把手给松了。”周梨把旧票举到门边光好的地方,“那时候想牵你一下可真费事。”
“我去拿饼。”
“我知道。饼买来,你用纸袋给我撕开,吹凉了再递过来。我吃了一口就想,这个要是追不上,下回就换我买电影票。”
我站得离她足够近,能看见她笑起来时眼尾往里折。
屋里还在煮水,壶盖咕咚咕咚响,我走回去关了。
出来时她把纸票塞回外套口袋,一只脚踩进鞋里。
“邵川,今天我在冯姐那儿待到十二点十分。到了十二点十分,我自己先打车。”
我嗯了一声。
“你搬店的时候要找什么,打电话给我。不在旧柜里就在贴黄胶带的箱子里。”
我本来很想说,有些东西我自己找不着,过两周你回来再找。
我的手已经先按在她箱杆上。
她低头看我手背,从昨天搬铁架留下的几点红印上摸过去,摸得很慢。
“你要记得自己也吃顿好的。”她说。
我松开那只箱子。
“那件外套穿紧一点。”我说,“口袋里还有样东西。到了那边再拆。”
她当场就伸手进去,摸到我在内袋藏的四张奶茶券。
是小区门口我充卡送的,昨晚我去问了,临江也能用。
她抬眼要笑,看见我神色有点郑重,把券慢腾腾又揣回去。
“想喝哪杯都挑最大的。”我说。
“那你留给我的零花钱半天能花完。”
“你回来再找我报。”
她走到楼道拐角,忽然把箱子在台阶上一放,回来抱住我的腰。
夹克有好几年了,领子上积着洗过之后留下的一股晾晒味。
她把鼻子贴在我脖子边,吸了两下。
“你刚才给我的饼还热着呢。”她说。
我抱住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压根没买饼。
她已经跑回楼梯上,把那只箱子提起来。
到一楼她没出门,在门口等我。
“你照老万的时候,记得让他把眼镜往上扶一扶。冯姐特意叮嘱我,他看激动了,眉毛一抬,镜片就全往下掉。”
她说到那儿也学着一抬眉毛。
我把摄影包从门里勾出来,下楼跟上她。
11 开席
老万结婚那天,穿了件领口插不进一根手指的衬衫。
他把整个人都塞进一套灰西服里,没到十一点,已经在酒店的穿衣镜前转了三圈。
我估计他要问上不上镜,他转回来问我:“我手放哪儿?”
我说手垂在腿边就成。
“等玉玲过来,我得牵她吧?一个劲搓手,她会不会以为我嫌脏?”
我从摄影包里给他摸了张纸。
“擦一下手心。一会儿你手摊着,她有空自己就握了。”
对面那间小屋里,周梨正拿一串小别针,找地方给冯玉玲装红包。
裙子口袋浅,坐下容易漏出去。
冯玉玲跟她商量,要不就在裙底绑个菜市场用的腰包。
周梨给她找了只白布袋,别在侧边那层纱下头,红包进出都不卡。
她拨开帘子让我看看。
冯玉玲原本低着头数红包,听见动静就朝我看过来。
头发把她脸两侧一收,两只耳朵上各有个亮闪闪的小坠。
“照完让我看一眼啊。”她说。
我单腿着地跪低了点儿,让她照刚才那样去看帘子。
快门落下去,门边上又挤过去一个人。
万锐送货回来,衣服来不及换,左肩被货箱拖过一道白印。
他伸着脑袋从我取景的位置往里瞧,伸得老长。
“妈。”
冯玉玲本来合着的嘴一张,抬高脸就笑。
我连着摁了两次,留着这张等会儿给万锐看。
她抹了一下眼睛,嘴上说差点以为他赶不上。
“没来得及买花。”万锐低着头,手往工作服兜里摸,“妈,你给我找个口袋放着。我今天那一趟加急,人家多给六十。”
他从里头掏出一只红包,软塌塌的。
冯玉玲骂了句傻子,把侧边刚给别进去的布袋给他看。
周梨把帘子绑起来,出来叫大家摸摸自己身上的零钱,别等新娘姐敬酒,去摸红包反而摸出车钥匙。
笑过一阵子,老万站起来去接冯玉玲。
他咧着嘴刚想喊她,眼镜果然掉下半寸,露出上眼皮一道睡印。
我拿空着的手朝他比画,他不知道我想让他干什么。
冯玉玲倒明白了,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眼镜中间横着的那根细梁,往上扶。
扶完她看见老万把手摊着,就把自个儿的手拍在了上头。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门口一排堆着的空椅子,老万晓得绕远一点,白裙没沾到一丁点儿灰。
吃饭的时候,万锐坐在我旁边。
老万挨桌敬过来,一口酒喝多了,接下去半天都在咳。
万锐拿起玻璃杯,给他倒白水。
“万叔,喝这个。我跟他们讲你嗓子干。”
他说完把杯子送到老万手里,老万没动,站着看了看他,又去看冯玉玲。
冯玉玲正在夹虾,她低头把壳剥了,放进万锐碗里。
“趁热吃。你万叔早上去挑的,专门问过我你吃不吃带虾头的。”
桌上有人要老万把喜糖再往过分一分。
老万拿自己的那包去分,回来把兜底最后两块都塞到了万锐桌上。
我从屏幕里找到那张单人照,给万锐看。
他把自己的杯子往远处挪,怕水沾到相机。
冯玉玲往帘子外看他进来的那一下,嘴巴咧得挺大,眉心舒展开,小坠子一边荡起来,另一边还是垂着的。
他瞅了半天。
“就这张。”他说,“别替她收嘴。”
我把文件号记到手机里,朝对面找周梨。
人多,满桌都是斟酒和伸筷子的手。
我绕到酒店门外,才见她已经给自己的马尾缠上发圈,穿着我的夹克站在马路牙子上。
她朝我这儿退回来几步,拉高箱杆。
“正好十二点十分。”她说。
我看看表,她算得很准。
“给我留张吧。”她说。
我举起相机,下意识问她要不要往暗点的地方站。
她已经朝街边空出来的位置走去,下午要变天,那里的光很薄,头顶挂着酒店的灯笼和几根来不及拆的红绳。
她站在那些红绳底下,一手搭住箱杆,一手把衣领往脖子后面翻过去。
我往左边跨了一步,把箱子也框进去。
她没停在那儿等我取舍,脚点着地,轮子已经朝前滚了半个圈。
我摁完快门,她抬了一下手,腋下夹着冯玉玲特意给带的喜糖,上了来接她的车。
车子开出去四五米,又停了。
周梨放下玻璃,冲我喊:“我那张单人的也给我一份!”
我站在酒店门口答应她。
一回头,老万扶着眼镜在向我招手。
两桌的人都吃好了,他搬了个凳子卡住冯玉玲的裙摆,怕合照的时候旁边人坐不下。
12 还钥匙
搬到一半,店里只剩下梯子和我家满满。
陈师傅来拉裁剪桌,她说想留下最后一根桌腿,被我瞪了一眼,跟着一块抬出去。
走的时候陈师傅问我灯架要搬哪儿。
我说先都塞家里。
他把后车斗上那捆绳打了个结。
“我那间铺子二楼左边还有个屋,里头就放着几箱布料。我闺女以前开过美甲,走了之后我舍不得往外给,你要用,我腾出来。”
我怕他觉得我们在求他,把话说得很实。
“我跟你先租两个月。你按附近的价开,一次结,也省得我每天去问你有没有合适的人来租。”
陈师傅让我去看了地方再谈。
他的车在夕阳下面颠出去,裁剪桌反扣着,四条腿拿红绳绑在车栏上。
我等那点红绳都过去了,才回屋把落地灯卸下来。
到七点半店里东西都空了。
满满领了个煎饼回来,半张掰给我,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吃。
我早上到现在都没正经吃饭。
煎饼有酱,她说这一种好,我咬两口,才尝出里面多加了一根香肠。
“你妈喜欢放豆干。”
“你得去给她买啊。”她手上举着自己的那半个,“我都没让你少吃。”
我把半张煎饼吃完,问她要不要最后拍一张。
她难得没说又来,靠在墙上让我按快门。
我支架子开定时,跑回来,坐在楼梯倒数第二级上。
她抬脚先踩在我坐的台阶上,手臂从上面拢住我的肩。
我头顶是她下巴,我俩都没看镜头,盯着左边马上就要拆掉的白字招牌。
那牌子上一直写着邵川照相,后来周梨在门边立了块小黑板,说另有改衣。
很有人爱从门缝往里喊,邵川,剪裤脚。
我接茬说不会,周梨就从后面绕过来,塞给我一截人家剪剩下的布,叫我回家练。
定时的红光闪到最后一声,满满忽然说:“爸,刚才你没照我妈。”
“我照了。她去车站之前在门口。”
“给我看看?”
我转回去把照片翻给她。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件夹克。
“我初一你送我上学,人家还以为你是保安。这个穿她身上挺好看。”
我说你把相机给我,我再看一下。
她拿着不动,我隔着她胳膊看屏幕。
周梨脸旁一绺头发没扎住,身子让衣领领着往前,眼睛在朝我这个方向看。
她站得一点都不端正,我隔着屏幕都觉得,下一秒离我就要远了一点。
满满拿手臂撞我。
“爸,今天不高兴你可以说的。你每次都说好好的。那我就得假装你挺高兴。”
“你妈教你的?”
“她也这样。谁最先想到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俩一伙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白天店里最后一块镜子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跑去追拖桌子的三轮。
“我盼它坏在巷子口,送回来,我还能在上面搁搁脚。”
“那台阶呢?”邵满问,“怎么也带不回去。”
她坐下来,跟我在同一级台阶上挤了一会儿。
我拿手机给周梨拍了张台阶。
照片最边上有我的鞋,另一边是满满的鞋,旧石板中间一段让人来来去去踩得比边上光。
她很快打语音过来,背后是不同的说话声。
“最后一盏灯关了?”
“还亮着。”我说,“剩大灯。”
“帮我拍一下。”
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
洗照片那间小房空掉了,试衣帘拆干净了,角落里剩下的两只膨胀钉拔不动,面上还缠着一根蓝线。
周梨从前总算着什么时候能在这儿再隔出一平多的地方,摆只小水池。
她看见两个钉头,说得留着,说不定许姨钉个板,能多摆几十袋酱油。
我想说你真想得开,那边有人喊周老师来看一下肩。
我差点以为叫的别人。
周梨隔着手机朝那边说就来,又往镜头前凑了一点。
“旧地方关的时候,谁最难受谁按开关。”
我看满满一眼,她已经背上书包出去,在门口等我。
我自己站了会儿,把灯摁了。
卷闸门拉到一半,满满弯腰给我照亮台阶。
我跨出去,她也跟过来,把手机的光收进兜里。
许姨来收钥匙,带了一兜葡萄。
她伸手接过去,数完三把才说:“你们原来那个相片框我想留。两个孩子吃一口饭要掉好多在外面,我手机拍不好,下回你过来,给我照。”
我接了她的葡萄,把钥匙交清,答应有空过来。
13 还给我
陈师傅那间屋有扇窄窗,下午四点以后,才有一条太阳照得到窗边的小柜子上。
我站在里头看了半天。
他说要是嫌暗,他找人来添一盏灯。
我把柜子往窗前拉了拉,摸摸墙上那两排原来给美甲人挂色卡的挂钩。
“就这样。您把窗帘留我。”
一个月七百,我付了两个月。
签完收条我才发现他边上就是一条人过车不过的窄巷,想拍外景出门走十几步,一边是靠墙的晒衣杆,一边是河。
光那扇通常照不进太阳的窗,我看了十分钟,盘算出三种拍法。
没有之前那么宽,合照站不下两桌人,好处是我在里头开口,客人低一点说话,我也听得见。
第二天陈师傅给我拿了串电线,怕过道上有人绊着,把线全用纸胶粘在墙边。
我自己要用那只老抽屉,拿块打包时候剩下的牛皮纸垫了一层。
没人来的工夫我给工作群里发了新地址,言之凿凿说过来之前先约,发完又觉得自大,赶紧补一句无需穿白衬衫。
消息发出去,第一个约我的是冯玉玲。
婚礼的照片我答应一周出,她说不急,她有个同事来吃席,想单照一张,过生日给自己买张能洗出来的。
我按平时价报了过去。
她回了一个字,行。
十来秒后又来了个问题,要不要等周梨回来给人家改裤脚。
我看着这个问题笑了一阵子,把陈师傅的新号码从收款记录里抄出来,转给她。
周梨也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她那边听得见一双剪刀卡嚓响,一声顶一下。
我问她今天干到几点。
“不知道。昨天腾出来的衣架太宽,过不了侧台的门,来回换衣服又耽误三分钟。”
“你拍给我看。我去拿那种装四个轮子的——”
她把剪刀放下。
“我就是想听你说说话。”
我把原来想的是哪一种架子忘了。
屋里正慢慢暗下来,我摸了下开关,给她讲满满今天回来早,到我这儿给自己和陈师傅泡了两杯甜茶,又给她带来的练习册记了两道题。
周梨喜欢听这个。
她想知道那两道什么题,我隔着门朝过道上问。
邵满边往嘴里塞糯米团子,边抬高嗓门说反正您俩都做不对。
周梨一下笑起来。
那边有人问她是不是歇够了。
她说还差一会儿,胳膊伸长一点,手机里便传进来呼啦呼啦的布声。
她说自己在拆一只口袋,针赶得太快,没有卡好布边。
歇一歇,拆起来会快。
我举着电话听她慢慢拆。
“你那儿是不是空一点?”我问。
“椅子有两把。”
“坐一把,给我留一把。”
她拿电话去碰了碰另外那只椅子,我听见很空的一声。
“留着了。你欠我一杯奶茶。”
我说:“我给了你四杯。”
“你欠我的是陪我坐着喝的。”
外面缝纫机停了,满满探进来一张脸,问我要不要吃糯米团子,她就剩最后一个。
我拿手势说要,拉开抽屉在戏票上压一个硬币。
那是罗曼给我留的票,周梨刚让人寄回来,第二排中间。
“我上次那张单人的,你还没发给我。”周梨说。
“修好了。给你洗了一张,等到临江亲手交。”
“你修我哪儿了?”
“把镜头边上挂的半只灯笼挪开了。”
她停一下,问我还能不能挪回来。
“冯姐的视频里都是人,酒店那两只灯笼快掉下来了,就你拍出一只。”
“那只我拍歪了。”我说。
“我瞅瞅,你歪到哪儿去了。”
我把原图也发给她。
过了好一阵,她发来一张照片,排练厅的椅背上贴着几条胶带,画面角上露出她给自己的袖子别的一排针。
她拿两根手指捏着手机一角,屏幕上是我刚发的原图。
回过来一句话。
就洗这张,有半只灯笼的,等你还给我。
我把手机上原来记的文件号删了,把有灯笼的这一张发给洗照片的人。
新店头一天,我下楼之前往回看了一眼,屋里没开灯,满满喝茶的瓷杯把手上垂下来一根线。
是她给我绑的红布条,和她妈箱子上的是一对。
那杯茶搁凉了我也忘了喝。
14 灯底下
首演那天我到得早。
文化宫楼下的馒头还没卖完,我买了四个,用纸包着带到楼上。
门票在进场时撕掉一个角,我举着馒头问能不能先去见做衣服的老师。
领位的人指了指墙上的钟。
“老师们要等散场才出来。馒头也麻烦您在外头吃。”
我坐在卖馒头的窗台边,吃了两个。
另外两个叫老板帮我扎紧,纸包上写了周梨的名字,他收进去和蒸笼搁在一块儿,叫散场来拿。
进去坐好我才知道那天为什么只给了第二排。
第一排椅子全撤了,地上的白线改用灰胶带贴,靠左放着顾姐扑出去会扶的那把椅子。
票上印着戏名《赶车的人》,背面空着,票根的纸边还蹭了点油墨。
我把节目单在手里叠了又打开。
周梨的名字在翻开的右手边,跟做灯光和做道具的人挨着。
等到报幕的人说把手机调安静,我给她发了张近照,手指就按在那两个字底下。
戏一开场顾姐是弓着身子的,在盆里搓衣裳。
一件,一件,又一件,她从盆里捞起来,伸出去晾。
她左边有个帮工,拿做好的舞蹈节目单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去,叫她让让,好赶最后一班车。
顾姐把手上的水蹭在围裙上,问她票还有没有。
“你会跳?”帮工说。
“我会。你往旁边让让,我先跳给你看看。”
帮工只挪开了半步。
顾姐在手边那一盆没洗完的衣裳和被让出来的半步之间,看了好一会儿。
下一场灯再亮起来,她已经把洗好的衣服全晾上去了。
一件一件悬在后头,观众从底下看,亮亮的一大片。
舞台这头,司机喊最后一次,车马上要开。
蓝衣服从另一头往外扑,顾姐跨出第一步,我看出她放快了。
她两手拢住空气,好像胸口真揣着什么会在跑的时候掉出去的东西。
跑到椅子边上,也真跌了下去。
我前面没椅子,一下看清她侧过身用右手撑地,左手按住一角衣摆。
蓝外套翻在地上,像一块挂在摇篮边上被人拽下来的毯子,里头伸出来一条胳膊,接着是整个橘红的上身。
她没等人来扶,整个人站直,终于踩上了那辆在我眼前看不见的车。
我听见旁边有人松了口气。
顾姐在车上坐了一程,从手里展开那张车票。
票在换衣服的时候早就被她攥皱了,她沿着边儿把纸捋平,趴在车窗上看经过的灯。
外面问路的人敲车门,问她大晚上去哪儿。
她说去跳舞,兜里还有钱,下了车可以吃两只糖糕。
台下有人笑了。
我没出声,节目单在我手里捏得发软。
蓝外套还待在原地方,两只袖子都是扁的,演员经过时,谁都没去捡它。
到谢幕的时候,罗曼叫做衣服和道具的人都出来一下。
舞台左边有人先挤进来,一只手留在幕布后头,接着把周梨拖了出来。
她穿的还是我的那件夹克,裤脚有条线头,眼镜收在胸前的口袋里。
她只站到最边上,有个演戏的小孩把她往里攥,她才松开手里那团刚从侧台拿来的蓝布。
罗曼用了话筒,报名字报到她的时候,我第一个把巴掌拍出了响。
周梨眼睛往我这边抬了一下。
她看不看得清我,我也闹不准。
我只看见她把蓝布抱到肚子前头,在灯底下和那些人一起弯下了腰。
出来的时候,人挤得很慢。
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丈夫手臂上敲了敲,朝他说:“我们以前约周日跳舞,你只去了两次。”
丈夫把她敲人的那只手收过去,问礼拜天几点,地方还在不在。
我从边上退开,等他们先走。
原先一直为那单少掉的两千块觉着胸口有点空,空得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算一遍店里够不够周转。
戏看完了,钱还是缺那两千。
走到大厅里,我把汗津津的节目单在膝盖上压平,想带回去用老抽屉里头那只最大格来放。
我到了四十四岁,还能在观众席上这么为一个人使劲拍手。
认识她二十年,从来没有过这一回。
我把馒头从楼下取上来,握着纸袋等。
周梨在那扇门里喊了一声邵川。
我站起来,以为她演完急着要走。
她先问我:“你晚上在这儿还有别的约吗?”
15 邀请
我说没约,周梨就来拿我的手。
她带我去看她这两周干活的地方。
只一张比熨衣板长不了多少的桌子,椅子还真有两把。
其中一把拿来放装碎布的纸箱,背上贴着周梨的名字。
她把纸箱一挪,叫我坐,我犹豫了一下。
“那上头是我名字?”我问。
“后面。”
我转到后面,有人沿着印出来的周梨,拿笔歪着补上一个邵字。
“是顾姐写的。她晚上来坐一会儿,我说只能坐五分钟,我替个人占着。”
“她问没问替谁?”
“问了。我说替我相好的。她还当我没结婚。”
周梨把外套脱了搭在那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件汗得有些抽紧的长袖衫。
顾姐来还衣服,从门外进来,先是找周梨,见着我又叫了一声坐第二排的。
“下午是谁?第一个把手拍肿的。”
我看了看两只手,说如今已经消下去了。
她把衣架上的蓝外套递给周梨,肩上夹了张纸,是他们做的服装交接单。
每套衣服名字后面留有一个格,蓝外套那一栏旁边写了两个字,顺利。
顾姐自己画了个圈圈住。
“我今晚上可以把这句话说满了。你那天说想怎么跌都成,今天我试了,来得及。”
周梨把衣服拿过来,检查下摆蹭裂没有。
“再多滚两回,”她说,“你下次跳完了还得用。”
顾姐没走,把双手从衣服下面插过去,抱了抱她。
我往后让了半步,怕碰到她们的衣架。
顾姐走了,周梨把外套挂好。
她手里抱着那两个馒头,倚在桌沿吃。
馒头凉了,面有点硬。
我撕开一个,把里面软的那层掰给她。
她嘴里嚼着,另一只手拢住我要收回去的手,咽下之后告诉我:“罗曼刚把余款结了。她问我下部做不做。”
料钱和帮工由罗曼另付,那一万八扣掉车票和住宿,还能剩下不少。
当然也有她前头赶工没接下来的那些改衣服的客人。
她说下回是现代戏,需要给几个演员做平常穿的衣裳,从夏天一直换到秋天。
她做惯了家里人穿的衣裳,觉得有意思,已经把下一轮看排练的时间约了。
“怎么走?”我问。
“先隔一周过来两次。到他们连排的时候,还要住几晚上。”
她说到一半,看看我的手。
“你要听我问你舍不舍得吗?”
我低头捏了一下她指头上磨出来的硬皮。
“你问。我有时候也想占会儿上风。”
“那我问了,舍不舍得?”
“舍不得。等下你再问一遍,也还是舍不得。”
她一松气,把压在桌沿上的屁股往里挪了挪。
“你留几回晚上给我。”我说,“我得请你吃饭。”
“饭可以。想见我,不用每次都请。”
她话音没落,又问我晚上是不是真没约,她去跟罗曼打个招呼,待会儿领我去看河。
她说一路,有时演完她和顾姐两个人不饿就在河边走,临江河边居然有衣架,谁来都能去晒衣服。
我盯着她嘴角上的纸屑,想听她仔细给我讲讲哪个地方到了晚上还亮。
她把馒头纸折好,我说等会儿。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给她洗的照片。
她对着灯看了许久,伸手弹一下画面里小小的半个灯笼。
“你当时怎么知道我已经要走了?”
“看箱子。你站在那儿的时候轮子都转起来了。”
“我就是想看你用不用叫我停。”
她把照片斜过来贴在胸口,在那面小镜子前照了一下。
我以为她照一会儿就装包里,过去要帽子。
她反把照片塞到我胸前。
“你替我拿着。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我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听见罗曼喊我名字,我还害怕人家心想,头一次上台怎么都这么老了。”
“你那会儿在找我?”我问。
“找着了就没那么害怕了。”她摸我一下,“你在那儿脸都拍红了,像急着上来跟我领证。”
我们俩一直等到房里的人全走了,周梨关灯,我推门。
今天来看戏的人出去以后,文化宫前面剩下几个喝完汽水的瓶子。
她踢开一只,牵我的手往河边走。
走到过第一个路口,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你明天别买早票。”
“你要我多待会儿?”
“我还要你陪我去吃奶茶。”周梨说,“你带的馒头吃得太急,亏了你那两千块。”
我笑得牵不好手,拿另一只手过来,重新握了一回。
16 终点
满满跑决赛那天,周梨来得比我早。
她下了从临江回来的车直接赶去体育场,方凳上放着一蓝一黄两只保温杯。
我挨着她坐下,她拧开黄的那只给我。
茶泡厚了,满嘴发苦。
周梨等我喝完才笑。
“那是满满给咱们两个泡的。她说下回你进门别放那么多,我说知道了,你也得尝尝咱们家泡出来的是什么味。”
我把杯盖拧好,到前面去拍出发。
满满跑最后一棒。
前一棒把接力棒递出去的时候,我们这边还领先一点。
两个人的手差点一块儿握,都没停,满满接过去后才开始快起来。
我余光里有人站了起来。
到最后二十米,外道那个女孩子从她旁边超过去,满满眼看着追不上,还是瞪着眼一路跑到线那头。
等我举起机子,她已经趴在同队女生的肩膀上,抬手朝第二名站的方向指。
她们得了第三,奖金得分,凑在一起吃火锅够了。
她回来喝水,看见她妈在原地挥手,横穿半层看台冲上来。
“妈,你刚看见我最后快了没有?”
“快了。你后来跑得眼睛都闭上了。”
“我就知道我那会儿的脸不能看。”
她问我要相机,我给她看冲线的那张,头发几乎横着,嘴张开了,领口贴在嗓子眼上。
满满搭着她妈的手往自己膝盖上一按。
“就这个。”她说。
“还怕你不高兴。”
“急啊。我那时候快想疯了,心里一直叫旁边那个脚抬低一点!”
她沾一指头茶水蹭了下眉毛,问我能不能也给另一个女生一张。
“看她想不想要。她要是不要你发我,我把她的脚裁掉。”
周梨伸手压住她脑袋,笑她缺德,她弯着腰,抬头去咬她妈的袖子。
我在训练馆外给她们拍了一张。
发到家里群的时候,店里来电话,冯玉玲来取新加洗的婚礼照片,我给她放在陈师傅那儿了。
她还带了万锐,拎两袋卤猪耳朵。
等我回到店里,只剩一袋吃的,陈师傅说他想拎一袋回去请人喝酒,算他替我看店的利息。
我也乐意,正好要添两个月房租,连凳子钱一起给他。
照相室开了一个多月。
婚庆剩下那两组交掉之后,林嘉把余下四千转来,还介绍了个男的来拍父女合影。
他女儿要出国,父女俩拎着一个用了许多年的银色饭盒上门。
我把它跟人一起拍进去了。
此后到摄影室来的人有的要证件照,有的带着别人拍的样片,有个老太太纯粹想补自己年轻时没拍的毕业照。
钱一点一点攒得到房租,也够我把不用的背景架卖了换个小打印机。
前几天林嘉也过来一回。
她在我那扇窄窗边上坐着,给我看第一组客人的广告。
那两只手旁边只搁了一行时间,下面是那位太太点头的两句。
那天到得早,坐下来见他手里有东西,一摸还是我的。
林嘉说公司按这个又做了两张,效果比从前发的差不少,但总有人拿着那张图来问,这样自然的照片自己能不能拍。
她有能接的还是请我接。
我到柜台后坐下,把万锐给我留的语音点开。
他说照片拿回去了两张,一张给他妈,一张自己拿,镜框还是用以前大学毕业照的,大小正好。
我正听着,周梨到门口喊我。
她提了瓶米酒,从陈师傅那儿讨了三个小瓷杯,背上的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去。
我叫她坐会儿,去接她裤腿上的一片草叶。
她把脚抬高一点儿,顺势往我腿上搭。
新店比她头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两把椅子,有一把低,坐过的小朋友脚能够着地。
周梨从门边拽来坐下,坐稳了看见我给她洗的那张出发照靠在窗台上。
她曾经在以前的店里搁过一张我的单人照,我老嫌下巴太尖,给偷偷收起来了。
这一张我等她同意才摆。
她扫一眼旁边我放进去的空相框,问我还打算装谁。
“装我。你要照吗?”
“等我起来再说。那儿是不是买了两张电影票?”
我伸手把票收过来。
她已经站到我边上,取一只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眼睛没离开我手里。
“先给我看看。这回你买的几排?”
17 进场
电影票上写着五排六座和五排七座。
周梨拿过那张七座,说她这回准时,但是我得先帮她收袖口。
她套了件黑棉衫,袖子长出来半指,自己卷了两下又松开。
我把她翘起来的那一截向里面折进去,再帮她捋平。
她用那只手从桌上抄起相机,让我先站到窗边。
“你还真照?”
“你留那么大个相框。”
这个时候太阳离窗缘还有一只手的宽,我侧着脸,心里已经数到五,她还在掰镜头盖。
“翻过来。”我说,“镜头盖直接抠。”
盖子一摘,她转了两下,问我是不是照到哪儿算哪儿。
我说你按。
她看着屏幕,朝我走过来两步。
“你把手给我。”
我伸手过去,她腾出来的那只手直接牵住。
镜头晃了一下,快门就响了。
手掌还有点扭,周梨把机器递给我,说尽力了。
我侧脸的下半截正对着镜头,领子也乱,光在肩头那儿太亮。
再往下看,我才认出那只展开的手是我的,四根手指往里握,不用使劲就够到她。
我坐回去用小机器打了一张,纸出来的时候很慢,脚边都能听到打印机里滚东西的声音。
周梨蹲在我旁边,等我把纸拿起来。
“你看,我在后面,我也笑着呢。”她说。
她没照进去,我抬头看了一眼真人。
她笑得比说的时候还要明显,右边脸颊上有小小的个凹,年轻时脸上肉多,我都很少看得到。
我把这张照塞进她问的那个相框,靠着她的那张单人照放好。
她站起来,在钱柜上找我们家钥匙。
外头刚下过雨,风把浅水吹得来回走,路上没人,店口那棵树还滴水。
我关灯的时候问她,下次若是要去临江那么久,要不要还给她把抽屉腾一格。
“抽屉我不用。”她说,“你看看下下周能不能腾个星期三,去帮我试衣服。”
“男衣裳?”
“罗曼找不到跟演员一样尺寸的人。肩跟你差不多,腿恐怕比你长。”
“你先说这是请师傅还是请男人?”
“请男人。”她答完把门拉到手边,“师傅上次陪我喝奶茶,用的还是他送的券。”
我故意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她跟着停,回头问我想说什么。
“你试完衣服,是不是还能请我去干点儿别的?”
“比如?”
“我这几年没干过的都成啊。你们河边有人晾衣服。下次找个桶,我去你那儿洗件衣服。”
她拽着我的手,一口气下完最后四级。
“多找一个桶。我也洗。”
电影院是家新开的,跟十字路口一家卖旧衣裳的店只隔两扇玻璃。
我们到的时候离开场还有十几分钟,门口小桌上有张拍立得借给来的人用,纸写着按一次十块。
我老婆拽着我去站,伸长胳膊试了试,两个人的脑袋总有一个在框外头。
电影厅的服务员路过,帮忙在我们面前蹲下。
“笑一笑。”他对我说,“等阿姨再靠过去一点。”
我正想挪,周梨已经把我那只垂在边上的手拉起来,往她肩上搭。
“我丈夫好久没陪我看电影了。他这一回跑不了。”
服务员笑着摁了一下,刚好有人从身后过,影子横在我俩中间。
我说算我的,再照一张。
周梨不答应,揭过那张拍完还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相纸。
我们拿着它去检票。
走到五排的时候,照片上终于有我们俩了,模模糊糊一团,最清楚的是她在扯我的那只袖子。
她凑过来,也看见了那个动作。
“你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我在扯你袖子?”她问。
“那时候我怕你没看上我。光顾着站得好看点。”
我们靠座位背坐下,四面渐渐黑了。
她从我那件旧夹克的兜里拿出一张用纸包住的东西放我手心。
橙色的电影票纸折出一道白,很怕再掀开就坏了。
“这张跟新的搁一块儿。”她低声说,“下回换我买。”
我把两张票贴齐,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梨把手放到两把椅子当中那只扶手上,手心朝上,照她教冯玉玲的样子,坐得松松的。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转过脸来,眼角细细几道褶子亮了一下。
我把手放进她手里。
这回片头还没出来,她已经把我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