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既明是全院最年轻的颌面外科副主任。
经他那双手整过的脸,有上千张。
可跟他结婚两年的我,脸是照着他死去的初恋做的。
这件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事情败露那天,他把那张对照图摔在茶几上:
「你身上到底有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姜小满,别顶着她的脸跟我说话。」
「什么时候把这张脸换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我听话,去换了。
七月三号夜里,我死在一家没挂招牌的诊所里。
被人用面包车拉到他医院的急诊门口,扔下就跑了。
急诊的登记本上,我叫「无名氏」。
没人来认。
三天后,梁既明的母亲红着眼睛跟律师说:
「照着一个死人的脸整容,来骗我儿子。」
「找不到人就登报公告,缺席也得把这个婚给我离了!」
1
事情闹得挺大。
先是方晴的表姐在网上发了帖子。
左边一张是方晴二十岁的证件照,右边一张是我的结婚照。
配的字只有一句:「整形医院广告里的照图定制,定的是我死了九年的妹妹。」
表姐说,她等了半个月,没等来我一句交代。
这倒不能怪我,那半个月我先是忙着跑医院,后来就死了。
帖子底下几万条评论,一半在骂我,另一半在笑梁既明。
「三甲医院的整形专家,老婆的脸是做的,他愣是没看出来?」
「这算不算医者不自医。」
「挂他的号要排三个月,结果人家自己家里就摆着个样板间。」
我是趴在导诊台小护士的肩膀上,就着她的手机看完的。
样板间这个说法有点损,可我没忍住,还是笑了。
然后方晴的妈妈就来了。
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举着方晴的照片站在门诊大厅的正中间。
她不骂人,也不哭闹,只是见人就问:
「我女儿的脸,凭什么长在别人身上?」
看病的人围了一圈,手机举得比挂号单还高。
梁既明是从手术室直接下来的。
洗手衣外头胡乱套着白大褂,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
从前他的白大褂,扣子是要从上到下一颗颗扣齐的。
他过去扶方晴的妈妈,被老太太一把攥住了袖子。
「既明,你跟阿姨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看着那张脸,才娶的她?」
梁既明没答。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凑上来:
「梁主任,您太太人呢?」
「不知道。」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这一句他答得很快:
「一个骗子。」
2
医院给梁既明放了半天假,让他先把家事处理了。
所谓处理,就是在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见律师。
陈律师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一张嘴就是条款。
「梁主任,起诉离婚的材料都备齐了。」
「不过有个情况得先跟您说清楚。」
「整容这件事本身,法律上够不上欺诈,也撤销不了婚姻。」
「只能走感情破裂这一条。」
梁既明的母亲坐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
「她照着晴晴的脸来接近既明,这还不算骗?」
「阿姨,法律上讲的骗,跟咱们平常说的骗,标准不一样。」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又去看梁既明。
「另外,您半个月前自己递过一次诉状。」
「立案第二天,又是您自己撤回去的。」
「这个记录对我们不太有利,对方完全可以说,您本人并没有那么想离。」
梁既明的脸上很不好看,大概是没想到这笔账还有人记着。
我飘在会议桌上头,托着下巴看他。
撤诉这事我是知道的。
法院的短信发到了我手机上,头天上午说已立案,第二天下午说原告已撤诉。
我当时还以为是系统出了毛病呢。
外人都说梁既明这人冷,手术台上冷,下了台更冷。
可我知道,他心肠其实软得很。
科里的实习生缝坏了一针,他能把人骂哭,骂完了又自己留下来,陪人家在猪皮上练到半夜。
「撤诉是我一时糊涂。」
梁既明总算开了口。
「这次不撤了。」
「我不跟骗子过日子。」
陈律师点点头,又翻过一页。
「还有个麻烦,现在联系不上姜女士本人。」
「电话关机,住处没人应门,她老家那边也说没回去过。」
他母亲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团。
「找不到人就登报公告,缺席也得把这个婚给我离了!」
「公告可以,就是得等。」
「我担心的是另一头。」
「以她的情况,万一又去动了脸,换了个模样,找起来就更难了。」
梁既明冷笑了一声。
「换成什么样都没用。」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在天花板底下听着,没忍住,乐出了声。
还没化成灰呢。
三天前的夜里,我就躺在急诊的抢救床上。
他从帘子外头走过去,离我不到三步。
没认出来。
3
下午他还有一台手术。
是个被狗咬伤了脸的小孩,才六岁。
我跟进了手术室。
活着的时候我只能在门外头等,现在倒好,想进就进,连鞋套都不用穿。
他一站上手术台,上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
八个小时,他的手没抖过一下。
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光觉得他缝针的样子好看。
针脚又小又密,跟绣花似的。
下了台,他靠着更衣室的柜子站了一会儿,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
摸了个空。
从前那个口袋里总有两块巧克力,是我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
他有低血糖的毛病,做完长手术手会抖,自己又从来不记得带吃的。
他把手抽出来,对着空手心看了两秒,大概是想起往口袋里塞东西的人已经跑了。
然后他顺着柜子坐到了地上。
小孟进来换衣服,吓得差点叫出来,翻遍了抽屉才翻出半包不知道谁吃剩的饼干。
他母亲是这家医院退休的护士长,半个钟头以后就拎着饭盒到了。
「我就知道。」
「那个人一走,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一边数落,一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排骨一块块夹到他的饭上。
梁既明低着头吃,一句嘴都没回。
他父亲没上来,说是在楼下的车里等着,怕他今晚又不回家,特地开车来接的。
我蹲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看着,有点眼馋。
当初我费了那么大劲把自己塞进梁既明的日子里,图他这个人是一样。
还有一样,是图他这个家。
我头一回跟他回去吃饭,他母亲嫌我瘦,说这孩子吃饭跟小猫似的,一顿饭给我夹了十一块排骨。
我数了的。
我们家吃饭不是这样的。
我十岁那年家里着了火,我妈先把我弟抱了出去,又折回来找我。
后来我出来了,她没出来。
我爸说,你妈是替你死的,你这半张脸就是报应。
从那以后我在家吃饭,得端着碗背过身去,他说对着我这张脸咽不下东西。
学校里的小孩管我叫鬼。
我戴了九年口罩,夏天捂出一脸痱子也不敢摘。
烧过的皮不会出汗,天一热就痒,痒得跟有蚂蚁在里头爬一样。
所以十九岁那年,在整形修复科的门诊。
那个跟诊的年轻大夫伸手摘了我的口罩,对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才会觉得那么稀奇。
这世上居然有人肯好好看我一眼。
看完了还问我,疼不疼。
我爸都没问过。
就为这一眼,梁既明被我盯上了。
4
那天门诊的主任说,我这种情况得分三期做,前前后后要三十万。
我兜里只有四万块。
主任摇摇头,叫了下一个号。
是梁既明追到走廊上,在我的挂号条背面写了三行字,哪一期做什么,各要多少钱。
他说可以一期一期来,不着急,攒够了就来找他。
那张挂号条我拿去塑封了,一直带在身上。
可我没回去找他。
等我真攒够了钱,我已经不想当他的病人了。
当了他的病人,他会把我那半张烂脸记一辈子。
我想当的是别的。
我花了三年才走到他面前。
头一年是攒钱,顺便打听他。
我靠给人修图吃饭,在网上接单,修证件照,修婚纱照,修朋友圈里要发的自拍。
客户要大眼睛我就给大眼睛,要高鼻梁我就给高鼻梁。
别人的脸我修过几万张,自己的脸一张都没修过,修不动。
打听梁既明倒不难。
他太出名了,医学院的光荣榜上有他,医院的公众号上有他,连他母校的贴吧里都有人给他盖楼。
楼里有人说,梁既明大学时有个女朋友叫方晴,大四那年出车祸没了。
还有人说,他钱包里到现在都夹着方晴的照片。
我把那栋楼从头翻到尾,存下了能找到的所有方晴。
二十岁的方晴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好看啊。
我对着那张照片坐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张脸反正是要换的。
既然要换,干嘛不换一张他喜欢的呢。
第二年,我爸喝酒喝死了,老房子赶上拆迁。
我弟姜家宝拿了大头,分给我三十万,条件是以后别回去,别让他对象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姐姐。
我答应得很痛快。
三十万,刚好是梁既明当年写给我的那个数。
我揣着钱去了南边一家私立医院,把方晴的照片摆在咨询师面前,说照这个做。
咨询师见怪不怪,大概这种活儿没少接,说她们这儿有个项目就叫照图定制,只不过我这个底子太差,得加钱。
后来她又说,要是肯签个案例授权,让医院拿去做宣传,可以便宜两万。
我签了。
两万块够我吃一年的饭呢。
早知道后头的事,这两万我说什么也不贪。
脸做了一年,前后动了五回刀。
最后一次拆线那天,我头一回没戴口罩走在街上。
卖煎饼的大姐冲我笑,管我叫美女。
我站在摊子前头哭得停不下来,把大姐吓坏了,煎饼都没收我钱。
二十二岁,我顶着方晴的脸,坐进了梁既明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他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事就顺了。
我学方晴喝不加糖的冰美式,苦得直皱脸也喝。
学她用左手拿筷子,学她吃什么都要加香菜。
其实我闻见香菜就想吐,每回都是憋着气往下咽的。
梁既明好像一直没发现。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点菜开始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是自己吃腻了。
我还偷偷松了口气。
我们谈了两年,结了婚。
他母亲给我夹排骨,他父亲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串在一个小葫芦上,亲手交给了我。
我白天在家修图,中午做好饭装进保温桶,十一点五十送到他科室的护士站。
日子好得不像我能过上的。
本来也确实不该是我的。
今年六月,方晴的忌日,梁既明一个人去了墓园。
他年年都去,从不带我,我也从不问。
可今年我没忍住。
我想看看他站在她碑前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看她和看我,到底是不是同一种眼神。
我戴着口罩跟在后头,躲在一排柏树后面。
偏偏那天闷得厉害,我把它摘了想透口气。
一转身,就跟来扫墓的方晴妈妈撞了个正着。
老太太手里的花掉了一地。
她盯着我的脸,喊了一声晴晴,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5
老太太住了院,方晴的表姐开始查我。
没查几天,她就在那家私立医院的公众号上翻到了一篇旧广告。
标题叫「照图定制,想做成谁就做成谁」。
左边是打了码的参考图,右边是我。
码打得很不走心,只遮了眼睛,方晴下巴上那颗痣还清清楚楚的。
我说什么来着,那两万块就不该贪。
表姐把广告转给了梁既明。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没换鞋,站在客厅中间,把打印出来的对照图摔在茶几上。
「这是你?」
我是想撒谎的,可图上连我的病历号都印着。
「是我。」
「咖啡店那次,也是你算好的?」
「是。」
「美式,左手,香菜,都是学的?」
「是。」
他好半天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我宁愿他骂我。
可他只是看着我的脸,看得我想拿手把脸捂起来。
「这几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看上的到底是你,还是这张脸。」
「我以为这个问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结果连这个问题,都是你替我设计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也跟抄来的一样。
「你身上到底有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我答不上来。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姜小满,别顶着她的脸跟我说话。」
「什么时候把这张脸换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门关上了。
第二天法院的短信就来了,说他起诉了离婚。
第三天又来一条,说他撤了。
我捧着手机在客厅里坐到半夜,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后来,我居然有点高兴。
他没说不要我。
他说的是,换了脸再来见他。
那就是还肯见我嘛。
我开始跑医院。
公立的私立的,一共跑了五家。
大夫们说的都差不多,动过的地方要拆掉重做,至少得分三次,前后一年多,中间要做心理评估,还得家属签字。
我等不了一年。
他今天能撤诉,明天就能再递上去,一年以后判决书早就下来了。
何况家属签字这一条,我上哪儿找家属去。
有个姓周的大夫脾气不大好,听我问能不能一次做完,直接把我的片子推了回来。
「一次做完?你这是要命还是要脸?」
我心想,那当然是要脸啊。
没有脸,我拿什么去见梁既明。
最后是在一个修图的同行群里,有人给我推了个微信。
对方说一次就能做完,三四个小时,住一晚就能走,一共六万,先付两万定金。
诊所在城南建材市场后头,蓝色的卷帘门,没有招牌。
我知道这种地方不靠谱。
可我又想,这张脸十岁就烧过一回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七月三号下午,我把冰箱里的排骨分成七盒冻好,在冰箱门上贴了张字条。
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到了那扇蓝色卷帘门底下。
后头的事我记不全了。
只记得麻药推进去以后,头顶的灯越来越暗,有人在骂,说怎么止不住。
再睁眼是在一辆面包车里,车开得飞快。
车在一个亮着红字的地方踩了脚刹车,后门拉开,有人把我连着床单一块儿推了下去。
红字写的是急诊。
这个门我认得,我往这家医院送了两年的饭。
这帮人倒是会挑地方。
急诊的护士跑出来,拍着我的肩膀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电话多少。
我那会儿还能出声。
可我想了想,没说。
脸才换了一半,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这副样子怎么能报他的名字呢。
他说过的,换好了再来见他。
护士等不到回答,在登记本上写了三个字,无名氏。
字还挺好看的。
这是我飘起来以后才看见的。
抢救做了四十分钟。
中间急诊往颌面外科打过电话请会诊,那头说梁主任刚下一台十二个小时的手术,换了个年轻大夫下来。
十一点四十,监护仪上的线拉平了。
十一点五十,梁既明从急诊的走廊经过,要回值班室睡觉。
抢救室的帘子没拉严。
他朝里头看了一眼。
我就飘在自己身子上方,离他三步远,傻乎乎地冲他挥了挥手。
他的眼睛从那张裹着纱布的脸上扫过去,脚都没停。
第二天早上科里讨论病例,我的片子挂在阅片灯上。
梁既明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脸越看越黑。
「截骨线全是歪的,神经管擦着边过,这也叫手术?」
「这叫拆房子。」
小孟说查不着是谁做的,人是被扔在急诊门口的,没救过来,连个名字都没有。
梁既明嗯了一声。
「可惜了,底子其实不差。」
「下一个。」
我飘在阅片灯旁边,对着自己的骨头看了半天。
他夸我底子不差呢。
活着的时候,可从没人这么夸过我的脸。
6
梁既明没回家,也没回他父母那儿,还是睡在科里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床一米八长,他一米八五,睡觉得把腿蜷起来。
我挤在床尾看了他一宿。
死了有死了的好处,盯着他看多久都不会被嫌烦。
以前我也爱看他,可他一皱眉,我就得赶紧把眼睛挪开,装作在看别处。
现在不用装了。
坏处也有,就是摸不着。
我试着去碰他的眉毛,手指头直接从他脑门里穿了过去,怪吓人的。
接下来几天,他还是六点起床,查房,开医嘱,上手术,跟我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有一处不一样。
每天十一点四十,他从手术室出来,头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
往常这个点,我该给他发「到楼下了」。
两年里我一天都没落过,发烧那回是打车送来的。
他看一眼屏幕,再把手机扣回口袋里。
十一点五十,他路过护士站,脚底下会慢半拍。
台子上摆着病历夹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没有保温桶。
头两天谁都没敢吭声。
第三天是小陶护士当班,她抬头看见他,嘴比脑子快:
「梁主任,今天也没有。」
说完她自己先吓着了,举起病历夹挡住了半张脸。
梁既明面无表情。
「我没问。」
可他明明看了啊。
那天中午他去了食堂,打了一份排骨,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食堂的排骨柴,我早跟他说过的。
他坐在那儿,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三四趟。
最后他点开我的头像,打了一行字。
「法院的传票,记得签收。」
我凑在他肩膀上看着,气得想咬他。
半个多月不联系,头一句就是这个。
可我连生气都没处使劲。
我的手机八成被那伙人拆了卡,不知扔进哪条河里了。
他这条消息发出去,就跟石头扔进枯井里一样,连个响都没有。
他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回音,又拨了我的号码。
关机。
他把手机拍在餐盘旁边,邻桌的实习生吓得一哆嗦。
第四天下午,在电梯口还出了件丢人的事。
有个戴口罩的女人拎着保温桶等电梯,个子跟我差不多,头发也是随手一扎。
梁既明隔着半条走廊看见了,拔腿就往那边走,白大褂的下摆都带起了风。
他一把扣住了人家的肩膀。
「姜小满,你还知道——」
那女人回过头,是张四十多岁的圆脸,吓得保温桶差点脱了手。
是七床病人的家属。
梁既明的手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认错人了,抱歉。」
电梯门关上以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低头看自己那只手,好像不明白它怎么就伸出去了。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
认了十年脸的人,也有认错的时候啊。
乐完了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么急着找我,大概是急着让我签那张传票吧。
7
第五天,他又给我发了一条。
「燃气费欠了,物业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看得直翻白眼。
燃气费绑的是自动扣款,卡里的钱够扣到明年。
他连家里的燃气表装在哪儿都不知道,这谎撒得还不如我呢。
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我没想明白。
那天夜里他没睡,开着电脑摆弄一个文件。
屏幕上是一张人脸的三维模型,灰白色的,能转着圈看。
他拿鼠标在颧骨上拖一下,又在下巴上拖一下,改完了盯着看半天,再改回去。
我以为是哪个病人的术前设计。
这个病人底子不错,骨头长得周正,就是左边脸颊缺了一块,被他一点点补了起来。
他对着这张脸耗到了凌晨三点。
我在旁边打瞌睡,心里还有点泛酸。
也不知是哪个病人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梁主任熬着夜给她画脸。
第二天傍晚,他母亲又来送饭。
这回她没数落他,坐在值班室的床沿上看他吃完,才开口说正事。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那边的房子,明天我找人去把锁换了。」
「她的东西我给收拾好,打包寄回她老家去。」
梁既明的筷子停了。
「别动她东西。」
「人都跑了,东西留着干什么?」
「她没有老家。」
他母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家里的事我从没跟他细说过,只说父母都不在了,跟弟弟不来往。
他怎么会知道我没地方可回呢。
「去年她弟弟打电话来借钱,电话是我接的。」
梁既明把饭盒盖上,声音很平。
「张嘴就管我叫姐夫,要二十万,说不给就把他姐以前的照片发给我看。」
「钱我给了。」
「照片我没要。」
我在半空里转了两圈,气得想回老家掐死姜家宝。
二十万啊。
我修一张图才挣十五块钱。
气完了我才回过味来。
照片他没要。
他早就知道我有一张不能给人看的脸,可他没看。
他母亲的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万?」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你早知道她有事瞒着你?」
「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
他母亲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睛落到了他没关的电脑上。
屏幕上还是那张灰白色的脸。
文件名就挂在最顶上。
「姜小满 方案七」。
我凑过去看了三遍。
那个底子不错的病人,好像就是我。
8
他母亲站了起来。
她当了三十年护士长,在病房里从不高声说话,这会儿嗓子都劈了。
「方案七?」
「你画了七版?」
「你叫她换了脸再来见你,是打算自己动手给她换?」
梁既明伸手去合电脑,被他母亲一巴掌按住了。
「你说话!」
「她脸上的皮瓣是老做法,张力不对,再过几年左边会塌。」
「早晚都得翻修。」
「与其让别人做,不如我来。」
「这是翻修的事吗?」
「你前脚递了诉状,后脚就撤了,你当你妈不识字?」
「梁既明,你到底是要离婚,还是要给她看病?」
他不吭声。
他母亲的眼泪下来了。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跟你爸拦过你一回没有?」
「你要学医,你爸把留着给你出国的钱拿出来,给你买了一屋子的书。」
「你要娶她,她没爹没妈没学历,我们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可她是照着晴晴的脸来的啊!」
「她连脸都是假的,你怎么知道她对你就是真的?」
「你方阿姨到现在还躺在心内科,今天早上还拉着我的手问,是不是她闺女托生回来了。」
「你叫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法还嘴。
老太太那天倒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到死都记得。
梁既明垂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出声。
「那句话是话赶话说出去的。」
「我没想到她真走了。」
「你——」
他母亲气得抓起饭盒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盒里剩的两块排骨倒进了他碗里。
「这个婚必须离。」
「她有她的可怜,可你是我儿子。」
「我不能看着你一辈子对着一张死人的脸过日子。」
门摔上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母亲还肯说我一句可怜。
我更没脸了,这回是真没有。
值班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在转。
梁既明盯着碗里那两块排骨,一直没动筷子。
9
我蹲到电脑前头,把那张灰白色的脸看了又看。
合着他画了半个月的,是我啊。
合着那句换了脸再来见他,是这么个意思。
他是要我回来找他,让他亲手给我换。
我在值班室里飘了好几圈,撞穿了两回墙。
要是早知道——
算了,人都凉透了,早知道也没用。
再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他那个人,话向来只说半截,剩下半截得靠猜。
我要是猜得准,当初也不至于去学什么左手拿筷子了。
他那半截话里藏的东西,我其实见过一回。
结婚头一年的冬天,我给他剁排骨,刀一滑,把左手的虎口切开了。
口子挺深,我拿纱布缠了几圈,没去医院。
去医院要挂号,大夫要凑近了看,我怕人家看出我脸上的线。
何况急诊缝一针要好几百呢。
梁既明晚上回来,看见洗碗池里泡着的血纱布,脸就沉了。
「手伸出来。」
我把手藏到背后,说没事,早不流血了。
「姜小满,手是你自己的,不想要了可以捐。」
他骂人一向这么难听。
骂完他从书房拎出一个缝合包,把餐桌上的台灯拧到最亮,按着我的手给我缝。
没打麻药,他说家里没有,让我忍着。
其实不怎么疼。
他的针特别细,进皮出皮都快,线拉得一点都不紧。
我光顾着看他的睫毛了。
「七针。」
「我缝的针不留疤,过半年你自己看。」
他剪了线,又补了一句。
「往后剁不动的东西放着,等我回来。」
半年以后我对着灯看,虎口上还是留了一道线,比头发丝还细。
我倒挺高兴的。
脸是方晴的,习惯是方晴的,连他看我的那一眼,我都拿不准是不是给方晴的。
只有这七针,是他缝给姜小满的。
梁既明在值班室里坐到了半夜。
他没再碰电脑,也没睡,就那么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
十一点多,陈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梁主任,这么晚打扰了。」
「我们从南边那家医院调到了姜女士的完整病历,她老家的情况也摸清楚了。」
「东西对咱们很有利,能证明她是早有预谋的。」
「您看是明天——」
「现在。」
梁既明已经在拿车钥匙了。
「我现在过去。」
10
陈律师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半夜里只亮着他那一间。
牛皮纸的档案袋摆在桌上,有两指厚。
「这些本来是病人隐私,那家医院不肯给。」
「后来是方家那边托了关系,才复印出来的。」
陈律师把档案袋推了过去。
「您先看术前照片。」
「有了这个,她蓄意隐瞒、蓄意模仿,就都坐实了。」
我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扑过去想按住那个袋子,手从牛皮纸里穿了过去。
别看。
梁既明,求你了,别看。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他知道睡在他身边的人原本长那样。
他抽出了第一页。
那是我二十岁的脸。
左边从眉骨到下巴全是疤,皮皱成一团,嘴角被扯得往下歪,左眼只能睁开一半。
右边倒是好的,可右边越好,越显得左边吓人。
我爸说得没错,对着这张脸,是咽不下饭。
我缩到了墙角,不敢看梁既明的表情。
陈律师还在往下说。
「病历上写的是十岁时火灾烧伤,深二度到三度。」
「我们的人去了一趟她老家。」
「邻居说,当年她母亲把儿子抱出来以后又回去救她,房梁塌了,人没出来。」
「她父亲从那以后酗酒,对这个女儿很不好,具体的邻居不肯多讲,只说那孩子吃饭都不让上桌。」
「十六岁辍学出来打工,因为脸,换了十几份工都做不长。」
「后来就一直在网上接修图的活。」
屋里很静。
我等着梁既明开口。
等他说恶心,说难怪,说幸亏没跟她要孩子。
等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
我壮着胆子从墙角探出头去。
他还在看那张照片。
他看片子一向快,再难的病例也就扫几眼,这一张他看了足有十分钟。
看到后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照片上那片疤的边,慢慢描了一遍。
从眉骨,到颧骨,到嘴角。
他的眉头动了动,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没抓住。
描完了,他问了一句话。
「这份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11
陈律师愣了一下。
「我和助理看过,方家那位表姐可能也翻过。」
「原件给我。」
「你手里的复印件销毁,方家那边你去说,让他们也销毁。」
「这份病历不许当证据交上去。」
「梁主任,这是我们手里最有力的——」
「她的脸,不给人看。」
陈律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也是。
「可是没有这个,法院很可能不判离。」
「那就不判。」
他把照片装回档案袋,绕好了线,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陈律师又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医院宣传科托我带份东西给您签字。」
那是一页声明,抬头印着医院的名字。
大意是梁既明医生对其配偶的整形史毫不知情,本人亦是受害者,请公众停止对我院专业水平的无端揣测。
梁既明看完,把纸放回了桌上。
「不签。」
「这个关系到您的名声——」
「上头写得不对。」
「她的脸动过,我头一回见面就看出来了。」
陈律师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您知道?」
「我是干这个的。」
「眼睑的张力,鼻翼基底的走向,发际线里那一圈缝合口,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我只是不知道那张脸是照着谁做的。」
「那您当初还——」
「她不说,我就不问。」
他拉开了门。
「至于骗没骗,骗的是我,我自己认。」
「跟医院没关系,跟别人也没关系。」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电梯,脑子里嗡嗡的。
他头一回见面就看出来了。
那他那天掉在地上的车钥匙是怎么回事。
他这几年看着我一口一口往下咽香菜,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上了车,没打火,把档案袋放在了副驾驶上。
那是我的位置。
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我的头像。
最底下还是那句燃气费欠了。
他长按那条消息,想撤回,早过了时间。
他只好在底下重新打字。
「回来吧。」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脸不用换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把这两行字看了好久。
要是还活着,我这会儿该高兴疯了吧。
我一直说的,梁既明是这世上心最软的人。
可是晚了啊。
脸我已经换了,换了一半,把自己换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梁既明几乎是抢着接的。
「姜小满——」
「既明,是我,周骁。」
是他那个在外头开诊所的师兄。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上个月底有个女的来我这儿咨询,脸捂得严严实实,说要把脸上动过的地方全拆了重做。」
「她问我能不能一次做完,越快越好。」
「我说不行,她又问我知不知道哪儿能做。」
「我当时没搭理,还说了句难听的。」
「今天看了网上的照片,我才对上号。」
「既明,那个人是不是你太太?」
12
梁既明把车开得飞快,连闯了两个黄灯。
快一点的时候,他回到了我们那个家。
这是他那晚摔门走了以后,头一回回来。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门就亮了。
我的拖鞋摆在鞋柜前头,鞋尖朝里,旁边是他那双,我走之前刷过。
屋里有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姜小满。」
没人应。
他挨个屋子找过去,卧室,书房,阳台,连衣柜的门都拉开看了。
衣服都在。
我那个背了五年的双肩包不在,身份证也不在。
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刚爬完十几层楼。
然后他看见了冰箱。
冰箱门上有个草莓样子的磁贴,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是我的字,丑,歪歪扭扭的。
「我去把脸换了。」
「换好就回来。」
「冷冻室里是分好的排骨,一天一盒,够吃一周。」
「离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行不行。」
「7月3日」
梁既明把便签揭下来,手抖得磁贴都掉在了地上。
他拉开冷冻室。
七个饭盒码得整整齐齐,盖子上贴着标签,从周一贴到周日。
一盒都没动过。
今天是七月十二号。
一周早就过了。
他又给我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我的电脑在书房的小桌上,没关,只是黑了屏。
他敲了一下空格,屏幕亮了起来。
修图软件还开着,画布上是一张脸的轮廓,鹅蛋形的,里头是空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
文件名叫「还没想好」。
那是我去诊所前一天夜里画的。
人家问我想做成什么样,叫我带张图过去。
我对着屏幕坐了一宿,一笔都没画出来。
方晴的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可我自己该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后来我跟诊所的人说,随便吧,别像她就行。
微信也在电脑上挂着,置顶的是他。
底下第二个,是个叫「A丽人王老师」的头像。
梁既明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不长,他从头往下翻,越翻越慢。
「一次做完要多久」
「三四个小时,住一晚就能走」
「今晚能做吗」
「能,带两万定金,地址发你」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我到楼下了」
七月三号,十九点四十二分。
再往后就没有了。
梁既明盯着那个时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大概是在算。
七月三号夜里,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二个小时,十一点多才下的台。
急诊来过电话,说有个颌面手术出了事的病人被扔在门口,请他们科会诊。
他让小孟去的。
第二天早上,阅片灯上挂着一张片子。
截骨线全是歪的。
他说,可惜了,底子其实不差。
梁既明手里的鼠标掉在了桌上。
他抓起手机拨号,按错了两回才拨出去。
「急诊吗,我梁既明。」
「三号夜里那个无名氏,人现在在哪儿?」
那头是值夜班的护士,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我听得清清楚楚。
「还在太平间呢,梁主任。」
「派出所一直没找着家属。」
13
太平间在住院部的地下二层,我活着的时候从没来过。
看门的老秦在打盹,被梁既明敲玻璃敲醒了。
「梁主任?这大半夜的——」
「三号的无名氏。」
老秦翻了翻本子,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女的,二十五六岁,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
「警察来采过指纹,说十个指头有七个是花的,库里比不上。」
「脸又肿成那样,照片也没法认。」
指头是小时候在火里扒门把手扒坏的,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老秦拉开了最底下一排的一个抽屉。
「就是这个。」
我不想让他看。
我绕到他前头,张着胳膊去挡,他的眼睛直接从我身上穿了过去。
白布掀开了。
那张脸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肿,青紫,半边缠着发黄的纱布,另半边的口子只粗粗拉了几针,线头还支棱着。
别说像方晴了,说像个人都勉强。
梁既明低头看着。
他说过我化成灰他都认得。
我这还没化成灰呢,他怎么看了这么半天。
后来我发现,他压根没在认那张脸。
他的眼睛从脸上挪开,落在了白布底下露出来的左手上。
他把那只手托起来,翻过去,凑到灯底下。
虎口上有一道线,比头发丝还细。
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线上,从头捰到尾,捰完一遍,又捰了一遍。
七针。
老秦在旁边小声问,梁主任,您认识啊。
梁既明没抬头。
「我缝的。」
老秦哦了一声,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透明的袋子。
「她身上就这一样东西,在右手里攥着,抢救的时候都没松开,人走了护士才掰出来的。」
袋子里是一张塑封过的纸片,边角都磨白了。
是一张七年前的挂号条。
整形修复科,普通号,四块五。
背面有三行钢笔字,一期做什么,二期做什么,三期做什么,底下写着一个数,三十万。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的。
「不着急,攒够了来找我。」
落款是三个字,梁既明。
那是他自己的字。
14
他捏着那张挂号条,看看上头的字,又看看抽屉里的人。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
七年前门诊走廊上那个戴口罩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四万块钱,问他能不能先做一期。
「骗子。」
他一开口,嗓子是哑的。
这两个字他这些天说了很多回,对记者说过,对律师说过。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说得很轻,跟哄人睡觉差不多。
「说了让你攒够了来找我。」
「你攒够了,去找了谁?」
他把挂号条放在我手边,两只手撑住了抽屉的边沿。
「字条上写换好就回来。」
「你回来了吗?」
我蹲在抽屉沿上,小声说,回来了啊。
三号夜里就回来了,你还看了我一眼呢。
他听不见。
他总算去看那张脸了。
是大夫看病人的那种看法,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的。
「下颌角截多了。」
「颧弓打断了没复位。」
「口子只缝了一半,他们连针都没给你缝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谁让你去找这种人的。」
「我画了七版,姜小满,七版。」
「你倒是回来问我一句。」
可你也没说啊。
我在心里顶了他一句,顶完就后悔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
「既明,小孟说你半夜出去就没回科里,你上哪儿去了?」
「我在太平间。」
「你上太平间干什么?」
他没答,转头去问老秦。
「有缝合包吗?」
老秦吓了一跳,说梁主任,这是派出所登了记的,不能动,不合规矩。
「出了事我担着。」
他母亲在电话里一声比一声高,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既明把手机搁在架子上,没挂,也没再理。
他洗了手,戴上手套和口罩,把灯拉低。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缝那些没缝完的口子。
15
他缝了一个多钟头。
我见过他缝针,隔着手术室的玻璃见过,在自己的虎口上也见过。
从没见他缝得这么慢。
他这辈子缝过上千张脸,这大概是最难看的一张,可他一针都没糊弄。
我蹲在旁边说,别缝了,又不疼,缝好了也没人看。
说到一半,有水滴在了我脑门上,穿过去,落在白布上。
我还以为是天花板漏了。
抬头一看,是梁既明在哭,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顺着口罩的边往下淌。
他腾不出手去擦。
最后一针打完结,他剪了线,直起腰,人就往后栽了下去。
是老秦和赶过来的梁家父母一块儿把他架出去的。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城南那家诊所被端了,姓王的没跑出省就给抓了回来。
我的后事是梁家办的。
他母亲给我挑了件红衣裳,说这孩子进门的时候没办酒,连件红的都没穿过。
她给我系扣子的时候看见了我的手,又顺着手看见了我的脸。
她当了三十年护士长,什么样的没见过,可她背过身去哭了很久。
「这傻孩子。」
「她要是早说,谁还能嫌弃她不成。」
方晴的妈妈也托人带了句话来。
她说那张脸,那孩子要是喜欢,就留着吧。
可惜我已经没有了。
火化那天梁既明来了。
他瘦得衬衫都空了,是自己从病房走过来的。
他母亲把骨灰盒递过去,手抖得厉害,生怕他接不住。
他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说了两个字。
「认得。」
旁边的人都没听懂。
我听懂了。
这回是真化成灰了,他总算认出来了。
16
梁既明出院第二天就回了科里。
查房,开医嘱,上手术,样样都跟从前一样。
连白大褂的口袋里都又有了巧克力。
是他自己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两块,跟我从前塞的是一个牌子。
他不吃,就那么揣着,下了手术伸手摸一摸,再把手抽出来。
只是他不怎么睡觉了。
每天半夜,他开车回一趟家,从冷冻室里拿一盒排骨,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
周一那盒,周二那盒,周三那盒。
吃完他把饭盒洗干净,再回科里,对着电脑坐到天亮。
他又把那个文件打开了。
方案八,方案九,方案二十。
去年体检,他非让我加拍一张头上的片子,说是他们科给家属的福利。
我还真信了。
方案一到方案七,他就是照着那张片子画的。
如今他把三号夜里急诊拍的那张也调了出来,两张并排放着。
一张是我好端端的骨头,一张是被人拆过的。
他就对着这两张片子,一点点往回补。
我不知道他图什么。
人都烧成灰了,画得再好,往哪儿做去啊。
小孟来劝过,护士长来劝过,他母亲拎着饭盒在门口站到了半夜。
他谁的话都不听,困了就灌咖啡,灌得胃疼了,拿拳头顶着胃接着画。
吃到周四那盒的那天夜里,他手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没贴标签的小药瓶,里头是白色的药片,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就着凉水吞了一片。
我以为是胃药。
他这阵子咖啡灌得太凶,胃已经疼了好几天。
周五他又吃了,周六还吃。
周六后半夜三点,他在给方案四十一收尾。
我闲得没事,趴在显示器顶上往下看,一只胳膊垂下来,刚好搭在屏幕的一个角上。
反正我是透的,也挡不着什么。
梁既明拖着鼠标的手停了。
他没抬头,眉头皱着,是平常嫌我碍事的那副样子。
「手拿开,挡着了。」
我哦了一声,把胳膊缩了回去。
缩到一半,我不会动了。
17
「你看得见我?」
梁既明总算把头抬了起来。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睛底下青了两大块,胡子也没刮。
「看不见,我跟显示器说话呢?」
「可我死了啊。」
「我知道。」
「字是我签的,盒子是我抱的。」
他说得太平常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怎么会——」
「人吃了那个药,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说明书上写的,算不良反应。」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想到是真的。」
合着那瓶不是胃药。
「那药伤不伤身子?」
「伤。」
「那你还吃!」
「不吃看不见你。」
我被他看得发毛,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老毛病,抬起来捂住了脸。
「你别看。」
「捂什么,骗子还怕见人?」
「我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
「死了以后镜子照不出我,我怕是烧过的那张,也怕是做坏了的那张。」
哪一张都不该让他看见。
梁既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响,他站起来了。
「手拿开。」
「不拿。」
「姜小满。」
「不拿。」
「口罩都是我给你摘的,还差这两只手?」
我从指头缝里看他。
他弯着腰,脸跟我一般高,七年前在门诊走廊上他也是这么蹲下来的。
我把手放下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又想捂回去。
「怎么样啊?」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像谁?」
「像你。」
「我问的是——」
「自己看。」
他把显示器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方案四十一。
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脸,眉毛有点淡,眼睛不算大,鼻梁也不高,左边脸颊圆圆的,是完整的。
没有方晴好看。
可我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是照着你的骨头推出来的。」
「你要是没烧那一场,二十六岁就该长这样。」
他拿笔帽点了点屏幕。
「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一处都不用改。」
我盯着那张脸,鼻子堵得厉害。
「那你不是白画了四十一版。」
「嗯,白画了。」
他居然笑了一下。
「早知道你自己会长,我费这个劲。」
我想笑,没笑出来。
「那你把它存好,别删。」
「删它干什么。」
「万一我明天又不长这样了呢。」
「那就再画。」
18
天快亮的时候,他说回家。
我说你不上班了,他说今天轮休。
他在胡说,他的排班表我背得比他还熟。
到了家,他从冷冻室里拿出最后一个饭盒,放进了微波炉。
盖子上贴的是「周日」。
「都冻了大半个月了,别吃了。」
「你写的,一天一盒,够吃一周。」
「那是让你当周吃的!」
「当周我没回来。」
他把饭盒端上桌,摆了两双筷子,一双搁在我面前。
我又使不上。
他自己吃了两块,停下来问我。
「香菜,你到底爱不爱吃?」
我没料到他问这个。
「不爱。」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回咽之前都要憋一口气,鼻子皱得跟包子褶似的。」
「方晴吃香菜是连根嚼的。」
「那你还说你吃腻了?」
「我不说吃腻了,你打算憋到哪一年?」
我说不出话了。
「你拿左手使筷子,夹三回掉两回,掉了就拿眼睛偷偷瞄我。」
「美式你喝一口,要趁我不注意往里兑半杯水。」
「你当我没看见。」
他放下了筷子。
「姜小满,你学她学得一点都不像。」
「咖啡店那天我是吓了一跳,钥匙都掉了。」
「坐下来不到三分钟,我就知道你跟她是两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不像。」
他看着我。
「我看了你四年,看的全是那些不像的地方。」
「我没把你当成过她,一天都没有。」
我低着头,眼泪掉下去,穿过桌面,什么都没打湿。
「那你那天说的话——」
「气话。」
「我气的是你瞒我,我以为连那些不像的地方,也是你装出来的。」
他伸手过来,看样子是想给我擦脸,手指头从我脸上穿了过去。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那张脸在你身上长了五年。」
「我早就不记得它原先是谁的了。」
「你把它拆了,拿去还给谁?」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嘴上还不肯认输。
「那你还说我化成灰你都认得呢。」
「三号夜里我就躺在抢救室,你从帘子外头过去,看了我一眼,脚都没停。」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梁既明脸上的血色一下全没了。
过了很久,他才出声。
「嗯,没认出来。」
「片子挂在灯上,我也没认出来。」
「我还夸你底子不差。」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眼瞎。」
他这辈子大概没跟谁低过头。
「对不起,小满。」
我最听不得他这样,赶紧胡乱找话。
「那什么,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你说呢。」
「我要听你说。」
「喜欢。」
他答得很快,答完又补了一句,这回说得慢。
「姜小满,我爱你。」
我张着嘴愣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
「你早干嘛去了。」
「你也没问。」
「我哪敢问啊!」
「现在敢了?」
「现在我都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吃了。
放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坏没坏。
19
从那天起,梁既明就离不开那个药瓶了。
药劲一过,我就从他眼前没了,得再吃才能看见。
他试着停过一回,在屋里找了我一整夜,把衣柜的门都卸了。
其实我就蹲在衣柜顶上,喊他他听不见。
打那以后,药瓶就没离过他的口袋,跟那两块巧克力搁在一处。
起先他隔一天吃一回,后来越吃越勤。
那药伤人,他吃完手会抖,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有时候话说到一半,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走到哪儿都要我跟着,门诊,手术室,食堂,隔几分钟就要回头找一眼。
没人的时候他跟我说话,有人的时候他也常常忘了收着。
科里慢慢有了闲话。
说梁主任魔怔了,对着空椅子讲病例,查房查到一半回头问身后的空气,中午想吃什么。
我听着这些话,臊得慌。
从前是我照着一个死人的照片做脸。
如今换成他了,守着一个死人的片子画脸,画了一版又一版。
也不知道我们俩是谁把病过给了谁。
其实我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认领的时候我走不了,如今碑立了,名字也刻上了,我就一天比一天淡。
再赖也赖不了多久了。
我要是就这么没了,他准以为是药吃得不够,只会吃得更凶。
这话我没告诉他。
出事是在一台手术上。
唇裂的小孩,才十个月大,嘴唇还没我小拇指宽。
缝到第三针,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针尖偏了不到一毫米。
台上谁都没看出来。
他自己把持针器放下了,退后一步,跟小孟说,你来。
他站了十年手术台,头一回下台下得比病人早。
他脱手术衣的时候,那个药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一路滚到了小孟脚边。
当天下午,院里停了他的手术,门诊也一并停了,叫他回家歇着。
他母亲在主任办公室里哭,求他别再吃那个药,求他去看看大夫。
他说停了正好,省得来回跑。
我跟着他出了行政楼,路过门诊大厅。
导诊台前头站着一对母女,小姑娘七八岁,戴着个大口罩,边上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疤。
她妈妈在跟护士说话,急得快哭了。
「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来的,就为了挂梁主任的号。」
「怎么说停就停了呢?」
小姑娘拽着她妈的衣角,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在她跟前蹲了很久。
她低头的那个样子,我太熟了。
20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梁既明说,把药停了吧。
「不停。」
「你再吃下去,手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
「门诊大厅那个小姑娘,你看见没有?」
他不说话了。
他看见了,他从那孩子身边过的时候,脚底下慢了。
「人家坐了一夜火车来找你的。」
「你当年跟我说能修,后来我没让你修成。」
「你总得修好一个吧。」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过了很久才开口。
「停了药,我就看不见你了。」
「看不见我也在啊。」
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上回你停药找了我一夜,我就蹲在衣柜顶上,你卸柜门的时候我还喊你轻点呢。」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听不见。」
他给气笑了,笑完又不吭声了。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是被你那个药硬拽出来给你看的,你吃一回,我就淡一点。」
「你没发现我比上礼拜透了吗?」
「再这么吃下去,我就真散了。」
「你把药停了,我反倒能一直待着,你看不见,可我在。」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大概是在找我撒谎时候的那点心虚。
我一点都没露。
我是在变淡,这个没骗他。
可那跟他的药没有半点关系,停不停,我都快留不住了。
骗了他这么些年,就数这一回骗得最像样。
「真的?」
「骗你干什么。」
「你骗我的还少?」
「这回不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在手里攥了半天,起身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药片哗啦啦倒进马桶,然后是冲水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我看不见了,你也得在。」
「在。」
他躺下了,脸朝着我这边,一只手摊在枕头上,是叫我把手放上去的意思。
我把左手搁进了他手心里。
明明碰不着,他的拇指还是找到了我虎口的位置,在那儿轻轻按着。
后半夜药劲过了。
他的眼睛还朝着我这边,可已经对不准地方了。
「小满,还在吗?」
「在。」
他听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替我答了一句,在的,然后才合上了眼。
我在床边坐到了天亮。
他睡着了眉头才松开,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小好几岁。
上回说换好了就回来,没回成。
这回说我一直都在,又得食言了。
怪不好意思的。
可他早就知道我是个骗子。
骗子说话不算数,他该有准备的吧。
窗帘缝里透进来头一道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快看不清了。
我低头看了看他摊在枕头上的那只手。
修过上千张脸的手,往后还得接着修呢。
最后想起来的,还是七年前的那个门诊。
主任叫了下一个号,我攥着四万块钱站在走廊上,口罩拉到了眼睛底下。
那个年轻大夫追了出来,在我面前蹲下。
「口罩摘一下,我看看。」
我没动,他就自己伸了手。
他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那片疤的边上碰了碰,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点点头,抬起眼睛,很认真地跟我说:
「别怕,能修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