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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5:38

周砚毕业那晚,未婚妻坐主桌,我坐门口,膝盖上搁着他妈换下来的布鞋。

他让服务员给我盛一碗面,说小唐师傅辛苦,吃完早点走。

上辈子我真吃了那碗面。

服务员收桌的时候,我还跟人抢那碟满是碎花生的凉菜,周砚爱吃,我想着用干净袋子装起来给他带走。

后来我才知道,当晚他在楼上有婚房,吃剩的菜根本送不上去。

这回我把鞋放在地上,端着手机走到主桌。

“林霁,周砚跟你说过,他这6年是怎么读下来的吗?”

“他说家里节俭,他自己也挣。”

我点开转账记录,从2020年9月拖到今晚,让她自己翻。

有一年冬至,连续三笔四百。

那天我在后半夜拆了三件缝错的演出服,指甲磨得滋滋疼,攒够钱给他交房租。

他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往后每年冬至都要回来跟我包饺子。

林霁滑到那一天,忽然问他:“那间屋子你后来带我去过,跟我说是你打工攒的第一笔钱租的。”

周砚手边的汤冒着热气,他连勺子都忘了放。

他母亲伸手来抢我手机。

林霁把手机往自己这边一收,拇指正按在那条三年前的转账上。

那六万块备注了两个字,借款。

“这笔你欠她的?”

满桌子人等着他开口。

我也在等。

等他用平时教我别丢人的那把好嗓子,当着他想娶的人,把一个欠字说清楚。

1 门口那把椅子

蔡姨抓空了,反手在林霁的玻璃杯上打了一下。

杯子一斜,半杯水进了周砚的学位帽。

那帽子他刚才特意摆在桌上,旁边是未婚妻敬酒穿的绣花鞋,等着摄影师拍一张毕业订婚两全的照片。

他第一反应还是护帽子。

等拿起来,水已经顺着垂缨淌到他袖口。

“麦子,”他压低声音,“出去,我跟你说。”

他有半年没当着生人这么叫我了。

下午在礼堂门口,他把学位服塞给我,让我看看哪儿能收一针,说他导师爱打趣人,别叫人看出来他衣服借大了。

我蹲下去捏住下摆,针还没摸出来,他就把我往台阶边上让。

林霁拿着花来了。

他说这是他妈认识的唐师傅,来给他送衣服。

当时我才刚回来,手背上还仿佛压着前世最后那块碎车窗。

我记得自己死在两年后,给他家工坊搬走最后一台缝纫机的路上。

大雨,货车侧翻,车厢里滚落的东西砸在我背上。

司机那头一直有人叫救命,我张嘴,先尝到一口血。

等眼睛再睁开,周砚说,唐师傅,小心针。

他领口是我挑的硬衬,他笑起来左边先动。

我一下子坐在台阶上,手心在水泥边缘蹭破了一道。

脑子最先回来的竟然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念头。

今晚回去,我妈还在。

她这时候还敢跟我抢卤鸡爪,捡大个的,还拿筷子拨到碗底下藏着。

“麦子?”

周砚的声音把我拉回主桌。

我看着他:“你就坐这儿说,留给你的椅子在这儿。”

我碰过他那张椅子的靠背。

酒店在椅背上套了米白色的布,靠顶压着他的名字卡,金字。

我的椅子刚才近门,帘子每掀一次,后脖颈就凉一次。

我还以为林霁不过是拿花来看个同学,直到上菜前,司仪试念两人的名字,说长辈今晚在场,趁喜事把婚事也定一定。

我的手掌按在桌沿上,硬是坐到了鱼上桌。

上一次,从我知道这件事到签下那张工坊挂名的单子,中间隔了七天。

七天里周砚跟我解释了不下三十遍,说他娶谁和他对我好,是两件事。

我生怕往回看六年,除了蠢什么都没有。

这一回我翻了六年,数出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

剩下的我暂且不想数。

“六万是你开口借的,回我消息的时候还写了毕业就还。”

我说完,林霁把手机放在他跟前,手指却没松。

“你回答她。”

周砚抬眼看她。

这一下过去,他大概也明白,把我请出门已经没用了。

“是,我借的。”

他讲得很快,仿佛说快了就能省掉半个字。

“刚毕业,我拿什么一下还?你要钱可以找我,找我妈。坐在这桌的都是长辈,你非得在这儿吵?”

“开席前我给你发过两条消息。”

我解开手机,让他看时间。

第一条问他当晚能不能把六万的还款日期说清楚。

第二条问他,司仪口中你们交往快一年,是从什么时候算。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让我去后厨把他妈的鞋接过来,她的高跟鞋撑不了一晚上。

蔡姨终于把布鞋从椅边捡起来。

“自己贴上来的时候喊我妈,现在还晓得算钱了。”

这话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我吸了口气。

“蔡姨,您大前年收手术押金的时候叫我闺女。要不今天也当着大家叫一声,我听听我那声妈值不值。”

她嘴张着,下巴上的粉积出一道折痕。

林霁把手机还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把借款那笔和相关聊天发给她。

我问她要干什么。

“我明早有一笔给他的备用款,八万。我想看看我原本答应替他填的是什么窟窿。”

周砚一只湿袖子蹭过碗沿,终于站了起来。

“阿霁,那笔钱是给我们做事用的。”

“我现在不打算打了。”

她的声音起先还有些抖,等把话落在桌上,那一桌人却都比她慌。

司仪喊了句准备敬酒,从隔扇外面露了半张脸。

林霁拿起自己那只湿杯子,转头告诉他,酒席继续,订婚的词撤掉,照片也别再拍了。

她舅舅手里举着喜烟,听见这话,半包都没递得出去。

我以为自己会特别痛快,果然也痛快。

就是那股劲来得太凶,我眼前黑了一块,扶住了椅子。

周砚伸手过来。

我以为他还要抢手机,都准备好用指甲挠他了。

他的指尖却避过我刚蹭破的手掌,像有千百回那么熟,去扶我的手腕。

我把手抽了出来。

“周砚,这一次,你去找真有空陪你饿肚子的人。”

他没追出来。

我走到酒店门口,才想起我妈还等着看那张她女婿戴帽子的照片。

手机上她刚发过来一张图。

两只卤鸡爪,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她说,大的我没动,你回来自己看。

2 两只鸡爪

我妈听见卷帘响,端着菜从帘子后头出来。

“照片呢?你姨教我在朋友圈发九张,我统共就等着他那一张。”

她穿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裤脚一边卷得高一边卷得低。

我光是看她腾出手掸凳子上那些线头,眼睛就酸得抬不起来。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我在替周砚请来的客户量礼服,手机静了音。

隔壁卖豆腐的给我打了七个电话,一直打到我从软尺上抬头。

“两家人定亲了。”我说,“女方叫林霁,我今天才知道。”

我妈把装鸡爪的碗放下:“谁跟她定?”

她还肯给我一条路走,盼着是她听岔了。

我把屏幕上刚收到的照片递给她。

是司仪撤掉词以前,有人拍下的主桌背景,底下两个姓并肩排在一条红线左右。

我妈看了一会儿,抬手把荧光灯拉亮。

她也没再问。

她抠了一块鸡爪皮进嘴,嚼两下,又吐回自己碗里。

“咸了。”

我端起桌底下的冷茶,喝了一大口,才敢跟她说我也上了主桌。

说到蔡姨那句自己贴上去的,我妈端了两次碗,碗里的筷子响了两次。

她出去把卷帘全拉下来。

我以为她怕给人听见,正准备把声音放小。

她回到桌前,打了蔡姨的电话,开着扬声器。

“蔡梅,你在不在家?”

蔡姨干干地笑了一声:“孩子的事,我们明天说。”

“我说的是大人的事。你出院那半个月是谁上你家做饭的?你那时一喊她,她白天晚上都跑,我让你挑过袋米没有?”

话筒里只剩下背景里收碗的声音。

“你要面子,你儿子要面子。明天你们再上我门来,当着那条街的人,把你嫌我闺女贴人的话再讲一遍。”

我妈挂断电话,坐进她那把没靠背的小板凳里。

我走过去,把桌边的长凳往她脚下推。

她不坐,捞起那只大的鸡爪往我碗里放。

“你是什么时候给他凑的六万?”

我筷子停住。

三年前春天我妈把攒的三万转给我,叫我去市里上成衣改版课,剩一点给两台机子换电机。

我告诉她课没开成,钱存起来了。

这会儿再撒一句谎,她能信我三年。

我把手机点亮,告诉她那三万去了哪儿,余下的三万又是怎么凑的。

“我自己攒了一万多,临时跟杜鹃借了一万,前两年就还了她。”

“那我的呢?”

“妈,我还没还你。”

她把筷子横搁在碗口,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那会儿还去楼下看过存款利率,想着你留在手上也好,日后想学的时候拿出来就有。”

我说我想办法补上。

她半晌才说:“我给出去,原本就是你的。你要补,先给你自己补。”

鸡爪早凉了,我戴上桌面那副塑料手套,硬着头皮啃。

啃到第二个指头,我妈把热水壶搁在我手边。

杯子灌成半满,她伸手来拿我的塑料手套,问我手上怎么有血。

我看见那道擦伤,才觉出疼。

我妈翻了一个创可贴出来,她剪开两侧的胶布,交叉往我掌缘贴,贴完让我握两下拳头试试。

小时候她就这样,给我贴完伤口马上问能不能扫地。

这次我试完,她问我明天要干什么。

我盯着北面那道墙,墙皮已经给雨泡松了,墙根横着一张窄裁床。

我们家在河街鞋店的后屋干活,房东把窗户封死了一扇,说月租四百二,能省就忍一忍。

前世周砚第七天来,给我租了敞亮的场地,说一群人一起干,我妈只要跟去帮点小忙。

到后来她咳得缝一条裤脚要停三次,我还以为越多做几个单子,越快能换个能晒太阳的地方。

“我去看看街西那间铺。”

母亲拿手指敲我脑门。

“你怎么知道它要租?”

我从前是透过锁起来的玻璃看过的。

珠帘拆了,里面还贴着一张白纸,上面说谢谢大家照顾这么多年,以后想买老式扣子,可以去周家工坊。

周家后来把那面墙也拆了。

我找了个眼下说得过去的理由:“上星期送衣服的时候,听翟叔跟人问价。”

我妈指着案板下头一个半旧的大信封,让我自己抽出来看。

那是一张店铺平面图,两边多少步,朝哪面开窗,她用铅笔一点点写得满当当。

右下角有两行小字,是她跟翟叔问下来的底价。

一年一万二,可以押一交三,头一回先交四千。

“我还想着他毕业了,你们要去城里。”她低头把指甲里的线挑掉,“原来没用,画了也白画。”

我摁住那张纸的一角。

“妈,灯我想装在这个地方。你照照,白天会不会反光?”

她欠起身,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菜碗还没收。

那天夜里,我们把灯和裁床的位置都定了。

最后只剩靠门一面空墙,我想上两个挂钩,她说先别打孔,给我留着挂营业的牌。

我问她怎么连牌子也想到了。

她笑了一下:“想过你的字写上去好看呗。谁规定我只准想你嫁出去?”

3 那件灰裙

第二天早上,我攥着四千块去找翟叔。

钱给出去以前,我特意又看了一遍铺子。

门边有块地砖翘了角,朝阳的窗子只能推开一半,窗沿上粘着剪碎的广告纸。

我拿指甲把那层纸一点点刮掉。

玻璃后头透出来一块干干净净的光。

翟叔见我妈没来,问名字写谁。

“写我,她九点去检查,店里的事我跟你谈。”

“怎么想起来检查了?”

“她咳嗽。早该去了。”

上辈子我妈刚开始咳时,我嫌她往下裁的绸子老被手一带,就从后头托着她腰,让她把那排东西剪完。

墙上贴着我自己抄的发货日子。

记不得她扶的是我的胳膊还是案子,只记得剪到最后,纸板上的日期在抖。

签完字,翟叔夹着租金出门。

对面照相馆门口有人看见我,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问他听说我昨日把别人婚事搅了,有没有这一出。

我说:“有,你下回要给人供书,记得先找我问价。”

那人笑了两声,见我不笑,低头接着啃饼。

我还蹲在地上擦玻璃,林霁在门外叫了我一声。

她怀里抱着一个银灰的衣袋。

“我去了你平时干活的那间屋,旁边的人说你可能在这儿。”

她低头绕过翘起的地砖,问我有没有地方挂衣服。

架子没搬来,我去后门拿了根长竹竿,支在两边的窗台上。

拉链一落,露出一条灰蓝色的长裙。

我认得腰线上那六颗扁珍珠。

我妈缝到第五个的时候拿错袋子,配了颗圆的,我拆下来换,针孔留在腰里。

前世我第一次见它挂在雁回的门店里,吊牌写的蔡记工坊。

后来我妈没了,门店搬迁,我问周砚能不能把那条裙给我。

他说我真想要,留着打版的纸得了,裙子算人家的货,别让他做人为难。

现在这条裙就垂到我新擦过的地砖上。

我把裙摆向上托了托。

“你从谁那儿拿到的?”

“周砚送到我办公室的。他说蔡姨带着师傅给我做了件样衣。”

我翻转裙里,找出数得着的两个针孔给她看。

“料子他拿来,说有个认识的人,小个儿,新办了婚庆门店,想试试一件裙能不能租给几种身量的人。”

没说对方是女是男,姓什么,我也没问。

那会儿我正想着拿好一点的活,也想让他知道我做得来。

我妈头一次照我的主意松开两侧留边时,嫌我把本来挺体面的衣裳弄成了开口的鱼。

我请照相馆老板娘过来试。

她下班套着拖鞋来的,往镜子里一照,叫我再给她一个发卡,要给她闺女发照片。

我妈看见她蹲下来捡发卡,裙缝不绷,等人走了才跟我说,可以留个记号,往后调回去用得着。

林霁伸手摸那排看不见的记号。

“全是你这边做的?”

“料子、珍珠归你那边,周砚给我带过一次饭。”

她没笑。

“他拿它来谈合作,说雁回以后每年的改衣外单都可以交给他和他妈,外面的师傅他们管。”

“我说了算的店一共三间,先挤出三十六件试水,都是这个月已经有人预订的。周砚说他能干,交货日期是我们两个定的。”

“你现在来,想让我接?”

“我先来问清那天给我做衣服的人是谁。”

她说话时用虎口压着裙腰,没戴昨天那枚戒指。

我又想起昨天那只杯子。

“六万那笔钱,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有一阵子你们来往多,钱里有帮忙,也有互相补贴。”

林霁把衣架直过来。

“我又问他,来往多的时候,住过一间屋子吗?”

我看她一眼:“住过。”

“最近一次呢?”

“上个月初。他从学校回来拿答辩要穿的西装,在我那儿过的夜。”

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铁锅,问一碗米线够不够辣。

林霁的手从裙腰上移开,缩进袖口里。

“那天他给我说,回镇上找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婚礼给亲戚看。”

我往窗外瞧,日光已经从墙根挪到桌腿。

就在那间后屋,我把他西装袖口调整到他想要的位置,双膝压着用旧的地垫。

他摸着我的头发问我,将来能不能把窗户开向不临街的地方,他嫌我三四点做活,楼下开早点店的也在忙,太吵。

我当真听了,想了半晚哪个朝向合适。

“我会跟他退婚。”林霁说。

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颜色,她抬起袖口擦了一下。

“你跟我说的事,我想去问当事人。到时候他要说你编的,你愿不愿意当场认你说过这些话?”

“愿意。”

“我爸可能会怪你挑日子。”

“那他要怪得快点,这事下个月我可不想还坐在这儿跟他说。”

林霁终于笑了一下,笑完,手指一根根攥住空荡的左手。

她没把裙子马上带走。

走到门口时,她问我能不能写个价给她。

“我带她来,就打算把做样的工钱也结了。人我得知道,钱我也得知道原来该给谁。”

我用刚签租约的签字笔写了一张单。

改版、试样,三百五。

林霁等我落下名字,用手机给我转了钱。

那是我新铺子收的第一笔进账。

我把到账的界面截了图,发给我妈,叫她出来看店。

她很快回我,说检查还要等,她中午想吃饺子,叫我去路口占座。

我说买肉馅的,买两份大的。

她回我一句败家,等人看到下一行,又是准我给她加一碟醋。

4 我的存折

我妈拿着一张报告单来吃饺子,吃了四个就叫我打包。

医生让她去市里再查一遍,说片子上有个地方需要看清楚。

我接过报告,她先拿手去挡上头的名字,怕邻桌瞧见。

“我下午收了人家两条长裤。”

“我去做。”

“一个腿长一个腿短,原来的边得留。你问清哪条是哪条,别光跟我说你去。”

她自己比着手指交代完,低头吸了一口碗里浑浊的饺子汤。

“去市里那天你也去,我坐车颠,怕忘了人家跟我说什么。”

我把那张纸夹进包的里层,点了头。

到河街时蔡姨和周砚已经在后门等着。

蔡姨没换鞋,那双厚布鞋踩在我家门槛正当中。

她先瞧我手里拎的饺子,熟门熟路把门带上了,省得卖豆腐的往里瞅。

“你钱的事,阿砚答应想办法。”

周砚坐在原先他替我装了靠背的椅子上,手上捏着一张打印纸。

“我把话说明白,麦子,那些年你给我的钱,除了那六万,其余我从没许过要还。”

“我有问你要十八万吗?”

他把打印纸摊开。

纸上替我总结了青春。

六万归六万,别的日子怎么算都行,签了字,往后互不追究。

后头空着还款日期。

我把纸推回他那边。

“你填个日期。然后你说的互不追究,有没有包括你用我家的样衣去给你妈招揽生意?”

蔡姨伸手来拿纸,换周砚按回去。

“我跟林霁谈的,也有你一份。工坊开张你管活,我管对外,坐办公室谈来的单,你坐家里就能做。为什么非要说得跟偷一样?”

“那你昨天怎么不介绍我,说这是我找来的师傅,她的一份还挺大?”

“你真想要的是这个?”

他仰起脸来,竟有点轻松。

“唐麦,你了解我,我走到今天不容易。要你的名字,我回头把招牌都换你的。”

我低头拆开饺子盒外的结。

许多年前我考上了大专,学费要先交。

那时我妈还拖着我的手去看过校园,出来给我买了件红衬衫,说我以后当师傅了别天天穿个黑。

是我自己不肯去。

我也想有个人住在学校,有空告诉我教学楼前面开了红花。

我可以把那个人送进去,坐回缝纫机前,假装那花也是开给我看的。

“周砚,你跟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分手?”

“我申请研究生那会儿,咱俩已经老吵架了。”

“不是问你什么时候吵的,是分手。”

他用拇指往纸角来回抹,抹得纸翘起来。

“去年八月。我跟她说的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我用一卷白纱给人改了十九副窗帘。

他在我家,算我每副能赚多少,还给我转过两块钱,让我买根绿豆冰,备注是给媳妇吃好的。

我那根冰一直拖到他走才买,怕自己吃的时候他嫌我嘴上有绿豆皮。

“行,那从昨天算,分了。”

我咬破了一个饺子,咽下去,接着说:“还有,你怎么填还款日期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蔡记的生意谈。我不接。”

周砚看着我的嘴,好像刚等到我说了句一听就不作数的话。

蔡姨先急了。

“你不接,小霁那边交不了货怎么办?”

我妈去里间拿了存折出来。

一本红皮,卷着边。

她避开我,摊在蔡姨面前。

“你先看这一处。”

那是她取那三万的日子。

她的指甲在薄纸上划过,擦出轻轻的一声。

“钱从我这里走,到了麦子那里,又借给你们。大前年你住院,我没催过你一回。我今天自己要上医院,我不管孩子叫不叫你妈,你家有本事,多少拿一点出来。”

蔡姨头两次张嘴,都没发得出声。

周砚问哪个医院,要不要他联系。

我妈合上存折:“唐麦问过了。”

她这么一说,他的手才从椅背上放下。

他把那张互不追究折了,转手拿了我一张空白收据,在背面写他本人欠唐麦六万。

写到头一笔先还多少,他看看蔡姨,蔡姨把脸扭向窗户。

他便写了五千,下星期。

我收好那张反着光的纸,问他余下的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我这几天等个回信,能定下来我找你。”

他走的时候,蔡姨没跟上。

她捏着布鞋上勾出来的一截线,问我妈真得病了,还是专找这由头要钱。

我妈一手扶着案子,另一只手拽开门。

蔡姨看了看外面卖豆腐的人,把鞋尖从门槛上收了回去。

5 戒指盒

林霁约我们见面那天,我从门口过,先认出她爸。

林传海在酒店收过礼,那天别人都叫他董事长。

他今天穿一件领边起球的灰衫,往纸杯里倒茶,三个人都倒到一半,给他闺女倒得快满出来。

“退亲的事,你们自己谈。我只请唐师傅看着,谈完桌上的话也就到桌上。”

林霁把一个开了盖的盒子搁在周砚面前。

“你收着。你要觉得唐麦昨天说错了什么,就趁她也在,把话说全。”

周砚今天穿的是我替他改过的那件西装。

他抬手来接茶,袖口贴住手腕,我花了半个下午试出来的长短。

“去年夏天我对她说过,往后咱们别强拧。唐麦,那个晚上你有印象吧?”

我当然有。

他嫌我来学校找他的时候带的装饭盒的袋子太旧,把我从宿舍楼前领回校门。

走到门岗外头跟我吵,说我非要当着他同学面把他叫住。

那天我们又走了很长一段夜路。

他问我是不是买了猪耳朵,问完,说给他留几块,认完错还要吃饭。

我连筷子都给他擦干净了。

“有印象。那晚十一点你在我那儿吃饭,临睡我问了你还处不处,你说处。要不我帮你回忆一下后头的事?”

林传海放茶壶的声音重了一下。

周砚没接我的话。

他两手兜着那只薄薄的纸杯,先去看林霁。

“你在我心里什么样,你知道。我那时候没舍得马上讲清楚。我想等工作好一点,至少能把一部分钱还上。”

林霁没看他,低头用指尖推戒指盒。

“店里展开的平面图你陪我熬了两晚,对着灯你说,弄好了咱们就在里面拍婚纱照。我把这话记了那么久,现在你叫我把哪一段当真?”

周砚伸出手,要盖住她的手。

她把戒指盒一推,盒子掉进他掌心里。

“你以后不用替我找地方拍照了。”

他说了声阿霁。

她轻轻拍掉左手上粘着的一颗茶末,起身亲自开门。

“那天在厅里见过的人我会一个个告诉。我的理由是你向我隐瞒一直在交往的人。有人再问你,你答得出来。”

我跟着她起身,到门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你那些年缺钱我给你,里面有我瞒着家里给的,有我明知自己快没钱也给的。我今天不用你还那些。”

周砚一手抓着盒子,朝我转过来。

“我也不用你把我说成老家一个难缠的熟人。你肯拿着我的钱读书,你就把我是你女朋友这句话认了。”

从前他住校的头一年,我去看他,总怕他嫌我喊得不体面,聊到最后,差不多都要由我先自报姓名。

那次我们谁都没再替他打圆场。

“是女朋友。到毕业宴前,还是。”

我在门把上用力握了一下,走到外头。

林霁在过道尽头的窗前站着,拿手机找亲戚的号码。

隔着半条过道,她举起手来示意我等一等。

她爸从里头出来,问我有空没有,想叫我看看他家的返修单。

我没答应。

谁在家里丢了脸,收拾起来都要花几天。

我没有那个时间,下午还得回去剪天花板上吹下来的塑料线绳。

林传海跟上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试做六件。

“三十六件合在一起跟他签的。他交过来能用,我得收。约的试衣时间逼在眉毛边上,我要有人能随时候补。”

“您要一个候补,给我什么价?”

林传海一愣。

然后他往窗边瞧瞧女儿,叫她过来,头一句就问,账上还有多少能由你自己花的钱。

林霁把第一位亲戚的电话掐了。

“爸,我记得昨天你说,三家店让给我管,就图我自己把这些小事跑完。”

她指一下屋里。

“六件我自己谈,真得用到另外的钱,我着急的时候会开口。”

她爸看了看她发白的脸。

“衣服赶不上你开口也没用。货在哪一间店送出去,管哪一间的人就得伸手挨打。”

林霁说知道。

父女俩谁也没服谁。

林传海提着茶走了,一点没给他闺女留。

我跟她在过道站了半分钟。

她先仰头看窗,说等会儿找个地方补点粉,再陪我去挑衣服。

我问她,是借她爸的衣服试,还是和她买工。

“和我买工,我照你样衣上的办法做一份备用样式。用了,照新做的付你,没用也照付。”

“那我要挑人试穿。你柜里的那些人台,站得太老实了。”

她眨了眨眼,把原先憋在眼睫上的那点湿抹掉。

“有几个不老实的。你几点有时间?”

我告诉她只能明早。

她又拨通那个没打出去的电话,等对面听清她说的婚事取消了,才抬脚跟我一起往楼下走。

6 站着好看的人

雁回的试衣间比我家的后屋宽。

靠里立着三面镜子,一个人过去,能照见三份嫌自己不好看的脸。

我坐在脚踏边,替一个叫梁叶的姑娘挑裙子。

她是下周要给表姐当伴娘的人,在店里试了两次,回回被人劝买一套塑身衣。

“我四点半就得起来,我穿那东西连早饭都不敢吃。”

“那还当?”

“我姐给我包一千六。她还答应婚礼那天我先挑鱼肚子上的肉。”

她一边说一边往腰两侧推挤出来的肉,看见我望着,警惕地问:“你也准备拿我做什么减肥前后对比?”

我请她先坐着。

她盯我足有三秒,直到我搬走架脚的圆台,把椅子摆上去。

“你到晚上散席叫我拍,我都不一定能站着。”她坐下,“你看我坐下去这裙子变啥样。”

前片一股劲往上跑,手一压,腰边的拉链立刻顶住。

我问她肯不肯先换件裙,我可以先拆开一条废旧的给她试。

林霁在帘子外头说,样衣随她动,挑中哪条告诉店员。

梁叶听到她说话,立刻提声:“林老板,我可没答应你拍照片。”

林霁伸进一只手,把试衣间边上的补光灯关上。

“那条我删掉。钱也照说好的给。”

我低头去拿拆线刀,忍不住乐。

林霁在学校里跟周砚一起做过兼职,卖毕业照的,见谁都敢要人家的脸。

周砚跟我夸她会挣钱的时候,可真心实意过。

我在那条旧裙留得够宽的两侧松出一点余地,再把有余量的腰带换了个系法。

梁叶从里头出来,坐、起、蹲,都试了一遍。

她蹲到最后不动了,捧着裙子发笑。

“姐,今天我能吃两碗。”

帘子外头等着另外两个来试的人,听见这句,都要探脑袋看看什么裙子能让人吃两碗。

林霁一个个记下谁愿意来量备用的。

订到第六个人,她在本子上画了条线。

只收这么多,是我跟她说好的。

旧货的裙子她出,我估每条返改的工钱一百八到二百五,料另记,半数先付,先做这六套。

蔡记要是都按期交得出来,这批就另外租。

她总想拿几条有余量的衣服挂到开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头六张单子夹进包里。

快走时梁叶偷偷问我,外头说的事,是我干的吗?

“哪件?”

她把一小段视频怕人看见似的举得很近。

酒店有人拍到我从主桌出来,顺手又拍了没碰过的面。

给视频添字的人说,我家接了雁回的生意,又嫌单子给得少,就闹到了人姑娘桌上。

我拿过手机前后看了两遍。

从头到尾,没有一秒拍我举给林霁看的转账。

我问她从哪儿收到的。

“我姑转给我妈的,她认识周砚妈。你要别人的订货单,可以找人说,用不着那么干吧?”

我一下没想出该怎么回她。

那六张单子在我手边整整齐齐,很像办成了这场事的人拿到手的一笔提成。

林霁从旁边把手机拿过去。

“买工的是我,我自己选人。你顺带帮我问问,她打听的这个唐师傅做的衣服怎么样?”

梁叶张着嘴,看她把手机上的视频按停。

“这一条你也先别删。”林霁说,“我去问问发来发去是从谁起的。唐麦跟我说的是认识周砚销不了账,没来过我这儿要生意。”

梁叶脸有点红,低头接手机。

“我没传。下星期要有衣裳穿,婚礼那天我拍给你们看。”

“刚不还说不准拍?”

她扭脸出去,背挺起来一点。

“我自己会拍,就算照见鱼肚子,我也敢发。”

我回店时杜鹃在门口等着,给我搬来一块别人不要的穿衣镜。

她娘家在县里有间裁窗帘的店,早前我借她的钱,前两千就是从她包里的现钞一张张点出来的。

她问我是不是又被人堵了。

我说没有,帮帮忙,把镜子抬进来。

她一只脚卡住地砖,站稳了又问:“真没有?”

我把六张单子塞给她。

“我得有人帮我做料,按你店里开的最高工钱给。先说好,这回干活挣完钱都带回你自己家。”

杜鹃听完,嘴弯得挺高。

“我头一回见你跟我说钱,没托我别让周砚听见。”

我叫她站好,扶住镜子另一边。

隔着零零散散的白灰,我们两个把镜子抬了进去。

7 站一回,坐一回

梁叶婚礼前两天,我把她那件备用裙拎到雁回。

周砚在店里。

他靠窗打电话,手里拿着一卷从中间剖开的面包,讲完一句交货的事,就腾空用牙撕一块。

我一下想起来,他以前月底没钱,能靠两袋切片吃上四天。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包朝我这边递了一下。

我把裙袋拎到柜台上。

林霁走过来往我后头瞧,问我今天来了几件。

“一件。其他五个人的试穿日子你分好了,我明天带三件来。”

“那正好。周砚也交了梁叶的,你和我在这儿等她上身。”

周砚挂了电话,把面包折回塑料袋里。

“你上次说想看看能不能有人照你的路子做,我把人找齐了。”

我问:“你说给我听的?”

他像是没明白我怎么会问这句,过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返改单递给林霁。

上面有六个人的名字,试过的签一下,剩下三十件预备一周后交。

梁叶到店还是风风火火。

她把包往柜台底下一踢,说回去还有四十个糖盒要折,让我们快一点。

林霁把她带到里面去,周砚说了声先试蔡记的,交的是客人原来订的那款。

梁叶出来,袖口有点紧,腰宽宽的。

她转了个身,伸手道:“椅子呢?”

周砚瞥我一眼,搬来椅子。

梁叶一下坐得太用劲,裙里传来噗的一声。

她手掌压到腰边,脸跟着红了。

“是我又胖了?”

我绕到她身后,看见是缝在里面的里衬扯开一小截。

“你别收肚子,站一下给我看看。”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周砚的师傅看过样裙的外边,改大了表面一层,衬里却没给人留同样的余地。

看着宽,坐下去还得往肉上勒。

周砚跑过来,伸手就要提腰边的布。

梁叶把他的手打掉。

“你拉我拉链干什么!”

周砚马上退开,说了句对不起。

林霁撑住梁叶的背,让我把自己的裙子递进去。

梁叶换出来的时候,裙摆比前一条短了一指,腿上露出来一点撞青的地方。

她坐了,喝了半杯林霁倒的茶,又站起来。

前面再没人催她。

她自己在三面镜子之间来回照。

“我去婚礼那天穿这件,行不行?”

周砚挪开试衣凳,准备给谁打电话。

林霁问他另外五件怎么做的。

他捏着手机停了会儿,告诉她今天交来的衣裳里,只有梁叶这条需要放这么多,其余的还要一件件看。

“今天到的今天试,没到的按期交。加一条,试衣的人也得坐着试。”

林霁从柜台里抽出一张单据,把梁叶这单的交货栏划掉,重新写了店里自备。

写完给我结余款,两百出头,她说先给我这一件的,后头也一样,合格一件结一件。

我低头看着那个数字。

那么小的一个数,连上次周砚西装袖口的钱都赶不上。

但梁叶拿手掌在自己的腰上拍了两下,问我婚礼上别人问起来,报谁的名字。

“报唐麦。河街西头,那家新开的。”

我说得特别快。

周砚已经摸出电话,站得离我们很远。

林霁在梁叶背后往我这边看,嘴弯了弯。

快送人出门时,梁叶给我看她妈的手机。

今天那段视频底下添了条雁回店里的回复,写明订婚因为个人原因取消,店里此前和唐师傅没有订单,第一单今天才验第一件,有空随时来看。

我拿去给林霁看,她说回复是她让发的。

“查到谁传的了?”

“查到原来谁说你拿单子去要钱了。”

她转回柜台边,拿起那份蔡记的返改单,点了点右下角。

那是周砚签字的地方。

“他叫底下师傅加快手脚,说原先干活的人嫌钱少跑了。真正说出你名字的倒未必是他。”

我以为我当场就能进去问他,什么时候我是他底下的人。

刚跨出一步,我瞧见梁叶把自己换下来的运动鞋往包里塞。

“姐,你还没跟我说,铺子招牌上写什么。”

我拐过去给她拉住拉链。

想起来,我还没写呢。

8 两把锁

我只在铺子里挂了半天读起来叫麦子的纸牌,我妈就把它揭下来,拿笔在子字前头添了个裁字。

她写得难看,三下两下,那张纸上连字号都不一样了。

“人家理发店才叫小名。你写你全名,做什么的,别叫人猜。”

我等她出去买药,把纸翻过来,端端正正写下唐麦改衣四个字。

杜鹃看我翻面,跑来堵我的笔。

“你妈写那张给我,我拿去垫抽屉,新牌上哪儿买去?”

“等有钱再买。先把地擦了,明天我关门半天。”

去市医院那天,我妈上车前灌了半瓶水,一路憋到医院,下了车就推开我。

我在过道里跟着别人排队。

轮到我了,没见她出来,抬头一看,她站在导引台前,扒着人家护士的肩膀看窗户玻璃上的楼层图。

她回来时手里有张纸,记了两种检查和各自去的地方。

“先让我来,你头回也不知道。”

我退了一步,让她自己把纸和报告递过去。

医生说需要再做检查,点着片子向我们讲了半天。

我一直等一句熟悉的话,想知道接下来哪一天,哪个拐弯,能把她从原来那条路上挪走。

等他讲完,我妈先问能不能快一些。

“快一天,我就少猜一天,医生,你也能少接我一个电话。”

医生让她今天就把能预约的先排上。

她拉住我问身份证在哪。

抓过来的是我贴过创可贴的那只手。

伤口掉了痂,摸上去有一点凸。

我把掌心摊开,她没松手,我就这样和她在窗口排了会儿。

当天傍晚,最后两件备用裙也试完了。

蔡记其余五件先后上了身,三件顺利签收,两件换用了我的裙。

三条没用上的备用也有工钱,这是林霁说过的。

结完款她发我一条消息,问那个叫梁叶的客人跟我联络没有。

照片正好也在那时候发来。

红绸背景前,梁叶一只手扶着椅背,手里端了一碟鱼。

裙脚压住椅腿,笑得真够使劲。

她说她姐好几个朋友在问,穿着坐下真不勒吗?

我给她发了门头,想了想,又拍了一张镜子的位置,让想试的人留心下午来,有光。

刚点发送,底下又多出一笔进账。

五千,周砚转的。

我把欠条找出来拍了一张,在空出来那角写上已收五千,日期记清楚,然后发给他。

来新铺找我的人却是蔡姨。

她贴了张膏药,右手拎着把锁,见我开门,先把手里那样东西送进来。

“工坊门上装两把,那边我拿一把,你拿一把,阿砚自己都不拿。”

我把手垂在身边。

“您跟谁租的地方?”

“西边修锅炉的院里。早就交了押金,人只剩中间那两间在用。门牌可以由你选,顶灯也可以挪。”

前世我曾在那个院里办生日。

周砚数过,全场一共三十一人。

我妈收拾一圈桌子,跑过来帮我拍背。

我那天蜡烛吹不着,一口气没上来,旁边只有她问我困不困。

蔡姨把锁拿得近了一点。

“我连最后那张卡都拿出来了。昨天还的五千,我跟阿砚说,我用过里面的钱,我先给。你多做几件衣,钱都不用往外掏,十几天咱们就挣回来了。”

“那您一共用了多少?”

“两万八,里头有药费、住院,我留着单子呢。”

“那年的借款他跟我说拿去凑您的钱,剩下的留着交学费和房租。”

“对,都是他自己管。”她顿了顿,“小霁要一起弄,他才敢多接些。如今她领着你干,咱们这边人情来了也没人接。”

我知道她到最后非得把这条路堵上才甘心。

“他现在忙什么?”

“说回城里等一份工作,人家要下周才给他信。”

蔡姨怕漏了风,凑近我说:“你让做的那条灰裙,阿砚给人看过图,师傅个个敢接。你要回来做,我让他们都走。三个师傅的钱,往后尽归唐家挣。”

“他们干到哪里了?”

“还有三十件,几个师傅取走不同的包,手快的马上就做好。”

她说这话笃定得很,难免让我想到那些年她说阿砚是个顾家的人,往后数她的好日子还得靠我。

我去放一把外出用的小锁,把门碰得响了一声。

她目光往我手上收。

两把锁差不多重,她的在太阳里熠熠反光。

我说我这儿有了。

蔡姨拎着锁靠边让了一步,冷不丁问我,说不干就真不干了,就为了他先找别人订个婚?

我从台阶上走过去,回头看看我妈到现在还不肯让我扔的那张纸。

“为了我在自己店里干,开一次门只用带一把锁。”

9 谁带走了尺寸

真正不好收拾的事,出在周砚答应交货那天早上。

林霁打电话来,问我什么叫剪齐口。

我问她在哪儿听到的。

“蔡姨送了九件过来,说另外二十一件里有一包一会儿就到,最后一包得明早。那九件我里外翻了,袖笼底下都只有齐齐的一条边。她说那是师傅用布省,已经改到头了。”

我让她找一件原来同款的跟着比,带一件过来我看看。

她带了两件,还带了原来写给蔡记的返修图。

一件需要加一点腰,另外一件需要放宽上臂。

我扒开缝口看,中间添了块颜色差不多的布,拼出来看不大出,边上给修得细细薄薄。

“怎么给剪成这样?”

“我也问了,送来的人说对方催他早点做完,有人试不过再说。”

杜鹃把纸拿过去看。

“试不错算谁的,试错了又算谁的,喏,连张尺寸纸都没附一张。”

我拿着裙子,闻到一股新扑进去的香粉味。

前世我妈把这种香味洗得满院都是,最后胃里存不住饭。

我已经干完了一半的活,周砚跑来说快点行不行,他跟人答应了,穿不上我温声赔个不是。

也是这样从一个明早拖到另一个明早。

林霁抬起头问我:“能修吗?”

我放下裙子的袖口。

“敢拆给我看一整件,我才敢说哪里能救,价钱肯定不一样。”

“可以,我来记衣服。你把原来的针脚留下来几处,我找他们对。”

我妈今天起床晚,下楼时还没来得及把药袋收回去。

她从门口过,瞧见我动刀,走过来从案下拽出一张毛巾,替我垫上。

那两件一层一层打开,一件原本该放的地方被当成了要收,一臂往里改了近一指。

我问林霁,三十个人的尺寸周砚怎么发出去的。

她翻开手机,给我看她发给周砚的表。

上面头两栏是三家店各自的出衣号。

“我催他验过一遍,他说每家都跟他对过号。他底下的人没来店里拿过尺子,量的人是我们自己。”

同样都是一号,在三家店可以有三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点着那一长排一二三给她看。

“拆一包拿到人手上,这些号还跟在衣服上吗?”

林霁低头去找我拆开的那一件。

裙袋上贴的一号,是拿记号笔写的。

原来别在衣服里的纸签不见了。

“我去拿送货单。当面看他按的哪本表。”

她拎起两件裙,抬头看门外,好像直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有七八个人周末就约好了来穿。

我现在叫她把九件都搬来重新改,照样有得挣。

我瞧她撑着门,肩头上的衣服给拽出斜斜的一道。

“先停试,问人家愿不愿意换,再看仓里有多少合适的。你先花半天分清哪几个一定要原来的,哪几个给口袋里多塞一百就高兴。”

她问我,那一定要原来的怎么办。

“你记下名字,好好跟人说。”

林霁拿手机开始记。

写完第一行,她抬起头来:“两件拆看怎么计钱?”

我报了一个价。

多挣的九件挣不到了,进账一百,足够给我妈买来回的车票。

我送她出去的时候,她店里人过来接东西,有个姑娘站在车边不敢上前。

林霁先把裙交给她,又问,今早那个交收柜员是不是你。

姑娘连连点头。

“等会儿回去,你先把当时干了什么告诉我。我先得知道他们给你的东西叫什么名,你别光从道歉那一步开始。”

那姑娘揉了揉眼睛,把车门拉开。

我妈站在卷帘里,抱着胳膊看我。

“你下回真要做三十件,叫上我吗?”

我说我盼她躺着就能挣着养老钱。

她在我背上结结实实搡了一下。

“我问你叫我不叫。”

桌上两把刀,一把她最早用了二十年,那把新的才到我手里。

我拿起旧刀塞到她手上。

“挑你能做的,先给你记工钱。”

她拿刀尖碰碰我指头:“我也挑价。你不能给杜鹃多少就给我多少。”

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回过头,见她已经走到价目纸前,一条一条在认我写的字。

10 一张折起来的单

当晚周砚来过一趟。

他买了两个菜,干煸豆角和酱鸭,鸭腿上红油还在往下滴。

我经常跟他说我吃不出好坏,给我买到菜摊头上的就行。

他这些年里真买过十二块一个的酱鸭腿给我。

他读书放寒假,坐最后一趟车回来,自己的书包捂住塑料袋,进门还温着。

我啃着鸭腿,他在旁边把腌入味的皮剥下来给我,说骨头留给他,他懒得动牙。

“你有事就讲。”我说。

他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单子,手捂在上头,没急着打开。

“你妈妈的检查做得怎么样了?”

“得住院,后天去办手续。”

医生说住进去还要等进一步的结果,有哪些事能在这个月办,有哪些暂时定不下来。

周砚指头一使劲,把折单的边压进桌垫里。

“医院得留人,你这儿店开着,人手也走不开。我跟送货的说了,你去院里帮我看两趟活,你妈要的钱,我先给你拿一万。”

我没接他的单子:“什么活?”

“我挨个看过了,一大半能改。他们尺寸串了,衣服没报废,翻过来没几针的事。返工的钱我已经跟那几个师傅理明白了,前两天送出来的,照我当初说好的给。这些该返的他们也来,只缺个盯活的人。”

我把单子抽出来展开。

上面有我的名字,统筹改版。

署名底下,印着蔡记和雁回。

“你给林霁看过了?”

“她不肯收我后送去的,还说要叫客户自己选。我给她爸看了,她爸说,谈得下来一个能管事的,他愿意再给我们一天看结果。”

原来这还是有人能坐下来谈的生意。

前世他和林传海谈妥,夜里发我四个带拍手的小人,我回了他四个。

等做衣裳的人真到了桌上,量尺寸的纸迟了两天,交货日没变。

“你明天带我去看看衣服,几张单子怎么对,你照实告诉我。见活给价,我只接我能用自己的人做的。”

他指着桌上的纸。

“这张能让我跟人说话。麦子,我把我的名字摆出来,表上有你,过去不还都是我自己的名吗?”

我突然叫他拿手机。

“不是说我干完给我一万?我现在需要钱,你能不能现在转?”

他愣了一下。

“是还款,我给你写六万减去一万。以后的事我不跟你商量,衣服我可以去看,你看缺人也可以找别人。”

他没拿手机。

我的胃跟着抽了一下。

我正等着医院发缴费通知。

我再不吃点什么,只怕连隔壁卤菜摊今天卖多贵都要记在他转来的每一块钱上。

“店里有笔预付款。”他说,“林叔答应看怎么把衣服收齐,能做才不会扣。”

“他们付给你做衣服的钱,你拿来还我,再叫我过去替你把衣服做了?”

“是我有钱的时候来给你钱!你非要把前因后果折腾那么碎吗?”

他说完眼睛发红,胸口直喘。

过一会儿他也发现声音大了,拿掉盖住桌上那只鸭腿的另一只饭盒。

“我除了这几天,还真没睡一个整觉。”

我有一瞬间想去扳他的肩膀,多少得叫他坐下。

人累极了,半躺着,拿一件薄外套往身上一搭就能睡着。

我以前觉得那十分钟就算借给他,等下次该我扶不住的时候,也能从他手里借来。

“周砚,我没有整觉睡的时候,也不是你去替我开门。”

我把桌上他的单据折回原样。

“林叔愿意给你时间,你去跟他谈。有人要我去开价,就让买工的人自己来。”

他接了那张单子,从中间使劲一折。

纸上我的名字没折住,他也没再折第二下。

卷帘下面透过来一点亮。

他说:“你这样下去,后面的人接近你,个个都得先来交钱。”

我站起来,抽掉里头闩门的铁杆。

“对啊。再遇见你,我也得先看看你兜。”

等他走远了,我才把带回来的医院回执摊开。

账上除了已经交了房租、付完工钱的,还有九千零几。

夹在旧存折里有我妈放下的四百块整钞,我没动,把已经还来的五千先挪到另一个账户。

接着我出去给杜鹃买了一碗热粥。

她还在替我拆最后一条裤边,灰头发丝一样的线落了一腿。

我站在门外问她,能不能帮我守两天店。

她抬头先问:“粥好喝吗?”

我说还买了盐水鸭蛋。

“那我再守一天,别的你自己谈。”

杜鹃说的是以后再谈。

我扶住卷帘,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11 写做事的人

第二天,林霁带着一只蓝色文件夹来独自买工。

夹子里的纸才写了十几张,空白的纸上也先填了钱。

“我从仓里找出来十件同款,试过就能用,还有八个人能接受换款,五个退款了。现在卡住的七件,有三件实在救不了,我连夜向邻县同行借了替的。剩这四件,客人明天就得来。你今天看完告诉我,能接几件?”

“货还在蔡姨手上?”

“我叫人来取了。周砚也会过来,剩下两包他上午全交了。今天我让原来收的店员都来,当面点好衣服,今后谁拿走什么,就给我写下来。”

我看收条,给的价比上次高了一半。

她也不瞒我:“你愿意接四件最好,我要损失得有人帮我管着。我爸刚把我叫过去,说要是闹退租闹到两个婚礼上,店先交给他的人。”

我问她会交吗。

她咬一下嘴里的软肉,左边脸凹进去一点。

“我今天晚上能睡两个钟头,这店我还想做。都叫人送到这儿吧,你看着挑。”

雁回的人停好车,先抱出来一包写着号码的裙子。

和河街上买菜回来的老乡撞个照面,两边都要踮脚让道。

周砚后头来,前胸已经被衣服袋子压出两道痕。

他一见林霁,就打开手机让她看新点过的数。

“剩的二十一件我找齐了,能改的我把店名和尺寸都别回去了。你之前给我的表没错,是我图省事,抄到纸上就抄了号。”

他把那几张简表也拿出来,另外压了三张师傅写的交工数。

我这下才看清,返工的人里有两个我认识。

一个做整条裙开价没听说过低过百来块,这次收四十五,给十二件,四天就要。

我问周砚,四十五怎么给出来的。

“修哪里我事先说好,该拆什么她们也看了。”他的嗓音涩,“我跟人说缝几下就行,她们先拿走干起来才发现跟我说的不一样。”

林霁问:“有谁已经跟你说完哪件干不了,你还叫她带回去?”

“有。”

周砚低下头,抽出头一张纸。

“茹姐说胸口带珠子的她没做过,我喊她挑里头两朵花,告诉她翻回去看不见。”

他掀开裙袋,果然有一件胸口花掉了一小块,针眼像瓜子壳一样散着。

我摸到裙底更整的一层。

从前我也替他这么硬扛过。

师傅先试,师傅连试都没处试。

这一回我让林霁把四件衣服推到窗前,店员一人领一张单,报人名、店名、原来的衣号。

我和杜鹃翻完四件,三件接过来,最后一件推了回去。

“珠花她贴胸口,拆下来的地方换料厚薄又不一样。明天之前哪怕出得来,也能一眼看出补过。”

林霁低头写了半天,打电话给那个人。

她说可以从店里挑一件同档的,另外赔打车和来回的时间,那边问她按谁挑衣服的时间算。

“按你的。”林霁说,“你肯几点来,我自己在那儿等。”

我对过余下三件的纸,在每一张上写谁做哪块、几点交给下个人、哪一步客人得再来试。

周砚走到窗边,盯着我写完名字。

“蔡记那三张我的收条,也可以让人把干了哪些活补在后头。”他说,“坏了是坏了,干过这些人也有个凭据。”

杜鹃有点诧异,打量他几眼,伸手把压在裙下的笔递过去。

他们走后,我把最麻烦的一件浅杏色的单独拆出来。

腰边被剪得窄窄一条,调过尺寸以后很难藏得住。

我妈坐在铺外面等我,她拎着医院要带的包。

难怪我一眼看见墙上的挂钟才慌起来,离约好坐车还有四十分钟。

我把浅杏裙往袋里塞,她跳起来拦我。

“带这儿的东西去医院干什么?”

“晚上没得事我看看。”

“你怕我闲,还是你怕你自己闲?”

我停了停,把裙子留在案上,给杜鹃说等我把人送到还回来。

我妈抬头提醒她:“你晚上几点锁门就几点。她白天答应别人的活做不完,半夜都能再回来一趟。这毛病我说了她好多年。”

我正想让她少说一句。

杜鹃已经回她:“我管得住。到医院你只管她让你干什么,不许替人家姑娘补衣裳。”

我妈忽然把手从包带上拿开,拿手背把眼皮重重擦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冲杜鹃点点头。

“行。我俩分人管。”

12 能就说能

我把我妈送进病房时,邻床的人正在找充电线。

我妈从自己的包里摸出来两条,借给人家一条。

她连坐公交的零钱都交给我了,只留下床边柜上那双灰袜子,说灯关了凉,她夜里得穿。

我在她床边凳上坐了一会儿。

她问我你的晚饭呢,我说杜鹃等我回去吃。

她马上伸手赶我。

“病房里没灯叫你做事。在家睡一晚,早上该来再来。有事医院有我的号码。”

我从凳上起来,拽了一下我妈脚边的毯子。

上辈子她快没力气那段日子,也是只要我来的时候递杯水就好了。

那时她一个劲喊我回去,临走又往我兜里塞过一块布。

我摸到一绺打成结的线,以为是她费了什么劲替我缝的,拆开看才知道里面包着两千块钱。

她说开工坊过了生日,得留点她的份。

我带着那钱去买了她平时叫卖贵了的果子,一斤硬柿子,削完一颗她再没起身。

我也有过有钱却没赶上的时候。

我又坐下了。

“你要我明早几点来?”

她伸手拿床边柜上的袜子,像是往高处够东西,够了一半就停了。

“八点。护士说早饭那会儿有人教用东西,你来替我听半截,前半截我来讲。”

“好。”

“问完你再去你店里,别又把我推给人家听。”

我把袜子递给她,看她慢腾腾掖进枕头底下。

回门店时夜色已经到卷帘门外。

杜鹃在裁板上摆着我的饭盒和浅杏裙,拿一个压过糖的铁罐镇住裙脚。

“只剩这一件。她胯上那截改得太窄,你加布的话,颜色找不到一样的。”

我问她试过雁回那边送来的料没有。

她把裁板底下的袋子端出来。

里面夹着几截跟裙子一个色系的面料,底色最接近的那块发亮,比原来的厚。

我把两块布并起来往灯下看。

白天的光比晚上亮,颜色肯定分得出。

杜鹃已经打算去群里问谁家有同批的余料。

我叫她帮我把客人电话找出来。

来试这件的人叫郑喜,女儿明天想看她穿浅杏色上下台。

她在电话里有意见:“你给我改到能穿,还非得问同不同意?”

我直接说会看得出,把两片布并着拍了一张。

“可以添到两侧,近看能看出深一点。你要这个做法,我先用大针脚把布固定住,你等会儿来套一下,觉得颜色碍眼,把钱结在这一步就行。”

郑喜问:“不许改掉我正面的花,你能不能?”

“能。”

我把那团原本照着两个尺寸画了线的衣料从桌边拎起来。

真做之前我先开大两侧能放的地方,填进去的布从上往下渐宽,叫正面那丛绣花照样留在中间。

“杜鹃,灯往我这里拉一点。”

她从桌对面把灯抵过来。

“你前次叫林霁坐着等我,这次我叫人家也坐下来试,行不行?”

我说不行。

“她要上台,你得给我去搬个台阶。”

杜鹃眯眼瞧我半天,出去搬了邻居卸货的木踏板。

郑喜来时没带女儿,以为这衣裳多少有些不好给人家看。

她往离镜子最远的地方一站,等我把裙子两边理顺,才疑心那更亮的两条边接进去太招眼。

“你穿上鞋走一圈。”

杜鹃搬了凳来叫她坐,起身以后用手扶了她一把。

正好走到铺中间亮的地方,她看见两侧比原先有一点余量,翻动的时候露出来的浅色从上到下只有窄窄两道。

郑喜没马上走下来。

她给自己拍了张全身,发给女儿,问能不能穿。

那边直接打过来,声音很响:“妈,我早说这个颜色显皮肤,你站过来一点我看看。”

郑喜把手机往灯底下拿。

还是杜鹃识相,把铁罐拎开,给她挪出一个人的地方。

郑喜收手机后问工钱,我们说是店里付。

她摸一圈裙腰,说她需要有人给她换副更小的耳环,她另出钱,问我们懂不懂。

我拿软尺一挡她,叫她明天来店里取裙,那时耳环总能从她女儿那儿借到一副。

她明明推门都要出去了,听完这句话又回来看了看镜子。

“你姓唐?下次要改,我还来找你有用吧?”

“有用。”

我把穿衣镜给她转了小半圈,人往旁边站。

店里的卷帘开着,不用她再特意弯腰找光。

13 谁的衣架

早上我在医院听清我妈漏听的半截,十点多回雁回门口,车还没下,杜鹃已经发消息说衣服都到了。

头两件的人试完就走。

郑喜来得稍晚,说只剩十分钟,女儿那头给她弄头发,叫她别买耳环,一楼就有人带了三副等着。

我把衣服取下来,先理出她想看清的那丛花。

她穿上,临走前张开手臂让我看看还有哪儿该改。

我想把她胸前那一片抚平,她连忙说别。

“我拿了三双筷子两只发卡,放在小兜里。鼓一点就鼓一点。”

她走出门,一手按着手机,一手提起裙摆迈过台阶。

林霁当着我和杜鹃的面,把那三件的工钱结掉了,一千一百。

杜鹃把小票拍了张照,问我今晚请客去不去。

屋子里还有人,我等她手松开才告诉她,可以带上我妈那份,得清淡的。

最后一个来的就是那件珠花的客人,换了条裙子,颜色从金换成银。

林霁在里头和她一起找鞋,出来时抬头看见周砚,脚步紧了些。

他抱了两张表。

蔡记送去的货怎么退,破损哪些他认,已收的订金多少拿回来抵,各列在自己底下。

里头有几笔没拍到验货前的照片,他和店员还争着,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林传海在门口听了两次,进去让他们谈到相同的再出来。

周砚盯着最后一页的合计不说话。

林霁转头叫那个曾经不敢进门的姑娘过来,把第一张按错号收的货款单摊平。

“这张是我催你收的。我说赶紧放出去,你问过我两遍编号怎么对,我两遍都说同周砚对。今天看,就只能认店里也有错。你去录这条。”

那姑娘望了望林传海。

“你爸上星期叫我别再进来上班。”

林霁也跟着看过去。

“爸,你要把人换了,今天先说清是犯的什么错。有一半在我那儿,重来一回,你们得换两个人。”

林传海把眼镜摘下来,冲那姑娘指了指后头的电脑。

“往后你别听急话,听纸上写的。进去吧。”

他拿笔,转身给女儿签了一张要补的赔款。

“这几家店你接着管。少挣的月底得给我看。”

林霁咧了一下嘴,笑快出来了,又收住。

柜台上留着件灰裙,店员拿在手里,要问她往哪儿送。

正是我最早做的那一条。

裙子角上有片旧吊牌,蔡记打过来的,硬纸压了两道金边。

周砚看见,低头从店里找了把小剪,自己把吊牌的线剪了。

他把衣架递给我。

“唐师傅,接的时候别让珠子落地。”

这一次,小唐那个小字,他没叫。

我接过来,摸摸第五颗珍珠,是扁的。

那天他拿料来,我出去送他。

他站在河街路牌下转头挥手,我问他这件做出来会给谁看,他说别想这个,就照你想做的样子做。

他在亲我前是真能记得说好听的话。

我也真有过那么一刻,光是等他来取件衣裳,就想赶紧把这辈子过下去。

林霁蹭到我旁边,问还肯不肯把衣架交给她,裙她想自己带走。

“一开始我就想穿着它,头一次开店的时候照张相。话有点傻,反正现在没人赶着拍了。”

我说可以,不过把店里的收据留着,哪天改过的地方有问题得回来找我。

她把衣架接稳。

周砚已经往外走,背对我们推开门。

店门之外有人吸一口气,像是累得停下来,玻璃把那一声截掉了。

我想起他当年头一回转回来说要跟我处,也靠过这么一扇门。

原来人在什么时候都可能想回头。

我自己推开另一侧的玻璃门,喊杜鹃等等我。

她正和别人讲价讲到一半,屁股底下压着摩托车坐垫。

我上车时,她先问:“今天赚的够不够请客?”

我把头盔扣紧,让她开去那家卖鱼的。

“有多少人干了活,就买多大一条。我买得起了。”

14 还钱的日子

三天后周砚在我门上留了张纸,说接到录用电话了,想算一下以后什么时候还钱。

我没想着把人叫进来。

我们到原来约会常去的那家米粉店,他要了大碗,我要小碗。

前些年我得问他兜里钱够不够,把肉从碗里拨一半给他。

今天我听见自己说:“另加一份牛肉。”

老板先往周砚那头放,我叫他拿过来。

周砚冲老板说,他也要一份。

我们头挨头吃了一会儿粉,谁都没再去看对面碗里剩多少。

他找的工作在一家做灯具的厂,先到库里跟人,验货发货,试用期过了再说做哪块。

“我查过他们边上租房的价,跟同学合租,吃住够用。雁回那头的钱我得先给人把第一笔补齐,好在我妈答应把院子退了,机器找人接。”

他说得慢了些,推过来一张纸。

还剩五万五,他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十五日还两千五,凑够二十二个月。

有几处涂了好多遍,墨水把纸泡得发皱。

“你别当我一定能撑住。没挣到手的统共也就这么多。你要觉得慢,我再去找些能多做的。”

我把纸从窗边往自己跟前拉了一拉。

“哪天撑不住,你提前找我。每一次付,我都跟你确认。”

他点头,在两份上都签了字。

老板送来第二份牛肉,正碰到他把纸叠起来。

碟子一上桌,一滴汤甩到纸上。

他拿餐巾擦了擦,擦完,脸抬起来一点。

“你记得我大一那年,给你买过很小一个戒指?”

我没有马上接话。

我从镇上去学校找他,扣子冻掉了一颗。

他喊学校里面有卖裤腰带的,肯定也有卖扣子。

卖东西的小姑娘问他要买什么,他拉我到摊子边,挑一只最细的圈。

银色,十块。

我戴了四年,它薄成一片,我拆线时指尖一勾,才发现被我折变形了。

他说:“那时候我不是为了找你要钱,才喜欢你。”

我慢慢把最后一点粉挑出来。

“那四年以后呢?”

他连碗边的一道裂痕都仔细看过了,没回答。

我想,我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前世我给他家做了近两年事,临走前半个月,才赶在他换鞋的时候问起,周砚,你是不是想有个我这样的人,但那个人最好别真有自己的名字?

他当时说,别问这种话,麦子,纯让自己难受。

今天他抽过纸,把刚才打湿的一角往上面折。

“有天夜里我在收到你钱以后还想,唐麦怎么一点都不问我够了没有。我那天够了,后头又把你给的花了。我发现你问不问,我都会要。”

“哪天?”

他伸手去摸装着欠条的口袋。

“记不住。”

他说完这话,竟然也想笑,眼尾稍抬,露出我以前最熟悉的那块细窄的皮肤。

我抬手问老板多少钱,把自己的碗结掉。

周砚翻手机时叫我等一下。

“唐麦,以后我还能不能去你那儿改衣裳?”

我走回去一步。

他坐在那里,身后的菜单翘起来,最便宜的一碗粉旁边一直印着一颗绿色的葱。

我看了好多眼,忽然想到上辈子在医院削的那颗硬柿子,捏着那么硬,我都没舍得削掉多一点皮。

我一辈子改不了想留点什么的脾气,也可以挑我留下的是什么东西。

“河街另有几家做得好的。你自己去问。”

他这次没再叫我。

我拉开门,店外刚下过雨,伞上的水滴到我的胳膊上。

我回去给我妈带了份牛肉,说今天才知道,其实给自己加,也挺好吃的。

15 布鞋

我们还留在河街后屋的旧机子,有天差点叫人收走了。

来的师傅骑三轮车,一边搬一边问哪台是蔡老板挂在网上转的。

我在边上把电线拽住,叫他拍他要收那台的照片给我看。

他摸半天手机,翻出来一台机头浅灰的。

我这台也是灰的,桌腿下垫着两本过期的杂志,一摇就晃。

我把木板翻给他看,那里有我妈用刀刻的三道细线。

小时候她给我做校服裤子,头一天用软尺量过裤长,第二天原先比过的地方找不着了,就在家里这张桌上刻一刀。

第三年刻到一个疤上,手一拧,横刀多了一小道口。

我们断了电,把机子抬到窗前。

蔡姨赶来找人的时候还是穿那双布鞋,鞋里的绒掉到边上。

她一看认错了,马上把人往后面院里领。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见我妈住院穿的外衣挂在窗口,问明天做吗。

我说下星期,约好了。

“这事你妈能说话吗?我想问问她,以后有空没有,一起走到车铺喝碗绿豆汤。”

她说完就到门口等着。

她从前洗澡忘带衣服,都要让我妈送到澡堂门口。

认识太早,赶上糟糕事,她们可以隔着墙一个喊,另一个腾出手去拉人。

我叫她先坐,自己进里头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做完检查先出了院,在家等手术,今天正好在新铺那边。

她听我说完,只回一句:“我过去。”

我去烧一壶水,回来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蔡姨先问她,你是不是现在不想跟我来往了。

我妈把凳子的腿往墙根推了一点。

“你们娘俩那阵要钱的时候,麦子每回来拿着一包东西都跟我说,你们疼她,我真信你。”

“我也没专图她那点钱。我儿子回来说他跟城里姑娘好了,瞧着能有人帮他做点事,我问他麦子呢,他说我甭管。”

“你应该管。后来在酒店叫她提鞋的就是你。”

蔡姨把右脚往凳脚收,收成脚尖朝里。

原来蹭到床下的布鞋她那么在意,擦过几回,也还穿着。

“那时都让人看着,我哪句话说错,就要坏了我儿子的大事。汤姐,我真不知道这话会叫她那么难受。”

我妈伸手把窗外要吹进来的帘拉住。

“真不知道,你怎么头一句就想得起来,说给她听能让她住嘴?”

我在后屋听见这句话,没出门。

蔡姨低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两个椅腿擦动了,有双鞋停到我在的门边。

“麦子,我当时就想让你闭嘴。”

我抬眼去看。

蔡姨眼睛发热,望着我时嘴角还在抽动。

“跟你说别的,你肯定不听。你越想跟我儿子把日子过下去,我骂这句越管用。前阵我还以为,去了你那儿,把锁给你,你就能再听一回。”

我手上的卡尺原先刚开了口,我一下把它合上。

“管用过。”

以前不知道要往哪儿使劲。

如今我坐得稳,当着她的面,把尺子收进我的包。

蔡姨在门边站了一阵,说钱让阿砚自己还,她出来卖了机子,以后准备去学校食堂帮工,差小菜的人请她去切葱。

我妈问她住哪儿。

她说老地方,儿子的屋子锁起来,人家在外地找床睡了。

快出去时,蔡姨回头问我:“那你妈下星期出来,我还去等吗?”

我指指我妈。

“你问她。”

我妈瞧着地上那道被椅子压浅的粉痕,想了一会儿。

“别等。想来看看就过一段。你先上你的班,得了钱,咱俩各买一碗汤。”

蔡姨点点头,替我们把那台机子推到了门口,掸去桌腿上的灰。

我妈等人走远,托住另一侧。

我说不准她吃这么大的力,叫她拿两本掉在地上的杂志。

她弯腰捡起来。

我刚想把台子送到车上,她翻着杂志封面,嘿了一声。

“麦子,你还记得吗?那年我给你做裤子,头一条做的是个喇叭口,你嫌丑,上晚自习就你一个敢卷上去穿。”

我把机子抬稳,道:“记得,你等着,下星期我也买条你不敢穿的来看你。”

我妈哈哈笑,把杂志卷成一个筒来敲我的背。

那一片给太阳晒过,敲上来有点暖。

16 喊我那一声

手术前一晚,我妈狮子大开口,跟我说想要个能躺下又能坐起来看电视的沙发。

她说话时膝盖上放着我给她新买的裤子,绛紫色,两条裤脚坠着花。

我趴在病床边眼睛有点睁不开,她踢了我一下。

“问你舍不舍得。”

“我怕你坐上去看着看着睡着了,到点我还得抱你下来。”

“你来抱抱看,抱得动我今天就交给你。”

她伸开两条胳膊。

我从凳子上直起身,圈住了她。

她明显比从前薄了,肩头靠着我的下巴。

“我这样开口要东西,你是不是烦我?”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问我要东西会这样想。

她把胳膊放下来,手指扯扯我的上衣。

“你原来干那么多事,我又觉得有人往后给你撑腰,一两次没叫你回来,后头也就不敢叫了。”

母亲忍耐起来特别狠,拿自己练手。

上辈子我很久才学会这件事。

那次她病重,医生问我她平时能吃下多少东西,我回想了一下,才发现我有整整两个月没坐下跟她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我知道周砚最近一次吃包子加的是辣油。

却不晓得我妈连糖也咽不下去了。

“你喊我。”我把脸偏到她摸得到的一边,“我马上来不了我会告诉你。妈,你喊。”

她抬手在我脸上搓了两下。

“唐麦,给我倒口水,我说这么多,嗓子都要冒烟。”

我松开她,把温水递过去,才知道自己胸口那团劲原来也能这样下来。

第二天我在外头等她。

人少的时候,我数过对面一排椅子里缺了几颗螺丝,病床从门里一出来,我全忘了。

护士推着床,叫我走右边。

我脑子里过了三遍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病房空出一整条过道,窗帘拉到一半,邻床人往下坐了一点,好给我让地。

她眼睛睁开些,就看见我站床前。

我凑去听她讲什么。

一开始气声长,催了两回才听清她说,你又把衣裳穿反啦。

我一低头,领口那块商标真露在外边。

那天我起得太早,走之前杜鹃还给我扣了上面一颗扣子,我以为她告诉我扣好了就行。

我隔着衣服摸到商标,那一瞬间真觉得我妈比我能干得多。

我大了以后她才稍微变懒,往常我就算红着眼睛回家,她也先瞧得出我袖子穿错。

这次我把手伸进她的被子里,按了按她的手。

等她睡熟,我才走到外面,从一个格子窗往下望。

我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医生刚跟我说的几句话。

手术做完了,后面等结果,该来的复查照约好的来。

没有人告诉我从今以后一定会怎样,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愣,没去把未来的坏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铺里有消息报给我,说下午来了三个人试衣服,有两个只想看看,杜鹃也让试了。

我说可以。

再打开一个消息,是林霁问我,长一点的单接不接。

三家店以后都要留出几条裙给想坐下试的人,她准备排半年。

我照着我现在的台子数了一遍人,告诉她先试两个月,量按每月算,别把试到什么都能改写在纸上。

她发了好,说她拿笔来。

我回医院走廊时想起,还应该告诉她在纸上添条,我这星期不见人。

等我拿起手机,林霁先问我要了个日期,往后数了一周。

我妈醒来时,问我刚才在外面坐了多久。

我说一会儿,看见了楼下有一片给人踏烂的草。

她问以后能去那儿走走吗。

“能,等你想走了,你喊我。”

她抬起一点左手,撩开我领口,让我看她替我把商标翻进去了。

17 学费

年底我才换了招牌。

小店开张头半年的账我算过,除掉进料、工钱、房租,每个月比我在后屋的时候多挣两千。

多出来的那点里,头一笔攒着把门口地砖修了,第二笔我们真买了一张沙发。

它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我妈掀开新坐垫,用鼻子闻了半天。

“让你买沙发你就买,你倒是问问我想自己出多少钱。”

我说我都在这儿躺过了,退不成。

她从我的脚那边硬挤上来,摇了两下。

“你去量量台子还缺几盏灯。周末你进城上课,我不想跟杜鹃在这儿摸瞎。”

我真报了个周末的班,三个月,学费三千八。

我的年纪坐到那儿,能跟离我最近的两个女孩交换她们爱看的裙样。

我把报名收据揣在包里,不再需要谁陪我去看一眼教学楼。

我妈出院以后身上得留个地方给药盒。

她最喜欢把它放在案板靠光的地方,用完拿走,下午该算工时,谁也别抢。

她给杜鹃和我定的价一向比外面高,给自己定得更高,问就是眼力值钱。

我跟她争了一次,她当天下午就帮我躲过一块水洗后会皱缩的不相衬的布。

找我升级裙腰的人排到下周。

偏有一天她先把剪子放下,说蔡梅发了工资请喝绿豆汤,过一会儿回来。

我以为她是想跟我商量,抬起头来时,门外只剩了被鞋踢出来的一点土。

林霁还是常来。

她说半年内最挣钱的事,其实是给上门找了半天没衣服穿的人卖免改的长裙。

前头租一次就塞回柜里的那些,也是钱。

她把两个月的试单续了两次,第三次带来一叠新的订单纸,上面腾出一格给客人勾,试着走、试着坐,哪一项需要留时间。

她问我们店愿不愿意多接。

我算一阵说,再请一个人就多两件,没人在,原样。

林霁说人她可以替我找。

我说不用,她马上就懂了我为什么回那么快。

“我发你个电话,想打你打。她来我店里做过活,你要是看中了,工钱自己跟她谈。”

我跟她笑。

林霁忽然问我,有没想过跟她去拍照。

她说不是摆店里的广告,是她打算自己穿那条灰裙去开春新签的小店拍一张,柜面背后贴贴。

“你得站我旁边。”

“凭什么?”

“凭我会给你找一个头发看起来比现在多的位置。”

我顺手抄起桌布打她,她先把文件夹抱住,挨了一下,脸笑得眼睛都快没有了。

那天我们收工以后去她新店看。

挂衣钩刚钻进去一个,窗子上还粘着盖住划痕的胶纸,跟我以前看到自己那间铺差不多。

她拿手机比角度,我抓一把袖口,等她拍下第一张。

照片里边角乱,门口有块纸板没拆,我的衣服领子也打了一道折。

林霁盯半天,问要不要重拍。

我摇头,说这次总算看清我是谁。

她把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妈问我店里那副备用钥匙找着没。

她怕我周末赶车又一早来开门。

“你睡你的,到时间我来。”我发了条语音过去。

林霁抬小指勾我的钥匙圈,上头的两片铁晃了两下。

我自己把其中一片取下来。

我把它送回去给我妈,请她下次实在想睡,也告诉我一声。

她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分:“那你周末也有求我的时候。”

“是。”

我答得比她问得还高兴。

18 这一件给我留着

周砚的还款到后来改过两回日期。

头一次他刚换班,厂里当月的钱要分开给,他提前打电话,后面隔了半个月给齐。

第二次蔡姨有笔医药费要垫,他问我以后能不能每次少五百,说完马上发来一张自己算过的表。

我叫他再试一个月,真不行再改。

第二个月他用年终奖补上那一笔,后面便没再问。

最后两千五到账的时候,离他那场毕业宴还差两个来月满两年。

我给他发了个结清的收条,他回收到,过很久,又发了一张照片。

他在背光的地方戴着工牌,正抬胳膊对货架上的一盒灯罩。

照片是同事拍的,胳膊底下露出一点厂里的地,干干净净。

他留言说,现在月底多一个人吃饭的钱。

我盯着那行字坐了坐。

记得他第一年住宿,给我拍过一张冬天还没起雾的窗。

他也曾问我能不能有空去,等我上了车,又改口说我能来他就很高兴。

我们都到过那么好的时候。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收据背面的欠条,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两道。

我想起当初传给林霁看的转账。

六年里没填备注的那些,只有自己经手才想得起来。

有一笔七十四块九,是他学校门口卖的羊肉米线,他说要带我吃,我给他转了路费。

最后我怕误他早上的课,走时没去叫他,自己坐首班车回来了。

现在那笔钱算过了。

我把三万还给我妈,叫她存回原先那本折子上。

她拿回去两回,又想偷偷给我。

我说开窗也要钱,换沙发套也要钱,你留着挑。

这次她不扔回我桌上了,隔天给我看一块布料,说沙发套她买了,不过剩下的她想做套衣服,出远门时穿。

到了我原先出车祸那天,我和她正好在车站。

我中学毕业以后再也没去过海边,她连去海边的票都没买过。

候车厅的顶上很高,报站音从头顶下来的时候,我妈会仰头往那边瞧。

“是不是咱俩?”

“前头还有一趟。”

杜鹃在店里,把门开了又打开视频给我看。

顾客把一件银色裙子往桌上放,在我店里照见试衣的椅子,问换鞋没边坐吗。

杜鹃告诉她,那就是给你坐的。

我把声音调低,放进包的夹层。

车站外边在下雨,有个送货的人拿塑料罩盖自己推车上的机器,平平安安从我们面前走过去。

隔着玻璃,我往外看了一会儿。

我妈问我怎么了。

“等过个点。”

我说完,她把买的纸杯往我手上一塞,说趁晚一点还能买两只刚煮的鸡爪。

她一路去一路回,把卤菜店的塑料袋递给我。

摊开一看,两只差不多大。

我刚想挑,她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先选了一只。

吃到只剩细骨头的时候,进站的人从我们两侧往前走。

我妈过完闸机,抬手将肩上背的小包往身前扳了一点。

包上有朵压线的小花,是她拿做衣裳剩的布缝的。

我说这包你怎么没问问我要不要。

她说:“那你得排队,我有件外衣还要用那个料。”

我们找到靠窗的两个位置,把雨伞收好。

我妈忽然问我,那套她想去海边穿的衣服,光有件外衣还差什么。

我说差一条裤子,得沾点水也能站起来走路。

她抬起下巴,朝我腿上那条裤子一指。

“就要你这条样子的。给我留一个号,下次我来试。”

我把两只鞋放到座位底下,曲起腿让她来看膝盖那块布。

“你现在就能试。窗户这边我坐着,你到外面来,站得开。”

她伸手摸了一下,拿手机记了个日期,说让唐师傅给她先记个单。

车开了。

我低头打字,店里的格子一个个填到最末。

那地方原先常常写个某某家的,我停了一下,打下汤玉琴三个字,把单发给坐我对面的人。

母亲的手机一响,她喊我,“这件做完,也写我的名啊。”

我说,写着呢。

她凑过来,湿发挨着我的脸,和我一起看那张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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