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那本追妻火葬场小说时,正坐在一档离婚综艺的直播镜头前。
主持人让我们写下是否还爱对方。
原书里,嘴硬男主贺沉舟会亮出“不爱”,再冷着脸补一句:“这段婚姻本来就是合作。”
他的妻子温知意则会笑着点头,替他把最后一点体面演完。
三十天后,她签字离婚,事业尽毁,在一场摄影棚火灾里替他挡下坠落的灯架。
贺沉舟活了下来,也终于肯承认爱她。
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见手里的白板,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不”字。
温知意坐在我对面,裙摆盖住膝上的离婚协议,眼睛弯得很漂亮,像是早就准备好输掉这一局。
导演在倒数。
“三、二、一,请亮答案。”
我抬手划掉那个“不”字,当着三千万在线观众的面,一笔一画写下:“喜欢,很喜欢,不离。”
全场死寂。
温知意盯着我的白板看了很久,忽然把她自己的答案翻过来。
背面不是“不爱”。
是四个小字:“配合贺沉舟。”
她把白板丢到桌上,红着眼睛笑了。
“行。”
“那我终于不用演了。”
下一秒,她越过那张摆着离婚协议的长桌,揪住我的领带,吻了上来。
直播间崩了。
我脑子里那本已经写好的小说,也从这一刻起,彻底翻了页。
1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喜欢
温知意的唇很凉。
她吻过来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犹豫。
我握着白板的手僵在半空,耳边先是工作人员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是导演压不住的吼声。
“别切镜头!”
红色直播灯还亮着。
温知意只碰了我两秒就退开,拇指顺手擦掉了我唇角蹭上的口红。
她眼里那点水光还在,语气却恢复了一个当红女演员应有的从容。
“贺老师,答案公开了,反悔得等下次直播。”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这不是我自己的心跳。
或者说,不全是。
三分钟前,我还只是个加班到凌晨、趴在电脑前猝死的普通策划。
再睁眼,大量不属于我的记忆便冲进脑子。
二十九岁的影帝贺沉舟,出道十年,拿过三座奖杯,也把喜欢一个人这件事藏了整整七年。
他和温知意结婚两年,对外保密,对内签了十七页协议。
不许在公共场合表现亲密,不干涉彼此工作,不以感情要求对方履行任何义务。
每一条都像在说,他不爱她。
可记忆里,他会在她晚归时把走廊的灯留到天亮,会把她讨厌的香菜从每一份外卖里挑出去,会在颁奖礼后台隔着两百个人找她的身影。
然后等她走近,又只会说一句:“别误会,顺手而已。”
真是活该被写进火葬场。
主持人许苒终于找回声音。
她看看我,又看看温知意,努力维持职业笑容。
“所以二位参加《离婚倒计时》,不是已经决定结束婚姻?”
桌下的离婚协议露出一角。
温知意没有替我回答。
她靠回椅背,安静地等着。
这也是原主教出来的习惯。
只要涉及他们的关系,她永远先看贺沉舟的态度,再决定该演恩爱、演疏离,还是演一个识趣的陌生人。
我伸手抽走她膝上的协议,当着镜头翻到最后一页。
男方签名栏里已经有“贺沉舟”三个字。
是原主昨晚签的。
女方那一栏空着。
原书中,温知意会在节目最后一天补上名字。
我把纸张对折,再对折。
许苒的眼睛瞪大了。
“沉舟,你这是……”
“昨晚脑子不清醒。”
我把协议塞进西装内袋。
“现在不签了。”
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
现场大屏上偶尔蹦出几句完整的话。
“这是直播事故还是官宣?”
“贺沉舟不是三个月前才说自己单身?”
“温知意那个‘配合贺沉舟’是什么意思?”
“亲都亲了,你们管这叫离婚综艺?”
许苒接到导演提示,追问得很直接。
“你刚才写的是喜欢,不是爱。”
“对温知意,你究竟是一时不舍,还是一直有感情?”
温知意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脸上仍带着笑,却不再看我。
我知道这道题不能用漂亮话混过去。
原主过去最擅长在关键时刻退半步。
她问他是不是特意来接她,他说正好经过。
她问结婚纪念日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看行程。
她第一次鼓足勇气说想公开,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让经纪人给她换了一个更安全的公关方案。
每一次,他都做了照顾她的事,却把心意藏得像赃物。
温知意等不到答案,只能替他解释。
我放下白板,直视最中间的镜头。
“不是一时不舍。”
“我喜欢温知意很多年,和她结婚不是被迫,隐婚也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
“是我胆小又要面子,想把她留在身边,又不肯承认我离不开她。”
现场连呼吸声都轻了。
温知意终于转过脸。
我继续说:“之前所有否认关系的话,责任都在我。”
“从今天起不用她配合我圆谎。”
“我会追她,追不追得到,看她,不看舆论,也不看合同。”
许苒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卡,显然找不到下一句台词。
温知意却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接受。”
这句话出口时,胸腔里残留的情绪痛得厉害。
我分不清那是原主的恐惧,还是我看过她结局后的后怕。
“但我不会再拿不喜欢当退路。”
温知意沉默了几秒。
她从桌边拿起黑色记号笔,在自己那块“配合贺沉舟”的白板下添了一行字。
“观察期,三十天。”
她把白板对准镜头,又偏头看我。
“贺老师,节目合同不能白签。”
“离不离,录完再说。”
导演终于在耳机里大喊可以收尾。
许苒立刻宣布首场直播结束。
红灯熄灭的一瞬间,工作人员全涌了上来。
经纪人周屿第一个冲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你疯了?”
另一边,温知意的经纪人唐棠正用外套挡住她,脸色比停电的屏幕还黑。
“知意,车在后门,先走。”
温知意却没有动。
她隔着忙乱的人群盯着我。
“贺沉舟。”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刚才哪一句是真话?”
周围至少站着二十个人。
我没有再挑一个体面的说法。
“每一句。”
她眼里刚亮起来的东西又被她按了回去。
“最好是。”
“我已经陪你演了两年夫妻,再演三十天浪子回头,也不是不行。”
她转身往外走。
我追了两步,脑海里忽然闪过原书的一行字。
节目首播当晚,温知意从电视台后门离开,一辆失控的采访车擦过台阶,撞伤了她的右手。
伤不重,却让她错过了电影《长街有雪》的试镜。
那是她事业崩塌的第一块骨牌。
我猛地抬头。
后门方向已经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我拨开人群冲过去。
温知意刚走下台阶,一辆贴着媒体标志的灰色商务车正歪斜着倒向她。
唐棠吓得僵在原地。
我从侧面扑过去,搂住温知意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回门内。
商务车擦着我的手臂撞上石墩。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温知意被我护在墙角,呼吸急促。
她抓住我的衬衫,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车会撞过来?”
我低头看她。
原书已经变了。
可危险没有消失。
它只是比我记得的时间,提前了十几秒。
“先上我的车。”
我把她冰凉的手握紧。
“路上我解释。”
她没有挣开,只是抬眼盯住我。
“贺沉舟,你今天最好有很多真话可以说。”
2 旧规则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闪光灯被隔绝了大半。
温知意坐在我右边,先低头检查我的手臂。
西装布料被玻璃划破,皮肤上只有一道浅口子。
她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撕开包装时手还在抖。
“手给我。”
“没事。”
她抬起眼,语气骤然冷了。
“贺沉舟,别逼我在你表白十分钟后,重新开始演不在乎你。”
我把手递过去。
湿巾碰到伤口,有点刺。
她垂着眼替我擦血,睫毛在车窗投下的光里轻轻颤动。
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用演”并不是一句甜蜜回应。
那是一张积压了两年的账单。
周屿坐在副驾打电话处理事故,初步消息是采访车司机把倒挡当成了刹车。
原书也这样写。
后来才知道,车的制动线路被人动过手脚,目标不是温知意,而是同一时间该从后门离开的我。
温知意只是替我受了第一场灾。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回头?”她问。
我不能告诉她,我读过一本写着她死亡结局的小说。
至少现在不能。
“我听见发动机声音不对。”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拆穿。
“你什么时候懂车了?”
原主确实不懂。
我正想找补,脑子里却浮出一段记忆。
半年前,温知意拍追车戏,原主偷偷去现场待了三个晚上,回来后让助理把常见车辆事故资料整理成册。
他看完了,却从没告诉她。
“为了你的戏学过一点。”
温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住。
“哪一部?”
“《无归路》。”
“那部戏没官宣,剧本也没给过你。”
“我去过片场。”
她盯着伤口,把沾血的湿巾攥进掌心。
“什么时候?”
“你拍隧道追车的那三天。”
温知意转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她通红的眼眶。
“我发高烧那晚,有人让酒店送来一盒药。”
“是我。”
“唐棠说是剧组买的。”
“我让她那么说。”
她气笑了。
“贺沉舟,你是不是觉得做好事不留名特别高级?”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病。”
她终于笑出声,笑完又迅速板起脸。
“你今天确实不太正常。”
我没法反驳。
回到节目安排的住所时,事故已经冲上热搜。
节目组租下了一栋临江别墅,未来三十天,我们会在这里完成所谓的婚姻修复观察。
主卧门上贴着两个人的名字,客卧门上却只贴了我的。
原定剧本很明显。
妻子住主卧,提出离婚的丈夫住客卧,镜头记录两人如何渐行渐远。
温知意推开主卧,把一个黑色行李箱拖出来。
“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箱子却没合严。
一本白色硬皮笔记从缝隙里掉到地上。
封面写着五个字。
“贺沉舟规则。”
温知意伸手来抢。
我先一步捡起,却没有擅自翻开。
“能看吗?”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写的全是你的原话,有什么不能看?”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镜头前保持两米距离,避免捆绑。”
“第二条,见家长时可以亲密,但不要当真。”
“第三条,他说顺手,就是特意。”
“第四条,他说随便,就是希望选他。”
“第五条,吃醋时不要哄,他会否认,给他留面子。”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
最后几页,规则已经变成日期。
“5月7日,他烧到三十九度,抱着我叫名字,醒后说认错人。”
“8月16日,结婚一周年,他在客厅坐到凌晨,蛋糕扔了,说只是品牌送的。”
“12月3日,他看见我和顾淮排练吻戏,三天没回家,说工作忙。”
最末一行写在昨天。
“协议到期前最后一次配合他。”
“节目结束,签字,不再猜。”
我胸口闷得发疼。
这两年,她不是没得到过爱。
她只是每一次得到,都要先替他翻译。
翻译久了,谁都会怀疑原文根本不存在。
我合上笔记,递还给她。
“对不起。”
温知意没有接。
“道歉最容易演。”
“那就先看行动。”
我把笔记放到客厅最显眼的架子上。
“未来三十天,每改掉一条,你划掉一条。”
她看着我。
“改不完呢?”
“离婚协议给你。”
“改完呢?”
我抬手,把主卧门上我的名字撕下来,贴回她名字旁边。
“也由你决定我能不能住进去。”
温知意挑了挑眉。
她推开主卧,把我的名字重新揭下,贴到门框最上方。
“先住客房。”
“贺老师,追人不能走后门。”
3 不许再说顺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直播镜头准时开启。
我在厨房煮粥。
弹幕进来时,我刚把香菜从节目组准备的配菜里整盘端走。
“我是不是进错直播间了?”
“贺沉舟会做饭?”
“他昨晚公开恋情,今天公开人设造假?”
我确实不会。
原主会。
更准确地说,他只会做温知意胃疼时愿意吃的那几样东西。
身体记忆比菜谱可靠,我把南瓜压碎,关小火,又煎了两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温知意下楼时还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看见镜头,她脚步一顿,下意识转身。
我叫住她。
“别躲。”
“你粉丝不喜欢看我穿成这样。”
“我喜欢。”
她扶着楼梯的手僵住。
弹幕也空白了半秒,接着铺满感叹号。
我把温水递给她。
“先喝水,再吃饭。”
她没有接,谨慎地看了看杯子。
“节目任务?”
“不是。”
“品牌植入?”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像她已经习惯了每一份好意后面都有条件。
我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想让你胃别疼。”
温知意抿了一口水,低声说:“镜头开着。”
“我知道。”
“昨天你已经说过了,不用每天重复。”
“以前欠的多,得重复。”
她耳朵慢慢红了。
早餐任务卡这时从传递口推进来。
节目组要求我们互相准备“对方最讨厌的食物”,用来测试婚姻了解程度。
桌上摆了十几种食材。
周屿昨晚提醒过我,制作组提前拿到了答案。
贺沉舟讨厌甜食,温知意讨厌香菜。
可我知道,温知意真正不能碰的是花生。
她不是讨厌,是严重过敏。
原书中,节目组为了制造她矫情的话题,故意把花生酱混进凉菜,随后剪掉她呼吸困难的部分,只留下她摔筷子离席的画面。
我举起任务卡,对着镜头问:“谁写的答案?”
导演在画外说:“双方团队提供。”
“把原始问卷拿来。”
“贺老师,这是游戏。”
“拿来。”
我的语气不重,现场却安静下来。
温知意看向我,显然也想起了什么。
导演只好让助理送进两张问卷。
温知意那张的确写着香菜。
右下角却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花生过敏,任何环节不得使用。”
我把问卷举到镜头前。
“厨房里为什么有开封的花生酱?”
镜头猛地转向料理台。
一个贴着节目标签的玻璃罐摆在最边上。
导演解释说是普通备料。
我拧开罐子,拿了一次性检测条。
昨天事故后,我让周屿把整套食品过敏检测用品送了过来。
南瓜粥里没有问题,节目组预先做好的凉菜却迅速显出两道红线。
温知意的脸色白了。
我把整盘凉菜推进透明证物袋。
“直播暂停,报警。”
导演急了。
“贺老师,可能只是工作人员疏忽,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过敏严重会死人。”
我望向主摄像机。
“她的命不是节目效果。”
直播被强行切断前,温知意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画面定格在那一秒。
十分钟后,相关词条占了热搜前五。
节目组想把责任推给临时工,警方却从备料单查到,花生酱是执行制片梁薇亲自要求加入的。
梁薇解释,她只想拍温知意发脾气,不知道她真会过敏。
这份不知道,并不能让后果变轻。
节目暂停录制,她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我也付出了第一笔代价。
代言了五年的食品品牌宣布与我终止合作,理由是我在直播中未经授权使用检测产品,损害合作方形象。
违约金和未结费用加起来,三千六百万。
周屿把通知递给我时,手指都在发抖。
“你现在要是发声明,说检测是温知意团队安排的,还能谈。”
温知意站在客厅另一头,听见了。
她松开原本握着我的手。
我把解约通知折起来。
“通知财务付款。”
周屿咬牙问:“值得吗?”
“命和钱,你不会算?”
温知意背过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等周屿离开,她才走到那本规则笔记前。
她拿起笔,划掉第三条。
“他说顺手,就是特意。”
黑线落下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一句。
“今天是特意。”
4 三千六百万的答案
节目停播一天,别墅里的固定镜头却没有拆。
警方允许节目组恢复拍摄,但增加了食品和消防检查。
制作方最先做的不是道歉,而是开会讨论如何利用热度。
总制片王启带着律师来到别墅,提出补录一场和解采访。
“梁薇已经停职,节目愿意赔偿温老师二十万精神损失。”
王启把协议推到温知意面前。
“作为交换,二位不再公开谈论投毒、谋害等未经认定的字眼。”
温知意翻到附件,笑了。
“这里还要求我承认,节目组不知道我过敏。”
“这是事实。”
“问卷写得很清楚。”
王启看向我。
“贺老师,你为这件事已经损失三千六百万,继续闹下去,其他品牌也会重新评估风险。”
“所以呢?”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他压低声音。
“温老师这两年上升很快,但还没到能和平台翻脸的位置。”
温知意把笔放下。
“王总说得对。”
我转头看她。
她却将协议推了回去。
“所以我更得趁还没到那个位置时翻脸。”
“等我真红了,再说自己当年为了节目忍下一盘花生酱,只会更丢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二十万你们留着请律师。”
王启脸色沉下去。
“温老师,别把沉舟的一时冲动当成你永远的底气。”
温知意的手在桌下收紧。
我按住协议,沿着中间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她不用把我当底气。”
“她自己就是。”
“我只是站她这一边。”
王启看着满桌碎纸,冷笑一声。
“贺沉舟,你母亲未必同意。”
他离开后不到半小时,贺氏影业董事长,也是原主的母亲沈兰秋,打来电话。
“晚上回老宅。”
她没有问事故,也没问伤口。
“带温知意一起。”
温知意坐在窗边看剧本,像是没听见。
电话挂断后,她才问:“需要我演什么?”
“什么都不用演。”
“你母亲不喜欢我笑得太多,也不喜欢我不笑。”
她把剧本合上。
“上次家宴,她让我扮恩爱,转头又提醒我别真把自己当贺太太。”
我想起那段记忆。
原主就在门外,听见了后半句。
他没有进去替妻子说话,只在回家路上买下了她一直想演的话剧版权。
温知意收到版权时高兴了三天。
原主仍然说,是公司项目。
他用昂贵的礼物弥补怯懦,再用冷淡否认礼物的意义。
“今晚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去。”
温知意站起来。
“观察期不只观察你会不会做早餐。”
她看着我,目光清醒。
“我要看看你在真正得罪人的时候,还会不会选我。”
晚上七点,贺家老宅的长桌上坐了九个人。
沈兰秋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贺氏影业副董事长贺明嵩,也就是原主的二叔。
王启也在。
这场饭不是家宴,是审判。
沈兰秋把平板转向我。
屏幕上是品牌解约通知和贺氏当天的股价。
“你一句喜欢,市值蒸发六个亿。”
“投毒事故引发平台审查,不是我喜欢谁造成的。”
“你在直播里报警,让事情失去控制。”
“违法的事本来就不该由我们控制。”
贺明嵩笑着打圆场。
“沉舟还是年轻,护妻心切可以理解。”
他话锋一转。
“不过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
“让知意发声明,说花生酱是她的团队和节目组沟通失误。”
温知意放下筷子。
“贺总,这句话值多少钱?”
贺明嵩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我的命不值钱。”
她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更不能白送。”
王启沉着脸说:“温老师,你别忘了《长街有雪》的投资方是谁。”
《长街有雪》是她等了四年的电影。
原书里,她会为了保住试镜,忍下这次陷害。
后来电影仍没给她。
他们拿她的退让,当成下一次压价的依据。
我拿起桌边那份股权委托书。
今天叫我回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沈兰秋要求我把名下百分之八的投票权委托给贺明嵩,以稳定董事会。
原主签了。
三个月后,贺明嵩利用这份权力架空沈兰秋,再把贺氏影业最值钱的制作部门卖给境外基金。
节目事故只是他制造恐慌的一步。
我把委托书放到烛火上。
纸角很快卷起。
贺明嵩猛地起身。
“你干什么?”
“给董事会交代。”
我把燃烧的纸丢进空酒桶。
“从今天起,我的投票权只由我本人行使。”
“另外,贺氏如果撤掉温知意的试镜,我个人出资重启《长街有雪》。”
王启嘲讽道:“你刚赔了三千六百万,还想独立投电影?”
“我名下有两套房和一支基金。”
“卖了够不够?”
温知意猛地看向我。
沈兰秋的脸彻底冷下来。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跟整个公司作对?”
“不只是为了她。”
我站起身。
“为了以后贺氏的艺人不用拿命换镜头,为了一个人写在问卷上的过敏,不会被当成可以利用的脾气。”
“也为了我妻子坐在这张桌上时,不需要先判断该演什么。”
我伸手拉开温知意的椅子。
“我们吃饱了。”
走到门口时,沈兰秋叫住我。
“贺沉舟,你今天带她走,以后别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温知意却停下脚步。
她望着沈兰秋,平静地说:“沈董,他不会求。”
“真到了那天,我养他。”
5 这次她养我
上车后,我问温知意:“你打算怎么养?”
她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
“感动不过三秒,你就开始算账?”
“我名下的房子真卖了,总得知道住哪儿。”
“我那套公寓还有一个储物间。”
“只有储物间?”
“看你表现。”
她转头望着我,眼尾终于有了笑意。
“观察期通过,升级到沙发。”
我也笑了。
这是穿过来以后,胸口第一次真正松下来。
可车刚开出老宅,周屿就发来消息。
贺氏宣布暂停我全部商务活动。
三家合作品牌要求重新谈判,正在筹备的电影也将男主角改成了顾淮。
顾淮是温知意大学同学,也是原书里离婚后唯一公开保护过她的人。
在原书读者眼里,他比男主值得一百倍。
我没有嫉妒的资格,却控制不住身体里那股酸意。
温知意看见演员表,先骂了一句。
“贺明嵩真会挑人。”
“你和顾淮关系很好?”
她斜我一眼。
“第三天就装不下去了?”
“我承认吃醋。”
她反倒愣了。
“不是质问你,也不要求你避嫌。”
我把手机还给她。
“只是承认。”
温知意低头在规则笔记上划掉第五条。
“吃醋时不要哄,他会否认,给他留面子。”
她写下新注释。
“现在会自己承认,暂时不需要哄。”
“暂时?”
“贺老师,别得寸进尺。”
第二天,《长街有雪》剧组通知她试镜取消。
理由是项目调整。
半小时后,顾淮亲自打来电话。
他没有接贺氏给的男主角,反而带来另一个消息。
《长街有雪》的原著作者“南枝”愿意把改编权从贺氏收回,只要温知意参与新的项目方案。
电话开着免提。
顾淮说:“版权方只信知意,不信贺家。”
我问:“南枝为什么只信她?”
温知意按掉免提,眼神闪烁。
“商业秘密。”
顾淮在那边笑了一声。
“贺影帝,你连枕边人最大的秘密都不知道?”
电话挂断。
我看向温知意。
她抱着手臂,明显不准备主动交代。
原书直到后期才揭示,南枝就是温知意。
她十八岁开始写小说,《长街有雪》是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第一部作品。
贺氏能拿到版权,不是公司眼光好。
是温知意结婚时,把它当成礼物交给了丈夫。
而原主从没看过合同上的作者真名。
他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当成了公司送来的项目。
“你是南枝。”我说。
温知意的表情一下变了。
“谁告诉你的?”
“猜的。”
“贺沉舟,别再用猜的糊弄我。”
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车祸,花生酱,版权,你提前知道得太多。”
她仰头盯着我,声音很轻。
“你到底是谁?”
6 我不是昨天的他
我设想过很多次坦白的场面。
没有一种比现在更糟。
固定镜头还在运转,温知意站在距我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本写满旧规则的笔记。
如果我说实话,她可能会觉得我是疯子。
如果我继续骗,她刚划掉的每一条规则都会变成新的笑话。
我走过去,拔掉客厅摄像机的电源,又把节目组发的手机关机。
“接下来我说的话很荒唐。”
温知意没有催促。
“首播亮牌之前,我死过一次。”
她的眉心慢慢皱起来。
“我在另一个世界醒来,知道一本关于你们的故事。”
“故事里的贺沉舟和你结婚,又因为不肯承认爱你,把你一步步推远。”
“节目最后一天,你签了离婚协议。”
“之后你被诬陷抄袭,失去《长街有雪》,最后在摄影棚火灾里为了救他……”
后面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温知意脸上没有血色。
“死了?”
我点头。
她扶住桌沿,过了很久才问:“你呢?”
“我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贺沉舟。”
这个问题比她骂我更难回答。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用他的身体,说喜欢我?”
她没有哭,声音也不高。
可我第一次从她眼里看见了真正的戒备。
“因为我醒来后拥有他的全部记忆。”
我按住发疼的胸口。
“我知道你第一次来家里穿的白色球鞋,知道你怕打雷却不肯关灯睡觉,知道你每次撒谎都会去摸右耳。”
她的手刚好停在右耳边。
我继续说:“那些记忆带着情绪,不像电影,也不像别人的东西。”
“我分不清我是占了他的身体,还是看见另一个结局后终于醒过来的他。”
“但醒来之后做选择的人,是现在的我。”
“喜欢你,不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死。”
“我在车里看见你替我擦血会心疼,看见顾淮给你打电话会吃醋,听见你说养我会高兴。”
“这些不是情节要求。”
温知意闭了闭眼。
她问了我十几个问题。
大学演出停电那晚,她躲在什么地方。
结婚前一天,她后悔时说了什么。
去年冬天争吵后,她把戒指藏在哪里。
我全答出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七年前,我在电影学院旧礼堂第一次见贺沉舟,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记忆里是一件黑色夹克。
我却看见她在摸右耳。
她在试探我。
“不是第一次。”
我说。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九年前的雨天。”
“他在公交站捡到你的剧本,追了两条街还给你。”
“他戴着口罩,你没认出来。”
温知意的眼泪突然落下来。
那段记忆连原书都没有写。
它只存在这具身体最深的地方。
“他记得。”
她转过脸,用手背抹掉眼泪。
“我以为他早忘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她需要的不是我趁她脆弱时拥抱。
过了很久,她重新看向我。
“我不能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也不能因为你救了我,就接受一个陌生人代替我丈夫。”
“我知道。”
“还有,不准利用你知道的结局替我做决定。”
“你可以提醒我危险,但我去不去、信不信,由我。”
“好。”
“最后一条。”
她把旧规则笔记推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能只改他的错。”
“你得让我认识你。”
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新的标题。
“贺沉舟观察记录。”
第一条是:“会坦白荒唐的真话。”
她合上笔记。
“先记一分。”
7 她的名字值一部电影
温知意没有立刻原谅我,也没有搬出别墅。
第二天,她召集顾淮、唐棠和版权律师,在餐厅开了一场项目会。
我被安排坐在最远的位置,负责听。
《长街有雪》的改编授权还有八个月到期。
贺氏已经支付两千万版权费,并投入了一千四百万前期成本。
按照合同,如果版权方能证明贺氏对核心创作造成实质损害,可以提前终止,但要退还部分款项。
温知意名下只有六百多万现金。
她拿不出三千四百万。
“我可以出。”我说。
她抬眼。
“会议第一条,贺老师不许抢答。”
顾淮忍着笑,把一份融资意向放到桌上。
三家小型影视公司愿意联合接盘,但条件是让温知意放弃最终剪辑权,并加入一个有流量的女二号。
温知意直接把文件合上。
“我要拿回版权,不是换一群人替我做主。”
唐棠叹气。
“那就只剩自己组盘。”
“我抵押版权,先退贺氏一千五百万。”
温知意拿出一份手写预算。
“顾淮不要片酬,按票房分成。”
顾淮点头。
“摄影和美术我联系过,都是以前愿意跟你的团队。”
“女主角公开试镜,我也参加,不内定。”
温知意最后看向我。
“你想加入,可以。”
“不是给钱,也不是当男主角。”
“你去说服院线和平台,给一个没有大公司背书的项目保留发行窗口。”
这件事比卖房难得多。
我的商务被暂停,行业里每个人都在等贺家内斗的结果。
谁此时站队,谁就可能失去贺氏未来的片单。
我却很喜欢她给我的任务。
不是被保护,也不是欠人情。
是并肩做事。
“给我七天。”
“只有五天。”
她把项目表推来。
“原合同的异议期周五结束。”
我看了一眼日期。
原书中,周五也是抄袭风波爆发的日子。
贺明嵩会提前放出温知意的早期手稿,指控她抄袭另一位编剧陈思言。
陈思言手里有更早的电子存档。
后来才查清,那些存档来自贺氏内部服务器,被人为修改过时间。
我把这一条风险告诉温知意。
她没有慌。
“原始手稿在我母亲留下的旧房子里。”
“纸质证据证明不了创作时间。”
“但我当年把每一章都读给一个人听过。”
她看向顾淮。
我胸口那股酸意又冒出来。
顾淮摇头。
“别看我,不是我。”
温知意终于忍不住笑。
“是你。”
她望着我。
“九年前,你捡到剧本后,留了一个邮箱。”
“我不知道那是贺沉舟的私人邮箱,每写完一章就发过去。”
记忆里,那只邮箱名为“船停在岸”。
原主保存了她发来的每一封邮件,还给每一章写了很短的回复。
“雪停了再走。”
“这一段别删。”
“男主不是不爱,他是怕承认以后输得太惨。”
温知意一直以为对面是个年长的编辑。
原主却靠这些文字,爱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两年。
后来在旧礼堂认出她,他又不敢说。
我登录邮箱。
九年前的邮件完整地躺在收件箱里。
服务器时间无法由贺氏更改。
温知意一封封往下翻,眼睛越来越红。
“你每一封都看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从前的他不敢。”
我把鼠标交给她。
“现在的我想告诉你。”
“南枝,你写得很好。”
她捂住嘴,过了半天才骂我。
“迟了九年。”
“利息我慢慢还。”
顾淮把椅子往后拖。
“我建议我们出去喝咖啡。”
唐棠跟着起身。
“我同意,这个项目会议突然有点多余。”
两人离开后,温知意仍看着那些旧邮件。
她忽然问:“如果你没看过那个故事,你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没发生过的事。”
我没有用命中注定哄她。
“但我现在喜欢你,是因为你刚才宁可抵押自己最珍贵的作品,也不肯把决定权交出去。”
“因为你怕得要命,还是会在老宅说养我。”
“也因为你明明很生气,仍然替我处理伤口。”
温知意看着我,慢慢红了耳朵。
她在观察记录第二条写道:“不会拿命中注定偷懒。”
随后又补了一句。
“有一点会说话。”
8 公开偏爱不是公关
节目恢复直播后,第一个任务是重返初遇地点。
制作方原本安排我们去电影学院旧礼堂。
温知意却在镜头前纠正:“不是那里。”
她带着摄制组去了城西的一座公交站。
九年前的老站牌已经换了,只剩路边那家修鞋铺还在。
店主认出了她,也认出了我。
“你们终于一起来了。”
老人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透明塑封袋。
里面装着一张被雨泡皱的剧本封面。
“这姑娘第二天回来找,说想谢谢捡本子的人。”
“那小伙子留了张纸,让我等你来就给你。”
温知意打开塑封袋。
纸条上是原主年轻时锋利的字迹。
“剧本很好,别因为淋一场雨就不写。”
她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不等我?”
属于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那时他刚因父亲的丑闻被媒体围堵,不敢让任何陌生人靠近。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她取走纸条,硬是没有出现。
“怕你认出我。”
“认出来会怎样?”
“你可能喜欢的是演员贺沉舟,不是回邮件的人。”
她的眼睛弯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两个都喜欢?”
现场导演兴奋得连连示意摄影靠近。
我却走过去,用手挡住了最近的镜头。
“这句话先不拍。”
导演急道:“贺老师,直播中断不了。”
“那就拍远景。”
我看向温知意。
“她接下来如果要回答,只回答我。”
温知意抬手,把我的手拉下来。
“让他们拍。”
她面对镜头,坦然得比我勇敢。
“我九年前喜欢回邮件的人,七年前喜欢旧礼堂里替我修灯的学长,五年前喜欢明明吃醋还帮我对戏的贺老师。”
“两年前,我嫁给了一个说婚姻只是合作的胆小鬼。”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不同的人。”
她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原来全是他。”
弹幕飞快滚动。
“这哪是离婚综艺,这是大型考古现场。”
“贺沉舟嘴硬到把自己拆成四个人。”
“温知意凭什么等他这么久?”
最后那句话也被她看见了。
她没有回避。
“我不是一直在等。”
“我爱他的时候认真爱,决定离开的时候也是真决定。”
“现在的三十天,不是奖励他的迟来的坦白。”
“是看我们还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我站在她旁边,点头。
“她说得对。”
节目组随后发来第二张任务卡。
让我们互换手机,公开最近一条与异性的聊天记录。
我的最近联系人是周屿。
温知意的却是顾淮。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
“他要是再欺负你,我的位置还在。”
弹幕瞬间炸开。
导演显然等着我发作。
我把手机还给温知意。
“顾淮说的位置,是电影男主角,还是别的?”
“都有。”
她观察着我的反应。
“你介意?”
“介意。”
我看向镜头。
“但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帮过你,我没资格要求你删掉他。”
“我能做的是把我的位置守好。”
这时顾淮本人发来一条新消息。
“不错,终于像个人。”
温知意笑得趴在桌上。
我咬牙回了一句。
“电影可以合作,别的位置满了。”
顾淮秒回。
“由她决定。”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反驳。
温知意在镜头前伸出手,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暂时给你留着。”
“只是暂时?”
“别得寸进尺。”
同一句话,这一次她说得很甜。
9 十七页婚姻合同
第五天凌晨,一份合同登上热搜。
十七页婚姻协议被逐页拍照,连签名和指纹都清晰可见。
最醒目的条款是,温知意结婚后获得三千万财产补偿,离婚时不得主张贺氏股份。
爆料人只配了一句话。
“所谓暗恋九年,不过是三千万买来的表演。”
舆论一夜翻转。
温知意的社交账号被骂到关闭评论。
她父亲欠债、母亲早逝、大学期间勤工俭学的经历全被翻出来,成了她接近我的证据。
早上七点,别墅外聚集了几十家媒体。
节目组要求照常直播。
唐棠建议温知意先离开,我却拦住了从后门出去的安排。
“现在躲,会被追车。”
原书中,她就是在这一天被媒体堵在地下车库,摔断了两根手指。
温知意问:“那你打算把我藏在屋里多久?”
“我不藏你。”
我从保险柜取出协议原件。
“我和你一起走正门。”
她没有马上同意。
“贺沉舟,你准备怎么解释三千万?”
记忆里,那笔钱的来源并不体面。
温知意父亲的公司破产,债主堵到学校。
原主替她还清债务,又怕她拒绝,便把钱写成婚姻补偿。
他甚至故意说,三千万是买她两年配合,省得她自作多情。
她签了合同,却一分钱没动。
“说实话。”
“实话会让所有人知道我父亲的事。”
她眼里有怒意。
“你想用我的伤疤证明自己深情?”
我愣住。
她说得对。
原主替她还债是事实,但公开这件事,只会让她从拜金变成被施舍。
无论哪一种,她都失去解释自己的权力。
“那就只说我的部分。”
我把合同翻到起草人签字页。
“钱是我主动提出的,条款是我要求加的。”
“至于你为什么签,不由我替你解释。”
温知意看了我很久。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她从个人账户里调出一份流水。
结婚第二天,她把三千万全部转入一家名为“停舟”的影视投资公司。
那家公司过去两年投了三部小成本电影。
其中两部是我主演项目的补充投资。
第三部,就是《无归路》。
三千万变成了五千八百万。
“我本来想在离婚那天,把本金还给你。”
她说。
“收益捐给年轻编剧基金。”
“为什么投我的电影?”
“不是你的电影。”
她纠正。
“剧本好,团队也好。”
她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
“当然,也有一点私心。”
“我不能在镜头前爱你,就在片尾名单里离你近一点。”
我看到《无归路》的投资人名单。
“停舟”排在最末尾。
那两个字像一根迟来的针,扎进最软的地方。
我问:“公司为什么叫停舟?”
“船停在岸。”
她引用了那个旧邮箱的名字。
“我以前以为,那个人会是我的岸。”
“后来呢?”
“后来发现船只会路过。”
外面记者还在喊我们的名字。
我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急着承诺永远。
“那就看它这次停多久。”
温知意没有抽开。
上午九点,我们从正门出去。
几十支话筒同时递过来。
“温知意,你承认自己收取三千万结婚费吗?”
“贺沉舟,你公开表白是否为了给妻子洗白?”
“协议结婚期间,温知意是否违反约定发展感情?”
我接过离得最近的一支话筒。
“协议是真的。”
现场一下静了。
“钱是我提出给的,合同是我请律师起草的。”
“把婚姻变成交易的人,是我。”
记者追问:“那温知意为什么接受?”
“这是她的隐私。”
“你们可以问,她可以不答。”
温知意却拿过话筒。
“我接受,是因为当时我缺钱,也因为我喜欢他。”
“我以为签下两年,至少能名正言顺陪他两年。”
她的话太直白,连记者都愣了。
“现在后悔吗?”
“后悔。”
我的心往下一沉。
她侧头看我。
“后悔没有在第一天就告诉他,协议只能买到我的配合,买不到我不爱他。”
“如果早说,他也许能少嘴硬两年。”
人群里响起笑声。
她却没笑。
“但泄露婚姻合同的人,侵犯了我的隐私。”
“我已经报警,也会追责到底。”
她把话筒还回去,牵着我走下台阶。
这一次,没有人把她逼进地下车库。
10 他的错由他认
合同泄露来自贺氏法务部。
警方查到下载账号属于一名离职员工,可监控显示,贺明嵩的助理在同一时间进入过档案室。
证据还不足以指向贺明嵩。
他先一步召开发布会,宣布因为我“感情用事、持续损害公司利益”,提议董事会罢免我的执行董事职务。
沈兰秋没有公开反对。
股东会定在三天后。
周屿劝我主动认错,至少保住位置。
“你要是被踢出董事会,连《长街有雪》的合同都拿不回来。”
“投票权够吗?”
“你百分之八,沈董百分之十九,贺明嵩联合其他股东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剩下的机构股东只看利益。”
我翻开贺氏最近三年的财报。
原书给出的答案是财务造假。
贺明嵩通过五家外包公司转移制作成本,又用票房保底协议制造虚假利润。
原主后来查清时,公司已经被掏空。
但我不能拿小说情节当证据。
我需要找到现实里的入口。
温知意把一叠《长街有雪》的项目报销单放到我面前。
“从这里查。”
她指着三笔场景勘察费。
“同一座废弃工厂,三家公司分别收了六十万、八十四万和一百二十万。”
“我去年自己去看过,场地方报价只有二十万。”
“你怎么会有内部报销单?”
“版权方有审计权。”
她扬了扬下巴。
“南枝老师不是只会谈恋爱。”
我忍不住笑。
“南枝老师很厉害。”
我们顺着三家公司往下查,发现它们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栋写字楼。
法定代表人互不相干,紧急联系人却用了同一个号码。
号码属于王启的妻弟。
王启、梁薇和合同泄露,都串到了贺明嵩身上。
可原始账目在公司服务器里。
我已经被暂停权限。
温知意提出用版权审计的名义进入贺氏。
我不同意。
原书里,摄影棚火灾就发生在贺氏旧制作中心。
她看出我的顾虑。
“你又想替我决定?”
“那里真的危险。”
“所以你陪我去。”
她把临时审计函拍在桌上。
“贺沉舟,你知道结局,不代表你能把我关在安全屋里。”
“我想拿回作品,也想查清是谁把我的命当宣传素材。”
“这些不只是你的仗。”
我沉默片刻,接过审计函。
“听你的。”
“但进楼后不离开我的视线。”
“可以。”
“带两名保安。”
“可以。”
“遇到火警马上走,不许回头拿东西。”
温知意看着我。
“最后一条,你也得答应。”
我知道她指什么。
“不许回头救我?”
“如果真有危险,我们一起走。”
她伸出手。
“谁都不替谁死。”
我握住她的手。
“成交。”
11 火没有按原来的时间来
旧制作中心在城郊,建成已经十五年。
《长街有雪》的前期资料和节目原始素材都存放在这里。
我们抵达时,王启亲自在门口等。
“版权审计可以进去,贺沉舟不行。”
他指了指我。
“他已被暂停公司职务。”
温知意拿出另一份文件。
“贺先生是版权方聘请的财务顾问。”
王启看着那张临时聘书,脸色难看。
“他懂财务?”
“他懂你们怎么花冤枉钱。”
温知意笑得很客气。
“够用了。”
我第一次发现,她气人时比我有天分。
审计室在四楼。
两名保安守在门外,律师通过视频全程见证。
温知意调出项目账目,我负责记录相关公司的名称和付款节点。
不到一小时,我们发现《长街有雪》三千四百万前期投入里,至少有九百七十万流向关联公司。
更重要的是,花生酱任务的原始策划案也在共享盘中。
梁薇曾发邮件询问过敏风险。
王启回复:“备好肾上腺素,先拍反应,严重再救。”
温知意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我把手盖在屏幕上。
“别看了。”
“我要看。”
她移开我的手,将邮件、时间和附件逐一截图。
“我要记住他们觉得我的命值几分钟热搜。”
我不再拦她。
我帮她把证据编号,同步上传给律师和警方。
十一点二十分,走廊的火警铃忽然响了。
比原书记载的摄影棚火灾早了二十三天。
我立刻拔掉硬盘,拉住温知意。
“走。”
门外没有保安回应。
我推门,发现电子锁已经落下。
烟从门缝往里钻,带着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温知意拨打消防电话,我用椅子砸开墙上的应急箱。
里面只有一把断掉的消防斧。
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窗外有检修梯。”温知意说。
四楼不算高,但检修梯距离窗台有一米多。
我砸碎玻璃,先把外套铺在边缘。
“你先上。”
“说好一起。”
“不是替你死。”
我扣住她的腰,把她托上窗台。
“我在你后面。”
她没有争执,抓住梯子后立刻转身伸手。
我刚跨出去,审计室里传来一声爆响。
热浪把碎玻璃推向窗口。
温知意用力拉我,我的右臂仍被玻璃划开一道长口子。
我疼得手一松。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半个身体探出梯子。
“贺沉舟,看着我!”
下面的人在喊,让她放手。
她咬着牙骂:“闭嘴,他很重,我知道!”
我另一只手抓住横杆,翻上检修梯。
她确认我站稳,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却响。
“你答应过不松手。”
“玻璃划了一下。”
“疼也不许。”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想知道你看过的结局是什么样。”
“但在我的结局里,你也不能死。”
我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消防员把我们接到地面时,四楼已经冒出黑烟。
警方随后发现,起火点在资料室,门禁系统被远程锁死。
这是一次明确的毁证和伤人。
王启却不见了。
他在火警响起前五分钟,从地下车库离开。
贺明嵩当天对外声明,火灾可能由老旧线路引发,要求外界不要恶意联想。
他以为证据已经烧掉。
温知意坐在救护车里缝合手掌,听完声明,拿出手机。
“上传完成率,百分之百。”
她在火警响起的第一秒就启动了云端同步。
那只被她抓伤的手仍在流血。
她却对我笑了一下。
“贺顾问,南枝老师不只会谈恋爱。”
12 他留下的那封信
我的右臂缝了十一针。
医生说伤口再深一点,会伤到肌腱。
温知意坐在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
她的手掌只有三针,却包得像一只白色拳套。
我想碰,被她躲开。
“观察期扣一分。”
“为什么?”
“危险时松手。”
“那不是故意的。”
“结果扣分制,不看主观。”
我认了。
她又把椅子挪近一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我的手指。
“但逃生办法正确,加两分。”
“总分多少?”
“保密。”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沈兰秋独自走进来,身后没有助理,也没有律师。
她看了看我们的伤,先把一只旧牛皮纸袋放到床头。
“这是沉舟两年前交给我的。”
袋子里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和一份信托文件。
信托受益人是温知意。
原主把自己婚前财产的一半放进去,生效条件不是死亡,也不是离婚。
是温知意第一次主动提出结束婚姻。
换句话说,他早就替她准备好了退路。
信上只有几行字。
“她如果想走,不要拦。”
“钱不要说是我给的,她不喜欢欠我。”
“如果她问我是否爱她,就说不知道。”
最后一句被划掉了很多遍。
纸背透出墨痕,依稀能看见原本的话。
“告诉她,我爱。”
温知意读完,把信放回袋子。
“为什么现在给我?”
沈兰秋坐到窗边,第一次显出疲惫。
“他在首播时公开表白,我以为是反抗我。”
“今天收到火灾消息,我才发现,有些话再不交出去,也许永远没有机会。”
她看向我。
“你小时候看着你父亲把喜欢挂在嘴上,再一次次背叛这个家。”
“你从那时起就觉得,说爱是最廉价的事。”
“我没有纠正你。”
“因为一个不谈感情的继承人,更容易控制。”
沈兰秋承认,婚姻协议由她授意法务拟定。
她同意温知意进门,是因为“南枝”的版权能补足贺氏的内容库,也因为温知意足够爱我,不会轻易伤害我。
她把一段真心计算成了资产。
“合同泄露不是我做的。”
“但如果没有我当初的默许,贺明嵩拿不到这份合同。”
沈兰秋起身,对温知意低了低头。
“对不起。”
温知意没有说没关系。
“我接受您的道歉,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我知道。”
沈兰秋看向我。
“股东会我会投反对票。”
“代价呢?”
“机构股东要求我辞任董事长,换他们支持调查关联交易。”
我明白了。
她来不是施舍帮助。
她也在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您答应了?”
“答应了。”
沈兰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沉舟,你小时候不是没有说过喜欢。”
“你五岁时喜欢一只流浪猫,追着我说了一个月。”
“后来猫被你父亲送走,你就再没把喜欢挂在嘴上。”
门关上后,病房里很安静。
温知意把那封信递给我。
“你看。”
我没有接。
“这是他写给你的。”
“你不想知道他有多爱我?”
“想。”
我诚实地说。
“也嫉妒。”
“但我不想靠他的信,证明现在的我值得你留下。”
温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的醋都吃。”
“他拥有你过去九年,我只有这几天。”
“很难不吃。”
她把信收好,忽然靠过来。
她的额头轻轻抵住我的肩膀。
“那我公平一点。”
“过去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以后发生的事,你自己参与。”
我喉咙发紧。
“这算加几分?”
“你再问就扣分。”
13 输掉位置,拿回名字
股东会当天,我没有穿定制西装。
右臂包着纱布,普通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温知意陪我走到会议室门外。
她不能参加内部表决,便把那本观察记录交给我。
“紧张就看一眼。”
“里面写了什么?”
“夸你的话。”
“能提前看吗?”
“不能。”
她替我理正领口。
“贺沉舟,你今天不管保不保得住位置,都不是输。”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贺明嵩先提出罢免议案,又展示贺氏近三个月的损失。
品牌解约、节目停播、股价下跌,每一项都记在我名下。
轮到我时,我没有否认。
“这些损失有一部分因我处理方式激烈造成,我愿意承担。”
“但处理违法行为,不该被定义为损害公司。”
我展示关联交易清单、邮件原件和火灾门禁记录。
监管部门已立案,警方也正式传唤王启。
贺明嵩却早有准备。
他把所有责任推给王启,声称自己对外包公司毫不知情。
两名小股东临时倒向他。
最终表决,我的执行董事职务仍以百分之一点七的差额被罢免。
沈兰秋随即提交辞呈。
她用董事长位置,换来了机构股东对独立审计的支持。
贺明嵩没有如愿接任。
监管调查期间,董事会将由临时委员会管理。
走出会议室时,他在走廊叫住我。
“为了温知意,丢掉位置,值得吗?”
“你问过第二次了。”
我回头看他。
“第一次我说命和钱很好算。”
“这次也一样。”
贺明嵩冷笑。
“你以为她真爱你?”
“等你没了贺氏,她还会留?”
“她留不留是她的选择。”
“我站不站她,是我的选择。”
“别拿她的答案替我做人。”
电梯门打开。
温知意站在里面,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她没有扑过来安慰,也没有问结果。
她只是按住开门键。
“贺先生,回家吗?”
“回。”
电梯门合上后,我才翻开观察记录。
最新一页写着三行字。
“会怕,但不拿冷脸装镇定。”
“会输,但不拿别人垫背。”
“失去位置以后,应该允许他难过。”
我看了很久。
温知意靠着电梯壁问:“难过吗?”
“有一点。”
原主为这家公司付出十年。
那些记忆让我不可能毫无感觉。
“也松了一口气。”
“以后我可能真要靠你养了。”
她伸出包着纱布的手,在我胸口拍了一下。
“先别急着吃软饭。”
“《长街有雪》的解约通知刚送达。”
“贺氏同意归还改编权,条件是十天内支付一千八百万结算款。”
“为什么少了?”
“独立审计确认那九百多万关联支出不能计入项目成本。”
她眼睛亮得惊人。
“停舟公司能出一千万,剩下八百万,贺顾问有没有兴趣投资?”
我故意问:“投资人能指定女主角吗?”
“不能。”
“能要求南枝老师每天一起吃饭吗?”
“看项目进度。”
“能申请住主卧吗?”
她面无表情地按下一楼。
“贺老师,你还是住储物间吧。”
电梯门打开时,我笑着追了出去。
这一天,我失去了贺氏影业执行董事的名字。
却第一次以我自己的选择,成为《长街有雪》的联合出品人。
14 第一次不按剧本约会
节目进行到第十五天,导演给了我们一天自由活动。
任务要求是不带摄像师,进行一次真正的约会。
我们各自佩戴运动相机,愿意公开的部分自己选择提交。
温知意把相机关掉了。
“今天一秒都不交。”
我问:“去哪儿?”
“你不是说要让我认识你?”
“今天不去贺沉舟喜欢的地方。”
“去你喜欢的。”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
原来的世界里,我每天围着项目、预算和甲方转。
最常去的地方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最喜欢的东西,大概是凌晨下班后那碗加肠的泡面。
温知意听完,真把车开到了一家便利店。
她买了两桶泡面、两根烤肠,又从冰柜里拿了瓶汽水。
我们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看晚高峰的人群从面前经过。
她问我原来的名字。
“也叫贺沉舟。”
“长什么样?”
“没现在好看。”
“这么自信?”
“这是客观评价。”
她笑着踢了踢我的鞋尖。
我告诉她,我原来没有父母,大学靠奖学金和兼职念完,毕业后做影视营销。
我也看过她演的电影。
只是那个世界里,演员叫另一个名字,故事结局也不一样。
“所以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不是。”
“那你在原来的世界喜欢那个演员吗?”
“欣赏。”
“只是欣赏?”
我偏头看她。
“你在吃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的醋?”
她咬了一口烤肠,冷静地说:“允许你吃,我也可以。”
我笑得差点呛到。
那一刻,她不再只是原书里让我意难平的女主角。
她是会算投资回报、会在火场抓住我、也会因为另一个自己吃醋的温知意。
她的鲜活和可爱,全都超出了文字。
离开便利店后,我们去了江边。
她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浅水边。
“你知道原来的结局,还会害怕吗?”
“更怕。”
“为什么?”
“以前看故事,觉得改掉几个节点就能救人。”
“真正进来才发现,每个节点后面都是人的选择。”
我望着江面的灯。
“我改变车祸,花生酱还会出现。”
“我提前查账,火也提前了。”
“我不知道下一件事在哪里。”
温知意把手放进我掌心。
“那就别只盯着下一件坏事。”
“今天我们吃了泡面,看了江。”
“这也是改变。”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
“还有一件。”
“什么?”
她踮脚吻住我。
这次没有直播,没有任务卡,也没有三千万观众。
江风把她的裙摆吹到我腿边。
我不敢立刻抱她,直到她抓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这个吻比开篇那次慢很多。
她退开时,脸颊很红,眼神却没有躲。
“第一次是奖励你说真话。”
“这一次呢?”
“是我想亲。”
“温知意。”
“嗯?”
“我喜欢你。”
她笑了。
“这句话不用每天说。”
“以前欠得多。”
“那就继续说。”
她重新牵住我。
“我听着。”
15 对手也会改剧本
江边约会后的第三天,王启失踪了。
警方在他家里找到烧毁一半的护照和两部空手机。
贺明嵩召开临时董事会,提出将贺氏内容库和制作中心打包出售给宏海资本。
交易价格比独立评估低百分之四十。
一旦通过,关联交易的原始资料会随资产一起转移。
沈兰秋已经辞任,无权主持会议。
机构股东要求延迟表决,贺明嵩却把日期定在《离婚倒计时》最终直播当天。
他很清楚,那天我的注意力会在哪里。
我决定退出节目终场,直接去董事会。
温知意不同意。
“你去了也没有表决席位。”
“我还有百分之八的投票权。”
“可以授权给沈董。”
她把节目终场流程表推到我面前。
“王启做了这个节目三年,最清楚怎么用直播影响股价。”
“他失踪前,一定留下了东西。”
我看见流程最后一项。
“夫妻双方公开最终选择,现场签署或销毁离婚协议。”
温知意说:“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她猜对了。
当晚,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音频。
音频里,温知意说:“我接受,是因为我缺钱。”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舆论只需要一个更好卖的版本。”
最后一句来自王启。
“公开告白,事故,合同泄露,全按方案走。”
三段不同场合的话被拼在一起,听起来像我们共同策划了一场洗白骗局。
对方留言:“终场直播,主动承认炒作并退出《长街有雪》,原始音频不会公开。”
温知意听了两遍。
“剪得不错。”
“我的声音来自合同泄露那天。”
“我的来自以前的项目会议。”
我认出自己那句话的上下文。
当时我反对一部电影恶意营销,后面还有半句。
“但我们不是卖版本,我们是把作品交给观众。”
温知意问:“能找到原录音吗?”
“周屿应该存过会议纪要。”
我们连夜整理三段原始素材。
王启那句最难。
如果找不到他的完整录音,对方仍可以说我们的音频同样经过剪辑。
凌晨两点,别墅门铃响了。
顾淮扶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进来。
是王启。
他左边脸颊肿着,走路一瘸一拐。
“不是我失踪。”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发抖。
“是贺明嵩的人把我关在郊区。”
“他要你承担全部责任。”我说。
王启苦笑。
“我以前觉得,只要帮他做脏活,就能一直是自己人。”
“火烧起来我才明白,脏活干完,最该消失的就是我。”
他交出一枚存储卡。
里面保存着过去三年的邮件、录音和转账记录。
花生酱策划是他签的字,合同泄露也由他安排。
他没有替自己洗白。
“我会自首。”
“但你们得保证,这些东西公开以后,我妻子和孩子不会被报复。”
我没有能力保证。
温知意也没有说漂亮话。
“警方可以提供必要保护,律师会替你申请。”
她看着王启。
“你做过的事,要由你自己承担。”
“你家人的安全,也不该成为别人威胁你的筹码。”
王启低下头。
“温老师,那盘花生酱,对不起。”
“我不原谅。”
她说。
“但我希望你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别让下一个人也只能拿命当节目效果。”
王启点头。
他离开前,告诉我们一个更麻烦的消息。
终场直播的播出延迟被贺明嵩控制。
现场发生的一切,会晚四十五秒传到观众端。
导播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切掉我们的声音,播放提前准备的片段。
温知意问:“有没有完全实时的信号?”
“节目现场大屏需要接受嘉宾互动数据,走另一条内网。”
王启说。
“但大屏只能覆盖演播厅。”
我想起首播那天,弹幕曾直接出现在现场屏幕。
“够了。”
温知意也明白过来。
“他们能剪给观众看。”
“我们就先让现场所有人看见真的。”
16 直播之外的直播
最终直播有五百名现场观众,三十七家媒体获得采访席。
贺明嵩坐在二楼贵宾区。
他没有躲。
在他看来,一个被罢免的执行董事和一个即将失去项目的女演员,翻不起更大的浪。
直播开始后,主持人许苒先回顾三十天片段。
早餐、公交站、合同风波、火场逃生,全被剪成了一条浪漫的挽回线。
节目没有提花生酱,也没有提警方调查。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深情得近乎完美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温知意在我耳边说:“剪辑比你本人会谈恋爱。”
“我本人哪里不好?”
“本人会把醋吃到平行世界。”
我被她逗笑了。
许苒请我们入座,桌上仍摆着首播时那两块白板。
她问完最后一个常规问题,现场灯光忽然变暗。
大屏播放起那段拼接音频。
观众席渐渐骚动。
二楼的贺明嵩靠在椅背上,没有看屏幕,只看我。
音频结束,一行红字出现。
“离婚综艺最大的骗局。”
许苒的耳机里显然有人在命令她。
她脸色发白,仍按照提词器念下去。
“二位是否承认,公开表白及后续冲突均为新电影营销计划?”
“我不承认。”温知意说。
直播端却没有传出她的声音。
场外观众看到的画面已经被切成广告。
现场大屏开始播放我们准备好的三段原录音。
对方导播立刻黑屏。
下一秒,观众们的手机同时弹出节目互动页面。
页面顶端不是投票,而是王启的证据清单。
顾淮和唐棠在场外用节目互动服务器向现场推送材料。
这不算公开直播。
但现场三十七家媒体全看见了。
镜头被切断,他们还有自己的手机。
二楼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警方从侧门进入演播厅。
贺明嵩身边的助理先被控制,随后是两名负责节目技术的工作人员。
许苒摘下耳机,像终于摆脱了什么。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启个人账号直播。
“节目官方信号故障。”
“接下来的采访,由我个人完成,平台是否播出,不影响现场记录。”
其他记者纷纷打开直播。
几十条信号同时把现场送到网上。
四十五秒延迟失去了意义。
我看向二楼。
贺明嵩没有逃。
他走下楼梯,边走边鼓掌。
“很精彩。”
“不过王启是犯罪嫌疑人,他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
我说:“证词需要调查,转账记录、门禁日志和邮件原件也会调查。”
“您可以去警局解释。”
贺明嵩笑了。
“沉舟,你为了一个女人,把贺氏拖进泥里。”
“今天股价再跌停,几千名员工的损失,你负责吗?”
这句话确实击中了现场不少人。
贺氏不是只有姓贺的人。
无论内斗结果如何,普通员工都在承受后果。
我拿出一份已经签署的表决授权。
“我名下百分之八投票权,授权给临时委员会。”
“条件是暂停资产出售,并设立员工持股保障计划。”
“我放弃未来三年全部股东分红,用于补充计划资金。”
现场哗然。
那不是一个漂亮的姿态。
以贺氏正常收益计算,至少是两个亿。
是我能承担的实际代价。
贺明嵩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自己?”
“我不洗。”
我直视他。
“处理事故时的冲动,公司管理上的失职,我认。”
“但该我认的错,和你涉嫌挪用、纵火、妨害调查的事,不能装进同一只袋子里。”
“你最喜欢让别人怕公司垮掉,所以忍下你的问题。”
“今天不忍了。”
二楼另一块屏幕亮起。
临时董事会远程会议已经结束。
资产出售议案被全票暂停。
三家机构股东联合要求对贺明嵩提起内部追偿,并配合司法调查。
警方走到他面前,出示传唤文件。
他终于看向温知意。
“你以为他今天肯为你放弃两个亿,以后不会后悔?”
温知意拿起话筒。
“会不会后悔,轮不到您替他说。”
“就像我爱不爱他,也轮不到一份合同替我说。”
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您总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标价的地方。”
“但有些人失去钱,才把自己拿回来。”
贺明嵩被带离现场。
他没有认罪,也没有求饶。
经过我身边时,他只说了一句。
“贺沉舟,你迟早发现,感情比合同更容易作废。”
我没有反驳。
合同会作废,感情也会变化。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说一句永远。
是每一次可以重新选择时,我还愿不愿意握紧这只手。
17 三十天后的答案
混乱持续了半小时。
节目官方直播恢复时,许苒已经换掉提词器。
她问我们是否还愿意完成最后环节。
温知意说愿意。
工作人员重新送上白板和那份离婚协议。
男方签名仍在,纸张也保留着我首播时折出的痕迹。
许苒没有煽情。
“请二位写下三十天后的答案。”
我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写“不离”。
我写了四个字。
“由她决定。”
温知意看见后,皱起眉。
“贺沉舟,你把问题推给我?”
“不是。”
“首播那天,我当众说不离,是因为我知道那个结局,怕失去你。”
“但婚姻不能靠我一个人宣布继续。”
“你如果要走,我会尊重。”
“如果愿意留下,我也不会再把你的留下当成理所当然。”
温知意问:“你就不怕我真的签?”
“怕。”
我看着她。
“可怕不是替你做决定的理由。”
她低头在自己的白板上写字。
笔尖划过板面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立刻亮答案,而是先翻开那本旧规则笔记。
镜头扫过被划掉的一条条规则。
“保持距离,划掉。”
“亲密不要当真,划掉。”
“他说顺手就是特意,划掉。”
“吃醋时给他留面子,划掉。”
她翻到最后一页。
观察记录下面,多了一句我没见过的话。
“他和从前不一样,但我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从前。”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温知意合上笔记,把白板转过来。
上面写的是:“结束协议,婚姻继续。”
现场掌声响起。
她却示意大家先安静。
“这不是原谅他过去所有的沉默。”
“也不是因为他为我花了多少钱,冒了多少次险。”
“我选择继续,是因为这三十天里,我们终于开始说真话,也允许对方说不。”
她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
“这份协议婚姻,到今天结束。”
她沿着我的签名撕开。
纸张分成两半。
“真正的婚姻,从今天重新开始。”
我问:“还要观察期吗?”
“终身观察。”
“主卧呢?”
观众席笑起来。
温知意故意想了很久。
“可以申请。”
“现在申请。”
“理由。”
“合法丈夫,表现良好,手臂有伤,需要照顾。”
她看了看我的右臂。
“前两个勉强成立。”
“最后一个,伤口已经拆线了。”
“心理创伤。”
“驳回。”
我还要再说,她忽然伸手抱住我。
笑声慢慢变成掌声。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骗你的。”
“你的名字一直贴在主卧门上。”
“我没摘。”
我抱紧她。
首播那天,我以为自己只要把“不爱”改成“喜欢”,就能改掉一本书的结局。
三十天后我才明白,真正改变结局的,不是那一句话。
是说出口以后,每一次不再退回原处的选择。
直播结束,红灯熄灭。
温知意没有松手。
她抬头问:“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一直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又回去了呢?”
我没法承诺不会。
“那我会尽我所能回来。”
“回不来呢?”
“你继续生活,不许等。”
她的眼神一下冷了。
“这句话扣十分。”
“为什么?”
“我怎么生活由我决定。”
我笑着改口。
“好。”
“那你决定。”
她踮起脚,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我决定先把你看紧。”
18 喜欢她这件事不再保密
半年后,《长街有雪》开机。
温知意通过三轮公开试镜,拿到女主角。
没有人说她靠丈夫。
评审录像和匿名评分在试镜当天全部公开,她以七分优势排在第一。
顾淮演男主角。
我没有再为这件事阴阳怪气。
至少没有当着温知意的面。
她在观察记录里写:“吃醋会自己消化,偶尔需要哄。”
我在下面补了一句:“不是偶尔。”
她把“偶尔”改成了“每天最多五分钟”。
电影拍摄的第四十七天,贺明嵩因涉嫌职务侵占、故意毁坏财物和妨害作证被批准逮捕。
案件尚未审结。
王启主动投案,配合追回部分损失,也要为花生酱策划和合同泄露承担责任。
梁薇被行业协会公开抵制,平台重新制定真人秀食品安全和直播应急规则。
沈兰秋没有回到董事长位置。
她担任员工保障基金的无偿顾问,每月向我和温知意发一次吃饭邀请。
前两次,温知意拒绝了。
第三次,她问我想不想去。
我说由她决定。
她骂我学会了偷懒,最后还是订了餐厅。
修复关系不像电影大结局。
没有一句道歉能让旧事归零。
但沈兰秋开始学会在饭桌上先问温知意想吃什么,也会在说出“为公司考虑”之前停一下。
温知意仍然叫她沈董。
她没有催。
电影上映那天,贺氏临时委员会完成重组。
我保留股东身份,没有回管理层。
我和温知意的停舟影业只有十六个人,一半办公室还是租的。
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长街有雪》。
首映结束,全场灯亮。
温知意站在台上,等最后一个演职人员名单滚完。
片尾最末出现两行字。
“原著、编剧:南枝。”
“联合出品人:停舟。”
九年前那个匿名邮箱里的两个名字,终于同时出现在一块银幕上。
主持人问她最想感谢谁。
她先谢导演、演员和所有工作人员。
最后才看向我。
“还要谢谢一位读者。”
“他九年前告诉我,别因为淋一场雨就不写。”
“九年后,他终于学会,别因为害怕失去就不说爱。”
镜头转向观众席。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也没有摆手让她别说。
我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我爱你。”
现场有人起哄。
温知意笑得弯下腰。
她拿起话筒说:“知道了,贺老师。”
电影票房最终超过十二亿。
停舟影业没有一夜变成行业巨头,却还清了投资,也有钱启动下一个项目。
温知意用分红成立年轻编剧基金,名字没有叫“南枝”,也没有叫“停舟”。
她叫它“真话”。
基金的第一条申请规则是,作者必须保留自己的署名。
我们的婚礼在电影下映后举行。
没有品牌直播,也没有节目任务。
宾客只有真正认识我们的人。
顾淮担任证婚人,念誓词时故意问我:“备用位置真的满了吗?”
我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纸。
“这是停舟影业下一部电影的男主合同。”
“位置给你,片酬八折。”
全场笑成一片。
温知意笑着把合同抽走。
“婚礼现场还压价,谁教你的?”
“南枝老师。”
她瞪我一眼,眼睛却是亮的。
交换戒指前,她拿出那本白色硬皮笔记。
旧的“贺沉舟规则”已经全部划掉。
最后一页只有两条新规则。
“第一,喜欢要说。”
“第二,遇到危险,手要握紧。”
我接过笔,在下面写了第三条。
“温知意拥有最终解释权。”
她很满意。
仪式结束后,我们没有立刻去敬酒。
她拉我躲进休息室,把高跟鞋踢到一边。
我蹲下替她揉发红的脚踝。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刚穿过来那天,真觉得一句喜欢就能救我?”
“是。”
“太天真了。”
“现在知道了。”
我抬头看她。
“喜欢不是答案。”
“是答完以后,愿意一直做下去的事。”
温知意把我拉起来。
窗外有人喊我们合影。
她却先替我整理好领带,像首播那天一样,拇指从我唇角轻轻擦过。
“贺沉舟。”
“嗯?”
“我也喜欢你。”
我故意问:“喜欢哪个?”
“写回信的,嘴硬的,穿过来以后终于会说人话的。”
她捧住我的脸。
“不管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我爱的是每一段真实留下来的你。”
窗外的催促声更大了。
我牵着她往外走。
门口摆着节目组送来的纪念白板。
一面还留着我开篇写下的答案。
“喜欢,很喜欢,不离。”
另一面,是她当时那句。
“终于不用演了。”
我把两块白板并排放好。
温知意问:“不带走吗?”
“不带。”
“为什么?”
“留在这里,提醒以后来的人。”
“提醒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推开宴会厅的门。
“喜欢一个人可以嘴硬一时。”
“但别硬到,让她替你演完一生。”
灯光和笑声一起涌过来。
这一次,没有导演倒数,也没有写好的结局。
她站在我身边。
我们都不需要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