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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5:49

栖山长愿祠破败多年,司愿神明晏绥穷得连修补下巴都要被守庙丫头阿黍拿铜锡皮糊弄。

阿黍这人视财如命,连煮碗白水挂面都舍不得多放油盐;偏偏那八年人间灾祸不断,每逢晏绥准备自折神骨救世时,她总能变戏法似地搬来富商捐赠的赤金愿火。

晏绥的神像越修越亮,二十六岁的阿黍却满头枯白、双目失明,油尽灯枯在大雪夜里。

直到晏绥一怒之下掀翻万斤青铜大鼎,看见底下积满血痂的“折寿台”,又撞开后殿锁了十四年的房门——才见满屋如山般未曾焚化的本命祈愿笺,字字句句,皆是“愿神明平安”。

一

山下镇子里的人,大约都听过栖山长愿祠的名头。

传闻那祠中供奉着一位极灵验的司愿神明,往日里莫说是求雨止涝、消灾解厄,便是哪家妇人丢了穿针的顶针、哪家书生赶考前夜坏了肚子,只要往那青铜大鼎里插上三炷清香,神明大人都能分出几分神思,替人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也不知是真是假。

毕竟若要仔细追述起来,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旧黄历了。

如今的长愿祠,委实破败得有些拿不出手。

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顺着缺了角的青灰瓦当往下淌,在廊下汇成一串急促的珠帘。

大殿正中,本该宝相庄严、金光灿烂的神像,下巴上贴着的金箔如今翘起了半边,露出一截灰扑扑的泥胎底子,看着颇有几分刚被人当街打了一闷棍的凄凉。

晏绥蹲在神像肩头的横梁阴影里,垂着眼皮,看底下那个穿粗布褐衣的姑娘拿一把小竹刮刀,慢吞吞地往他泥塑的下巴上抹树漆。

她抹得实在算不上温柔。

竹刀刮过泥胎,“刺啦”一声,听得晏绥自己的下巴都跟着隐隐发酸。

“阿黍,”晏绥拿手背支着颐,青衣广袖垂在半空,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声音清淡得像廊外落下的雨水,“你昨日下山采买,账本上记的是三钱银子一帖的库金箔。依本座看,你手上这张,光泽暗淡,薄厚不均,倒像是山下棺材铺子用来糊纸元宝的铜锡皮。”

殿内只有雨声淅沥。

站在木梯上的姑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瘦削,发髻上别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桃木签子。

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她先是不紧不慢地拿指腹将那片“金箔”按平,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残漆,这才扶着梯子低头看了一眼。

她自然是看不见晏绥真身的,只能对着虚空里某处固定的方位开口:“神君大人好眼力。棺材铺王掌柜昨日清仓,买三赠一,还白饶了二两熬好的鱼鳔胶。我想着您老人家成日里待在大殿阴影里,横竖也没几个香客抬头仔细看您的下巴,能省则省。”

“……”

晏绥保持着支颐的姿势,半晌没吭声。

照理说,执掌人间祈愿的正神,受万民香火供奉,本该高踞九重云端、不染凡尘俗务,岂料这几十年人间世道不景气,落得个连修补金身都要跟守庙人核对鱼鳔胶账目的田地。

可见神仙当久了,若不懂得几分持家算账的本事,也是要被人糊弄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横梁上飘落下来,足尖点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殊无半点声响。

“本座是司愿之神,”晏绥负手立在供桌旁,试图拿出一派神明应有的清贵气度,同她讲道理,“金身不整,则神威不显;神威不显,香客见了便觉得本座落魄,不肯捐献香油;没有香油,你下个月的嚼用从何而来?这其中的因果利弊,端看你肯不肯往长远了想。”

阿黍拎着漆桶从木梯上爬下来。

她分析局势向来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闻言将漆桶往地上重重一顿,伸出三根手指:“我是这样想的。首先,咱们栖山山高路陡,台阶又滑,寻常香客平时根本懒得爬上来;其次,那些肯爬上来的,多半是家里出了塌天的大祸,火烧眉毛了才来临时抱佛脚,那等时候他们连哭都来不及,哪还有闲心端详您下巴上的金箔纯不纯;再次……”

她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随手扔进角落的竹篓里,语气平平:“哪怕您金身贴得跟块真金元宝似的,山下那些人许完愿,该赖账的还是照样赖账。这就好比酒楼里挂了块御赐的金字招牌,难不成来吃霸王餐的泼皮,见了招牌就会主动掏银子么?可见贴不贴好金箔,跟咱们祠里进不进账,实在没有半文钱的干系。”

晏绥张了张口,竟觉得她这番歪理颇能自圆其说,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切口。

世人大多以为,神明与信徒之间,总该有些诚惶诚恐的敬畏,或是高山仰止的虔诚。

但无论如何,这种常理在阿黍身上是全然行不通的。

若要说起来,阿黍其实算不得什么正经的修道之人。

六年前的一个雪夜,这丫头不知从哪个饥荒州县逃难过来,冻得像只快断气的灰麻雀,一头栽进了长愿祠的门槛里。

彼时祠中上一任老庙祝刚入土没多久,殿内蛛网密布,连供桌上的冷馒头都被野耗子啃得只剩半拉。

她醒来后,既不哭天抢地,也不磕头求神明赐她大富大贵,只是捧着那半拉耗子啃剩下的馒头,在火塘边烤化了,就着雪水咽了下去。

咽完之后,她拍拍衣裳上的草屑,见神像前的青铜大鼎里积满了陈年香灰,便顺手抄起墙角的竹帚,把大殿扫了个干干净净,连后殿木箱里一摞发霉的旧祠志,也被她搬出来晒干收好。

这一扫,就扫了整整六年。

说是信徒,她其实并不那么像信徒,倒像是个误打误撞盘下了间亏本铺子的掌柜;可要说她不敬神明,每逢初一十五,她擦拭神像、清扫庭院、收集山下零星送来的祈愿木牌,却又比这世上任何一个高门大户的善男信女都要守时。

“行了,不说金箔的事。”

晏绥在供桌边缘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一盏快要见底的清油灯,“前几日山南道那边似乎有旱象,本座听见风里夹了不少求雨的哭声。这几日可有那边的香客上山?”

阿黍正在水盆里洗刷刮刀,闻言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

她低着头,水盆里的水被竹刀搅出一圈浑浊的涟漪,“山南道离这儿足有四百里,那边的人都在拜自家的龙王庙,谁还大老远跑来栖山求您这位老神仙。”

“是么。”

晏绥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那他们倒是不识货。那条小泥鳅三年前就因为私吞贡品被天庭贬去南海刷礁石了,如今那龙王庙里坐着的,不过是个只会打雷不会下雨的木头桩子。”

阿黍把洗净的刮刀插回腰间布袋,端起脏水盆往殿外走:“管他是泥鳅还是木头桩子,总之没给咱们长愿祠送香火,您就少操这份闲心。外头雨大,我去后厨下碗白水挂面,您吃不吃?不吃我就少抓一把,省得放凉了坨在碗里糟蹋粮食。”

“……放两片青菜叶子。”

晏绥冲着她的背影补了一句,“不要葱花。”

阿黍没回头,只把脏水往台阶下一泼,算是听见了。

二

司愿之神这个差事,听着风光,内里其实是一笔极难算平的烂账。

三界之中,凡人向神明祈愿,神明降下神力替凡人平息灾厄,靠的是青铜大鼎中燃烧的“愿火”。

按天道定下的规矩,凡人心中越是至诚无私、所献香火越是纯粹,化出的愿火便越旺。

然而人性这东西,向来经不起细琢磨。

太平年景里,来祠中上香的人,求的无非是升官发财、娇妻美妾,口中念着愿献万贯家财,转身出了庙门,投进功德箱里的往往只有两枚磨薄了边的劣质鹅眼钱。

这种带着满腔私欲与算计的香火,烧出来的愿火是灰黑色的,呛人得很,攒上三年五载,也只够晏绥随手替人治个头疼脑热。

真正要命的,是大灾之年。

一入冬,山南道的旱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连带着周边三个州府起了冬瘟。

起初只是零星几缕祈愿声顺着寒风飘上栖山,到了腊月初,那声音便成了沸反盈天的潮水。

日日夜夜,无数道嘶哑、惊恐、绝望的哭喊声撞击着长愿祠的飞檐,震得神像底座嗡嗡作响。

“求神明救命!小人愿吃斋三年——” “求大仙显灵,只要我儿退了热,信女便是砸锅卖铁也来为您重塑金身——” “老天爷开开眼吧,给口活命的水吧——”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的青铜大鼎里,却只有几缕细弱如游丝的灰火在苟延残喘。

数万人的哭求,汇聚起来的愿火,竟还不如一盏豆油灯亮堂。

原因无他,那些人在绝境中许下的重诺,十有八九连自己都不信能兑现。

人在快要溺死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赌咒发誓说要拿金山去换,待到真正爬上了岸,甩干衣裳上的水,自然也就忘了那根稻草姓甚名谁。

天道认死理,只看愿火,不看口号。

可神明不能只看愿火。

三更天的时候,大殿里冷得像座冰窖。

晏绥独自站在高大的神像前,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场冬瘟已经蔓延到了栖山脚下的十里铺。

再不出手压下去,不出五日,山下的村镇便要十室九空。

没有愿火支撑,若强行施展神术降下甘霖、驱散疫气,便只能折损他自己的神骨。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十二年前江州水患,他便干过一回这样的蠢事,生生折了三根肋骨处的神脉,休养了整整六年,直到阿黍进庙那年才勉强不再咳血。

“算了。”

晏绥放下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本以为这几年跟着阿黍学会了锱铢必较,能做个冷眼旁观的糊涂神仙,谁知事到临头,听着风里那些小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到底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见心软这毛病,实在是一桩亏本买卖。

他挽起青色衣袖,露出冷白如玉的小臂,并起两指,化出一道锋利如刃的金色神芒,正要往自己腕间的神脉上划下去——

“轰!”

毫无预兆地,大殿正中的青铜大鼎内,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原本死灰一片的鼎膛深处,竟凭空腾起一团足有一人高的赤金火焰!那火光纯粹到了极致,不含半点世俗的污浊与算计,滚烫的浪涛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将漫天风雪的寒意逼退到了三丈之外。

晏绥指尖的神芒骤然凝滞。

他愣了半晌,有些不可思议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探入那团赤金火光之中。

温暖醇厚的神力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四肢百骸,连他胸口那道十二年前留下的陈年旧伤,都被熏得生出几分暖洋洋的痒意。

这是……至纯的上等愿火。

而且分量重得吓人,莫说是平息山南道的旱灾与冬瘟,便是把整个江南道的河床都重新疏浚一遍,怕是也绰绰有余。

“吱呀——”

大殿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阿黍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个空竹筐,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外头的风雪似乎极大,她肩头落满了碎雪,一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黍?”晏绥收回手,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这鼎里的火……”

阿黍像是被殿内突如其来的热浪熏得有些喘不上气,扶着门框重重咳了两声。

她将空竹筐搁在脚边,把手缩进宽大的棉袄袖管里,隔了片刻,才抬起头,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点小市民精明的笑意。

“哦,那个啊。”

她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咬得很清晰,“傍晚那会儿,您大概在打盹。山下绸缎庄的赵员外派了八个家丁,抬着整整三百斤上好的南海伽楠香,还有两箱子赤金叶子,说是他家独苗染了冬瘟,沿途又见病人遍地,索性连同满城遭瘟的百姓一道求您救了。”

晏绥眉头微蹙:“赵员外?那个上个月来上香,连两文钱的草纸都顺手揣走半沓的赵铁公鸡?”

“可不是么。”

阿黍靠在门框上,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有些欠奉,偏还要一本正经地同他掰扯,“平时越是抠门的人,到了要命的时候越是舍得下血本。我见他诚心,便替您把香全投进后殿的化愿炉里炼了。怎么,火候还成吧?够不够您去山南道显摆一回的?”

晏绥狐疑地打量着她。

她的脸色委实太难看了些,眼下泛着一层青黑,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垂在身侧的左袖管里,布料正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晏绥往前走了两步,“可是下山时染了疫气?”

“哪能呢。”

阿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听着他的声音近了,又稍稍侧过身,顺手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筐,动作虽然慢,却竭力维持着平日的稳当,“就是山路滑,摔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疼得慌,脸色自然好看不起来。您既拿了人家的好处,就赶紧办事去吧,别等明日赵员外家的小子咽了气,人家找上门来退钱,我可没处给您凑三百斤伽楠香去。”

她说完,也不等晏绥再问,拎着竹筐转身便往自己的东厢房走,背影在摇晃的赤金火光里拉出一道极瘦长的黑影。

晏绥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想来也是。

凡人肉体凡胎,大雪天摔上一跤,疼得脸色发白本是理所当然。

至于那赵铁公鸡,想是怕瘟疫殃及自家小子,才肯连旁人一并救了。

虽说抠门,真到了生死关头,生出一念慈心也未可知。

他不再多想,转身没入那团熊熊燃烧的赤金愿火之中,化作一道凡人不可见的流光,直奔山南道而去。

那一夜,山南道与周边三州下了一场数十年未见的瑞雪与春霖。

雨雪落地即化,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流涤荡过每一寸干裂的土地与病气沉沉的村落。

到五更天时,无数高热不退的百姓汗出如浆,转危为安。

晏绥办完差事回到长愿祠时,天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那三百斤“伽楠香”化出的愿火实在太盛,他此番非但没损半点修为,反倒将剩下的两成愿火纳入体内,把受损多年的神脉温养得妥妥帖帖。

他心情颇佳,难得起了几分体恤下属的善心,落回庭院时,特意往东厢房那边拐了拐,打算顺手替阿黍揉开膝盖上的淤青。

东厢房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昏黄的豆油灯光。

晏绥放轻脚步走到窗下,透过窗纸破损的一道小缝往里看去。

屋里没生炭盆,冷得呵气成霜。

阿黍并没有睡,她披着那件旧棉袄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一方缺了角的粗砚台,左手压着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黄表纸——模样与祠里给香客写祈愿信的“祈愿笺”并无二致。

她右手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竹管笔,手腕似乎抖得厉害,需得用左手按住右腕,才能勉强在纸上落下字迹。

写完一张,她便吹干墨迹,对折起来;再抽出一张,继续写。

晏绥在窗外看得啧啧称奇。

他在长愿祠待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这视财如命的丫头自己动笔写祈愿笺。

只是不知她深更半夜不睡觉,一口气写上几十张,究竟是在求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难不成是见山下哪个年轻俊俏的书生合了眼缘,不好意思白日里当着他的面求姻缘,这才背着他偷偷摸摸地写?又或者是盼着明日天上掉馅饼,直接把长愿祠的屋顶全换成琉璃瓦?

他一时来了兴致,屈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阿黍,写什么呢?”

屋里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啪”的一声轻响,那支秃毛笔从她指间滑落,在黄表纸背面滚出一道乌黑的墨痕。

阿黍几乎是瞬间伸出双臂,将桌上那厚厚一沓黄表纸严严实实地拢进怀里,整个人伏在桌案上,隔了足有两三息,才转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与警惕:“神君大人?您……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南道的事办妥了。”

晏绥推门走了进去,目光落在她护在胸前的纸笺上,似笑非笑,“怎么,本座平日里待你虽不算阔绰,却也不至于连一张祈愿笺都不许你用。写的什么心愿,藏得这般紧?拿出来给本座瞧瞧,若是不过分,看在你今日替本座收了赵员外这桩大买卖的份上,本座不收你香火钱,白替你办了。”

阿黍低头看着怀里的纸,指尖将那几道折痕又压深了些。

半晌,她忽然松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折好的纸笺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一边抬起眼皮冲他翻了个白眼:“谁写祈愿笺了?这是下个月祠里的采买账目和修缮清单。我怕您看见上头列着要买三斤猪肉、两坛黄酒,又跳着脚骂我假公济私,这才捂着的。”

晏绥一怔:“账目?你用祈愿笺写账目?”

“账本用完了,拿这些废纸凑合一下,不行么?”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动作间右腿似乎真的有些跛,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打着补丁的薄被拉到腰间,直接下了逐客令,“困死了。您老人家神力通天,不用睡觉,我还得留着命明儿个起来扫雪呢。出去的时候劳驾把门带上,别漏了风。”

她俯身将油灯一口吹灭,才把薄被拉过头顶。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她翻身面向墙壁时,木板床发出的“吱呀”轻响。

晏绥站在黑漆漆的屋地当中,摸了摸鼻子。

本以为能撞破小姑娘的一点怀春心事,顺便展现一回神明大人的宽宏大量,岂料兜头挨了一句顶撞。

他倒也没真生气,只是走到大殿时,还不死心地往青铜大鼎里扫了一眼。

按长愿祠的规矩,凡人写下祈愿笺,需得投入鼎中焚化,上达天听,神明方能知晓其所求,并调动愿火予以成全。

若是不烧,那便只是一张废纸,哪怕他是司愿之神,也不能强行窥探凡人未曾递交的心声。

鼎膛里干干净净,只有方才赤金火焰燃尽后留下的雪白香灰,并无半片黄表纸的残迹。

“当真是记账?”

晏绥站在鼎前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跃上神像肩头,阖目入定去了。

三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对于寿数以万年计的神明而言,人间的春夏秋冬,不过是廊下燕子来去、阶前青苔枯荣的几次眨眼。

那些在凡人看来漫长得熬不过去的苦日子,在神明眼里,往往一晃便过去了。

自打那年冬瘟之后,长愿祠的财运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

第三年春上,淮水决堤,滔天浊浪眼看要吞没沿岸七县。

晏绥刚挽起袖子准备再去割一回腕子,阿黍便顶着一身泥水从后殿钻出来,说是江南盐商联名送来了五百斤龙涎香,求神明保佑漕运平安。

第七年酷暑,北地大旱引发蝗灾,飞蝗蔽日。

阿黍又在夜里燃起了满鼎赤金愿火,这回的由头换成了京城里某位犯了事的老国公,偷偷派家奴送来黄金千两,只求神明保他全家老小性命无虞。

第八年深秋,西境兵乱,流民百万……

自那场冬瘟起,前前后后折腾了八年,人间灾祸不断,长愿祠的青铜大鼎里,竟也奇迹般地从来没有断过上等愿火。

晏绥的神像早在第五年上就被阿黍重新修葺了一遍,不仅下巴上起翘的铜锡皮重贴了一遍,缺损处又补了几片簇新的铜锡箔,远看竟也有几分真金的气象,连神像手里握着的那柄泥塑玉如意,都被擦拭得油光水亮。

他体内多年前裂开的神骨彻底愈合,神力之充沛,甚至比百年前香火最盛时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有一桩怪事,晏绥始终没能想通。

那些出手阔绰的盐商、国公、豪绅,每次都是挑他入定或是外出巡视的空当上山,且从不进前殿磕头,只把东西交给阿黍便匆匆下山,像是生怕被他这位正主儿瞧见似的。

更怪的是阿黍自己。

照理说,祠里接了这么多桩大买卖,她作为唯一的守庙人,哪怕从指缝里漏出点油水,也足够她穿金戴银、顿顿有肉了。

可这些年里,她穿的依旧是那几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吃的依旧是白水挂面配咸菜,偶尔改善伙食,也不过是从山脚下买两块极便宜的卤豆干。

不仅如此,凡人衰老的速度,似乎比晏绥记忆中要快得多。

按年岁算,阿黍今年应当才二十有六。

二十六岁的凡间女子,哪怕嫁了人、生了儿女,也该是精神尚健的年纪。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阿黍走路的步子越来越慢,背脊微微佝偻了下去。

原本乌黑浓密的一头长发,先是在鬓角生出几缕白丝,未几,那白色便如深秋的霜雪一般,一层漫过一层,到了如今,竟已是满头枯槁的花白。

她变得极怕冷。

明明已是四月暮春,后院的野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她却还裹着那件厚重的旧棉袄,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慢吞吞地剥着去年的干毛豆。

春风吹落几片绯红的桃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花白的发顶和灰扑扑的衣襟上,红的极艳,白的极枯,衬得她那张布满细碎皱纹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晏绥从大殿里踱步出来,停在她身侧的三步外,垂眸看了她良久。

“阿黍。”

他忽然开口。

阿黍手里剥着豆荚,眼皮都没抬:“嗯?面条在锅里温着呢,神君大人要是饿了,自己去盛一碗。我这腿脚今儿个有些发沉,懒得动弹。”

“本座不饿。”

晏绥盯着她鬓边那片刺目的白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今年,才二十六吧?”

阿黍剥豆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便听“啪嗒”一声,一颗青黄的干豆子从她指间滑落,掉进脚边的竹匾里,滚了两圈。

“是啊,二十六了。”

她很快恢复如常,弯腰把豆子捡起来,随口胡扯道,“凡人嘛,哪能跟您这等千秋万代的神仙比。尤其是干咱们这行守庙的,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原本就比寻常人老得快些。山下张屠户家的婆娘,今年才三十,头发不也白了一半么?不稀奇。”

“张屠户家的婆娘生了七个儿子,日日操劳,自然老得快。”

晏绥冷冷道,“你既未嫁人,祠里平日也没几个香客要你伺候,如何能老成这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本座,把那些富商捐的香油钱拿去山下买什么邪门的丹药吃了?”

阿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牵动了肺腑,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她连忙丢开豆荚,抓起搭在膝头的灰布帕子紧紧捂住嘴,整个人虾米似的蜷缩在矮凳上,瘦骨嶙峋的脊背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晏绥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的肩:“阿黍!”

他的指尖刚触到她单薄的棉袄,阿黍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旁边一缩,同时飞快地将那方灰布帕子团成一团,反手塞进了袖袋深处。

尽管她动作极快,晏绥的视线还是捕捉到了帕子边缘那一抹未来得及掩藏的刺目猩红。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

廊下的风吹过,桃枝乱颤,花瓣落了一地。

晏绥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咳血了。”

阿黍喘息了半晌,才算把那股气顺过来。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水,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端整模样,甚至还冲他勾了勾唇角:“春燥,上火。前两日贪嘴,把您供桌上那碟炒花生全吃了,嗓子眼划破了点皮,多大点事。”

“你当本座是三岁稚童么!”

晏绥难得动了真怒,广袖一拂,院中石桌上的粗瓷茶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凡人精血亏损至此,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本座这便分出一缕愿火替你洗髓续命——”

“别!”

阿黍几乎是立刻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她眼前似乎黑了一下,身形晃了晃,右手撑紧廊柱才勉强站稳。

她仰起脸,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却已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生硬与急促:“神君大人,坏规矩的事,使不得。”

晏绥冷笑:“本座自己的愿火,救本座自己的守庙人,坏了哪门子的规矩?”

“天道的规矩。”

阿黍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司愿之神,有求方能必应。百姓求雨止灾,哭告便算祈愿;可给某一个凡人续寿改命,非得本人亲笔立笺、投入大鼎不可。我连笔都没落,您若私自渡愿火替我续寿,便是以神力强改凡人命数,要受天雷剔骨之刑的。您忘了百年前隔壁山头的土地公是怎么魂飞魄散的了?”

晏绥自然没忘。

天道至公,也至刻薄。

神明执掌莫大神通,若可随意凭个人喜好赐福降灾,人间早就乱了套。

因此,司愿神明要回应人间祈愿,终究得有可以承接的契约;灾民的呼声是一回事,替谁改寿数又是另一回事。

“好,既然要守规矩,那便守规矩。”

晏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转身大步走进大殿,从供桌上抓起一张空白的祈愿笺和一支笔,几步折返回廊下,直接拍在石桌上:“你现在就写!写你求本座赐你长命百岁、百病全消!写完了扔进鼎里,本座立时替你应了!这总不算坏规矩了吧?”

石桌上的黄表纸被春风吹得哗啦作响。

阿黍扶着廊柱,低头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阳光穿过桃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也并非什么复杂的要求,不过是提笔写几个字的事,随便换作山下任何一个凡人,能得神明如此亲口许诺,只怕早就欣喜若狂地磕破了头。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神君大人,”半晌,她忽然轻声开口,把话题扯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西厢房那边的瓦片昨儿个被风吹掉了两块,我瞧着这几日还得下雨,等我下午找人来补一补,免得漏水泡烂了您的旧神龛。”

“阿黍!”晏绥咬牙,“本座在叫你写祈愿笺!”

“我不写。”

她转过身,慢吞吞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竹匾,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油盐不进的固执:“您也知道我这人抠门惯了。向神明许愿是要还愿的,像长命百岁这么大的愿,得烧多少香油才还得清啊?我攒点家底不容易,可舍不得往您那无底洞似的大鼎里扔。再说了,生死有命,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熬点草药喝两副也就过去了,犯不着惊动您老人家。”

她说完,抱着竹匾,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先把锅里的面条吃了,再不去盛,真要坨成面饼了。”

廊下只剩下晏绥一人。

石桌上的那张空白祈愿笺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儿,飘飘摇摇地落进泥水里,很快被浸湿了一角。

晏绥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泥水染污的黄纸,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他指尖都有些发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识好歹的凡人?

明明只要她低一低头,写上一行字,他便能把这世间最好的福泽都捧到她面前;偏偏她宁可咳着血去喝那几文钱一抓的苦草药,也绝不肯向他开口求上一句。

她每日夜里在灯下写那么多张纸,到底都在写些什么?!

四

那年入冬,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也要凶险得多。

刚进十一月,北方刮来的寒流便裹挟着鹅毛大雪,将整个江南道冻成了一块坚冰。

起初只是寻常的雪灾,到了腊月中旬,大雪连降二十余日不止,平地雪深三尺,山林封绝,道路断绝,连滚滚东流的江水都结了厚达数尺的冰层。

三州十八县,压塌房屋无数,冻殍遍野。

这一次,哭求声比当年冬瘟时的潮水还要汹涌,直如海啸拍岸。

“救命啊——” “炭火断了,孩子快冻僵了,求神明降下一线暖阳吧——” “司愿神君在上,救救我们这一村老小吧——”

长愿祠的大殿内,狂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里呼啸而入。

因为整座栖山已被大雪彻底封山,莫说是香客,便是连山间的飞鸟走兽都绝了踪迹。

青铜大鼎里冷冰冰的,上一次剩下的愿火早已在半个月前替山下几个村落融雪时消耗殆尽。

为了护住山脚尚未冻毙的几处村落,晏绥在愿火耗尽后仍强撑着护山神术。

如今风雪压境,那道勉力维系的神力终于反震回来,一下又一下,撞在与他本体相连的神像上。

“咔嚓。”

大殿中央,那尊贴满了锃亮铜锡皮的神像胸口,忽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晏绥单膝跪在供桌旁,一手撑紧桌沿,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神像与他本体相连,连日强撑的神力反噬之下,他体内原本温养好的神脉正一寸一寸地重新崩裂,金色的神血顺着他唇角溢出来,滴在青砖地上,瞬间化作一点璀璨却凄艳的金芒。

不能再等了。

大雪封山已逾半月,这回哪怕阿黍再能巧舌如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什么“冒雪上山的富商”了。

“看来这回……是真的要做一回赔本买卖了。”

晏绥抬起手背,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的金血,扶着供桌慢慢站起身来。

要驱散笼罩三州十八县的酷寒,强行召来春风化雪,靠割腕放血那点神力是远远不够的。

唯有剖开他的神心,将这一身苦修数千年的神骨彻底投入鼎中焚作薪柴,方能换来人间一夜回春。

至于神骨焚尽之后,他会化作顽石,还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便端看天道还有没有几分怜悯了。

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决定先去东厢房看一眼。

不为别的,只是他这一走,长愿祠便彻底成了座没主的空庙。

阿黍那丫头如今病体支离,外头又是这等酷寒天气,他得趁着神心未碎,最后替她留下一道护持周身暖意的御寒术,免得她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风雪夜里,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枯枝的“簌簌”声。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屋里依旧亮着那盏熟悉的、昏黄如豆的油灯。

晏绥走到门口,还未抬手推门,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写她那见鬼的账本?

晏绥心头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诞感,抬手推开房门:“阿黍,外头雪大,你……”

话音戛然而止。

屋里冷得像座冰窟,炭盆里早就只剩下一堆死灰。

阿黍披着那件烂棉袄,外头又裹了一层破旧的棉被,正伏在矮桌上写字。

许是屋里太冷,又许是她实在病得太重了,她连坐都有些坐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桌案上的。

那双曾经灵巧地替他修补金身、替他做白水挂面的手,此刻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布满了青紫的冻疮与老年斑。

她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大清东西了。

她不得不把脸贴得离纸面极近,鼻子几乎要蹭到笔尖上,右手握着笔,每划出一道笔画,手腕都要剧烈地颤抖好几下。

听见推门声,她动作顿住,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

油灯昏暗的光晕映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与生机的脸,眼窝深陷,瞳仁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唯有在听见他声音的刹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勉强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神君……大人?”她指间的笔磕在砚沿,滑过纸面。

她摸索着把才写完的那页纸反扣过去,纸背朝上;又习惯性地想伸手挡住剩下的黄表纸,可手臂抬到一半,便因为脱力软软垂落下来,只扯出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外头是不是……又下雪了?怎么这么冷啊……”

晏绥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根本不是什么凡人正常的衰老,也不是什么寻常的病症。

这是寿元被强行抽干、生机彻底断绝前的回光返照!

“阿黍,”晏绥一步跨到桌前,半跪下来,甚至顾不得什么神凡之别,一把抓住她冰冷如铁的枯瘦手腕,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的寿数怎么回事?!你才二十六岁,凡人命格本该有七十载,你剩下的四十多年阳寿去哪儿了?!”

阿黍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似乎想缩回去,却没能挣脱。

她眨了眨蒙着灰翳的眼睛,脸上没有半点面对死亡的恐惧,反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一般,轻轻叹了口气:“神君大人,您抓疼我啦……”

“你说话!”晏绥眼眶通红,体内神力疯狂涌动,正要探入她的经脉,却想起从前他每回伸手,她总寻个由头避开。

如今她已无力挣脱,神力终于顺着腕间探了进去,却发现她体内空空荡荡,如同一截已经被烈火彻底烧成飞灰的枯木,连半星生机都存不住了。

“没什么呀……”阿黍偏过头,看着跳动的油灯灯芯,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烟,“就是……人各有命嘛。我六岁那年算命的瞎子就说我活不过三十,如今能在您的祠里混上十四年的饱饭,已经……很赚啦。”

她喘了两口气,胸膛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却还是固执地用另一只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我记得……封山前送来的那些求救木牌。神君大人,山下的雪灾是不是很重?您……您别在这儿陪我闲聊了,赶紧去前殿看看吧。”

“前殿鼎里根本没有愿火!”晏绥几乎是咬着牙吼出这一句,“没有愿火,你叫本座拿什么去救?!本座现在不救他们,先救你!你把桌上的祈愿笺拿起来,求本座赐你阳寿!快写!”

他抓过那支秃毛笔,强行塞进她僵硬的指间。

阿黍握着笔,指尖抖了抖,却缓缓松开了手。

“啪嗒。”

竹管笔掉在桌上,顺着桌面滚落下去,掉在积满灰尘的脚踏上。

“不写了……”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视线已经彻底涣散,只能凭着感觉朝向他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极干净、极柔软的弧度,依稀还能看出十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的影子,“神君大人,您去前殿看看吧……方才天黑的时候,又有个大善人上山来……捐了好多好多香火呢。我都替您……投进炉子里了,就在鼎底下,您去看看,肯定够用的……”

“阿黍,你别睡——”

“我就是太困了,眯一会儿。”

她合上眼皮,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明儿个一早,等雪停了,我再去后厨……给您下碗热汤面,放两片青菜,不放葱花……”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搭在桌沿上的手,轻轻滑落了下去,垂在身侧,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油灯里的最后一滴清油燃尽,“噼啪”一声轻响,灯花爆开,屋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与此同时——那道以她最后一息为引的献祭,也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分寿元。

“轰隆!”

前殿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一道前所未有的赤金光柱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座漆黑的东厢房,也将漫天风雪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股浩瀚、纯粹、磅礴到极点的上等愿火,如同决堤的金色汪洋,瞬间漫过整座大殿。

大殿内原本布满裂痕的神像,在这股愿火的冲刷下,所有的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金光流转,璀璨夺目;而晏绥体内崩裂的神脉与受损的神心,更是在同一时刻被这股温暖到极致的火光彻底包裹、重塑!

晏绥还未及施法,多余的赤金愿火已自行化作千万道金色流光,顺着风雪冲下栖山,奔涌向三州十八县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山下三州十八县的村镇间冰雪消融,肆虐了整整半月的暴风雪戛然而止,云开雾散,一轮皎洁的明月破开阴云,清辉洒满人间。

山下三州十八县,劫后余生的万民推开房门,望着屋檐下滴落的春水与天边的明月,纷纷跪倒在泥泞之中,朝着栖山的方向痛哭流涕,顶礼膜拜。

而栖山之巅,长愿祠的东厢房里。

刚刚重塑了无上金身、神力达到数千年巅峰的司愿之神,正僵硬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握着一只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枯瘦如柴的手。

五

雪停了。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照进来,落在阿黍安静的脸上。

她走得很体面。

身上的旧棉袄虽然破,却被她自己洗得很干净,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也用那根桃木签子挽得一丝不苟。

晏绥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走出东厢房,走到庭院当中,一直走到长愿祠的山门外。

山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积雪厚达三尺,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冷白。

从山脚通往山门的石阶上,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莫说是八抬大轿、车马行囊,便是连半个浅浅的脚印都没有。

这半个月山路封绝,今晚尤其不可能有人抬着大宗香火进祠。

三年、七年、八年……

哪有什么出手阔绰的江南盐商?哪有什么破财消灾的京城国公?哪有什么连夜送来三百斤伽楠香的赵员外?

晏绥站在山门外的雪地里,寒风吹起他纤尘不染的青色衣袂。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唯有一双垂在袖中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大殿,走到那尊还在燃烧着熊熊赤金火焰的青铜大鼎前。

他没有看鼎膛里的火,而是缓缓蹲下身,伸手按住沉重的青铜鼎耳,用尽全身神力,猛地将那尊万斤重的大鼎掀翻在地!

“哐当——!”

巨响震彻大殿,金色的火焰在青砖上四散流淌。

大鼎原本矗立的底座之下,露出一方掩藏了上千年的石台——那是上古创世之初,天道为司愿神庙留下的最后一道后门,名为“折寿台”。

石台后方通着一条不足三尺高的旧添香道,贴着殿后墙根,尽头便是神像背后的储物间。

凡人从后殿进出即可到达鼎座下方,大鼎立在原处,前殿半点也瞧不出来。

折寿台上,刻满了繁复而残酷的血色阵纹。

按上古禁制,凡人若遇不可解之苍生大难,可立于此台之上,以自身阳寿与精血为薪柴,投入阵中焚炼。

献出一岁阳寿,便得一缕赤金愿火;这火最终能救多少人,还得看灾势与神明如何施用,不能照着一城一州逐个折算。

因为此阵焚烧的是凡人最本源的寿元,炼出的愿火会剥离一切凡俗气息,化为最纯粹、最无瑕的上等赤金愿火,直接注入上方的青铜大鼎之中。

纵使是神明,若不掀开鼎座,也绝无可能察觉这愿火究竟从何而来。

石台缝里,还压着半卷翻得起毛的旧祠志,上一任庙祝在残页上记了旧道的位置、入阵的法子和本命笺的用处。

原来阿黍刚入庙时晒干收好的旧纸里,竟藏着这一页。

此刻,那方古老的折寿台上,积满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最上面的一层血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八年。

她十二岁进庙,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上折寿台,二十六岁便油尽灯枯。

凡人命格原本许她活到七十,除去这些年本该度过的光阴,尚有四十余载阳寿,就被她在这不见天日的鼎座之下,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日一日地,生生割下来,推进火里,烧成了供养他金身、替他救济苍生的薪柴!

可这怎么可能呢?

晏绥跪在折寿台前,怔怔盯着那些暗红的血痂,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疯狂冲撞——

折寿台的规矩,他是知道的!

凡人以寿元献祭,阵法每剥离一分阳寿,便会自动生成一张染着献祭者神魂气息的“本命祈愿笺”。

献祭者只需在笺上写下所求之事,随阳寿一同焚化,神明在吸收愿火的瞬间,便会收到契约指令,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替献祭者完成心愿!

可这八年来,他吸收了她献出的四十余载阳寿,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过半张来自她的祈愿笺?!

她把命都烧给他了,她到底求了什么?!为什么不把信烧给他?!

晏绥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大殿,直直落在了神像背后那扇常年挂着铜锁的偏殿木门上。

那是长愿祠后殿的储物间。

从十多年前起,阿黍便将那扇门锁了起来,钥匙一直贴身收着。

他曾问过一回里头装的是什么,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她说里头堆的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破烂账本和发了霉的旧木料,脏得很,怕污了神君大人的眼。

晏绥从地上站起身。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砖都因为神力的失控而寸寸龟裂。

走到那扇木门前时,他抬起苍白的手,轻轻一震。

“啪嗒。”

那把生了锈的铜锁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缓缓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十四年的木门。

“吱呀——”

门扇向两侧敞开的瞬间,一股穿堂的夜风涌入。

没有发霉的木料,也没有破烂的账本。

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密密层叠的黄表纸。

沿着冰冷的青石地面、积灰的木架,一直堆到半人多高;从门边的墙角,直排向最深处的窗台。

一捆又一捆,一摞又一摞,每一捆都用早已褪色的红绳整整齐齐地扎成十字,挨挨挤挤,宛如一座座沉默的小纸山。

夜风吹进殿内,卷起最外层散落的几张纸笺,哗啦啦地飞舞起来,像是无数只被困在暗室里多年的黄蝶,终于见到了月光。

晏绥僵立在门槛外,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彻底停住了。

这是……祈愿笺。

全都是折寿台生成的、本该投入大鼎中焚化给他看的本命祈愿笺!

原来那些本命笺只要不入鼎,便不会向神明讨还心愿。

阿黍将它们一封封扣在这里,满鼎赤金愿火,便都留给了他。

她怕他为了救世人而折损神骨,才拿自己的命去换愿火;却连自己究竟想求什么,都不肯让他知道!

一封都没有烧。

整整八年,数千封信,她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晏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在胸腔里无声地裂开了。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撞翻了门边垒起的一座纸堆。

成百上千张黄表纸哗啦啦倾塌,仿佛一场骤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他肩头。

他跌坐在满地纸海里,双手抖得几乎不听使唤,哆嗦着抓起脚边最底下、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的一捆。

那上头的红绳旁,标着八年前那个冬瘟之夜的日期。

他扯断红绳,颤抖着展开第一张。

那时的她才十八岁,或许是割寿后疼得握不稳笔,字迹歪歪扭扭,稚嫩得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用力,几乎划破了纸背。

纸上只有五个字:

“愿神明平安。”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指节捏得死白,疯了一般抓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第一百张——

“愿神明平安。”

“愿神明平安。”

“愿神明平安。”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纸堆,手脚并用地爬向储物间深处,扯开五年前淮水决堤时的那一捆,扯开去年飞蝗蔽日时的那一捆,扯开今年春天她咳着血、骗他说自己吃了炒花生上火时的那一捆!

随着年份的推移,纸上的字迹从稚嫩变得工整秀丽,又从工整秀丽渐渐变得虚浮无力。

一封,两封,一百封,一千封,数千封……

每当人间有难,每当他即将折损神骨,她便走进那冰冷刺骨的折寿台,割下一天、十天、一年的寿命。

割一次命,折寿台便吐出一张信笺;吐出一张信笺,她便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一句话。

她从来没有求过荣华富贵,没有求过如意郎君,甚至在她咳血不止、双目失明、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求过自己能少受一点苦、多活一天命。

她这一生,向她的神明许了数千次愿。

每一个愿望,都只是求他平安。

“呃……”

晏绥捂紧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整个天地间的空气都已经被抽干了。

他重塑后的无上神骨在体内熠熠生辉,阿黍用最后一点性命换来的赤金愿火还在他四肢百骸中温暖地流淌,可那股暖流每流过一寸经脉,都像是有一万把烧红的尖刀在将他凌迟处死!

他跌跌撞撞地从纸海里爬起来,转身冲出偏殿,发疯似的冲回东厢房。

东厢房里,月光如水。

阿黍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只是像她说的那样,困极了,在等雪停的时候小憩片刻。

矮桌上,还摊着她临死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最后一沓黄表纸。

最上面一张反扣着,只露出纸背。

晏绥把最上面的那张翻过来,墨迹仍糊作一道道深痕。

因为写字的人当时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那五个字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个字更是因为毛笔滑落,只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墨痕。

却依然能辨认出,那是——

“愿神明平安。”

“阿黍……”

晏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矮桌前。

这位执掌人间万千祈愿、见惯了生离死别与人性凉薄的神明,此刻抓着那张满是墨痕的薄纸,贴在自己冰冷的额头上。

他想笑一笑,像平日里那样挑剔一句她的字写得太丑,或是骂她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头;可他张了张口,喉咙里涌上来的却只有哽在胸口的一口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用掌心遮住自己的眼睛,那张祈愿笺从他手里滑落到膝前,脊背也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直到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指缝之间,有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无声地砸落在那张写着五个字的黄纸上。

“傻子……”

他埋在臂弯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轻得像是一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叹息。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信徒……连信都不寄出来,你叫本座……拿什么去应你啊……”

六

后来,栖山脚下的人又陆续听说了不少关于长愿祠的传闻。

有人说,那一夜大雪消融之后,长愿祠里的司愿神君便封了山门,再也不接人间的香火了。

青铜大鼎被挪到了后殿,取而代之的,是满大殿用红绳挂起来的黄表纸,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纸页翻飞的声响。

也有人说,神君其实还在。

只是他把一身通彻天地的神骨与漫长无尽的寿元,全都散作了一场连绵百年的春风,尽数还给了这人间;而他自己,则化作了祠中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泥塑,日日夜夜守着东厢房前那株不知何时栽下的野桃树。

当然,传闻终归只是传闻,谁也没再真正爬上栖山去瞧过一眼。

毕竟山路那么陡,台阶又那么滑。

唯有每年暮春时节,山风掠过长愿祠坍塌了一角的青灰屋檐,吹落满院绯红如血的桃花瓣时,空旷寂静的庭院里,仿佛还能听见十数年前留下的那一点微弱回响。

那时候廊下的雨还没停,修补金身的姑娘端着洗刮刀的脏水,正往殿外走,头也没回地问他:

“我去后厨下碗白水挂面,您吃不吃?”

而风声吹过空无一人的大殿,轻轻晃动檐角生锈的铜铃,像是在回答:

“放两片青菜叶子。不要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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