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三皇子府三年,我送过四十二回参汤,谢玄度便让侍卫当着我的面试了四十二回毒。
后来东宫之争吃紧,他更是顺理成章地将一口通敌黑锅扣在我头上,大义灭亲地把我送去北燕充作人质。
这笔买卖他算得精明至极,却不知苍狼原的风雪里,那位传闻中暴戾嗜杀的北燕新帝萧惊寒,一眼便认出了我是三年前在死人堆里将他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债主。
我在北燕被捧上了中宫凤座,谢玄度却在登基后疯魔反扑。
可惜那场朔州城的乱箭太急,我到底没能陪萧惊寒吃完今年西山的烤野兔。
一、一碗试过毒的参汤
大雍建元四年的冬天,京城里流传着两桩闲话。
第一桩,是北燕那位年仅十九岁的新帝萧惊寒,在临潢宫里一夜连斩七名辅政王公,踩着满地鲜血登上了大宝,听说性子暴戾得活像头从雪原里爬出来的恶狼;第二桩,则是大雍自家的三皇子谢玄度,在朝堂上替陛下分忧解难,风头隐隐压过了东宫太子,连带着三皇子府门槛上的朱漆,半个月里都重新刷了三回。
若要从这两桩闲话里找出什么关联,大约还得从三皇子府后院那座最偏僻的听竹轩说起。
当然,听竹轩里没种竹子,只长了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住在这里的正妃沈微,是三年前从南陈送来和亲的永宁公主。
按理说,两国联姻本该是一场庄重恢弘、载入史册的邦交盛事,奈何南陈国力孱弱,送来的公主既无十里红妆撑腰,又无强兵良将作保,在谢玄度眼里,这桩婚事就纯粹属于朝中政敌塞进来的一本烂账。
既是烂账,自然得防着它随时翻出亏空来。
腊月十九这天傍晚,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残阳如血,将廊下的素白灯笼染出一层浅淡的绯色。
沈微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斗篷,端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炖盅,踩着碎雪走进了谢玄度的书房。
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气扑面而来,却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后背发凉的寒意。
谢玄度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连衣领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捏着一卷北境军报,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微也不介意,将托盘轻轻放在案角,双手交叠在腹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殿下连日操劳,妾身炖了些老山参汤。”
谢玄度终于从军报里分出半寸余光,落向那只青花炖盅。
他生得极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账册般的冷淡。
半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陆平。”
守在门边阴影里的侍卫统领应声而出,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八百遍。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先在汤里搅了一圈,见银针殊无异色,又取过一只小瓷碗,盛出小半碗参汤,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陆平垂手退回阴影里,安静地等待药效发作或者不发作。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微垂着眼睫,盯着自己鞋尖上融化的一点雪水。
她嫁进这座宅院整整三年,送过四十二回汤水、三十六碟点心。
谢玄度疑心她是南陈与东宫暗中勾结安插的眼线,是以凡经她手的东西,上至一碗参汤,下至一盒润手的香膏,都得先由府里的侍卫或野猫试过一回。
她是这样想的:首先,那支老山参是从她少得可怜的陪嫁箱笼底层翻出来的,通体满算也就三两重;其次,炖汤花了两个时辰,用的是她院里按月定量配给的银丝炭;最后,这盅汤原就不多,陆平盛走大半,留给谢玄度的只剩个盅底。
这就好比一个本钱微薄的泥瓦匠,辛辛苦苦砌了一道墙,主家不仅不付工钱,还要抡起大锤先砸塌一半,美其名曰检验砖头结不结实。
可见在三皇子府当差,实在是一门亏本的学问。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陆平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甚至因为那半碗老山参的补益,眼神都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谢玄度这才放下军报,唇角勾起一抹客气而疏离的弧度:“有劳王妃了。天寒地冻,往后这等粗活交给下人做便是,不必亲自跑一趟。”
“殿下说的是。”
沈微顺从地应下,连半句多余的辩白都没有,屈膝行礼,“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书房沉重的木门,身后忽然传来瓷器磕碰桌面的轻响。
谢玄度端起那只青花炖盅,却并未送到嘴边,而是顺手倒进了案旁那盆半开的君子兰里。
乳白色的参汤顺着墨绿的叶片滑落,渗进黑褐色的泥土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王妃近日可曾收到南陈的家书?”谢玄度拿着帕子擦了擦指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沈微推门的动作微顿,随即回过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回殿下,南陈路远,开春以来便未曾有过书信往来。若是殿下需要查验,妾身院里的信匣钥匙,一直由管事嬷嬷收着。”
谢玄度抬眸看她。
廊下的风雪吹进来一缕,拂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常年不见日光,脸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却黑白分明,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
世人大多喜欢温顺的女子,以为温顺便是好拿捏。
但谢玄度总觉得,沈微这种温顺太过了头。
不管他如何冷落、试探、折辱,她都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不喊疼,不流泪,甚至连一丝怨怼也没有。
“不必。”
谢玄度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案上的军报,声音淡漠,“本王只是随口一问。回去吧,把门带上。”
沈微依言替他合拢房门,将满室暖意与那盆喝饱了老山参的君子兰一并关在里面。
丫鬟白露撑着油纸伞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连忙将一具铜手炉塞进她怀里,压低声音愤愤道:“奴婢方才在窗根底下都瞧见了!殿下若是不信咱们,直说便是,何苦当着公主的面把汤倒进花盆里?那可是咱们从南陈带来的最后一支老山参了!”
沈微抱紧手炉,慢吞吞地走下石阶:“倒进花盆里,总好过倒进阴沟里。至少开春之后,那盆兰花还能多抽两枝芽,算不得全无用处。”
白露愣了愣,被她这番清奇的账目逻辑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跺了跺脚:“公主!您怎么半点脾气都没有?三年前咱们来大雍和亲的路上,在大雍南境遇着雪崩,您把前头那支百年老参切了一半,拿去救那个满身是血的野小子时,可比现在有主意多了!”
提起当年那场雪崩,沈微踩在雪地上的步子轻轻停了一下。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她的思绪短暂地拉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时候她刚离开南陈故土,送亲的车队行至大雍南境的山道,在风雪里迷了路。
她在枯苇丛里捡到了一个快要冻僵的少年。
那人浑身上下倒有十七八处刀口,血把身下的白雪染得像一朵巨大的红梅,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紧攥着半截断刀,抵在她咽喉前哑声问她是何人。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来着?
她好像也没怎么害怕,只是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把那截冰冷的断刀拨开半寸,慢条斯理地同他讲道理:“这位壮士,你流了这么多血,再耽搁一刻钟大约就要去见阎王了。我这里有半支百年老参,还有一瓶金创药,统共算你五十两银子。你若是把我杀了,不仅没人替你缝伤口,来日到了阴曹地府,还得背上一笔赖账的罪名。”
那少年大约是从未见过在刀尖底下讨价还价的姑娘,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她唤来随行官兵,将少年抬进山道旁一间破驿亭里避风,点起炭火,先拿干净布巾压住几处流血最急的伤口,再借着风灯,拿细银针穿了桑皮线,足足替他缝了两个时辰的皮肉。
待少年渐渐醒转、能开口说话时,她才将半支老参交给他,叮嘱他慢慢含嚼。
临走前,送亲的官兵催得紧,她给他留下干粮、水囊与一床厚毡,又顺手留了一只装药粉的青玉小瓷瓶,掩好驿亭的门才离开。
至于那五十两银子的诊金,自然是打了水漂。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沈微拢了拢被寒风吹开的斗篷领口,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按回心底,语气平淡,“那人伤得那样重,边境山野又常有狼群出没,是死是活尚且两说。先回院子吧,把炉子上的白粥热一热,再切一碟咸菜来。”
白露叹了口气,撑着伞跟上去:“公主如今是一点盼头都不敢有了。”
沈微看着脚下一步一个的深浅雪印,没有接话。
在三皇子府这种地方,有盼头是一件很贵的事。
她本钱不多,早就戒了。
二、一桩划算的买卖
冬天过去,春去秋来,一晃眼便到了建元五年的深秋。
这大半年的工夫里,朝堂与北境各自热闹了许多回。
其间诸般奏折往来、党同伐异的琐事不再赘述,总之最后的结果是:北燕新帝萧惊寒亲率十万铁骑南下,短短三个月便连拔大雍北境五座重镇,兵锋直逼雁门;而大雍京城里,东宫太子因谋逆罪名被废为庶人,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满朝文武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三皇子谢玄度与大皇子谢玄明身上。
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容易出幺蛾子。
九月廿三,一场秋雨刚歇,宫里忽然传出消息——御史台截获了一封从三皇子府流出的密信,信中不仅详细标注了北境雁门关的换防时辰,信封里还夹着一只南陈皇室特有的青玉小瓷瓶。
而那只小瓷瓶的底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
消息传到听竹轩时,沈微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秋海棠。
她本以为按照谢玄度多疑的性子,至少会派陆平带一队刀斧手把听竹轩围个水泄不通,连留遗言的腹稿都在脑子里大略拟了三条;谁知院门一推开,进来的只有谢玄度一人。
他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甚至还让下人送来了一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沈微放下剪刀,净了手,隔着石桌在他对面坐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玄度替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外头那场足以株连九族的通敌风波只是一阵吹过树梢的秋风。
“御史台呈上去的那只青玉瓶,本王看过了。”
谢玄度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确是你的陪嫁之物。至于那封密信上的字迹,也与你平日抄写的佛经有八分相似。”
沈微端起茶盏的手没有晃,只是垂眸看了一眼碧绿的茶汤:“妾身自入府以来,从未踏出过三皇子府大门半步,连雁门关朝哪个方向开门都不知道,更遑论换防时辰。至于那只青玉瓶,三年前妾身赴京途中便已遗失。殿下掌管刑部多年,信上的字迹究竟是妾身亲笔,还是旁人描摹拓印,想来比妾身更清楚。”
她说得极平静,既无哭喊冤屈的狼狈,也无指天画地的赌咒。
谢玄度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低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当然知道她是冤枉的。
听竹轩四面都是他的暗卫,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查一查公母,沈微怎么可能越过他的眼线拿到军机密图?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大皇子一党狗急跳墙,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她当年遗失的旧物,故意栽赃嫁祸,想借“后宅通敌”的罪名,彻底断绝他入主东宫的可能。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
若他此刻出面替沈微翻案,大皇子必定会反咬他包庇罪妇、与北燕暗通款曲。
父皇年迈多疑,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半点隐患。
到时候两相纠缠起来,储君之位必定旁落。
更巧的是,三天前北燕军前遣使送来国书,言明若大雍肯遣一位皇室贵眷赴北燕为质,并割让两座边城,北燕便愿暂退三十里,重开岁币和议。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宗室里的公主郡主们哭天抢地,谁也不肯去那个盛传吃人不吐骨头的北燕狼窝送死。
这时候,一个“既担着皇子正妃名分、又恰好背着通敌嫌疑”的和亲公主,简直就是老天爷递到谢玄度手边的现成梯子。
把她推出去顶下所有罪名,再由他这个做夫君的“大义灭亲”,亲手将她送往北燕充作人质。
如此一来,既洗清了三皇子府的嫌疑,向父皇表明了孤臣绝无私情的忠心,又替朝廷解决了无人赴北燕为质的燃眉之急。
一石三鸟,干净利落。
谢玄度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心底难得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覆上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暖,却让沈微指尖猛地一缩。
“阿微。”
他唤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与无奈,“父皇今日在早朝上发了雷霆之怒,大皇子更是联合了十几名言官死咬不放。证据虽有瑕疵,但众口铄金,本王眼下……实在保不住你。”
沈微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北燕索要皇室贵眷为质,本王已在父皇面前力保,免去你的死罪,改由你代表大雍赴北燕议和为质。”
谢玄度收回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诚恳得近乎悲悯,“你且去北燕忍耐一二。待本王册封太子、彻底稳住朝局,定会寻机将你接回来。到那时,你依旧是本王的正妃,来日的中宫之位,本王也给你留着。”
院子里的风吹过秋海棠,落下一两片湿透的红瓣。
沈微端着茶盏的手指悬在半空,有一瞬间的凝滞。
“啪”的一声轻响。
茶盖从盏沿滑落,磕在青石桌面上,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纹路。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红,她却像是全无知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愣了半晌,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茶盖捡起来,重新扣回茶盏上。
只是手指到底有些不听使唤,扣了两回才把盖子放正。
“殿下明知那封信是假的。”
她低着头,盯着茶盖上的裂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对吗?”
谢玄度眉心微蹙,似乎不太满意她的不识大体:“真假在此时已不重要。阿微,这关乎东宫储位,关乎大雍江山大局。你既嫁与本王为妻,自当与本王共进退。不过是去北燕暂居一两年,以你的聪慧温顺,必不会吃太多苦头。”
沈微听懂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甚至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
是她在谢玄度那本精打细算的账册上,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次清盘。
留着她,要担风险、费口舌;舍了她,能换一座锦绣东宫、万里江山。
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划算到哪怕换作她自己是掌柜,大约也要毫不犹豫地在契书上按个手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刮去了一层肉,明明没有流血,吹了点秋风,却冷得人连骨头缝都在发颤。
“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沈微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即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浅、极端庄的笑意。
她站起身,将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藏进宽大的广袖深处,对着谢玄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稳清淡,听不出半点怨怼与哭腔,“殿下志存高远,妾身一介妇人,能为殿下的储君之路添一块垫脚的砖石,实属荣幸。只是北境苦寒,路途遥远,妾身身子骨一向不大争气,只怕福薄,消受不起殿下许诺的中宫之位。”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一字一句道:“今日这杯茶,妾身便当作与殿下的断义酒。从此出了这座门,山高水长,殿下做殿下的千秋储君,妾身赴妾身的万丈深渊,两不相欠。”
谢玄度脸色猛地一沉:“沈微,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妾身不敢。”
沈微垂下眼睫,唇角那抹笑意依旧维持得滴水不漏,“妾身只是去收拾行李。明日启程的马车,想来殿下已经备好了吧?”
谢玄度看着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他本以为她会哭闹、会哀求,甚至做好了让人将她绑上马车的准备。
却不想她这样痛快地应了下来,还说出什么“断义”、“两不相欠”的混账话。
倒像是沈微先抛下了他谢玄度。
“随你怎么想。”
谢玄度拂袖而起,冷声道,“一个弃妇而已,离了大雍,离了本王的庇护,本王倒要看看,你在北燕那群虎狼之辈手里能硬气几时!”
他大步走出听竹轩,墨色油纸伞在雨雾中渐行渐远。
直到院门彻底合拢,沈微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冰冷的石桌慢慢坐了下来。
手背上被茶水烫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一点清亮的水液;掌心还留着指甲掐出的红痕,在素白的衣袖映衬下,刺目得紧。
白露从屋里冲出来,扑在她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他们这是要逼死咱们啊!北燕那是什么地方?咱们去了哪里还有活路……”
沈微没有哭。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白露的后背,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哭什么。”
她轻声说,“在这座笼子里待了三年,连呼吸都要先让人试一试有没有毒。如今有人替咱们把笼子打开了,哪怕外头是刀山火海,好歹风是干净的。”
三、北地风雪与故人
十月初八,大雍送交人质的车队抵达雁门关外的苍狼原。
北上行了半月有余。
等到马车停稳时,沈微已经咳了整整五天,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破风箱似的气音。
这一日正逢北地初雪。
铅灰色的苍穹压得极低,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漫无边际的素白。
而在那片素白尽头,北燕的十万铁骑如同一道玄黑色的铁壁,横亘在雪原之上,森冷的兵戈之气几乎能将人的呼吸一寸一寸冻结。
押送她的礼部官员吓得两股战战,连马车都不敢下,只隔着车帘催促沈微快些出去交割。
沈微拢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素白狐裘,由白露搀扶着踩下马车脚踏。
北风迎面扑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子刮在脸上。
她低头掩唇咳了两声,再抬眼时,便看见对面玄甲铁骑的阵列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雪而来。
马上的年轻帝王并未戴冠,只以一条赤金抹额束起墨发,身披一件宽大的朱红大氅。
大面积的素白雪原与玄黑铁甲之间,那一点朱红浓郁得近乎妖异,随着马蹄起伏,翻涌如滚烫的血浪。
他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
居高临下,目光如电。
沈微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北燕士兵套上枷锁、押入囚车的准备。
照理说,大雍与北燕血海深仇,她又是大雍三皇子送来的顶罪羊,北燕新帝就算不拿她祭旗,也该将她发配去军营里刷马桶才是。
岂料那位传闻中暴戾嗜杀的北燕暴君,在看清她容貌的刹那,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顿。
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里刨出两个浅坑。
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扯碎了。
萧惊寒坐在马背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雪地里那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女子。
良久,他翻身下马,玄铁战靴踩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极高,走近时便如一座山岳般投下大片阴影,浑身裹挟着凛冽的冰雪与铁锈血气。
白露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沈微身前,牙齿打颤道:“休、休要伤我家公主!”
萧惊寒却连看都没看白露一眼。
他停在沈微跟前两步处,抬起手,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只半旧的青玉小瓷瓶,瓶身上还留着一道被刀剑擦过的浅痕,与大雍御史台呈上去的那只“罪证”形制相仿——不,应该说,这才是她当年留在南境山道旁的枯苇丛里的正品,而大雍那只,不过是旁人依样画葫芦做出来的赝品。
“永宁公主?”萧惊寒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反倒像是在舌尖反复碾磨过这个称呼,“大雍谢玄度的王妃?”
沈微看着他掌心的青玉瓶,又抬头看了看他眉骨右侧那道极淡的、用桑皮线缝合过的旧疤。
她怔了半晌,脑子里那根因为发热而有些迟钝的弦,忽然“啪”地跳了一下。
“你是……”她张了张口,声音因为惊讶而慢了半拍,“那个欠了我五十两银子的……”
死寂笼罩了整个交割阵前。
身后北燕的几位随行重臣眼角狠狠一抽,心道这大雍送来的人质莫不是路上冻坏了脑子,居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讨要五十两银子的陈年旧账。
萧惊寒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了一瞬。
他嗤笑一声,收回青玉瓶,随手解下自己肩头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朱红大氅,不由分说地往她头上一罩,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件单薄的素白狐裘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算了快四年,朕自然还不起。”
萧惊寒弯下腰,一把将裹成红粽子似的沈微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北燕军阵走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砸向身后目瞪口呆的大雍使团,“人质朕收下了。滚回去告诉谢玄度,他送来的这笔账,朕记下了!”
大雍使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
沈微被他抱在怀里,鼻端全是干净的松木香与淡淡的血腥气。
她试图从那件过于宽大的朱红大氅里探出半个脑袋,讲一讲规矩:“陛下,按理说人质应当坐囚车……”
萧惊寒低头睨了她一眼:“囚车木头硬,颠散了你的骨头,朕还得找郎中再花五十两银子把你缝起来。闭嘴,省点力气喘气。”
沈微想了想,觉得他这笔账算得颇有几分道理,于是乖巧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顺便在暖烘烘的大氅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重新学会的弧度
本以为到了北燕国都临潢,等待她的会是高墙深院的软禁,谁知萧惊寒对“人质”二字的理解,委实与常人不太一样。
他既没有将她关进冷宫,也没有依着草原旧俗强纳她入后宫,而是在皇城西侧辟了一座名叫“听雪坞”的宅院给她住。
宅院里种满了耐寒的红梅与海棠,炭火从十月一直烧到次年四月,小厨房里甚至专门配了两个做南陈菜式的厨娘。
到了住进听雪坞的第三天,萧惊寒下了朝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扔,扔出了一块玄铁腰牌和一串库房钥匙。
“腰牌可以出入临潢城门,钥匙是前院药库的。”
萧惊寒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随手拿起她桌上一卷医书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说道,“朕查过了,你那个夫君是个眼瞎心盲的蠢货,南陈那位老皇帝也早就把你当成了泼出去的水。如今你在北燕,既不必替大雍守节,也不必替南陈尽忠。”
沈微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撞奶,有些怔忡地看着桌上的玄铁腰牌:“陛下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
萧惊寒合上医书,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黑眸看着她,“当年在南境雪地里,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今换我把你从大雍那座死人墓里捡出来。你想住在听雪坞看医书,朕养着你;你想出城去游山玩水、开医馆悬壶济世,拿那块腰牌出去便是。在北燕,没人敢往你的汤里下毒,也没人敢逼你做半点不情愿的事。”
沈微握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漫进四肢百骸。
她活了二十年。
在南陈时,人人告诉她身为公主,当为母国联姻牺牲;在大雍时,谢玄度告诉她身为王妃,当为他的储君大业忍辱负重。
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一把钥匙和一块通关腰牌放在她面前,同她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那……陛下就不怕我拿着腰牌跑回大雍去?”沈微低着头,小声试探了一句。
萧惊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谢玄度连碗参汤都要让侍卫先喝一半,听雪坞的厨娘每日变着花样给你炖燕窝鱼翅。你若是放着鱼翅不吃,非要跑回去看侍卫喝汤……那朕确实得请太医来看看你的脑子。”
沈微:“……”
话虽糙了些,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自那以后,沈微便在听雪坞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北燕的岁月仿佛比大雍快活得多,一晃眼便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萧惊寒极忙。
他一边铁血整肃朝纲、推行新政,一边扩充铁骑、囤积粮草,将北燕打造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但他再忙,每隔三五日总会翻墙或推门进听雪坞坐一坐。
有时候是送来两筐刚从南边快马运来的荔枝,有时候是带来几卷孤本医书,更多的时候,就只是过来蹭一顿晚饭。
这天傍晚,秋风送爽,院子里的海棠结了满树红彤彤的果子。
沈微正在石桌旁核对太医院送来的药材账目,萧惊寒一身常服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四蹄乱蹬的灰毛野兔。
“今日去西山围猎,顺手抓的。”
堂堂北燕帝王把野兔往白露怀里一塞,熟门熟路地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红烧还是炙烤,你看着办。”
沈微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肥硕的兔子,又看了看萧惊寒袖口不小心刮破的一道口子,无奈道:“陛下坐拥四海,想吃兔肉吩咐御膳房一声便是,何苦亲自钻林子去抓?不知道的,还以为北燕国库空虚,连陛下的晚膳都要靠打野食补贴了。”
萧惊寒把玩着茶杯,理直气壮:“御膳房抓的没这个肥。再说了,朕算过一笔账——首先,西山猎场的兔子吃的是皇家草料,四舍五入就是朕养的;其次,它既然吃了朕的草,长了这么多肉,朕亲手把它抓回来给你补身子,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微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挑了挑眉:“陛下近日这是跟谁学的算账逻辑?”
“跟你。”
萧惊寒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上回太医院呈上来的鹿茸以次充好,你当着满院太医的面,从鹿角分叉算到西北草场的水土折旧,把那帮老头子说得差点当场投河。朕在屏风后头听了半晌,深觉受益匪浅。”
沈微被他揭了老底,耳根微微一热,正要拿账册挡脸,萧惊寒却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报,轻轻放在了她手边。
“南边的消息。”
他声音低了几分,“上个月,大雍老皇帝驾崩,谢玄度登基称帝,改元永昌。这是他登基后发往四方的诏书抄件……其中有一条,以‘旧妃沈氏病殁于北疆’为由,正式将你的名字从大雍皇室玉牒上抹去了。另外,南陈国主为了讨好新帝,已于十日前奉表去帝号,向大雍称臣。”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秋风吹动海棠叶的沙沙声。
沈微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想象中的心如刀割,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惶恐。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看完,然后将其折好,凑到石桌旁温茶的小泥炉上,点燃了一角。
火舌卷上纸页,很快将“谢玄度”三个字烧成了灰黑的碎屑。
“挺好的。”
沈微看着随风飘散的纸灰,轻声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南陈永宁公主,也无大雍三皇子妃。那本烂账,总算是彻彻底底地翻篇了。”
萧惊寒静静地注视着她。
夕阳的余晖穿过海棠枝叶,落在她脸上。
经过这三年的将养,她脸上早已褪去了昔日那种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双颊透着健康的浅粉,眼底更是清亮柔和。
“沈微。”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了她一声。
“嗯?”沈微转过头看他。
“如今你没了母国,也没了旧夫,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萧惊寒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一向桀骜锋利的眼睛里,竟难得地透出几分认真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听雪坞虽然清静,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临潢宫的中宫空了六年,前朝那帮老臣天天上折子催朕立后,烦人得紧。”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医术好,又会算账,不如搬进未央宫,替朕管一管这北燕的万里江山?当然,若是你不乐意,就当朕今日没提过,明日朕照旧翻墙过来吃兔子。”
沈微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年轻帝王,此刻却为了怕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连退路都替她铺得整整齐齐。
原本想说几句客套推辞的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绕不出那个弯来。
其实也并非贪图什么未央宫的富贵,只是这人送的兔子实在太肥,沏的茶温度总刚刚好……好吧,她承认,其实就是这三年里,他一点一点把她那颗冻僵的心捂热了,让她贪恋上了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尊重的欢喜。
微风拂过树梢,落下一枚熟透的海棠果,“啪嗒”一声滚到茶盘边。
沈微捡起那枚红彤彤的果子,眉眼弯起,唇角漾开了一个真正毫无阴霾、灿烂如春风破冰的笑意。
“既然陛下连账都算得这么清楚了,”她把海棠果放进他掌心,轻声道,“那这笔买卖,我便接下了。”
五、阶下之臣与殿上之凰
大雍永昌四年,亦即北燕天狩八年,深冬。
这一年,两国在北境落鹰峡展开了一场决定国运的决战。
北燕铁骑如摧枯拉朽般击溃大雍三十万主力,连斩大雍四员名将,一路南下,兵锋直抵大雍黄河防线。
大雍朝野震动,国库枯竭,新帝谢玄度不得已连下三道罪己诏,并亲自率领使团北上白水河盟坛,向北燕递交降表,割地赔款以求停战。
白水河畔,大帐连绵。
谢玄度坐在客帐之中,一身素色龙袍,面容比六年前消瘦了许多,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与疲惫。
他的案前摆着一只描金紫檀木匣。
匣子里没有国书,只盛着几件南陈旧物、一盒上好的玉肌膏,还有一只羊脂玉茶盏。
他命工匠取整块羊脂玉雕琢,足足耗了两年工夫。
这三年多来,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皇位,纳了世家贵女充盈后宫,却发现没有一个人的茶,喝起来像当年听竹轩里那般顺口;也没有一个人,会在雪夜里安静地提着灯笼等他回府。
他越是身处高处,便越是日夜想起沈微临走前那个平静而决绝的眼神。
他派了无数密探潜入北燕打探她的下落,得到的却始终是旧消息:那位和亲公主初到北燕时被安置在皇城西侧的一座宅院里,此后鲜少露面。
至于她如今究竟过得如何,密探谁也没探出准信。
在谢玄度想来,萧惊寒生性残暴,大雍与北燕又是死敌,沈微落入这等虎狼之手,定是受尽了冷落与折辱。
她说不定每日都在那座冰冷的宅院里以泪洗面,悔恨当年与他赌气说出的断义之言,日夜期盼着他去救她脱离苦海。
“待今日签下和约,”谢玄度摩挲着匣中那只羊脂玉茶盏,低声对身侧的陆平道,“朕便以额外增加二十万两岁币为条件,向萧惊寒赎回沈氏。她这六年受苦了,朕既答应过给她留着后位,便绝不食言。”
陆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未几,北燕礼官前来通传,请大雍皇帝赴主帐会盟。
主帐之内,金兽吐香,炭火熊熊。
谢玄度踏入大帐,忍着战败之君的屈辱,目光直直投向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
萧惊寒一身玄色盘龙帝王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而在宝座右侧,垂着一道用南海明珠与金丝织就的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庄华贵的身影。
两国礼官交割完降表与割地文书后,谢玄度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挥手让陆平捧上那只紫檀木匣。
“燕帝陛下。”
谢玄度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两军罢战,当永释干戈。六年前大雍曾遣故永宁公主沈微赴贵国为质。沈氏本是朕之发妻,只因小人构陷,方有昔日之误会。如今真相早已大白,朕愿在此前岁币之上,再添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换沈氏随朕归国,复位中宫。想来一个久病孱弱的深宅妇人,于贵国而言并无大用,还望燕帝成全。”
大帐之内,北燕群臣面面相觑,随即有几名武将忍不住发出了古怪的闷笑声。
宝座之上,萧惊寒端着酒樽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连眉梢都挑了起来:“谢玄度,你方才说,拿二十万两白银跟朕换谁?”
“换朕的发妻,沈微。”
谢玄度以为他嫌筹码不够,咬了咬牙,“若燕帝觉得不足,还可再加……”
话音未落,宝座右侧的珠帘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
珠玉相撞,发出一串清脆如流水落盘的声响。
一名内侍躬身退开,紧接着,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缓步走出了珠帘。
她身穿北燕唯有中宫皇后方可着身的玄黑织金点翠凤袍,领口与广袖边缘滚着大片刺目的朱红云纹,头戴九尾衔珠凤冠,步摇垂落间,流光溢彩。
大面积的玄黑与朱红交织在她身上,不仅没有压住她的气色,反而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通身上下再无半分当年在三皇子府时的病气,唯有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清贵。
谢玄度脸上的表情,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凝住了。
“哐当——”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赐座御酒,连杯带酒砸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醇厚的酒液溅湿了他的素色龙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阿……阿微?”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沙砾,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穿着北燕皇后的朝服?
怎么会站在萧惊寒的身侧?
他甚至把那只补给她的羊脂玉茶盏都千里迢迢带在了身边!
萧惊寒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沈微微凉的指尖,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拢了拢膝上的白狐毛毯,这才抬眼看向失魂落魄的谢玄度,冷笑道:“谢玄度,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朕三媒六聘、亲自册立的大燕皇后。你拿二十万两银子,就想买朕的梓潼?”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玄度往后退了半步,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城府与体面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直盯着沈微,眼眶泛红,“阿微,你是一国公主,是大雍玉牒上的正妃!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是萧惊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改嫁的对不对?!”
大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北燕皇后身上。
沈微坐在凤座之上,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酒杯,又抬眼看向阶下那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很奇怪,曾经让她觉得高不可攀、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仰望的人,如今站在阶下,看起来竟是如此渺小而可笑。
“大雍皇帝慎言。”
沈微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淡,客气得就像在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六年前,是你亲手写下送质文书,将我推出雁门关;三年前,亦是你亲下圣旨,以‘病殁北疆’为由,将沈氏之名从大雍玉牒上彻底抹除。自那时起,前尘旧怨便已一笔勾销。至于我如今身在何处、嫁与何人……”
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惊寒,眼底掠过一丝极温柔的暖意,随即转回目光,淡淡道:“皆是我心甘情愿之选,与旁人无尤。”
心甘情愿。
短短四个字,比北燕十万铁骑的刀锋还要利,一刀一刀,将谢玄度这六年来自欺欺人的深情与高高在上的施舍,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丢弃在雪地里的那颗棋子,早就被人捧在掌心里,擦干了泥水,冠上了万里江山的无上荣光。
而他谢玄度,甚至连她手边的一本烂账都算不上了。
谢玄度袖中的手指攥成了拳,指节在广袖下泛白,许久都未曾松开。
他还想再说什么,萧惊寒却已失了耐心,直接挥袖截断了他的话头:“盟书既已签下,大雍皇帝请回吧。来人,送客!”
两名铁甲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做出请离的姿态。
谢玄度站在原地,凝望了沈微最后一眼。
而沈微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侧头同萧惊寒低声说了句“外头起风了,早些回寝帐歇着吧”。
六、乱军中的素衣
如果故事停在白水河畔的那个冬天,大约会是一桩极圆满的传奇。
世人传唱起来,也不过是“薄情前夫悔断肠,和亲公主母仪天下”的快意佳话。
只可惜世间之事,往往经不起“如果”二字。
疯子被逼到了绝境,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白水河会盟后的第二年深秋,北燕西境突厥各部发生暴乱,萧惊寒亲率主力大军西征平叛。
沈微因惦记北境将士冬衣与伤药的筹备,便随军驻扎在距离前线三百里的朔州城,亲自督办医署粮草。
谁也没有料到,本该在江南休养生息的大雍皇帝谢玄度,竟在这时候疯了一样撕毁盟约。
他倾尽大雍最后十万精锐,瞅准北燕西境平叛、南侧边关守军被抽调的空隙,不走正面关道,改沿两国交界的枯鬼涧险道分批穿插,虽折损三成兵马,终在萧惊寒主力回援之前合围了兵力空虚的朔州城。
十月十五,朔州外城被火药炸塌一角。
大雍军队因长途奔袭、粮草断绝,早已处于半癫狂的边缘。
城破半日,外城已是火光冲天,哭喊震天。
沈微率领城中仅剩的五千守军与全城百姓退守内城,竭力抵住城门。
据飞鸽送来的军报推算,萧惊寒的五万玄甲铁骑已经在百里之外,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能赶到朔州城下。
可内城的城门,已经撑不到两个时辰了。
就在攻城槌即将撞碎内城大门的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的大雍攻城队忽然停了攻势,纷纷退到箭程之外。
一名全身浴血的传令兵被吊上城头,带来了谢玄度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今夜三更起,沈微须独自出城,四更之前入朕中军大帐。只要你一人归来,朕即刻下令退兵三十里,绝不伤朔州内城六万百姓分毫。若逾四更,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如刀。
守城老将白发染血,跪在沈微面前老泪纵横:“娘娘万万不可!谢玄度早已疯魔,这分明是诱捕娘娘的死局!陛下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末将便是拼光最后一滴血,也定护娘娘周全!”
沈微站在残破的城堞旁,低头看着城下。
内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从外城逃进来的妇孺老人。
有个满脸黑灰的小女孩正缩在母亲怀里,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硬的麦饼,仰着头,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望着城楼上的皇后。
而城门处,方才那根粗如合抱的攻城圆木已经撞断了第三根门栓,守城士兵的尸体堆了三层,鲜血顺着城门洞的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秋夜的寒风里冒着丝丝白气。
撑不过两个时辰的。
甚至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了。
一旦内城门碎,城外那群早已红了眼的饿狼冲进来,这六万百姓在萧惊寒赶到之前,就会变成六万具残缺不全的尸首。
“他是疯了。”
沈微看着手里的信,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正因为他疯了,这封信上的条件,反倒是真的。”
谢玄度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才孤注一掷奇袭朔州的。
白水河那一面,成了他心里拔不出来的毒刺。
他宁可赔上整个大雍的国运,也要把她从萧惊寒身边抢回去,证明她最终还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娘娘!”白露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您不能去!陛下若是回来见不着您,该怎么办啊!”
沈微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擦去白露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白露,这朔州城里的六万百姓,是萧惊寒的北燕子民,也是他用命护着的江山。”
她直起身,解下身上沉重的皇后外袍,露出里面一袭干干净净的素白中衣,“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若不在了,他大不了恨我一辈子;可若这六万百姓因我而死,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她将头上那顶九尾凤冠取下,端端正正地放在城头的箭垛上,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长发。
“替我守好城门。”
她看了一眼西方漆黑的地平线,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等他来了,告诉他……今年西山的兔子,大约得他自己吃了。”
三更的梆子声敲响时,朔州内城的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袭素衣的女子提着一盏白纱风灯,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进了杀气腾腾的大雍连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谢玄度站在沙盘前,双眼赤红,胡茬凌乱。
当帐帘掀开,那个身穿素白衣衫的身影走进来时,他浑身剧烈地一震,脸上竟露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狂喜。
“阿微……你果然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朕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旧情的,你不会不管朕……”
沈微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顺手将白纱风灯放在案几上:“我已经来了。谢玄度,下令退兵吧。”
谢玄度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偏执:“急什么。传朕旨意,命前军停止攻城,原地待命!”
帐外传令兵领命而去,远处催攻的战鼓这才彻底停了。
沈微听得分明:他只肯停攻,并未依照信中承诺退兵三十里。
可城门前的攻势总算暂且歇了,她只得先忍下这笔账,在心中默算着时辰。
已过三更一刻。
距离萧惊寒的铁骑抵达,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阿微,喝茶。”
谢玄度亲自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连同那只他随身携带的羊脂玉茶盏一起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朕专门为你雕的盏。你跟朕回江南,我们重新开始。北燕有的,朕全都给你,这回朕再也不让旁人试你的汤了,你就算在里面下砒霜,朕也甘之如饴……”
沈微低头看了看那只羊脂玉茶盏,没有碰,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谢玄度,你当真喜欢我吗?”
谢玄度一怔:“朕为了你,连十万大军和江山都赌上了,这还不够吗?!”
“那不叫喜欢。”
沈微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怜悯而清冷,“当年在三皇子府,你把我当成政敌的棋子;后来为了太子之位,你把我当成顶罪的弃子;直到在白水河畔,你发现那颗被你随手扔掉的棋子,竟被你的死敌奉若珍宝,你觉得丢了面子,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以为是深情,其实只是不甘;以为是悔恨,其实只是你那点可怜的占有欲在作祟。”
“闭嘴!”谢玄度像是被最尖锐的针刺破了皮囊,猛地一拍桌案,羊脂玉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啪”地碎成了两半。
他双目赤红,一把攥住沈微的肩膀:“不管是什么,你今夜既进了这座帐子,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就在这时,大帐之外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与惨叫!
“报——!陛下大事不好!”陆平浑身是血地撞进大帐,声音惊恐欲绝,“左翼三万人马断粮多日,陈将军暗中煽动已久;方才得知皇后进帐,陛下竟为此停攻,他便杀了督战官,左翼各营眼下正接连哗变!更糟的是……北燕萧惊寒的先遣铁骑提前到了,已经从后营杀进来了!”
谢玄度脸色骤变。
大雍军队本就是强弩之末,全靠“破城之后抢粮屠掠”吊着一口气。
如今他突然下令停攻,又逢北燕铁骑黑夜劫营,整座七万人的大营瞬间炸开了锅,彻底演变成了一场不分敌我的疯狂营啸!
火光冲天而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失控的乱兵见人就砍,哭喊声、战马嘶鸣声、刀剑入肉声混成一片滔天巨浪,直扑中军大帐。
“走!跟朕走!”谢玄度彻底慌了神,一把拽住沈微的手腕,拖着她便从大帐后门冲了出去。
帐外已是人间炼狱。
燃烧的营帐四处倒塌,滚烫的火星如暴雨般砸落。
一队杀红了眼的哗变大雍乱兵迎面冲来,为首的叛将看见谢玄度,不仅没有行礼,反而狞笑着举起长刀:“昏君!为了个妖妇断送我等活路,拿命来!”
陆平拼死上前格挡,转瞬便被三把乱刀剁翻在地。
混乱之中,沈微趁着谢玄度拔剑迎敌的间隙,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便往北燕铁骑冲杀过来的火光深处跑去。
只要穿过这片乱营,只要再跑出百步,就能看到那面熟悉的玄黑龙旗了。
远处,一阵急促如雷霆的马蹄声踏碎火海而来!
为首的骑士身披朱红大氅,手持一杆滴血的长槊,所过之处乱兵如草芥般倒飞出去。
他一眼便在漫天火光与黑烟中,看到了那个奔跑在乱军之中的素白身影。
“阿微——!”
萧惊寒目眦欲裂,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跃过燃烧的拒马桩,疯了一样朝她狂奔而来。
沈微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在漫天火光中抬起头,看见了那抹劈开黑暗的朱红。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意,正要向他伸出手——
身后,刚刚斩杀叛将的谢玄度见她奔向萧惊寒,眼底彻底猛地涌起一股癫狂的杀意:“你休想回到他身边!”
与此同时,斜刺里一队溃逃的乱军弓箭手被北燕铁骑逼入绝境,不管不顾地朝着火光最盛处胡乱抛射出最后一轮箭雨!
时间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沈微看见萧惊寒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作极致的恐惧;看见他探出马背,拼尽全力朝她伸过来的手掌,指尖离她的衣袖尚有数尺,战马却被横冲的乱兵挡住去路;看见漫天飘落的火星与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了“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利刃没入厚绢,又像是熟透的海棠果坠落泥尘。
一支冰冷的流矢,挟着乱军溃败的呼啸,从她后心穿透而过,带出一蓬刺目的朱红血花,溅在了她胸前洁白如雪的素衣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冲撞而来的乱军溃兵如潮水般涌过,将她单薄的身影狠狠撞倒在泥泞与白雪之中。
“不——!”
一声凄厉得几乎不似人声的咆哮撕裂了整个朔州夜空。
萧惊寒从战马上重重扑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撞开周围的乱兵,跪倒在血泊里,一把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儿揽进了怀中。
周围的北燕铁骑瞬间结成铜墙铁壁,将这方寸之地牢牢护住,刀剑齐出,将所有靠近的乱兵尽数斩成肉泥。
不远处,状若疯魔的谢玄度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长剑“当啷”落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便被数柄北燕铁戟同时贯穿胸膛,钉死在了冰冷的冻土之上。
喧嚣的战场仿佛在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沈微躺在萧惊寒怀里,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带着松木香的朱红大氅。
素白的衣衫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分不清哪里是大氅的红,哪里是她的血。
很冷。
比当年南境山道上的那场大雪还要冷。
她觉得自己的力气正顺着胸口的窟窿一点一点漏出去,连眼皮都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可看着上方那张向来桀骜不驯、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脸,她还是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萧惊寒用力按住她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处,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疯了一样往外溢,怎么堵都堵不住。
这位纵横北地、连被刀砍中眉骨都不曾哼过一声的铁血帝王,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
“太医……传太医!”他声音抖得不成调,低头去贴她的额头,语无伦次地哄她,“阿微,别睡,朕不准你睡!你医术那么好,你快告诉朕怎么止血……朕把国库都给你,朕再也不抢你的兔子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沈微张了张口,涌出一口温热的血沫。
她想替他擦一擦脸上的血和泪,手抬到一半,却实在没了力气,只能轻轻落回他掌心里。
“别哭呀……”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气若游丝地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一阵散在雪里的风,“朔州城……保住了,这笔账……不亏的……”
话音未落,那只微凉的手从他掌心滑落,重重地垂在了雪地里。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便盖住了满地残破的兵戈,盖住了她唇边残留的浅浅笑意。
直至北燕铁骑肃清城门外的乱军,朔州城门才缓缓打开。
城内六万百姓保住了性命,守军护着最先出城的人们踏上血染的雪地;面对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尚未出口,便凝固在了寒风之中。
只见尸山血海的中央,大燕的皇帝陛下跪在苍茫白雪里,紧紧抱着怀中早已失了声息的素衣皇后,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都会崩断的弓。
他没有再喊,也没有再哭。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冷的颈窝里,一动不动,任由风雪将两人一同染成了白头。
天狩十年春,北燕铁骑踏平大雍江南半壁,自此天下归于一统。
世人皆传,大燕皇帝陛下功成名就之后,性情愈发孤冷沉默,终身未曾再立皇后,甚至不住金碧辉煌的未央宫,而是常年宿在皇城西侧那座名叫“听雪坞”的旧宅院里。
又过了许多年,有新入宫的小内侍不懂规矩,在深秋时节误入听雪坞。
但见满院海棠红透,落果满地。
那个威震天下的帝王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碟烤得焦香的兔肉,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药材账册。
秋风吹过庭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帝王抬起头,鬓边已染霜白,望向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沉默良久,伸手替对面的空位斟满了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起,很快又在清冷的秋风里散尽,只余一院寂静,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