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我把钥匙、婚戒和一张327600元的转账回执放在餐桌上。
两年前,江时月用一纸婚姻协议替我垫了外婆的手术费,我替她挡掉家里安排的联姻。
协议写得很清楚,毕业即终止同居,双方不得纠缠。
所以哪怕这两年里,她会在凌晨给我留客厅的灯,会把我做的毕业项目介绍给所有人,也会在我发烧时守着我一整夜,我仍按约搬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因为她待我好,就把契约当成爱情。
更何况我知道,自己只是穿进一本豪门小说的穷学生配角。
原书里的我贪心毁约,最后被赶出江家,连尊严都没剩下。
我拖着行李走进高铁站时,手机上只有江时月发来的两个字。
“等我。”
检票前一分钟,她踩着断掉鞋跟的高跟鞋冲进大厅,当着满站旅客抓住我的手。
那个在董事会上被人围攻都没红过眼的女人,喘得说不成整句,却攥着我那枚旧婚戒不放。
“沈砚,假结婚到期了。”
她把戒指按回我掌心,声音发抖。
“那我们能不能从今天开始,真结一次?”
我看着她腕上那条被雨打湿的红绳,忽然发现,原书情节早被我们过成了另一种样子。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让她再拿合同替自己求婚。
1 合同里的丈夫
我是在民政局门口醒来的。
睁眼时,一本红色结婚证正从工作人员手里递过来。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冷艳,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顺路来签一份收购协议。
照片里的我则脸色苍白,笑得比哭还勉强。
“沈先生,收好。”
我下意识接过证件,脑中忽然涌进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叫沈砚,江城理工大学大三学生,父母早亡,靠奖学金和兼职生活。
半个月前,抚养我长大的外婆突发脑梗,手术押金像一堵墙横在病房门口。
也是在那天,江时月找到我,提出结婚。
她需要一个背景干净、不会牵扯江家利益的合法丈夫,来堵住叔叔江立森逼她和秦家联姻的嘴。
我需要30万元手术费。
婚姻期限两年,到我大学毕业为止。
我还没消化完这段人生,另一层记忆又压了上来。
这里是我昨晚看过的小说《月沉江城》。
书里的沈砚只是个活不过三十章的工具人。
他拿了江时月的钱,住进她家,先自卑,再贪心,最后被秦家少爷挑拨着偷了公司资料。
事情败露后,他拿结婚证威胁江时月分财产,被她亲手送进看守所。
而江时月会在摆脱这段婚姻后,和门当户对的男主秦卓走到一起。
现在,故事刚翻到最荒唐的一页。
“后悔了?”
江时月站在两级台阶下看我。
她手里也捏着一本结婚证,食指压住照片上我的脸,像随时能把这个临时丈夫从纸上抹掉。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刚到账30万元的银行卡回执。
外婆已经进了手术室。
这钱我不能清高地退回去。
可原书里那条把自己作死的路,我更不能走。
“没有后悔。”
我把结婚证合好,认真看向她。
“协议我会守,但钱算我借你的。”
江时月的目光停了两秒。
“协议第三条,费用属于婚姻配合报酬,不用归还。”
“你可以买我两年配合,不能买我外婆的命。”
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硬。
穷人最怕别人说自尊不值钱,因为除了自尊,手里往往确实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我放缓声音。
“我会做账,毕业前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写借条。”
江时月没有嘲笑我。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只文件袋,抽出签字笔,在协议背面添了一行字。
借款人可随时偿还,出借人不得以婚姻关系拒收。
她签完名字,把笔递给我。
“这样满意了吗,沈同学?”
我怔了一下,也签下名字。
她把两份协议分别装好,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上车。”
“去哪儿?”
“先去医院看你外婆,再搬家。”
她头也不回。
“江家的丈夫可以穷,不能在新婚第一天失踪。”
车内很安静,司机老陈目不斜视,副驾驶上的助理许棠却频频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边缘开了胶,确实和这辆车不太相配。
江时月递给我一部新手机。
“工作号,方便联系。”
“我有手机。”
我掏出屏幕裂成蛛网的旧机,刚亮屏就自动关机。
江时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许棠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我默默接过新手机。
“算借的。”
“行。”
江时月点开备忘录。
“手机4299元,也记上。”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低头研究开机键。
医院里,外婆还没醒。
主治医生说手术顺利,之后要看康复情况。
我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站了很久,直到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江时月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
我转过身,对她郑重说了一声谢谢。
“各取所需。”
她回答得很淡,却把一张康复中心的资料递过来。
“这里离你学校近,我已经预留床位,是否转过去由你决定。”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原书里的描述产生怀疑。
书里说江时月冷酷、功利,连婚姻都只算利益。
可真正冷酷的人,不会替一个交易对象想到手术之后。
我没有立刻接资料。
“这也记账?”
她终于抬起眼,像是被我气笑了。
“沈砚,你是不是准备给我做一辈子应付账款?”
“账清了,人才站得直。”
“那就记。”
她把资料塞进我怀里。
“不过利息由我定。”
我警惕起来。
“多少?”
“在我家住满两年,公开场合配合,未经同意不带外人回去,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这都是原协议里的内容。
我点头。
“还有吗?”
江时月看着监护室里沉睡的外婆,语气稍缓。
“好好毕业。”
车驶进临江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江时月住在二十八层,房子很大,颜色却少得可怜,黑白灰像一份没填完的表格。
她把次卧指给我,又指了指走廊尽头。
“书房不能进,主卧不用进,厨房随便用。”
我将仅有的行李箱推进次卧。
床上放着全新的被褥和两套男士家居服,尺码正好。
原书里没写过这些。
或许对一个活不过三十章的配角,作者也懒得写他第一晚盖的被子是谁准备的。
我收好衣服,在手机记账软件里新建分类。
江时月借款:304299元。
刚按下保存,客厅传来玻璃落地的脆响。
我冲出去,看见江时月扶着料理台,脸色比民政局那张证件照还白。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水杯。
她闭着眼,额角全是冷汗。
“胃疼?”
“老毛病。”
她想绕过碎片,脚步却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咖啡和两盒过期沙拉,连一枚鸡蛋都没有。
我翻出行李箱里的挂面,又让老陈送来一把青菜。
十分钟后,一碗清汤面放到她面前。
江时月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像在审一份来源不明的投资计划。
“我不吃夜宵。”
“你也没吃晚饭。”
我把筷子递给她。
“协议没规定丈夫必须看着妻子胃穿孔吧?”
她沉默片刻,接过筷子。
第一口面下肚,她紧绷的眉心慢慢松开。
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听见她忽然问。
“你会一直这么多事吗?”
“只管两年。”
我把碎片装进垃圾袋,回答得毫不犹豫。
“毕业那天,我保证搬得比你的律师还快。”
江时月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低“嗯”了一声。
当时我以为,那是她最想听到的保证。
2 一桌新婚饭
婚后第三天,江家通知我们回老宅吃饭。
那不是邀请,是董事长江敬山发来的家庭会议。
江时月下班回来时,我正把外婆转进康复中心的缴费单贴进账本。
她将一个深蓝色礼盒放在桌上。
“换衣服。”
盒子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西装,吊牌上的数字够我吃半年食堂。
我摸了摸面料,又把盒盖合上。
“租的?”
“买的。”
“那我穿自己的。”
江时月靠在餐桌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准备穿校运动会志愿者外套去见我爷爷?”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印着的“文明终点线”。
确实不太像新婚丈夫。
“西装计入工作成本,不用你还。”
她先堵住我的话。
“今晚有人会故意为难你,衣服是我的武器,不是你的债。”
我这才打开礼盒。
“那我负责把武器穿得值钱一点。”
江家老宅里坐了十几个人。
我一进门,谈话声便停了半秒。
江立森率先笑起来。
“时月真把人领回来了?”
他的视线从我鞋尖扫到领口,像在评估一件仓促购入的瑕疵品。
“听说小沈还没毕业,学费交得起吗?”
我还没开口,江时月已经将结婚证放到桌上。
“二叔若想送新婚礼物,可以直接转账。”
“孩子脾气还是这么冲。”
江立森端起茶杯。
“我只是担心你被骗,穷人突然进了江家的门,很难不多想。”
“富人突然关心我的婚姻,也很难不多想。”
江时月拉开身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沈砚是我丈夫,谁让他难堪,就是让我难堪。”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可她放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忽然明白,她今晚不是带我来接受审视,而是要当着所有人把我的位置钉牢。
原书里的沈砚在这顿饭上自惭形秽,借酒失态,成了江家的笑话。
江立森正等着同一出戏。
佣人端上酒时,我把酒杯推远了些。
“抱歉,明早有实验。”
秦卓坐在江立森右手边,闻言笑了。
“大学实验能有多重要?”
他是原书男主,也是江家原本最满意的联姻对象。
一身定制西装,腕表抵得上我外婆半年的康复费,笑容温和得挑不出错。
“沈同学既然和时月结婚,总得适应她的圈子。”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的圈子我会慢慢认识,我的实验错过窗口期,设备不会为了江家重开。”
秦卓笑意微淡。
“挺有原则。”
“主要是设备比人讲道理。”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江时月端起水杯,遮住唇角那点弧度。
江敬山直到此刻才开口。
“学什么的?”
“自动化,方向是低成本传感和异常识别。”
“毕业后准备做什么?”
“先把毕业项目做完,再决定读研还是工作。”
“没想过进启衡?”
启衡是江家的冷链食品公司,也是江时月如今负责的核心业务。
这话一出,桌上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进自家公司,是原书沈砚迈向贪心的第一步。
我摇头。
“婚姻是婚姻,工作是工作。”
江敬山盯着我看了几秒。
“分得这么清,将来容易后悔。”
“混在一起,可能后悔得更快。”
老人没有再问,反而让人给我添了一碗汤。
吃到一半,江立森忽然提起城西仓储项目。
“秦家愿意提供三千万周转资金,条件只是让秦卓进入联营公司董事会。”
他看向江时月。
“你为了赌气结个婚,不能连生意也不顾。”
江时月放下筷子。
“城西仓库连续三个月报损异常,原因没查清以前,我不会引入新资金掩盖旧问题。”
“温控系统老化而已,哪个仓库没损耗?”
“正常损耗是2.1%,它上个月是6.8%。”
桌上安静下来。
我听见这个数字,手指停在碗边。
传感器漂移、开门记录、货品批次和报损曲线在脑中迅速连成一条线。
这恰好是我毕业项目能处理的问题。
但我没有插嘴。
我若现在主动提出帮忙,在江家人眼里只会像一个急着攀附的穷丈夫。
回程车上,江时月揉着眉心。
“今晚谢谢。”
“我只吃了顿饭。”
“你没有顺着他们攻击我,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她侧过脸看我。
“比吃饭难。”
车窗外的灯光从她眼底掠过。
我想起城西仓库那个异常数字,还是多说了一句。
“如果温控设备显示正常,实际报损却升高,可以查开门频率和不同节点的温差。”
她坐直了些。
“你能做?”
“我的课题能,但我不能碰启衡的真实数据。”
“为什么?”
“我是你丈夫,也是校外人员。”
我把界线说清楚。
“如果真需要,可以走学校合作,签保密协议,让导师带队。”
江时月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许棠发消息。
“明天让技术部对接江城理工。”
她发完又问我。
“这算婚姻,还是工作?”
“工作。”
“那我不用对你客气。”
她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
“沈同学,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3 她来学校找我
启衡的校企合作没有落到我头上。
导师周教授选了三名研究生,只让我负责搭建模拟环境。
这个安排很公平。
我只是大三学生,又和启衡负责人存在婚姻关系,主动避嫌比抢功劳重要。
我白天上课,晚上守实验室,回家时常过十一点。
江时月也忙,公寓里两个人像两列错时经过的地铁。
唯一能证明对方回来过的,是冰箱门上的便签。
她写:“别动第二层的黑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准备送检的变质样品。
我补了一张:“第三层的饭能动,微波两分钟。”
第二天,饭盒洗净放回原处,便签上多了一行小字。
“太辣。”
我回:“不辣,江总的舌头缺少训练。”
她写:“扣厨师工资。”
我写:“厨师没有工资。”
她最后画了个很丑的叉。
这种隔着冰箱门的争执持续了半个月。
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新便签。
周五下午,实验室的低成本节点突然频繁掉线。
负责采购的学长说元件批次有问题,建议换进口模块。
预算不够,项目会直接停掉。
我拆开三只节点,发现不是元件坏,而是新外壳的卡扣太紧,受热后把焊点压出了细裂纹。
我用学校机房的激光切割机改了卡槽,又加了一层缓冲垫。
数据恢复时,导师拍着我肩膀说了句“脑子够活”。
门外也在这时响起掌声。
我回头,看见江时月站在实验室门口。
她穿着灰色大衣,身后跟着启衡技术部的人,和校园里抱着书跑来跑去的学生格格不入。
“江总怎么来了?”
周教授迎过去。
“看阶段成果。”
她的目光落到我沾着焊锡的手上。
“顺便看看贵校有没有虐待合作方家属。”
整个实验室静了一秒。
几个同学齐刷刷看我。
我扶额。
我们结婚的消息在江家不是秘密,在学校却没人知道。
她一句“家属”,等于亲手把我的低调埋了。
江时月像没看见我的窘迫,认真听完演示,又提出开放一座小型中转仓给项目组采样。
技术部经理皱眉。
“真实环境风险太大,万一学生误操作……”
“先用只读接口,所有数据脱敏。”
她回答得果断。
“我不需要一份只在实验室好看的报告。”
周教授当场同意。
人群散开后,我把她拉到走廊尽头。
“你刚才为什么说家属?”
“结婚证上的关系不叫家属?”
“学校里会传闲话。”
“说你靠我?”
江时月望着我,眼神冷下来。
“沈砚,你如果做得不好,确实会有人这么说。”
“但你刚才解决的问题是你自己找到的,谁质疑,你把实验记录拍他脸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创可贴,扔给我。
“别一边怕人说,一边真把自己的本事藏起来。”
我低头才看见食指被外壳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已经凝在指腹上。
“你专程来送创可贴?”
“许棠说这里缺现场决策的人。”
她回答得太快。
我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启衡的现场决策还管合作方手指?”
江时月转身就走。
“记账,十二元。”
我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当晚,校园论坛果然出现了照片。
标题写得刺眼:“自动化系贫困生被豪门姐姐包养,实验项目疑似内定。”
帖子里列出我用新手机、坐豪车、启衡高层亲自到场的照片。
最热评论说,穷学生最擅长把捷径包装成奋斗。
我盯着屏幕,胃里像压了一块冷铁。
这些话并非全错。
没有江时月那30万元,我连站在实验室里被人议论的机会都没有。
可欠她钱,不等于我的每一次熬夜都能被抹掉。
我整理好项目立项记录、元件采购单和修改前后的测试数据,实名发了一份说明。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
“合作是导师分配,方案是我做的,婚姻关系属实,欢迎核验,拒绝造谣。”
十分钟后,江时月转发了我的说明。
她用的是认证过的启衡总经理账号。
“补充两点:沈砚没有获得项目报酬,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的方案。”
“另外,是我追着学校谈合作,不是他追着我要项目。”
帖子风向瞬间翻转。
有人开始扒最初发帖账号,发现它和秦氏公关部用过的水军账号高度重合。
我给江时月打电话。
“你不怕越解释越麻烦?”
“我怕你被骂了还自己忍着。”
她那边传来会议室开门声。
“沈砚,我找你结婚是为了挡麻烦,不是为了把你变成麻烦的靶子。”
电话挂断后,我在实验室窗边站了很久。
那是穿进这本书后,我第一次不再只想着怎样安全离场。
我开始想,若两年以后真要走,我会不会舍不得这个肯在流言最凶时站出来的人。
4 不收钱的利息
外婆清醒后,最先认出的是我。
第二个认出的,竟然是江时月。
“月月来了。”
她说话还不利索,笑起来半边脸不太听使唤。
江时月站在病床边,明显愣住。
“您认识我?”
外婆指了指床头柜。
里面放着一张打印照片,是我和江时月登记那天的合影。
我只在电话里对外婆说过结婚,没想到护士会替她打印出来。
“漂亮。”
外婆费力拍了拍江时月的手。
“阿砚,福气。”
我耳根发热,刚想解释,江时月已经俯下身。
“外婆,我工作忙,来晚了。”
她叫得自然,连我都恍惚了一下。
外婆握住她的手不放,又让护士拿出一条旧红绳。
那是她早年在庙会上替我求的,红绳已经褪色,中间串着一枚磨花的平安扣。
“给媳妇。”
我连忙阻止。
“外婆,这个您一直戴着。”
江时月却伸出手腕。
“您替我系上。”
外婆的手不稳,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只能托住江时月的手,帮她打结。
她腕骨纤细,皮肤温凉,红绳落在上面格外显眼。
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大衣上淡淡的木质香。
她抬眼看我,谁都没有先松手。
护士笑着说我们感情好。
我像被烫到似的退开。
回去的路上,江时月一直转着那枚平安扣。
“这条绳子值多少钱?”
我知道她在学我。
“无价,记不起账。”
“那怎么办?”
“只能先欠着。”
她望向车窗外,嘴角悄悄弯起来。
“好。”
项目第一次进仓采样是在凌晨两点。
中转仓白天吞吐量大,只能趁停机维护的窗口安装节点。
江时月亲自到场,穿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利落地爬上检修梯。
技术经理劝她下去。
“江总,这边冷,您在车里等。”
“报损从我签字的预算里出,我有什么资格在车里等?”
她一句话让所有人闭嘴。
我抱着设备箱经过,抬头看见她安全帽下露出的一缕头发。
原书总说她靠江家资源坐上位置,却没写她凌晨两点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门口,睫毛上结着白霜。
安装到第七个节点时,冷库门的液压杆突然卡住。
厚重的隔热门向下回落,梯子上的江时月恰好俯身接线。
我扔下工具箱扑过去,一把将梯子往外拖。
门板擦着她的安全帽砸下,巨响震得整个仓库都在颤。
她从两级高的梯子上跌下来,被我接了满怀。
冲力让我后背撞上货架,疼得眼前发黑。
“沈砚!”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得失了声。
我缓了几秒,确认她能站稳。
“我没事。”
她摸到我后背,手指立刻沾上血。
货架边缘划破了反光背心,伤口不深,却很长。
江时月脸色彻底变了。
“许棠,叫救护车。”
“真不用,先查液压杆。”
我抓住她手腕。
“这不是自然卡顿,刚才有人动过泄压阀。”
技术经理蹲下检查,很快从阀门缝里夹出一小截塑料扎带。
有人故意让门在运行中失压。
江时月盯着那截扎带,眼神冷得像冷库里的霜。
“封存监控,今天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她转头看我时,声音却软下来。
“你跟我去医院。”
“节点还差三个。”
“项目可以停。”
“数据窗口只有今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清楚。
“有人想让你查不下去,我偏要把它做完。”
她眼里的情绪狠狠晃了一下。
最终,周教授替我包扎伤口,我趴在控制室里完成调试。
天亮时,十二个节点全部上线。
第一组温差曲线传回电脑,显示三号门附近在过去一周出现过十七次异常升温。
仓库原系统却没有任何报警记录。
我们找到了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江时月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她忽然俯身,把自己的大衣盖到我背上。
“沈砚。”
“嗯?”
“你为什么这么拼?”
我困得睁不开眼,还是说了实话。
“因为你昨晚站在冷库里,不像个只会拿合同买人的坏女人。”
她沉默两秒。
“我本来就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替我拉好衣领,指尖从我耳边掠过。
“你的债主。”
“这次救命算多少利息?”
她低声问。
我闭上眼。
“不收钱。”
“那收什么?”
困意沉下去以前,我听见自己回答。
“欠着吧。”
5 同住不是同路
仓库事故后,江时月把我的次卧变成了半间病房。
她买了消毒水、纱布、止痛药和一只长柄夹子,严禁我抬高手臂。
我看着那只夹子,很怀疑她想让我靠它活完余生。
“皮外伤,三天就能结痂。”
“医生说一周。”
她坐在沙发上翻医嘱,语气不容商量。
“这一周不准进实验室。”
“节点刚上线。”
“周教授有学生。”
“最熟悉代码的是我。”
“启衡有工程师。”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她。
“江总,你现在是以甲方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妻子身份管我?”
她翻页的手停住。
“有区别?”
“甲方没有权力管我几点睡觉。”
“妻子有?”
我本想堵她,反被问住。
江时月合上医嘱,起身走到我面前。
“那就以救命债主的身份。”
“这债不是不收钱吗?”
“所以最难还。”
她抬手解我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我条件反射后退,后背一疼,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她的指尖沿着领口往下,替我把沾到伤口的衣料拨开。
我们离得太近,她呼吸时睫毛轻颤,红绳上的平安扣碰到我胸口。
我明明在冷库里敢扑过去,此刻却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她察觉到我的僵硬,耳尖也红了。
“许棠请的护工堵在路上。”
“我自己能换药。”
“你后背长眼睛了?”
她凶得很有道理。
我只能趴到沙发上,任她拆开纱布。
消毒棉碰上伤口,我肩背不受控制地绷紧。
江时月的动作立刻轻了。
“疼就说。”
“说了能不擦?”
“不能。”
“那不说。”
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叹了口气。
“沈砚,你不欠所有人一副硬骨头。”
我把脸埋进靠枕。
“穷学生的骨头软了,就真没什么值钱的了。”
她没有接这句玩笑。
换好药后,她的手掌隔着干净纱布停在我肩胛上。
“在我这里可以软一点。”
那句话很轻,却比消毒水更烫。
调查很快有了进展。
仓库监控在事故前恰好断了八分钟,但门禁记录显示,设备主管赵康用备用卡进过控制区。
赵康坚称是例行巡检,还拿出江立森签过字的检修安排。
江立森在电话里大发雷霆,反咬江时月为了排挤老员工制造事故。
单凭扎带和门禁,无法证明他指使破坏。
我建议先不惊动赵康,继续用新节点收集数据。
异常曲线逐渐显出规律。
每周二和周四凌晨,三号门会短暂升温,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报损最严重的进口海鲜也恰好在这两个时段换库。
我把节点的本地缓存改成双备份,又在外壳里加了震动记录。
一周后的周四,三个节点同时被人拆下。
但拆卸前的数据已经传到校内服务器。
那晚,赵康让人用报损品的名义运出四十七箱仍在保质期内的海鲜,再由外部贸易公司转卖。
温控记录被篡改,只是为了让这些货在系统里合理“变质”。
江时月没有立即报警。
她让许棠顺着贸易公司查资金流,又故意在管理会上宣布项目失败。
赵康果然放松警惕,安排了更大一批货。
收网那晚,我和项目组守在隔壁仓库。
警方拦下货车时,江立森的司机也在现场。
许棠兴奋得差点抱住我。
江时月一步横在我们中间,把数据平板塞到我怀里。
“核对封条。”
许棠眨了眨眼,识趣地跑去找技术经理。
我看着江时月。
“你刚才是不是吃醋?”
“我怕她撞到你伤口。”
“伤在后背,她从正面抱。”
江时月冷冷看我。
“沈同学,看来你很遗憾?”
“不敢。”
我嘴上认怂,心里却像有人点亮了一盏小灯。
她不再理我,转身去和警方交接。
可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
“庆功?”
“换药。”
“不能顺便庆功?”
“看你表现。”
我笑着跟上去。
原书中,城西仓储亏损最终拖垮了江时月的改革计划,秦卓以救世主身份注资,她不得不接受联姻。
如今那条情节被一串低成本传感器截断。
我开始真切意识到,所谓原书命运不过是别人写下的旧路。
我每往前走一步,它就少一分约束我的力量。
只是我仍没看清,自己和江时月会走到哪里。
我们同住一处,深夜一起吃饭,也在危急时把后背交给对方。
可餐桌抽屉里的协议还写着到期日。
那张纸像一条看不见的走廊,把两个人送往同一个家,也提醒我们终点之后并不同路。
6 我的名字值多少钱
仓储案给启衡止住了每月近两百万元的损失。
周教授坚持把项目成果归入校企合作,启衡也给项目组追加了研发经费。
我个人只拿到学校发的三千元补助。
江时月看到转账记录时皱了眉。
“你替启衡省下那么多,只拿三千?”
“我用了学校设备,方案也有导师和团队的贡献。”
我把其中两千转进还款账户。
“剩下一千请大家吃饭。”
“你可以向启衡申请个人奖金。”
“申请了,别人就会说你给丈夫送钱。”
“你在乎?”
“以前在乎。”
我打开电脑,把毕业项目的新方案给她看。
“现在我想让他们换一句话说。”
我准备把仓库项目中验证过的思路做成一套面向小商户的低成本冷链监测设备。
启衡用得起昂贵系统,城郊那些小型生鲜仓却只能靠人工巡检。
我的节点若能把单点成本压到两百元以内,就有真正的市场。
江时月一页页看得很慢。
“想创业?”
“先参加学校创新赛,做出样机再说。”
“需要多少钱?”
“暂时不需要。”
她抬眼看我。
“你拒绝得太快。”
“我如果拿你的钱,项目做成了说不清,做不成更说不清。”
我把预算表翻给她。
“我攒了奖学金,加上导师能报销一部分,够做第一批。”
“你连我都防?”
这句话里的冷意让我愣住。
我解释。
“不是防你,是不想把我们之间所有东西都变成债。”
江时月关上电脑。
“可你明明一直在算债。”
她起身进了书房,门关得很轻。
我却听出了生气。
第二天,秦卓在学校咖啡厅等我。
他面前放着一份投资意向书,金额五百万元。
“你的项目不错,秦氏愿意投。”
“条件呢?”
“百分之六十股权,核心专利归公司。”
我笑了。
“这不叫投资,叫趁我没见过钱。”
秦卓也不恼。
“你确实没见过。”
他把钢笔推到我面前。
“沈砚,人最怕把偶然的胜利当成本事。”
“你能进启衡仓库,是因为江时月。”
“你能拿到真实场景,是因为你跟她领了证。”
“离开她,你的名字值多少钱?”
这话精准地扎进我最介意的地方。
我看着合同上的五百万,承认自己有一瞬心动。
那笔钱足以还清江时月,也能让外婆得到最好的康复照护。
但代价是把刚长出的翅膀卖给另一个主人。
我把钢笔帽扣回去。
“目前不值五百万。”
秦卓挑眉。
“但也不至于只值你合同里那百分之四十。”
我站起身。
“如果秦总真看好项目,创新赛决赛有公开路演,到时按市场价谈。”
“如果只是想从江时月身边买走一个人,这价格不够。”
秦卓的笑意彻底淡了。
“你真以为她在乎你?”
“至少她不会拿别人的自尊打折。”
我走出咖啡厅,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江时月没回家。
我给她发消息,问是否吃过饭。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在公司。”
我做了两份粥,装进保温桶送过去。
启衡顶层只亮着她办公室一盏灯。
她伏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我那份项目预算。
预算每一页都贴了便签。
她标出了供应商、认证周期和可能遗漏的售后成本,却没有一句要投钱。
最后一页写着:“免费意见,不构成债务。”
我站在桌前,心里那点委屈一下没了。
江时月醒来时,我刚把粥盛好。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秦卓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的人发了咖啡厅照片。”
她坐直身体。
“签了吗?”
“没有。”
“因为条件不好,还是因为我?”
我把意向书的照片递给她。
“条件不好。”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又补了一句。
“也是因为他说你不在乎我,我听着不爽。”
江时月抬头。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不会拿别人的自尊打折。”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拽住我的领带,把我拉近。
那条领带还是去江家吃饭时她买的。
我们的脸只隔着半臂距离。
“沈砚。”
她声音很低。
“如果我偏要打折呢?”
我心跳得厉害,嘴却还硬。
“江总准备打几折?”
“只收你一半的防备。”
她松开领带,端起粥。
“另一半,等你愿意给再说。”
我坐到她对面。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提投资。
可我看着她一口口喝完已经不热的粥,第一次觉得有些账不必清得那么快。
7 假婚纪念日
我们登记满一年那天,谁都没提纪念日。
我早上去学校路演排练,江时月去临市谈供应链合作。
冰箱门上也没有新便签。
我以为这样很好。
假的婚姻不需要庆祝,界线越清楚,离开时越体面。
中午,外婆却给我打来视频。
她康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
“晚上带月月来吃饭。”
“她出差。”
“那你给她送花。”
外婆对我挤眼睛。
“结婚一年,不能装傻。”
我哭笑不得。
“谁教您的?”
“护士小余说的。”
她把镜头转向床头,那里摆着一束江时月早上让人送去的百合。
卡片上写着:“外婆,今天很忙,改天陪您吃饭。”
她记得。
我挂断电话,在校门口花店站了十分钟。
最后没买玫瑰,而是买了一盆小小的薄荷。
江时月总靠咖啡熬夜,胃疼也不肯改。
薄荷至少能拿来泡水。
晚上十点,她还没回来。
十一点半,门锁终于响了。
江时月拖着行李箱进门,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看到餐桌上的蛋糕和薄荷,她脚步停住。
“你在等我?”
“外婆让我别装傻。”
我替她接过箱子。
“祝我们合作一周年。”
“只是合作?”
她问得很快。
我看向蛋糕上写歪的“周年快乐”,心口莫名发紧。
“协议婚姻还能是什么?”
江时月低下头换鞋。
“也是。”
她把一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电路板,外壳是透明树脂,四角保留着我最初焊歪的痕迹。
那是冷库事故中被拆下的第一个节点。
“技术部清理仓库时找到的。”
她说。
“我让人做了封存。”
树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第一次并肩,纪念。”
我握着那块电路板,半天说不出话。
她却走向薄荷,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
“为什么送这个?”
“好养,不贵,还能救你的胃。”
“像你?”
“我比它贵。”
她笑了一声。
我们切了蛋糕,开了一瓶许棠硬塞给她的红酒。
江时月酒量不好,半杯之后话明显变多。
她问我第一次在民政局见她是什么感觉。
我说像见到一个准备把我打包入库的甲方。
她问现在呢。
我看着她腕上从未摘下的红绳。
“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心软的债主。”
她托着下巴。
“那你喜欢这个债主吗?”
空气忽然安静。
她眼神清醒得不像喝醉,又脆弱得让我不敢随便回答。
我想说喜欢。
这一年里,喜欢早就在冰箱便签、凌晨粥碗和那块树脂封存的电路板里扎了根。
可我也清楚,她是掌握协议和金钱的一方。
如果我在婚姻还有效时说喜欢,她会不会怀疑这是一种索取?
我更怕她只是一时柔软,醒来后又要后悔。
“江时月,你喝多了。”
我移开目光。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我没醉。”
“醉的人都这么说。”
我起身收杯子。
江时月忽然抓住我的手。
“如果我现在把协议撕了呢?”
我僵在原地。
她用力仰头看我,像在等一个会决定什么的答案。
门铃偏偏在此时响起。
许棠站在门外,说临市的合作方临时反悔,董事会要求江时月马上开视频会。
江时月松开手,又变回那个冷静的江总。
她进书房前看了我一眼。
“刚才的话,当我没问。”
门关上后,我在餐桌边坐了很久。
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薄荷叶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颤。
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可我说服自己,还有一年。
等我还清债,等我能不靠她站稳,等协议结束,我会给她一个不带交换的答案。
我没有想到,有些等待在另一个人眼里,只会变成拒绝。
8 不替你赢
创新赛初赛前一周,我们的样机坏了三台。
主控板上的稳压芯片全部被过压击穿,连备用板也没幸免。
队友周野气得拍桌子。
“昨晚最后走的是蒋铭,今天他就退队去了秦氏赞助的项目组,哪有这么巧?”
没有监控,也没有直接证据。
报警只能立案调查,赶不上三天后的比赛。
周野提出找江时月借启衡的设备。
我拒绝了。
“比赛规定核心硬件必须由参赛队制作,借来能演示,也过不了答辩。”
“那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烧黑的主板,脑中反而安静下来。
样机原本追求功能完整,成本控制得并不好。
现在逼着重做,恰好可以砍掉没必要的模块。
“买最便宜的通用板,重新画转接电路。”
“只剩三天。”
“三天够了。”
我把外套扔到椅背上。
“他想让我们没东西上台,我们就做一个他看不懂的。”
三天里,实验室的灯没有灭过。
我把算法压缩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又用一枚廉价温敏电阻替代进口探头做校准。
周野负责外壳,另一名队友苏檬联系城郊一家小冻库做测试。
样机成本从287元降到169元。
比赛当天,它的外观甚至有些粗糙,透明盒里能看见我手焊的飞线。
秦卓坐在评委席第二排。
蒋铭的新队伍展示了一套包装漂亮的智能仓储平台,功能和我们旧方案高度相似。
他们演示结束后,蒋铭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没了启衡的数据,你拿什么赢?”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拿你没偷走的部分。”
轮到我们时,我没有讲启衡的案例。
大屏幕上出现的是城郊那座只有夫妻两人经营的小冻库。
他们买不起十万元起步的系统,一次忘关库门就可能赔掉半个月收入。
我们的四只节点用了169元的硬件,在断网情况下仍能本地报警,恢复网络后自动补传。
现场评委故意拔掉网线,又用热风机干扰探头。
样机先亮红灯,再在十二秒内完成温差校准。
台下响起掌声。
答辩最后,评委问我为何不继续采用启衡验证过的昂贵模块。
“因为我不是来做启衡的缩小版。”
我握住话筒。
“我想让付不起大系统的人,也能少丢一仓货。”
分数公布,我们拿到赛区第一。
蒋铭的队伍因核心代码来源解释不清,被要求补充审查。
我走下台时才看见江时月。
她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身边没有许棠,也没有启衡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不需要我投钱,没说我不能买票。”
她递给我一瓶水。
“恭喜。”
我拧开瓶盖,故意问。
“江总没有提前找评委打招呼?”
她眼神一冷。
“在你心里,我只会替你走捷径?”
“开玩笑。”
“我今天坐最后一排,就是不想有人说你靠我。”
她看向台上正在接受质询的蒋铭。
“但如果他真毁了设备,我不会因为避嫌放过他。”
“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你的比赛。”
她转回目光。
“我处理有人欺负我丈夫。”
胸口那盏小灯一下亮得灼人。
我想起一周年那晚没回答的问题,终于鼓起勇气。
“江时月,等决赛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她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等毕业再说吧。”
她用我曾经的拖延还了回来。
我握着水瓶,第一次尝到被留在原地的滋味。
9 偷来的成果
赛区第一给我们带来十几家投资机构的邀约。
我没有急着签约,而是按周教授建议,先申请核心结构和校准方法的专利。
与此同时,蒋铭被查出复制实验室代码,学校给了记过处分。
他承认偷代码,却坚决否认破坏样机。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真正的攻击却刚开始。
决赛名单公示那天,一封实名举报信发到组委会和学校。
举报人是启衡前设备主管赵康。
他指控我利用婚姻关系窃取启衡商业数据,把公司项目改头换面参加比赛。
信里附了我进入仓库、下载数据和江时月深夜送我回校的照片。
秦氏旗下媒体迅速跟进。
“豪门赘婿盗取企业成果”的标题冲上本地热榜。
这比校园论坛那次凶得多。
启衡小股东要求追责,学校暂停了我们的决赛资格。
实验室外堵满记者,外婆也在康复中心看见新闻。
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坐牢。
我听着老人发颤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动怒。
可以骂我穷,骂我靠关系,甚至质疑项目来源。
可他们把一场技术争议写成罪名,目的只是逼江时月交出城西项目和我的专利。
我给外婆解释完,立刻整理所有开发记录。
校企项目的数据只能证明温控异常,我参赛项目的结构图在合作开始前就有初稿。
最关键的校准方法,来自样机被毁后那三天的重构。
时间戳、实验室门禁和代码仓库都能形成证据链。
江时月赶到学校时,我正准备去组委会说明。
她让许棠清空会议室,把一份声明放到我面前。
“启衡会承认你拥有参赛项目全部知识产权,并放弃追责。”
我看完,皱起眉。
声明写得太偏向我,反而像她用公司权力替丈夫兜底。
“不能发。”
“为什么?”
“你说放弃追责,等于默认存在可追的责任。”
我把声明推回去。
“我要的是核验,不是赦免。”
江时月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整夜没睡。
“沈砚,先恢复资格最重要。”
“我的名字也重要。”
“等风波过去再解释。”
“有些脏水不在最开始洗掉,就会跟人一辈子。”
我们的声音都重起来。
会议室外全是人,里面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江时月盯着我。
“你宁愿错过决赛?”
“我宁愿不靠一份有歧义的声明进去。”
她闭了闭眼。
“好。”
我以为她会发火。
她却当着我的面撕掉那份声明,重新打开电脑。
“你说,我改。”
我们用了五个小时整理证据。
我列技术时间线,她让法务核对每一条授权边界。
遇到争议最大的仓库数据,她主动提出把启衡服务器交给第三方审计。
这意味着公司内部的管理漏洞也可能曝光。
“你不用做到这一步。”
我看向她。
“要查就查干净。”
她回答。
“不是为了偏袒丈夫,是为了证明我选择的合作方没问题。”
她把“丈夫”换成了“合作方”。
那一点刻意的疏远让我心里发涩。
可我没有资格怪她。
一周年那晚先退的人,是我。
第三方审计持续了四天。
结果证明,我只接触过脱敏温度曲线,没有下载货品和经营数据。
参赛项目的代码与启衡系统相似度不足百分之七,核心方法提交时间也早于举报。
赵康提供的所谓下载记录,是一张删掉字段名称的截屏。
完整日志显示,下载账号属于启衡技术经理,不是我。
学校恢复了我们的资格,组委会公开致歉。
记者发布会上,有人追问我是否靠婚姻拿到应用场景。
我没有回避。
“是。”
“江时月给了项目进入真实仓库的机会,这一点我不会抹掉。”
“但机会不等于成果,得到帮助也不等于失去署名的资格。”
我看向镜头。
“我欠过钱,受过帮助,也爱过面子。”
“我能做的是记得谁拉过我,再用自己的手把路走下去。”
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后排响起。
我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
发布会结束后,江时月已经离开。
她只发来一句话。
“说得很好,决赛加油。”
我回了一个“好”。
聊天框上方显示她正在输入,反复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来。
10 她把丈夫摆上桌
第三方审计还查出另一件事。
赵康举报信中的内部资料,来自江立森的秘书邮箱。
江立森以为赵康已经被刑事调查,所有证词都能推给一个失去自由的人。
他没想到赵康为了减轻责任,早把双方交易记录交给警方。
仓库倒货的利润有一部分进入江立森控制的咨询公司。
证据传回启衡那天,董事会临时召开会议。
江敬山住院休养,江立森联合三名小股东,要求暂时停掉江时月的职务。
理由不是仓储案,而是她让私人感情影响公司。
我本没有资格参加董事会。
江时月却让许棠把我带进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西装革履的人,我仍穿着从学校赶来的黑色夹克。
江立森看见我,冷笑一声。
“这里不是学生答辩。”
江时月坐在主位。
“今天讨论的事项与沈砚有关,他有权在场。”
“公司被他搅得一团糟,你还要护?”
“城西项目替公司挽回两千多万元损失。”
“那是公司的资源!”
江立森拍桌。
“他借着你丈夫的身份进场,再把成果变成自己的,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股东当傻子!”
几名股东没有说话,神色却明显动摇。
情感问题最容易被说成利益输送。
江时月打开投影。
屏幕上先出现校企合作合同,再出现第三方审计报告和专利比对结果。
她没有替我卖惨,也没有强调我救过她。
她只把每一项权利、每一份数据和每一笔费用讲清楚。
“启衡取得合作项目永久使用权,学校拥有共同成果。”
“沈砚的参赛项目属于独立低成本方案,公司没有投入研发资金,也不拥有其专利。”
江立森讥讽。
“你说独立就独立?”
“审计机构、学校和组委会都确认了。”
江时月抬眼。
“二叔若仍有异议,可以起诉。”
她示意许棠发下一份材料。
那是江立森与赵康的资金往来。
会议室顿时骚动起来。
江立森脸色发白,仍强撑着反击。
“你为了保丈夫,连亲叔叔都要栽赃?”
“我保的不是丈夫。”
江时月一字一句。
“是替公司找到漏洞的研发者,是在冷库门砸下来时把我拖出去的人,也是比某些拿着股份偷公司货的人更配坐在这里的人。”
她站起身,把我从旁听席叫到长桌前。
“你们可以质疑我选人的眼光。”
“但从今天起,谁再用‘穷学生’三个字抹掉他的成果,就先拿出比他更值钱的方案。”
我站在她身边,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那些曾在老宅饭桌上打量我的人,第一次没有把我当成她买来的配偶。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
江立森被暂停董事职务,仓储案及资金往来移交警方和公司审计。
三名小股东临时倒向江时月,她的位置反而更稳。
散会后,江立森在走廊堵住我。
“你以为赢了?”
他眼底全是恨。
“等协议到期,她第一个扔掉的就是你。”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协议。
那份文件最初由江家法务起草,他想看到并不难。
“至少在被扔掉以前,我做的事都见得了光。”
我侧身让开。
“你呢?”
他的脸一下涨红。
江时月从会议室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走到我身边,冷声让保安送客。
电梯门合上后,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还沉在会议室那番话里。
“你刚才说,我比股东更配坐在那里。”
“事实。”
“还说我救过你。”
“也是事实。”
“那你说不保丈夫,是不是有点伤人?”
她从镜面电梯壁里看我。
“你不是一直希望公私分明?”
我被自己的话堵住。
她转开视线。
“沈砚,我正在学你。”
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别学了。
我算账、分界、等毕业后再开口,并不是因为这些做法正确。
只是我太怕自己一无所有时说爱,听起来像另一种讨要。
可电梯门打开,许棠和法务部的人等在外面。
那句话又被我咽了回去。
11 提前结清
决赛上,我们拿了金奖。
一家专做产业物联网的公司愿意出资八百万元,只要百分之二十股权,并保留团队控制权。
投资人姓陆,是周教授带过的学生。
他没有因为我和江时月的关系加价,也没有用穷学生身份压价。
签意向协议那天,我拿到二十万元创始人预支款。
第一件事是结清外婆康复中心的费用。
第二件事,是把剩余的327600元转给江时月。
30万元手术费,4299元手机,西装、康复床位和零碎支出,扣掉她坚持由公司承担的项目成本,我记了整整两年。
多出来的一部分,算我擅自定的利息。
转账被银行延迟审核,我先把回执打印出来,放进餐桌抽屉。
江时月当晚回来,看见我在整理账本。
“拿到投资了?”
“意向已经签了。”
“恭喜。”
她把一只礼盒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支钢笔,和秦卓当初推给我的那支同品牌,却刻着我的名字。
“毕业礼物,提前送。”
我握着笔,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协议背面写下的那行字。
“这个不用记账?”
“不用。”
她回答得很平静。
“以后也不用记了。”
我心里一沉。
她显然已经看到转账提示。
“钱不是为了跟你划清关系。”
“那是为什么?”
“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再说我想说的话。”
江时月抬眼,神色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同样的位置?”
“不是债主和借款人,也不是甲方和临时丈夫。”
我朝她走近一步。
“时月,一周年那晚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
她却后退了。
“太晚了。”
三个字让我僵住。
她从书房拿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婚姻协议终止确认书,另一份是已经预约好的离婚登记申请页面。
日期在毕业典礼第二天。
“按照原约定,毕业当天终止同居。”
她把笔放到文件旁。
“财产各自所有,双方不再承担义务。”
“你想离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江时月没有直接回答。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想按约搬走,是不想赖着你。”
“结果一样。”
“对我不一样。”
我盯着她。
“你刚才说太晚,是什么意思?”
她指尖压着文件边缘,半晌才说。
“意思是我不想再问第二次。”
我终于明白,她记着一周年那晚的拒绝。
“那天我不是不喜欢你。”
“可你让我当作没问。”
“因为你喝了酒,因为我还欠你钱,因为我怕你第二天后悔。”
我第一次把那些难堪的顾虑全说出来。
“我想等到自己不是靠你活着的时候,再告诉你,我想留下。”
江时月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却仍压得很稳。
“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才算清醒,什么时候有资格喜欢你。”
“沈砚,你总说不想欠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想每次靠近都被你当成施舍?”
我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她把终止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协议照旧。”
“毕业后你搬走,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没有签。
“离婚呢?”
“到时再说。”
她收回文件,转身进了主卧。
门关上的瞬间,我才看见她腕上的红绳断了一股线。
那盆薄荷也被挪到了窗台最远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仍住在同一屋檐下。
她会吃我留的饭,我会替她给薄荷浇水。
可冰箱门上再没有便签。
我们客气得像真正的合租人。
我不止一次想敲开她的门,却又觉得她说得对。
我曾用自尊筑起高墙,把她每一次靠近都挡在外面。
如今我不能因为终于准备好了,就要求她立刻站在原地等我。
毕业日越来越近。
我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小公寓,交了押金,买好纸箱。
我想按约离开,也想用离开证明最后一件事。
我留下从来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如果她还愿意,我会以沈砚的名字重新走回来。
12 这次我接受帮助
创业团队注册为“微仓科技”。
名字不气派,却很像我们做的事,把昂贵系统拆成普通仓库买得起的小东西。
陆学长的投资到账前,我们先接到三家试用客户。
就在首批产品交付前,代工厂突然通知停产。
对方宁愿赔违约金,也不肯说明原因。
周野查到,工厂刚接了秦氏旗下企业的大单,产线被全部锁定。
如果延误一个月,三家客户都会取消合同,投资协议里的市场验证条款也无法完成。
团队开会开到凌晨,有人建议把方案卖给秦氏,有人主张用高价找另一家工厂。
账上资金只够撑两个月,任何选择都可能让公司刚出生就夭折。
我给十七家代工厂打电话,得到的都是排期已满。
第十八通电话还没拨出去,江时月推开会议室的门。
她显然刚从饭局过来,身上还穿着正式套装。
“启衡有一条旧设备检修线,可以临时改成小批量装配。”
她把一份报价单放到桌上。
“按市场价租,设备和人工分开计费,不占股权。”
所有人都看向我。
换在从前,我会立刻拒绝。
可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总把靠近当成施舍,也总替她决定什么帮助才算清白。
我拿起报价单,逐项核算。
价格比外面的紧急订单低百分之八,却仍在合理区间。
启衡能获得设备利用率,我们能赶上交付。
这是合作,不是救济。
“质量责任怎么划分?”
我问。
江时月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们提供工艺和检测标准,启衡只负责按单生产。”
“如果延期?”
“按日赔偿。”
“保密条款呢?”
“法务在楼下。”
我伸出手。
“江总,合作愉快。”
她看着我的手,迟了半秒才握住。
“沈总,合作愉快。”
周野带头鼓掌,会议室里紧绷一夜的气氛终于松开。
人散后,我没有松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产线?”
“许棠认识陆学长。”
“你一直在关注?”
“合作方风险评估。”
她又用那个疏远的称呼。
我却没有像上次一样退开。
“江时月,我接受帮助,不代表放弃追你。”
她手指一颤。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按约搬走。”
我望着她。
“但搬走不是放弃你。”
“协议之外,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慢慢抽回手。
“先把货交了。”
这次她没有说太晚。
我笑了。
“好。”
我们用十天改完产线。
我白天和启衡工程师调工艺,晚上带团队做老化测试。
江时月从不插手技术决定,只在我们争论不休时让食堂送来夜宵。
首批五百套设备准时下线,故障率低于千分之三。
三家客户签了正式采购合同,其中一家又追加两千套。
陆学长当天确认投资生效。
我把第一只量产节点送给江时月。
外壳背面刻着编号0001。
“这次多少钱?”
她问。
“样品免费。”
“我不收施舍。”
她故意把我的话还回来。
我接得很快。
“那用启衡的订单换。”
“胃口不小。”
“跟江总学的。”
她终于笑了。
那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对我笑得没有防备。
13 她比我更早准备离开
江立森被正式起诉后,江敬山从医院回到老宅。
他没有替儿子求情,只让我和江时月回去吃一顿饭。
饭桌上少了许多人,空椅子比客人更显眼。
江敬山问了微仓的量产,也问江时月是否打算继续婚姻。
她放下筷子。
“这是我们的私事。”
老人看向我。
“你呢?”
“我想继续,她还没答应。”
我说得坦然。
江时月猛地看我,像没料到我会在长辈面前直接承认。
江敬山却笑了一声。
“总算像个年轻人。”
他让管家拿来一份旧文件。
那是两年前的婚姻协议草案。
最初版本里,30万元被写成赠与,毕业后另给我一套房作为补偿。
江时月在旁边用红笔划掉了房子,也划掉“不得对外披露双方真实情况”这一条。
她加上的批注是:“他不是需要处理的风险。”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口越来越热。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江敬山端起茶。
“时月说你自尊重,不能让你觉得被买断。”
“她找你以前,筛掉了二十多个更合适的人。”
“为什么?”
“太有钱的会牵涉利益,太圆滑的她不信,背景复杂的容易被二房利用。”
老人看我一眼。
“只有你在医院走廊捡到她的钱包,追了三层楼还给她,连里面有多少钱都没看。”
我怔住。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小事。
那时江时月戴着口罩,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原来婚姻并非一场毫无来由的随机交易。
回程路上,我问她为什么从未说过。
“说了,你会觉得我用30万元奖励你拾金不昧。”
江时月靠在车窗边。
“你太会算账。”
“以后不算了。”
“钱还是要算。”
“感情不算。”
她没有回答,手指却轻轻摩挲着红绳。
车到公寓楼下,许棠打来电话,说离婚登记预约需要提前确认。
江时月按掉电话,神色有一瞬慌乱。
我没有假装没听见。
“你已经确认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确认。”
我说。
“给我一个机会。”
她抿紧唇。
“沈砚,你现在是因为知道我对你好,还是因为真的离不开我?”
“都有。”
我没有说漂亮话。
“我喜欢你护短,喜欢你嘴硬,喜欢你胃疼还敢吃冰的,也喜欢你在董事会上比谁都凶。”
“我想和你吃很多顿饭,但不是因为我没钱买饭。”
“我想回那个家,也不是因为我租不起房。”
江时月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搬?”
“因为我答应过。”
我看着她。
“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从那扇门出去以后,仍会选择回来。”
她忽然生气。
“你就不能违约一次?”
“可以。”
我向她靠近。
“只要你现在说别走。”
她张了张嘴。
手机又响起来,是启衡工厂的紧急电话。
量产线一批电源模块出现异常,需要她立即处理。
江时月闭上眼,最终接起电话。
她下车前只说了一句。
“毕业典礼那天,我尽量去。”
我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既酸又想笑。
我们两个大概都是感情里的差生。
我非要一个明确答案才敢留下,她非要确认我不受合同影响才肯开口。
明明都往对方走了九十九步,却还在计较最后一步该由谁迈。
14 原书最后一页
毕业前两天,秦卓约我见面。
这次没有合同,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投资报价。
他把蒋铭破坏样机的监控截图交给我。
原来秦氏公关部调查举报风波时,顺带查到了咖啡厅后巷的监控。
蒋铭曾把装有实验室备用钥匙的信封交给秦氏一名项目经理。
“你可以拿这个追究他,也可以追究我的人。”
秦卓说。
“为什么给我?”
“江立森的案子牵连秦氏,我父亲已经停止城西合作。”
他端起咖啡,神色第一次不再从容。
“继续压你,没有收益。”
这理由很秦卓。
他不道歉,也不假装良心发现,只承认利益方向变了。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
“江时月从没答应过和我联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秦卓笑得有点苦。
“原本两家确实准备撮合,但她第一次见我,就说她不喜欢把婚姻写进合作条款。”
“你出现以后,我以为她只是拿你挡我。”
“后来我发现,她宁愿和秦家翻脸,也不肯让你以为仓储项目是她送你的礼物。”
我握住咖啡杯。
“你想说什么?”
“想说我输得不算冤。”
他起身整理袖口。
“也想提醒你,她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你如果还等她先开口,可能真会离。”
秦卓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在我读过的原书里,他是天命男主,江时月注定会在我的丑闻之后接受他。
可这个世界没有谁天生属于谁。
他会因为利益出手,也会在止损后交出证据。
江时月更不是等着情节安排归宿的女主角。
她拒绝过秦卓,选择过我,也有权在被我伤到后不再追问。
所谓原书最后一页,早在我第一次拒绝偷资料时就不存在了。
我不需要再防一个注定发生的结局。
我需要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我把监控证据交给学校,蒋铭最终被追加处分,并承担样机损失。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枚戒指。
不贵,是用我第一笔比赛奖金买的素圈。
内侧刻着两个字。
“自愿。”
我准备在毕业典礼后向江时月求一次真正的婚。
不是让她延长协议,也不是求她继续照顾我。
我要问她,是否愿意让一个已经能独自站稳的人,继续站在她身边。
15 毕业我依约搬走
毕业典礼那天,江城下起大雨。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给江时月留了最靠过道的位置。
典礼开始前,位置一直空着。
许棠发来消息,说启衡量产线的异常模块引发客户索赔,江时月在外地工厂处理,返程航班延误。
我回了一句没关系。
其实很有关系。
我在台上接过毕业证时,仍下意识望向那张空椅子。
周野和苏檬在台下大喊“沈总”,把全场逗得直笑。
我也笑着举起证书。
这一路我拿到了毕业证、金奖、投资和第一批订单。
最穷的时候想要的东西,几乎都有了。
可那个最想让她看见的人没有来,喜悦便像缺了一角。
典礼结束后,我没有等雨停。
我回到临江公寓,把最后两个纸箱封好。
次卧恢复成刚来时的样子,被褥叠得整齐,书桌擦得没有灰。
厨房里分装了七盒粥,标签写着加热时间。
薄荷长得太高,我剪掉枯枝,把养护说明贴在花盆上。
我把钥匙、旧婚戒和327600元转账回执放在餐桌正中。
戒指旁边还有一封信。
“江时月:”
“协议约定的两年已满,我按时搬走,不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红绳、0001号节点和那块树脂电路板都留给你,因为它们属于我们共同走过的部分。”
“我曾以为把钱还清、把界线划明,就能证明我的喜欢不是索取。”
“后来才懂,真正的体面不是拒绝所有帮助,而是有能力离开之后,仍然诚实地选择一个人。”
“我选择你。”
“我会在下午五点二十分的高铁去邻市签第一份外地订单,晚上回来。”
“如果你愿意,明天我们去取消离婚预约。”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尊重你的答案。”
“但这次不是协议丈夫问你。”
“是沈砚问江时月,能不能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那枚准备求婚的戒指装进口袋。
我本想把它留下,又觉得不该用戒指逼她回答。
搬家公司把纸箱运去学校附近的公寓。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下楼,雨水沿车棚边缘砸成白线。
老陈把车开到我面前。
“沈先生,江总让我今天接您。”
“她知道我搬走?”
老陈叹气。
“她凌晨就查了航班,赶不回来。”
“您要去哪儿,我送您。”
我摇头。
“协议结束了,公车就不坐了。”
“您这脾气……”
老陈把伞往我这边倾。
“和江总真是一模一样。”
我坐地铁去高铁站。
路上,银行审核通过,转账正式到账。
江时月没有收款,也没有回消息。
四点四十分,我通过安检。
四点五十五分,列车开始检票。
手机终于震动。
江时月只发来两个字。
“等我。”
我站在检票口前,心脏像被那两个字用力攥住。
广播催促旅客上车。
身后的人绕过我,行李轮滚过地面,声音密集得像雨。
我没有进站。
五点十八分,大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见江时月穿过人群朝我跑来。
她的头发和肩膀全被雨打湿,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断了,走路一深一浅。
腕上那条红绳彻底散开,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她跑到我面前,先抓住我的行李箱,像怕我下一秒消失。
“沈砚。”
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敢上车试试。”
我眼眶发热,却故意看了眼检票口。
“江总,威胁合作方?”
“不是合作方。”
她从掌心摊开那枚被我留在餐桌上的旧婚戒。
“是我丈夫。”
16 能真结婚吗
检票口停止放行,列车在五点二十分准时开走。
江时月仍抓着我的箱子,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抢回了什么。
我把她拉到旁边,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怎么从机场过来的?”
“许棠开车。”
“鞋怎么断的?”
“入口堵车,我跑过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脚踝却已经磨破,血迹混着雨水落在鞋边。
我蹲下查看伤口。
江时月忽然抱住我的头。
她的动作太急,我差点栽到她怀里。
“别看鞋。”
她声音发哑。
“先看我。”
我站起来。
她眼眶红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哭过。
周围有人认出刚才那场追逐,偷偷举着手机。
江时月一向讨厌失控,也讨厌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
此刻她却连头发都顾不上整理。
“我回家看见东西都没了。”
她攥紧我的衬衫。
“冰箱里只有粥,次卧像从来没人住过。”
“协议写了恢复原状。”
“我后悔写了。”
“江总,合同不能想改就改。”
“所以我不是来改合同。”
她把旧婚戒按进我掌心。
“假婚到期了。”
“沈砚,我们能不能从今天开始,真结一次?”
大厅广播响起,提醒旅客保管行李。
我却觉得所有声音都离得很远。
我等过这句话,也怨过她不说。
可它真正落到耳边时,我才看见她为最后一步付出了什么。
这个骄傲的女人放下工作,从机场一路跑来,穿过满站陌生人的目光,只怕晚一分钟就失去我。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想好了?”
“没有。”
她竟然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妻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你吵架。”
“启衡还有一堆问题,你的公司也会越来越忙。”
“我可能仍然会替你做决定,你也一定还会偷偷算账。”
她吸了口气。
“但我想每天回家都能看见那盆薄荷。”
“想胃疼的时候有人骂我,想你做出的每一个新东西都先拿给我看。”
“我不想明天去离婚。”
“这算想好吗?”
我鼻子发酸,嘴角却压不住。
“勉强算。”
江时月盯着我。
“那你的答案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戒指盒。
她愣住。
“本来准备毕业典礼后给你。”
我打开盒子,让她看见内侧的“自愿”。
“可你没来。”
“工厂那批模块会短路,我必须守着召回。”
她急着解释。
“航班取消后,我包了车……”
“我知道。”
我打断她。
“所以我也想明白一件事。”
“真结婚不能靠谁每次都准时,也不能靠谁永远不犯错。”
“得靠错过以后还肯解释,吵完以后还肯回来。”
我取出戒指,没有立刻替她戴上。
“江时月,我愿意继续这段婚姻。”
“不是为了30万元,不是为了启衡,也不是因为原来的协议。”
“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过真的日子。”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还要凶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愿意?”
“这句话应该我先问。”
我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我向来不喜欢把感情给陌生人看。
可她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追了我一次,我也该给她同等分量的回应。
“江时月,你愿不愿意在没有期限、没有报酬、没有退出补偿的情况下,继续做沈砚的妻子?”
她伸出手,泪还挂在睫毛上。
“愿意。”
“不过家务要写清楚。”
人群里爆出笑声。
我也笑着把戒指推到她指根。
“行,回去起草。”
她用力拉我起来,踮脚吻住我。
那个吻带着雨水、眼泪和她一路跑来的急促呼吸。
我听见有人鼓掌,也听见自己心里那条绷了两年的线终于断开。
我不再是等着情节发落的配角,也不再是随时准备离开的临时丈夫。
这一刻,我只是被她坚定选择的沈砚。
吻结束后,江时月才想起正事。
“你的客户怎么办?”
“下一班车七点。”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
“先去医院。”
“不行,我陪你去签单。”
“你穿一只断跟鞋陪我见客户?”
“许棠带了平底鞋。”
她转头找人。
许棠站在十米外,一手拎鞋,一手抹眼泪。
发现我们看她,她立刻把鞋举高。
“江总,我什么都没拍!”
旁边几十部手机同时往下压了压。
江时月闭了闭眼,抓着我往停车场走。
“今晚的视频要是传出去,你负责公关。”
“可以。”
我拉起行李箱。
“按市场价收费。”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
“回家再跟你结算。”
17 真的日子没有模板
我们赶上了七点的车。
江时月换了平底鞋,脚踝贴着创可贴,仍坚持陪我去见客户。
谈判桌上,她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客户质疑微仓规模小、售后能力不足时,我拿出启衡量产记录、三家现有客户数据和备用机方案。
最终合同金额比预期低百分之五,却增加了转介绍奖励。
签字后,客户笑着问江时月是什么身份。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合同。
“家属。”
我想起她第一次去实验室时说的同一个词。
那时我怕别人议论,如今却忍不住得意。
“也是微仓的第一位行业顾问。”
我补充。
客户更惊讶。
“江总亲自给你们做顾问?”
“市场价。”
江时月答得一本正经。
只有我知道,她在桌下勾住了我的小指。
回江城已经是深夜。
我没有直接回临江公寓,而是先带她去了我租的小房子。
三十多平方米,一张床、一张书桌,纸箱还堆在门口。
窗外看不见江景,只能看见对面楼的晾衣架。
江时月站在屋中央,神情复杂。
“你真准备住这里?”
“租金合理,离公司近。”
“床太小。”
“我一个人够睡。”
她转头瞪我。
“你还想一个人睡?”
“江总不是说真的日子要慢慢学?”
我故意逗她。
“我们可以先约会。”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终止确认书,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学习方式由我决定。”
“那离婚预约?”
她打开手机,取消页面早已显示成功。
操作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正好在她问我能不能真结婚以后。
我靠在书桌边看她。
“这么有信心?”
“你如果拒绝,我就当场再问一次。”
“再拒绝呢?”
“问到你答应。”
这很江时月。
她不擅长示弱,一旦认定却比谁都不讲退路。
我拉开行李箱,拿出最上面的家居服。
“那今晚住这儿?”
她看了眼那张一米二的床,耳尖慢慢红了。
“回家。”
这两个字不再指她的房子。
它终于成了我们的地方。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民政局。
法律上的婚姻从未中断,需要改变的只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起草了一份新的“共同生活备忘”。
第一条,双方收入和事业独立,重大投资互相告知,不强制干预。
第二条,家务按时间分配,做饭的人不洗碗。
第三条,争吵不得用“协议”“欠债”和“搬走”威胁对方。
第四条,任何一方有权接受帮助,也有权拒绝,但必须说明真正原因。
第五条,每周至少一起吃三顿饭。
写到第六条,江时月停笔。
“加一条,不许把生病瞒着对方。”
“可以。”
我也加了一条。
“不许空腹喝咖啡。”
“这是生活习惯,不该写进备忘。”
“你刚才那条也是。”
“我的更重要。”
“胃穿孔也很重要。”
我们为第六条吵了十分钟。
最后两条都保留。
江时月签下名字,又把笔递给我。
还是两年前民政局外的姿势。
我签完没有把文件分成两份,而是一起装进冰箱门上的透明袋。
旁边贴着一张新便签。
她写:“欢迎回家。”
我在下面补:“这次不设到期日。”
当天中午,我们去看外婆。
她看见江时月手上的新戒指,笑得像早已猜到结果。
“我就说阿砚有福气。”
江时月蹲在她膝前,把断掉的红绳拿出来。
“外婆,能再系一次吗?”
外婆手还不够稳。
我和从前一样托住江时月的手腕,帮她把红绳重新打结。
只是这一次,她反手扣住我的手。
“这条是不是也要记账?”
她问。
我摇头。
“家里的共同财产。”
外婆听不懂我们的旧账,只催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江时月看向我。
我说。
“等微仓交完第一万个节点。”
“为什么?”
“那是我答应自己的目标。”
江时月没有嫌慢。
她握紧我的手。
“好,我陪你交。”
18 第10000个节点
微仓交付第10000个节点,用了十一个月。
公司从学校附近的小办公室搬进产业园,团队从三个人变成二十七个人。
我们的设备进入了小冻库、生鲜店和乡镇药品仓,单点成本最终压到148元。
江时月没有投资微仓,也没有把订单当成礼物送来。
她以行业顾问身份每季度参加一次产品会,意见尖锐得让研发部集体害怕。
会议结束后,她又会坐在我办公室里等我下班。
有人私下问周野,江总到底是老板娘还是甲方。
周野回答。
“白天甲方,晚上老板的老板。”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扣了他半天团建预算。
江时月知道后,又给他加了回来。
家庭地位因此再无争议。
启衡也完成了仓储系统升级。
江立森因职务侵占和破坏生产安全获刑,赵康退赔损失后承担了相应刑责。
江敬山把更多经营权交给江时月,自己退居二线。
秦氏撤出不透明的联营项目,后来反而按公开报价采购了微仓设备。
秦卓在合同上没有压价,只在备注里写了一句。
“希望售后别因私人恩怨打折。”
我回他。
“放心,微仓只对老客户涨价。”
他没有再回复。
第10000个节点下线那天,生产线挂满了红色条幅。
江时月把编号10000的设备递给我,问我还记不记得承诺。
“记得。”
我按下生产线的暂停键。
车间大门缓缓打开,外面不是商务庆功宴,而是一场很小的婚礼。
没有豪门宾客,也没有媒体。
外婆坐在第一排,周教授、团队成员、启衡工程师和仓库里的老员工围在两边。
背景墙上只放着两件东西。
一块是编号0001的量产节点。
另一块是当年被树脂封存的破损电路板。
它们一个代表我们第一次并肩,一个代表我们把日子真正做成了产品。
江时月站在门口,难得露出无措的神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月前。”
“我怎么不知道?”
“许棠是主谋。”
许棠在旁边立刻摆手。
“沈总付了加班费,不算江总的员工背叛。”
大家笑起来。
我走到江时月面前,替她整理腕上那条已经换过新绳的平安扣。
我们没有重新领证,只在亲友面前补一场属于真实婚姻的仪式。
主持人问我是否愿意与她分享今后的所得与风险。
我看着江时月。
“愿意。”
“不过有一件事要说明。”
全场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和她结婚,是因为缺30万元。”
“那时我觉得穷人接受帮助,就等于把尊严抵押出去。”
“所以我记每一笔账,守每一条界线,准备一到期就离开。”
我握住她的手。
“后来她让我明白,尊严不是谁都不靠。”
“是别人拉你一把时不把自己卖掉,自己站稳以后也别假装从未被爱过。”
江时月眼眶发红,却笑着问。
“说完了吗?”
“还没有。”
我故意停顿。
“江时月,我现在仍然爱算账。”
“我算过,过去一年我们一起吃了二百一十七顿饭,吵了十九次,我睡书房三次,你偷偷倒掉咖啡六次。”
“但我没算过什么时候离开。”
“因为这一次,我想和你过到算不动为止。”
她的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等主持人问,直接拿过话筒。
“沈砚,我也愿意。”
“还有,睡书房只有两次,第三次你半夜自己回来了。”
笑声和掌声一起涌进车间。
我低头吻她时,生产线上的指示灯恰好依次亮起。
一万点微小的选择,终于汇成了我们眼前的光。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临江公寓。
房子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却到处多了我的东西。
玄关有两双拖鞋,书房一半是她的文件,一半是我的电路板。
冰箱里不再只有咖啡和过期沙拉,第三层常年放着给她的粥。
那盆薄荷被养得枝繁叶茂,换了三次花盆。
江时月摘下一片叶子,忽然问我。
“如果当初我没追到车站,你会回来吗?”
我把窗户关小,免得夜风吹到她。
“会。”
“什么时候?”
“签完订单,当晚就回来继续追你。”
她眯起眼。
“那你让我跑断鞋跟?”
“我让你等了吗?”
“你发信写五点二十的车。”
“那是告知行程。”
她伸手掐我腰。
我笑着把人抱进怀里。
“不过你追来以后,我确实很高兴。”
“多高兴?”
“高兴到原谅你当初把手机记成4299元。”
“本来就是4299元。”
“现在同款只值399。”
“沈砚,你今晚去睡书房。”
她转身要走,我从身后抱紧她。
“备忘第三条,不许用搬走威胁。”
“我没让你搬走,只让你睡书房。”
“那我申请修改条款。”
“驳回。”
我们一路争到卧室门口。
她嘴上不肯让,手却一直和我十指相扣。
床头柜里放着两本旧结婚证,封皮已经有了磨痕。
它们见证过一场有期限的交易,也见证了两个人怎样把虚假的开头过成真实的余生。
我曾以为穿进一本书,最重要的是躲开原定的坏结局。
后来才知道,活成一个真正的人,不是逃得多漂亮。
是当你终于有能力离开时,仍敢承认自己舍不得。
也是有人明明可以放你走,却追过大雨和人群,问你能不能留下。
我低头吻了吻江时月腕上的平安扣。
这一次,没有合同,没有债务,也没有毕业期限。
只有她回握我的手,和窗外亮了一整夜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