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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6:00

1988年,江临出了两个姓唐的名人。

一个是最早买到皇冠轿车的唐老板,一个是破产后连铺盖都搬不走的唐敬山。

这俩是同一个人。

我去给他搬家,赶上债主来拆红木大床。

六条床腿抡得虎虎生风,唐敬山坐在水泥地上,把女儿打包的一只黄木箱死死抱在怀里。

债主扔给我十块钱,让我把他的铺盖往街上一倒,腾车运红木。

我拿起那十块,塞回他上衣兜里。

“我的车,谁先付钱谁坐。你想排他前头,问问他卖不卖位置。”

唐敬山抬起头,嘴上的豁口还挂着血。

“我没付钱。”

“你女儿付了。六块,跑两趟。你要站得起来,我连你也搬。”

后来我才知道,那六块钱是唐青禾特地换的零钱。

她从前坐着皇冠去给她爹送饭,出事后跑遍半座城,手里有钱也叫不到车。

我把他们父女送去了河滩。

第二趟拉完,我车边站了三个要找活干的工人,车把上多了唐敬山亲手系的一截红绳。

没过两天,他女儿又给我送来一摞没人肯要的旧单子。

他那会儿说,生意做到哪天搬家都能有人来,就算做下了。

九年后,我的搬家车第一次全停在同一个地方。

司机在玻璃门外熄火,一个接一个把钥匙往我掌心里放。

唐敬山手里也有一把带红绳的钥匙。

他却从我身边挤过去,把肩膀伸到那只黄木箱底下。

“你结的车钱,给我留一趟活。”

1 两趟六块

我到唐家时,一个戴金戒指的胖子正往门外拖一床蓝被子。

被角夹着唐敬山那件西服,兜里滚出一颗喉糖。

唐青禾抢了西服,差点让胖子推下台阶。

我靠过去,手一撒,空板车哐当撞上了门槛。

“六块钱的活,谁验货?”

唐青禾站稳了,朝我点头。

她去桥头找车时戴着袖套,上头有洗不掉的蓝墨水。

我本来当她是哪家坐柜台的姑娘,直到她报出这座红砖小院的门牌,隔壁卖烧饼的才告诉我,她爸是唐敬山。

院门上还挂着个铁皮信箱,侧面被债主拿砖磕烂了。

胖子叫胡福生,开过一辆货车给唐家送货,这院里他坐过上席。

他往我兜里塞十块,叫我把蓝被子扔了,先拉他的红木床。

我把钱搁回他兜里时,摸着他的布料挺厚实,心里还真疼了一下。

十块钱够我从桥头的船运宿舍搬出去,给我妈换三天不用漏盆接雨的日子。

可从今往后,我在桥头亮价,谁都可以临时多出四块,叫我撇下前一个客人。

那钱得赔一辈子。

“床是不是你的?”我问。

胡福生把一张皱巴巴的字据在手里攥响了。

唐敬山从地上抬头,念出自己画押的位置。

“上面写的一张床,两只床头柜。胡老板,给我留床被子。”

胡福生猛一甩手,蓝被子跟着落了地。

“我车卖了替你还油钱,我儿子在宿舍搭通铺,你的被子还绣着名字。唐敬山,过日子你倒挺讲究!”

唐敬山压住嘴角,半晌没说话。

堂屋里看热闹的有好几个,其中一个瘦汉看着蓝被子,攥着顶脏帽子。

他脚下无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我对唐青禾说:“列你的单子。箱、被、衣服,谁有字据来勾。”

唐青禾把写花了的旧单塞回袋里,翻一张白的,趴在门柱上逐件重写。

先让她爸认,再让在场守着清点的街坊对。

黄木箱里装着几册私人物件,最上面是她妈没洗干净的石膏手模。

她伸手掀过半边,让在场人往里看。

胡福生脸皮抽了抽,叫他带来的人继续卸床。

没一会儿,那几个扛床板的在门廊卡住了,死活掉不过头。

我蹲下护住车轮,叫他们先把床板里侧抬高,借门槛转个角。

床板抬出去了,抬床的人把我刚才撞歪的车扶正了。

我先运一趟被褥和零碎,到了河滩,再去借了两条麻袋衬车斗。

第二趟唐敬山走了半条巷,眼前发黑,蹲着不动。

我把木箱往左一挪,拍了拍空出来的那点地方。

他两手架在板沿上,一脚将抬未抬。

有人从小院里喊:“唐老板,也有你坐板车的一天!”

唐敬山脚一滑,我一把托住他肘弯,他整个人的分量压下来,轻得出乎我意料。

“坐实了,唐老板。上坡得你往前挪,别给我掀个底朝天。”

他一下子坐稳了。

“你小子叫我什么?”

“唐老板。客户的称呼,我这儿不按债主的意思改。”

我听见他用力吸了下鼻子。

从高桥往河滩下去,他坐在靠后的地方,两腿使劲抵着黄木箱,怕它顶上我的腰。

一过桥,卖烤红薯的炭香飘过来,我饿得两眼发直。

四天前我还在2025年,管一家同城搬运站的调度。

雨天我替一个趴窝的司机跑单,倒车灯里闪过护栏,再有知觉,我叫一个姓徐的女人从渡口的浅滩拖了回来。

她说我叫沈砚舟,家在船运宿舍。

我在这副身体里零零碎碎记起她给我剪烂冻疮袜子的样子。

旧日那座城我回不去了,她碗里从此得多盛我一份饭。

我管调度八年,眼下最拿手的活还在肩膀上。

到了河滩,一间旧网房腾出来给唐家暂住。

屋里有两张长凳,靠水一侧的窗户连插销都掉了。

唐青禾提前找了块短木头别住窗,接着把我的车钱摊在黄木箱上。

全是一块和五毛,加起来正好六块。

她问:“多坐上去一个人,要补多少?”

我抽出最旧的一块,故意往空车上一抛。

“算他帮我抵了一路的箱子。下回单找我,才收他的钱。”

唐敬山进屋的脚顿了下。

他从胸口解下一截掉色的红绳,伸手就来扣我的车把。

“从前吊仓库钥匙用的,给你,套手腕上拉车省力。”

我把手穿进去试了试,绳子有点短,他低头又放了一截出来。

来的路上,那个拿脏帽子的瘦汉一直在后面跟。

这会儿他忍不住开口了。

“沈师傅,你还拉几趟?”

我回头才看见,他身后另有两个人,都是从唐家小院跟来的。

“得看谁搬,搬什么。”

瘦汉把帽子戴到了头上。

“厂里没工资发,家里头难张口。我叫何满仓,给他装了四年车。你要有活,我带人干。”

唐敬山手上还牵着那根红绳。

听见这话,他把末端最后一扣拉紧,才敢松开手。

2 车轮朝哪边转

何满仓的帽檐上有个黑乎乎的指头印。

他答应来干活之前,先问我一天能够给他开多少。

那三个里面数他年纪最大,也数他开口最不客气。

“有活才有,我不能养闲人。到手的搬运钱,按人和车拆开算,当天给。”

“姓唐的早先也是这么说的。”

唐敬山在门边都听见了。

他扶着门框,干巴巴地说:“我欠你的,跟这个小沈没关系。”

“知道没关系,就别替人家答话。”

何满仓的唾沫星子飞到门板上,唐敬山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

我找唐青禾借了纸,让几个人把平常住哪里、手头会什么都写下来。

何满仓写不来满字,最后两笔是唐敬山替他描的。

描完,他把纸揪过来吹了吹,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我原本没打算接着管唐家那摊事。

可第二天,何满仓过来道歉,顺便告诉我清点的人找不到搬机器的短工。

我问有没有钱。

他一跺脚,说清点的人手里有卖掉两台旧冲床的钱,肯开工钱,出门左拐就能问。

我拉着车过去,才发现清点的是四个来追回款子的供货人,唐敬山也在里头,唐青禾负责抄清单。

我一进门,四个人齐刷刷往我空车上看。

他们都怕姓唐的借机往外运东西。

唐青禾索性换了打法。

她把空院腾给大家现场看货,进出的东西先签字再搬,我这里拿着的运单也请他们各自留一份。

我把盘点后的库货照大小和去处分了三堆,两家只要铁架的人,先把车放到前门。

印着厂名的旧桌椅卖给做二手货的贺嫂,破布抹过一遍再抬出来,免得叫她当柴火压价。

两台冲床请买主自带行家起吊,何满仓他们只做清障和递送垫木。

天黑之前,院里终于能看到从来都埋在废铁下的一条黄线。

有个供货人骑在门外的自行车上,接了手里两张单子,还不放心。

“明天我来,这黄线底下不会又少一层地吧?”

唐敬山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锁你自己换,我东西清空了。”

他嘴上说清空,人站在那条黄线后面,仿佛还有事情等他吩咐。

等分钱的人喊唐青禾,他才挪开鞋,鞋底上黏了点干透的油漆。

唐青禾先把三个搬运工的钱结了,四十块摆在桌上,厂里那笔欠薪单另外挂着。

何满仓眼睛在两叠纸上来回看。

我把他那一份推出去,告诉他一分钱都没从欠薪单上扣。

他捏住最上头那张票子,偏头看唐敬山。

“我拿今天挣的,往后的门你还得开。”

唐敬山点了头。

剩下的钱要照商量好的份额记下来,厚厚几册进货账搁在一边。

唐青禾从抽屉里挑出一本软面抄。

那上头有一笔我的名字都没听过的单子,棉机巷做鞋样的小户帮着打听谁肯搬一间房。

再往下,还有人问唐家回程的空车肯不肯捎一张画图桌。

这些小电话从前都是她接的,唐家的司机跑长途,不肯为了五块八块掉头。

“你爹答应过人家吗?”

“我拿铅笔打勾的是他回绝了的。圆圈那些我只留了话,没人去过。”

她把几页圆圈撕给我,说里面也许已经有人找上别家,让我自己问。

我伸手接过来,摸到粗纸边,在她那只沾了蓝墨水的指尖上停了半拍。

这趟做完,我分到手十块。

十块钱靠两片肩头,拆成明白的几笔挣来,比胡福生塞进我兜里的重得多。

“这些单子,成了我给你一份。”我说。

唐青禾往我手里又塞了一件东西,是一截快用秃的铅笔。

“先用它画掉几笔。我知道它们会难做,才没舍得交给胡福生。”

我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问她胡福生也来要过这本抄子?

“要过司机住址。这些人他看不上。”

回到宿舍,我从我妈那儿借了块包饭的白布,摊开电话和地址。

我妈徐桂香端着盆过来,一抬腿跨过地上的漏盆,准确踩在唯一一块干砖上。

“你又给人担保啦?”

她说了个又字,我想起原来这个沈砚舟给同宿舍的朋友借过钱,跟去要过账,鼻梁上到今天还有一道白印。

我挪开盆,把沾泥的票子一张张在她手心里展开。

“这回是别人结钱给我。您给我找根线?”

她把盆放下了,去针线篓里挑了三股麻线给我拧。

我将地址抄在零碎的硬纸上,按桥东桥西排了一排,又在后头写上每趟回程。

她捏着线头坐在床沿,看了大半晌,才问我是不是要往另一头搬。

我本来只盯着去程那点钱,给她一问,忽然发现有两笔能扣在一块。

棉机巷的鞋样师傅往桥西去,桥西那个想运画图桌的,目的地在棉机巷往里三百步。

够我少走一整趟空车。

我猛地起身,头顶撞了下晾湿衣服的竹竿。

我妈把手往我头上一按,说我这头落过一次水,现如今长得比竿子还壮实。

3 两张单一辆车

棉机巷的客户姓田,是个裁鞋样的,家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是一台装在木台上的旧缝纫机。

我去看车怎么装,她娘在床上问明天是不是还睡砖墙这边。

田师傅说要往女儿那儿搬,面朝南,孙子就隔一堵墙。

两人谁也没提楼梯。

我转到新住处量,走到一半就明白她为什么老是找不到车了。

上阁楼的拐角修了根水泥柱,两个成年人侧过身才能同时过。

缝纫机木台得拆开,钢机头取下来单包,寻常搬家具的人怕到地方装不回去。

我请何满仓认一遍螺丝,他一边骂木头糟,一边从帽子里抠出一颗刚拆下来的垫圈。

“能干。路费得比上回高,我腰还要用。”

我们报了十三块,连拆带装,田师傅只许我弄出两颗钉子大的划痕,多一颗就少给一块。

我正想笑,瞧见她扶着缝纫机,把自己缝的隔热垫压到漆磕得最凶的角上。

这东西给她挣了半辈子饭。

我把话咽了,掏纸请她当面圈出已有的印子。

桥西等我拉画图桌的是个量房的年轻人。

我把钟点留给他,再折算一段顺道的车钱,比他在街上另雇一趟便宜两成。

两边都成交。

何满仓走在车左边,风把他的帽子挑起来,露出脑袋上半尺长的旧疤。

他从前在唐家卸大货,楼下的手松了,木条从头上刮过去。

“拿了七块药费,隔天唐老板还带猪肝来。”

说完,他把帽檐往下压。

“我女人问我,这头是不是得再破一回,才有下顿肉吃。”

我没法替唐敬山答这话。

到巷口,我先让何满仓停在外面歇了口气,再跟他分别托住机身两端,早一步喊上面的人扶木台。

田师傅的娘站不稳,听到踩楼梯的声音,抓着栏杆硬要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

等我们把机头装回去,田师傅坐下蹬了一脚,机针刚一响,她娘就扶着栏杆跟着念。

“哒哒哒,跟来的时候一个声。”

她从床席下抽出一把扁糖,先塞给何满仓两块,又来找我的手。

我后来在更高的楼里搬过一模一样的机头,也听老太太念过好多好话。

那两块扁糖包了半指宽的红纸,化在我舌头上,我记了许多年。

画图桌搬下来时,买主领了个师父来看。

那师父隔着小半条街朝我们摆手,让先别装车。

我们等了有五分钟,他才绕到向阳的一面,说图板底下缺个横撑,按原价不值。

卖主门一甩,要把桌重新锁进家里。

买主没经过这种事,追着我问能不能过半天再来。

我看着何满仓两只干等的手,决定把自己亏怕了的一桩旧习惯拿到这儿。

“今天停多了都耽误。你们按桌价讲,我给你们把搬下楼的钱单列,卖不了也有这几步的价。”

买主听懂了,卖主还站门口。

倒是那个师父伸手摸了下桌底,说他工具包里有两根干木,让我搬过去时在他院里落一下脚,他帮着找根合适的。

一张桌子终于换了人家。

年轻人结过钱,绕过来看我的单子。

“你们还做熟客吗?有单位的东西,有时候得腾一层楼,包年怕贵,一阵阵搬又喊不到人。”

他是城南印刷社新招的绘图员,过些日子要清理一间堵了纸的样本室。

我记了他的公用电话,请他先问主管。

回到桥头,我甩着胳膊进门,唐青禾正坐在我宿舍外面的空石凳上。

她一看我,伸手朝我比了个写字的姿势。

“几笔?”

“两笔。你抽两块。”

她接了钱,在我给她看的纸上添了三行。

抬上阁楼的人数,等在楼下谈价的时长,还有木台断螺丝谁出。

那颗螺丝是何满仓自家带出来换的,我只顾着算人工,忘了让田家另结。

我跑去找何满仓时,他正把两颗糖摆在桌上,等下晚班的女人回来。

我把螺丝钱压在糖纸上,他进灶间翻了半天,找出一块边上带洞的铁板。

“能用钱换的都好说。这个给你挡车轮,我昨天看你下坡差点滑了。”

我把铁板提回家,才知道唐青禾在外面等我,是要我帮她把几本账从河滩送去旧厂。

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去竹器铺坐柜,往后厂里的收货旧账只能抽晚上对。

我斜倚在门口问她:“你帮我记这趟帐,用了竹器铺的工夫么?”

“用了我自己的。”

“那我跟你订,隔三天算一次,不能白替我使脑子。”

唐青禾捏着那两块钱笑了。

“再做四趟才跟你订。两趟顺路让你赶巧了,你自己当是东风吹起来了?”

我看着她抬手把袖套拽平,朝她报了印刷社的电话。

她用指尖在自己手背上先写了一遍,写罢从包里掏出我耳后丢掉的那截铅笔。

“你就拿这个谈生意?我家还有根长的。”

4 天亮以前

印刷社叫我去看活的时候,正赶上最热的一个下午。

楼梯间闷得像米缸,一层转角堆满快要散架的铅字柜。

主任问我有几辆车。

“手头一辆,叫得来两辆,得看活怎么摆。”

主任合起一份批条,说街西的胡老板肯调一辆货车来,一次就能装完。

我下楼前经过装订房,敞开的窗底下坐着两个女工,一人手边一瓶浆糊。

我叫上那个买图板的年轻人,推着空车在正门和侧门分别过了一次。

正门到样本室足足五十六级台阶,侧门得绕到隔壁楼下,前五十步要穿他们上夜班的装订房。

有辆大货车顶在门口,正好谁都不用出去了。

我回去找主任,开价八十六,比胡福生贵六块。

主任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来几张条子,掀到米粒粘在一起的那一页。

“你这六块够我买多少版纸?”

“我给你买一个早班。早班开门,原样本还按原来的位置放,找起来照旧。”

一屋子纸搬走简单,翻开一箱就得还原到哪个架子哪一格,胡福生的单子上没写。

年轻人一听就去拉主任的手,说去年剪掉了工钱的也是他们,搬完一星期找不着客人的色样。

主任摸着膝盖考虑了一会儿,把一串钥匙推过来,很快又压住。

“你先写,明早七点我们要找三份,找不到,少结你二十。”

我点头,问他三份哪一天的。

“到点我自己抽。”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门内的旧墙上划了一道。

侧门按路线分作两截,夜班女工换座之外的空档陆续把箱拉过去。

最里头那面墙先装,只到黄色班表写的交接钟点。

我让年轻人照旧架逐格编号码,何满仓跟我抬大件,两位从唐家过来的师傅在新地方归位。

板车过一次长廊,装订房那个头戴头巾的女工就提醒我一次侧门外的水沟。

第二趟她把半截压脚砖给我垫上,说谁要从她眼前摔了,晚上一闭眼还得再看一遍。

我们把纸搬到后半夜,红绳早叫汗打湿了。

倒数第二排有一箱褪色的宣传册,下底潮了,一抱上来就散了一地。

何满仓满脸汗,急着去找筐。

我一把拉他回来。

散的那一箱横着摊好,按页脚印的社名和日期分成三捆,另记在架号下面。

唐青禾坐在新架旁边给我复点号码,她从竹器铺赶过来,手背上还沾了一层晒过太阳的竹篾屑。

嘴上说是来把竹器铺欠印的价签带回去,带来的东西却是四碗酒酿圆子。

何满仓一口扒空了碗,伸筷子去我的碗里捞。

唐青禾把我的碗往她那边一推。

“他这碗有鸡蛋,你要捞也别全捞走。”

我把蛋压到最底下,从脚边捡起一张皱纸,上面记着印刷社一年忙季的日期。

七点前拴上最后一个箱封,她并肩站过来,我低头跟她说了个念头。

“他们一年腾三回东西,要是能给他们固定一排架,有人取有人送,钱能收三回。”

“租得到一间永远没孙子来讨钥匙的库房再说。”

她说话声音很轻,挨我袖子的肩头却一点没躲。

七点整,主任领着早班的人上来,要翻十年前印过的四开地图,三年前一份厂刊的封面,再来一张学生证的旧样。

有两件查号就拿出来了。

学生证他只记得背面是棕色的,我看一眼他们办公室窗台上那摞已经晒褪色的证套,去拆了那箱散册里的一叠。

最底下棕面朝上,印着一张供参考的黑白照片。

主任拿着证样端详了半天,一拍年轻人的肩。

“你们直接去找沈师傅结账。往后这一摊清出来,你按他的单子叫人。”

我把沾蓝墨水的那支铅笔递给年轻人,让他先记下我住的地方。

主任忽然问:“就你们这点家当,没个正经门面?”

我低头看看,衬衣松了两粒扣子,钥匙串临时系在鞋带上。

印刷社的前身是间小作坊,进门处一对门垛却把名号刻到了砖里。

就为了找个十年前的旧样,这栋楼能等我们一个晚上。

我想到回渡口那一长排漏雨的房顶,想象我们也有砖门垛的一天。

“现在得上桥头找我。等我有门牌,再给你补一张。”

出门时太阳升了半扇,我在车把后面的空板上蹲下,请青禾踩到车里。

她说熟门熟路自己能走,我把板往墙边一贴。

“今天咱们多挣了六块钱,唐会计也得坐一回空车。”

她提起裙角,真的踩了上来。

过桥顶的时候,她侧着身朝我指了指东边。

“我家从前的车就停那个门洞。以后你有门牌,我得有一把钥匙。”

风从下游顶上来,我腾一只手拍了拍车把,答应了她。

5 谁家的招牌

印刷社拨钱之前,我从账上挪了最后六块出去给工人结清。

晚上回家,我妈买了两尺窗帘布,坐在门槛上拆线头。

宿舍后头要修货运道,三排房腾出一排,她和我住的就在里头。

她说有个卖豆腐的寡妇在找人合租,那家有个瓦棚,左右加起来六块。

我一摸空兜,说我去弄。

她站起身望着我笑。

“你四天挣一回钱,以前扔到灶台底下的钱用棍捅不着。现在会说去弄了,有进步。”

她攒下比我想的多,瓦棚的租金都交过了。

离桥头远了一里路,朝门站却能望见卖菜人进进出出。

我怕影响她做针线,特地跟她说我想拿外面那一角接活,另外掏租金。

她叫我给她安一扇板,客人来摁门板里头的小铃铛。

做衣服时她刚捏住针,见不着人就得停下找声。

我叫何满仓帮忙用废木架了柜台,红绳从车上解下来一股线,穿到铃铛后面。

帘子一遮,我妈在那里纳一双鞋底,我在外边等人摁铃。

过完第一个中午,走得最近的人探头问厕所往哪儿拐。

我白指了两三回,听见背后有笑声,唐青禾提了块寻常小门板过来,背面刷白了。

她陪我去打听过手续,我把该填的表填齐,等取回经营的凭证,才在上头写下砚舟搬运四个字。

何满仓抬着门板出去挑挂的地方,我妈指挥他往东挪半尺。

胡福生骑着新买的摩托车,有模有样地用脚撑着停在我门口。

车把上绑了个网兜,圆滚滚的,里头装着给他儿子送的足球。

他摘手套用食指弹了弹新招牌。

“问你讨个话。唐敬山欠钱归欠钱,胡家的车上缺个认路的,让他跟你搬被子,是不是太糟践人了?”

这话我头一回听人当好话说。

唐敬山那时候还没替我干过活,倒是胡福生几次让人来问这屋子是谁给钱替我租的。

“他在河滩给人编鱼篓。胡老板找人,去问他。”

胡福生手在足球上按了一下。

“印刷社的活,那个主任和我吃过三次饭。他连我一分便宜都没占,叫你个拉板车的挣去了。”

“他今天还可以点一本十年前的东西。胡老板哪天把单上几句写齐,他照样找你。”

胡福生怔了两秒,这才发觉我在明晃晃教他做生意。

他脸一板,发动摩托,人走到快出巷子又压住油门。

“沈砚舟,唐敬山第一次进厂的时候,给我说以后江临路上跑的货车都是我的。我信了。我那辆东风开去做抵账,从我院子里出去的样子,我恨不能照张相给他贴床头。”

他在原地背着我等了等,摩托车的烟臭味呛得我想咳。

“你冲他叫老板,我听一次,就想起那辆车。”

第二天早上,唐敬山自己照着门牌来了。

他带了只短短的竹篓,搁在柜台上盖住铃铛,等我进来才把它拿开。

里头有四本红皮抄子,是我给他的女儿买来记钱的。

“青禾嫌我编得有倒刺,叫我来问你要个活。活好坏你说,工钱我认。”

他开口盯着柜台边,手掌背上都是沙粒。

我刚接下二手货贺嫂的活,她兼做旧家什回收,店里到了一面玻璃穿衣镜,镜背的木板烂了,横抱怕裂。

何满仓一听要带唐敬山出去,当场把帽子扣在腿上。

“他要叫我抬高我可抬不高,老胳膊只够沈师傅喊一遍。”

唐敬山弯腰搓着指尖,居然笑出了声。

“以前也是让你叫高了,你给我掉下来一架子门。”

“让你喊低了吗?你自己穿花皮鞋站底下,抡起棍就要打人。”

满仓气得眼珠子要掉下来。

我把写好的单拍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到了地方,何哥喊号。唐师傅,你要愿意跟号走,我们就出发。”

唐敬山把空竹篓放到墙边,一口答应。

路上真到贺嫂跟前,何满仓叫一声一,他抬一半,等到二再往上举。

有两回等得手腕发抖,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

回店里结的钱分了三摊,他那份两块五,被他用袖口拢住还没拿。

何满仓先开口。

“今儿个挺好,后半段那道矮墙你还数了三级台阶。就一件,别回去了跟你闺女说,搬玻璃的是你,我光喊了号。”

唐敬山把收好的两块五又展开,在我摆开的纸上写了一行。

拿五毛抵欠何满仓的钱,余两块自己留下。

何满仓拿了那五毛,在车门板上掂了一下,当真往自己口袋里一塞。

我看着唐敬山靴帮上留了两道扛镜时抵住车板压出来的灰,没着急替他扫。

他出门前折回来,自己用袖口一道道擦了。

6 我替谁点过头

入秋,贺嫂招呼我去拉几间关门的办公室,椅子床板能卖就卖。

唐敬山如今会在她那一买一卖间找东西,十把破椅子挑出三条好腿,回去能补成一把结实的。

我以为他甘心从头做起了。

直到一场修学校的急活,库房门口站出十四个人,我一开单,他们齐喊唐老板。

山水路的小学扩班,过星期天必须把教具从临时教室搬回来。

看活那天是唐敬山带我进去的,他认识管后勤的顾师傅,领我量了两辆车的载重,还替我把两张费劲的长条桌卸成了六块板。

我派了六个人,加上他原来那两个同厂的伙伴,连干两天正好。

余下那六个都穿着旧厂服。

有个矮个子嘴里咬一团冷馒头,先管我要名册。

“唐老板说这回给我们排班,工钱按上回的价,你开哪一张?”

唐敬山一碰我胳膊,让我去库房外说。

“都来我门口等,我连送他们回去的脸都没有。往后我少拿点,今天先用。”

“你少拿两天,顶六个人?”

他嘴唇动了两下,说胡福生本有一单扛玻璃的,就因为见那几个人来找他,立马把名字从单子上划了。

胡福生抢不得我手里这桩公家的活,要赶他的人还很容易。

那些人里头有女人刚下夜班的,有小孩喝奶粉的,唐敬山知道每一家。

他没有拿人往我手里硬塞的胆子,却比谁都熟悉我看见别人在门前干耗是什么滋味。

我还是把人叫到一块,照排好了的名册逐个念,中途有人要走,我请他多站一会儿。

“有名字的今天干活。别人退到门外,没排班的我可以记下来。有余活先叫,这会儿谁也拿不到我发的工钱。”

咬馒头的人喉结耸了一下。

“我姐姐替我下地接孩子去了,我回去怎么说?”

唐敬山伸手去兜里掏,带出一小块洗手肥皂,没掏出够赔的话来。

我问话音刚落的顾师傅借了一把扫帚,给他看仓库后门堆得人腿深的碎木料。

那些东西妨碍搬运,也能拿回去烧火。

顾师傅说他最多出三块清运钱,谁愿意拾掇顺手去干。

有四个过去了,另外两个人转头撞开院门。

唐敬山追着叫了一声,没人理他。

我没准他去追,学校这一趟还得有人照他量过的尺寸看装车。

那一天干到五点,我喊收工,唐敬山立刻从车里跳下来,把他手里的一半钱拿给那个矮个子。

矮个子从围裙上解下酸布兜,拿一样东西在桌上拍平。

是几个月前唐厂拖欠他的工资单。

“你写,这是还账。我跑的这趟活,三块钱四个人分,我跟他们分就是了。”

唐敬山拢住钱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挨到桌边写。

我在台阶上等他,日头落下去才说另一件事。

“这周搬钟表铺,青禾来跟我合账。下一周临时工谁接电话谁也得记进去,你只能在名单上找人。”

唐敬山点了头。

我又说:“再有一回替我点头,你直接来拿你没结的工钱。”

他忽然抬起头,汗水在眉毛里聚成了珠。

“有啥不能留明天,在他们面前你喊赶走我啊?”

“他们跟我之前,得问你给不给人饭吃。你绕回去一招手,他们还会问你。唐敬山,你别让他们白问第三趟。”

他抱着两条空车杠坐下,挨批了还要找跟手的东西抓。

坐了半天,他翻出揉成团的钱。

“我一听见有人叫我唐老板,恨不得马上答应点好事。叫人认出来,我还觉得自己有点用。”

我蹲下来,第一次凑得这么近看他耳后一块圆圆的秃印。

车杠只起了一颗刺,他摸了那么久,拔下来捏在手心。

“顾师傅说再过两天他们要挂班牌,六块板横着找不开,你给他说怎么拼。他真得用你。”

他把刺扔了,胳膊从两条空杠中间一点一点抽出来。

晚上我进门,唐青禾等我对完账,把账本一合,坐在那里看我。

我以为她准备问我,白天在学校骂了她爸什么。

她把伸到桌边的手翻过来,掌心多了两张折好的五块。

“还记得说分我抽成?这是我抽你的最后十块,折一份本钱放回来。”

“我爸忙着让人相信他有本事。我想自个儿拿一份生意,以后家里谁犯愁,别总让我去旧账里扒拉。”

她当真找我谈生意的时候,从不躲开我的眼睛。

我问她:“用现在这块招牌?”

“先用着。等十块能翻出一百,招牌上要填我名字。”

7 两千一百块的铁皮

1989年冬天,贺嫂在旧火车站截住我,说有一辆在院里停了俩月的微型货车,车主要两千三。

那时我们已有两辆板车,碰上跑远的活要花钱借车带司机。

两千三是我和青禾算出来敢付的价,付完还能给工人发一轮钱。

我兴冲冲去了,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叼着烟蹲在车旁边,左手扶着后胎,不让人往下敲。

我听过两遍空车的响动,以为毛病只是烧油凶,已经把手伸到了包口。

唐敬山远远地叫我去看地上的轮印。

“你拉着走两圈,车轮各朝各的,咬不住地。”

那车绕着院墙开一圈,车身果然往同一侧摆。

唐敬山挽起袖管趴到地上,看清底下接过一段铁,又问了修车铺师傅几句。

车曾经撞过柱脚,空壳摆正了,底下伤得重。

剃平头的骂了一声,扔了烟屁股转身走。

我捂着包还没缓过劲来,唐敬山先笑,笑出声又咳嗽。

“我买皇冠的时候,胡福生在旁边问我空车跑趴窝了怎么办。我以前不爱听这个。”

“现在也不爱听。”我说。

“现在我穷得爱听。”

再想找车,我们一个月看了五辆。

最后定的是一辆破面包货车,后门油漆快磨光了,车漆上原来公司的电话叫砂纸磨得还剩最后一个八。

贺嫂有个侄子会修车,买主同意把手续办齐再交尾款,最后两千一百成交。

我办过旧货车的手续,知道哪处得留个能说话的人,依然险些栽在那截新漆过的底板上。

回店里,我把那辆让唐敬山拉出来看过的撞车,连出毛病时的方位也画在纸上。

“往后看车,得你跟着。开价单你另外写,我跟你分钱。”

唐敬山抖搂着纸,说不能为看一眼收钱。

我把买错了剩多少用钱的办法给他掰了一遍,他瞪圆了眼睛,再没嫌一眼不值钱。

他不会开这种车,手上有驾照的何满仓先开。

钥匙拧到水温升上来,两个人互相瞟了一眼。

“以前想过听我哥在外头叫司机,叫沈师傅的时候我配把钥匙。”

何满仓说完钻出车厢,把那顶脏帽子抛上前挡板。

“沈师傅,借我响一声。”

车喇叭突地炸响,我妈端了一碗凉粉从帘后出来,以为车压着了人。

她见我从副座探头,特地绕到前面,从玻璃上映着的脸上一遍遍打量。

以前这副身子叫人哄去给烂账签字,她每次看见我跟带皮包的人出门都得追两步。

这回我真的背了一个皮包,里头的钱买完车就只剩两捆零钱。

她抬了抬手,轻轻抹了一把挡风玻璃上糊着的鸟屎。

“从小我把你抱去渡口过秤,你刚够八斤。如今这堆铁皮,够你在路上跑多少年?”

“跑到换得起别的。”

我帮她拉开车门,她往里端详一眼,凉粉碗立在膝上,朝我们外头一摆手。

“等我吃了再试,好好的车,让我把辣油泼进去该骂我了。”

她真坐上车的第一趟,我们是去送缝纫机的。

田师傅打算带女儿一块接鞋铺的活儿,添了第二台,这次我妈跟去量窗户,接一单缝门帘的生意。

楼上过道走起来还是那么窄,我先带人拆包,她蹲在栏杆下比手指算尺。

再下楼,她怀里多了一个塞满碎棉布的网兜。

田家给她拿来做扣绊,她说自己一天能缝二十条,开单都有些嫌慢了。

我把装了件空木箱的车调头,想问她愿不愿意以后过来帮我缝毡罩。

青禾先我开口,问我妈:“徐姨,您那台新机器有着落吗?”

“我缺个踩缝纫机的,机器快了人跟不上。”

“给您留一个帘外挂的牌。接不下就往满了写,别坐那里等人来还债。”

我把车开出巷口,才想明白唐青禾为什么打断我。

那辆想着拉着我妈过好日子的车,也能先送她去做她自己的生意。

晚上搬车箱时,青禾贴着车门写新的电话,旧公司那个八叫她巧妙用作最后一格。

我等她收笔,告诉她我还打算往新招牌添一个名字。

她低头吹掉浮在漆上的小沙子。

“先给我的账算起来。添字还得花油漆钱,你再多拉两趟。”

她往车里看时,自己都没注意肩膀上蹭了半个红色的八。

我用手指去抹,她把手抬起来,一瞬间没躲。

8 存折上的一万

1991年元旦过后,桥头竖起第一家能在招牌上打灯的电器铺。

我们旧屋的灯还是要拉绳,青禾搬了个黑板坐在下面,给新来的两个人讲哪里去得,哪里得等齐四个人才能抬。

唐敬山在墙边削木块,听完拿了一块木头在我脚边比。

“半尺宽,照这垫,个头差一截也不碍事。”

他手底下有大有小的几十块,刨出的木花收了能给对面炸油条的引火。

我说垫木用旧了就得换,往后给他按月列一笔工料钱。

青禾放下粉笔,笑问我是不是刚从银行回来。

我把皮包抱到膝上,解了半天扣又扣好,请她和老何跟我到后屋。

她没等我找到开头的话,就先把存折接过去,用食指按着最靠右的一位往左数。

“一万零二十七。加上今天那单?”

我摇头。

“今天的结清给人,还没算。”

车外那盏电器铺的新灯忽明忽暗,照得青禾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何满仓拿折子去看,连墙边削木头的唐敬山也跑过来。

那年板车两辆,面包货车一辆,外头借得到的车五辆。

除了印刷社,另有三家要按月取送的档案和衣料。

人家比一笔钱爱惜的是一楼大门上的挂历,什么时候哪箱要出门,一眼能看明白。

那些家当还在转,折子里的钱能先揣住。

“我给铺子请块牌匾。万元户,也让照相馆拍一张。”我说。

何满仓偏过脸看我半天,问什么时候拍。

唐敬山把折子合好塞回我手里。

“我给你抱折子吧。我家第一台车来那天就该拍,凭什么光让车享福?”

我没跟他们客气,当真把人叫来排了一回。

手拿牌匾的是我妈,砚舟搬运下面添了四个小字,青禾管账。

她看一遍嘀咕一遍,她已经站我右边了,底下这行仍不满意。

叔伯来认万元户的消息跑得比调车快。

隔天有人带了两条烟过来,青禾那根长铅笔写到末了,五个人中三个想借现金,一个说能让我当下买二十台电扇。

最后一个在帘后面,骑着缝纫机绕圈,腿勤得嗡嗡响。

我进去问我妈,给瓦棚安个亮点的灯行不行,正合适还能换个住处。

她从一叠碎布里翻出自己的小存折,扒拉来扒拉去,挑了一张旧照片。

原来她十几岁跟人学裁衣时,住过的女工寝室楼下有一扇窗,朝南,一晒比别人先干半天。

“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也想留间干衣服的屋。你要找,得朝西边挨着卖布的地儿找。”

我从前一心要多拉点钱,拿回家算给妈花过。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知道家里的窗想开在哪儿。

我把那二十七块提出来,陪她在西街交了新房的定钱。

当天晚上送青禾回河滩,外头涨潮,破窗页子叫风压着朝里拍。

她摸黑去插窗,粗木片别进去差一寸,被我伸手抵住了。

她脸颊蹭过衣领,一手往外撑,一手往我这侧探。

“你是不是在外头答应了人,元旦过后租马家衣料厂的仓?”

我说看过了,印刷社的架子快挤不下,有人肯分一角库给我,按月付价,先挣着。

“按月付价,马家有货了要用地方怎么办?”

“半年内的交情,唐师傅给我说靠得住。”

她把木头挪正,松了手站在窗边。

“沈砚舟,上回在印刷社后头我就说过,我想要一把房东也拿不走的钥匙。”

“那把钥匙值不少,等攒上几个万元户?”

她看着我,半晌说了声好。

我还没看清她的脸,掌心已经让她捏住了。

“你真攒,我跟你从第一块算。你拿我的那十块,别给成利钱,我要本钱入份。”

我把手掌翻过来,拿拇指在她食指根那块墨迹揉了一下。

“那你先说怕我多吃几口,少给我留多少。”

她反过来抠住我的手指,烫得快把我掌心那点茧化开。

青禾两根眉毛生得很直,扯住一个人的时候,格外让人有照办的冲动。

“钱我得跟你算。饭你要吃,我多留一碗。”

目前我能给她的就是一辆车、几排板子、万把块钱以及半张新刷的招牌。

她给我的一碗饭还没做,我已经想见碗端过来的样子了。

第二天,我把合伙的约写在红皮本第一页,她过来签名字,瘦是瘦,按指印倒按出了一个老大的红圆。

青禾顺手把马家仓房的字据摆在旁边,我去问人补了半年确切期限,又在里头写明院子进出和保管各归谁。

期限到了之前,我们以为自己有工夫慢慢攒。

那场雨到的时候,离期满还差十六天。

9 最先抬哪一箱

我一脚蹬开马家外院那扇活动的侧门,雨已经没到脚脖子。

仓的墙比街高半尺,淹进来的却是顶上的水。

夜里风拆了几片瓦,雨打在存冬衣的架子边,顺着墙滑到底下。

我在门外用公用电话叫了六个人,唐青禾夹着自己记的库卡,比我们面包车还先到。

马厂长在外头喊,把他的布卷先抬,那一排架子站着的四个人谁也不许进。

钥匙在我身上,院里管物料的是他,这会儿他把铁门钥匙也从看守人手里拔掉了。

“工厂第一批货办交接,明天去省城。我今晚折进去,够你从这搬一年。”

他的车都塞在更靠水的前院,等挪过来要费大力气。

我盯着侧门,想起里头卷布站的位置比纸箱高了两层,雨水最长还够不着底。

我的人搬卷布,他肯开门,时间和地方都给卷布占了。

绕到后头拆窗,运的慢,水还得往那里进。

“你来,在我车上站一分钟。你往高处看,布卷离水远,先让我们把底下那排纸和两小箱鞋面图样拿走。”

他把我甩开,摸手电不肯抬头。

唐敬山从雨里跑到我们中间,手里提着个码头发信号用的铁灯。

“马厂长,前年进货你叫我帮你预备一块挡水的空木板,那块板还贴墙站着。你的布我们跟着摆到板上头,先给你腾开地整布,路才能给铁箱走。”

马厂长看了一眼满地卷着脏水的纸屑,又看看我。

我立刻让何满仓把车倒到门下,先分开尺头省地方,板子拿出来叠两层。

水到了车轮一半,七个人挨着往外递纸箱。

有一箱叫水泡烂底了,我端着上半截出来,冷水顺胳膊滑到裤腰。

纸箱里装的是校办印刷组最早一批字样。

取走这样一箱的,是个天天搬纸擦出一手黄油的小伙,怕孩子不知道他年轻时出过字,问我进水的能不能给他晒晒。

我抹了两遍脸,等我妈和田师傅腾出裁衣用的两张案,才抬去一页一页隔开。

十五盒旧字样,两盒彻底糊掉了。

我站那儿陪小伙挑,挑到他自己熟悉的一个字,他捧着半张纸,在案边蹲得直不起腿。

印刷社主任隔天带了三个人来点数。

他的老相识马厂长肯赔屋里被雨淋坏的自家货,存到我名下的东西,他要翻字据数责任。

我也翻了字据,没法翻出把样张复原的钱。

青禾把每一摊要出多少钱照实摊开,两个月白干。

还有一家布行借这事先把六十件衣料取走,当场改去找胡福生管货。

我想到自己干了多少夜,差点对着窗骂出来。

门外忽然啪的一声,有人把遮雨的斗笠丢在街沿上。

来人是被糊掉半张字样的小伙,脚穿双干净胶鞋,空手来和我说主任把救回来的东西看过了。

“车还让你叫。你再提哪儿放东西,下回先带我去看一眼。”

我那口气憋着,从嗓子里吐出来的时候,居然带一股晾了一夜的纸气。

我绕过车头,把我们搬箱时给马厂长的布垫上的那块空木板从底下抽了出来。

板高一掌,薄薄三条腿,唐敬山打钉子的时候用的全是拔下来的旧钉。

漏进多少水取决于谁头上那片瓦,哪些东西能抬出来也有半掌的差别。

我站着看那块板,心里重新算起谁有地方,谁有钱,谁的箱子能少泡两盒。

那天半夜我骑自行车找了六间空房。

青禾踩着一双漏水的套鞋紧贴我后轮,一间间下去拿尺量笼屉的位置。

有人叫我们去看芦席仓,她尝了一口从木门流下来的滴水,反手把我往外扯。

“咸的。存过咸鱼,洗几次仔细闻还有味。”

去到枣花街尾,路口那栋五层楼的窗齐刷刷点着灯。

我认出它背后的运货道,过街就是从前桥下船运宿舍的地。

那时候我陪别人搬穿过后巷,远远看见过底楼退租告示。

这场雨灌得半座城难走,运货道上一个泥印子也没留。

“他们上头办公,底下有房给租。跟我进去问问?”

青禾把鞋里积的水往外一倒。

“你先问用钥匙的是谁。”

楼里有人隔窗往外看,我把沾在膝盖上的碎纸揭掉,摸黑走上了最下面一级台阶。

10 枣花街二十七号

那栋楼的门牌是枣花街二十七号,墙里镶着四颗烧黑的钉子。

看门的陆师傅把空屋钥匙取出来,叫我们看完带上门,正门一过八点半就锁。

五层楼是永兴机配厂的,厂开在郊外,楼拿来收货开票,还有两层租给来江临做生意的人。

底楼西半边空了四间,两间地面抬高一阶,后窗正对着运货道。

门开了以后,青禾在墙根蹲了半天找水,手心扑到墙上还是干的。

我摸到第五盏灯才亮了一盏,忽然看出正中间那个柱脚跟印刷社门口的尺寸差不多。

“最多能放十八排,边上留人绕圈。”

青禾说:“净高够不够你竖柜子?”

我伸手朝她比,我举手还摸不着顶。

头顶上有椅子腿在地上蹭过去,步子密密的,像头顶在开班会。

陆师傅说隔壁住了一家轴承铺,交接班要到夜里十点,三楼早上六点半也有人上班。

这栋楼一直醒着,没人的地方反倒白等着落灰。

梁厂长次日来收旧招租纸,齐整衬衫露两分在毛衣外头。

我俩等在门口,他在湿伞边站住,听完我的话先说要付一年的。

“你们车来车往,我租给人做小仓,一个月也不进几次人。”

他开八千一年,我凑齐这笔钱,交完连货架都摆不进去。

我把手边带来的板凳翻过来,从凳腿划到靠墙能冲开的那个角度。

“您楼上租的都是外地生意人,常来常走。只要厂这头租出一间,底楼给三趟短驳,原位装好。以后您跟租客说,从城里到这儿,剩下三十级、五十级台阶都能帮他找人。”

梁厂长低下头瞧我。

“我三楼空两间,人家就是嫌要上楼,你送三回给谁?”

“给头一个肯签一年的。”

青禾已经取出她的红皮抄子来,翻到湿过一点的那页,是印刷社头一回签的送货日子。

她手头有一家印字的,老板老婆做鞋底开样,正在找两间挨着的房。

老板出来比了好几个价钱,印刷社的小伙先前帮着问过她,拉铅字、有油的台面得分开,楼上楼下最好还有人给接货。

梁厂长听见那个老板的名字,终于拿手指在空房门上敲了一敲。

“让我见着人。你们搁在库里的东西自己管,我的人不替你收。”

青禾把话往下顺,后巷要配专人开门,搬货从后头走,把有脚步的正楼留给人办公。

梁厂长答应先谈一年,房租四千八付清,另按实际搬过来的租户折抵一部分约定的活钱。

我们量完三层那两间房,踩到门口天光暴亮,我抬手给青禾把脸上的墙灰擦下来。

她撅着下巴问,我们这一单先过谁的手。

我说:“谁带得来人谁上楼。”

她挑了一下右边眉毛,拉着我就去找那个要印字的女老板。

那女老板耿姐数门时一定要数双,喝茶的时候说话爽快,到选房偏要把同一扇窗关开三回。

她来带丈夫看空间,丈夫问她一台大桌要不要坐上头,她自己答说等楼下堆完鞋底再看。

进门当天,我妈带人给她安了两幅布帘。

她照图纸把桌和铁柜的位置画过一回,特地买了把小锁挂在两个屋之间。

夜里电话从那中间一堵墙绕到我这儿来。

她说鞋厂多来三箱纸板,明天不用叫她下来等,直接找青禾过一下账。

我放下电话,青禾正拿着库房钥匙扫灰。

她把门给我拉上,隔着门又打开来试了一回。

“厂里给两把,一把我们挂柜台。你想拿哪把?”

我指指最短的那根,从门口摸出唐敬山那截红绳。

这些年板车换了新车,剩下的绳已经快磨成黄线,我一直把它系在旧牌子后头。

青禾接过去,认一眼结头就知道是她爸的。

她找了段针线穿进铁圈里,在上头打了她跟徐桂香学的那种活结。

钥匙她放回我手上,指尖还没褪去楼道里的凉气。

“先跟我拍个照吧,站门牌下面。等二十七号都归我们的时候,我站原地再拍一张。”

天一转暖,我们在外墙安了个小木格,夹进门以来的第一张照片。

里头她挨着我站,一张脸绷得比照片边沿还紧。

我以为她怕我往后记不起那天,翻过照片才发现她在背面写了一句。

等站在自家门牌底下,我要让沈砚舟抱我。

11 楼上找谁

1996年入秋,枣花街二十七号的门里进来一个拎皮箱的男人。

他从省城来,想在江临找一批给县里铺货的帮手。

皮箱把手拿条领巾垫过,他一路上来赶头班车,肚子饿得嘀咕,先问有没有馒头。

我从库房口进去,把日班剩的半碗馒头端给他,领他看库门上槽里插着的硬纸卡。

枣花街往东铺人用绿卡,桥西往各县的用黄卡。

给几家鞋铺送货的师傅各跑一头,回程经旧衣市场顺手收几捆样品,空车也能付一趟的油。

红卡出门前得换白卡回来,哪家收的,门岗上的人一看就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吃完馒头,把箱子往验货的桌上一放。

“我这箱不装衣服,给你摸一摸。十个地方要这玩意儿,少一个,机器装不回去。”

箱里是一个个用油纸分开的印刷机配件。

我找唐敬山过来给他看,老唐那几年带人修小车兼做木活,贺嫂介绍的二手调拨有他一半活钱。

他从薄纸里挑了半天,捡出一只最小的,放在印刷社发给我们的旧包里给他看怎么贴单。

男人数过尺寸,放下最后一块馒头就提议试两个月。

他往江临大大小小的印刷铺派货,本部也要留个能发传真支机器的桌子。

“能给我找一间租么?底下压了货,那一头晚上有人要我来接。”

我带他去找青禾。

1994年那回换公司招牌,青禾把她攒下来的分红折进去,股东名册上有她一份。

她管账和签常年单,另有两个戴袖套的姑娘帮她轮着看仓单。

两个姑娘一个打算盘能跟人说话,另一个收过人家的假钞,从此验钱总要往门边看一眼。

青禾先带客人看了下自用暂租的小房。

人出来,她说隔壁四楼有两间能出,大窗,过道窄,推柜子上去得走另一头。

男人吃惊怎么我送个馒头连他住哪里也管。

青禾低头给他写一个同这栋楼连着的后门号码。

“先试。零件要不要一天派两趟,您寄过几回才知道。”

那年我们底楼的库早挤不下了,城外添了个装卸分拨的院,上头并排搭三间棚,采购价比一辆大货车都贵。

四年间楼里的办公室换过不少人,租户里的小厂想铺到邻县,县里做货的要进城收货,楼上签合同,楼下贴单子。

我们真正能留下的,是每跑完一批就先刨出工钱和税费,再把剩下的往年终的账上放。

有窗的四楼空房已叫青禾整层租来,分间出租得了梁厂长准许,这一年快满了。

还剩一间时,挂个牌不到半天,就有人叉着腰过来找。

找的人是胡福生。

他一看我进门就叫等等,裤带上那只寻呼机叫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他赚够钱换回了大车,车多常往北跑,江临一共五处收货点,却没有一处有白天亮着灯的办公室。

“租给我一整层,我带两个司机管货。有跑不过来的单,我不嫌你,给你搭过去。”

“没人那间能签。整层得等这几个退租。”

胡福生把桌上空盒拿起来,拿指甲弹了弹。

“多少加钱能腾?”

我往外叫唐青禾,喊她把印刷机配件试送的地址递进来。

胡福生跟着偏头,窗台上的薄盒恰巧叫人拍了一遍。

里头在打电话的男人,我刚才才带进去,他正跟省城说先定下一间房。

“你小子就乐意挣这么点儿的。”

我顺着窗口往楼下看。

整整一辆车在运货道上装车,有三只空笼待在旁边,还差两家从楼上推下来。

“胡老板,去青柳县那条线,你跟你的人一辆大车有几家坐空位?”

他上下眼皮动了动,没马上答。

我和他那天只做成一笔生意。

我给了他两家每月都有货要跑又不值当单独发车的客户,随车单列码,我找人到站来接。

他少空半辆车,柜台上的一间房还是留给了先来试活的人。

他走到门牌那儿,挪远半步把梁厂长办公室那扇窗看了又看。

“见你到处塞人,我就想这幢楼要是在我手里,往下还能翻一番。”

半个月后我才知道,他去找梁厂长之前,比我先听到了一阵风。

厂里谈了三年的新线黄了,供不起楼,打算把二十七号整栋卖出去。

12 五层楼只卖一次

1997年春天,梁厂长请我在他办公室喝了顿一口没动的茶。

他说楼要出手,拿这一块换厂里几个月的喘气钱。

竞买公告隔天上晚报,厂里几个股东都签了字,只在拍卖场出手一回。

我端着杯子从窗边往下看。

以前铆门牌的地方,铃铛换成了电的,安在柜台底下。

我妈收衣裳从这里借路,买馒头的人认识她,看她走急了还给她把玻璃弹簧门拉开。

“四层那几家的约呢?”

“原约接着做,到了期人家要走,还得看新房东的脸。我会把约一起交,剩下的照章办。”

梁厂长压着纸叹了一声,伸手把对着厂的窗户关上了。

我记得2025年江临最气派的写字楼在新区,它身后的老路叫什么,我早忘了。

连这栋楼到底过没过二十年我也不知道。

我能算的是那几层月月收进来的房租,是正好能进后院卸货的两条路,是空一间有多少人来问,而楼的价不能凭我顺嘴喊。

我回去找青禾拿表格,楼上贴了张她做的空室图,白底只剩小小一块。

我挑出来,塞进文件夹。

胡福生那时从四楼过来,手里旋着车钥匙。

他说想找一个地方坐着问我两句,我把人带到仓门口,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收货忙起来的样子。

他把算盘打得一点遮拦也没有。

“我拿楼,你拿底下,五年租约,房钱头两年我一分不涨。你和你媳妇倒腾办公室收的那点钱,我自己来挣。”

“你要楼是想省哪一头?”

“我有货车,楼上接货的不能给我打电话,能给你打电话,这事我看着不顺。楼归我了,我就把电话都改成我店里的。”

我把手放在卸货桌上,想起那个进门先要馒头的客人,东西个头小,单看一箱,又抵不上这桌子一条腿。

胡福生肯花钱,道理也明白。

只要他手里有门,日后谁手里的车进来,都得经过他的眼。

“你想把收货的都搬来,这个局里面,你给我留的是一楼一半。我接了,你找我的生意有我一份,我找到人家签整层也给你带一份。五年后呢?”

胡福生把钥匙停在桌沿上。

“你挣了那么多,还怕搬不走?”

“我是怕往后搬得更容易。”

他说了声行,伸手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唐敬山以前给他签的欠据,红木那桩早已划掉,拖车账上还有两千八百多。

“隔三岔五还我一次,我听说车钱这阵子又够他还几笔,哪年拼得拢?”

他动作很轻,只在纸角往下摁。

我那时候跟青禾领证三年,唐敬山偶尔在我家吃晚饭。

我们仍分着记各家的钱。

他老上门点一点抵账,多少见我几次,就知道我把青禾放在哪儿。

我看见青禾站在楼梯口,手里两张待签的单子叫拇指掐出折痕。

我开口之前先看了她一眼。

她不退,也没有催我。

“胡老板,借唐师傅的钱你按商量好的找唐师傅。买楼你找拍卖行。我去,你也去,咱们场上价高的拿走。”

胡福生把纸折进怀里,眼睛在我脸上看了一圈。

“好。沈砚舟,你原本只要出六块钱的力。如今上赶着替姓唐的一家出这口气,我看你出多少。”

他走了,青禾把手里的单子压到背后问我一件事。

“要只是出一口气,你愿意出多少?”

我很想说我妈原先住的破宿舍就在对面。

我想说以前那根红绳勒在手里热乎,被人丢过的单子在屋里一张张站起来,买下来哪怕空一层,我也觉得把以前的日子挣过来了。

可我要拿的是两个人的账。

我慢慢把手从桌上松开,跟她说:“账算完,你跟我说我能出多少。我还要在这儿睡个踏实觉,不能又叫你替我把窗撑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身后第一张单递过来。

是二十七号旁边另一间够开仓的屋子。

一旦拍输了,四楼的约到秋天,先把这一头的新住处备上,好些小客的东西能分流,手忙脚乱也不至于把现成的活断掉。

我拿起第二张,就在柜上展开。

上面是我们第一次租库的照片,她已经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从板车数起九年,先一间,再整层,再整栋。

13 账上只准写有的

我们带人去看二十七号的房本和土地手续,办手续的人翻到账末,给看了一份此前补过的出让手续。

老楼本身能办过户,去年天台加出来的那间铁皮屋没算在里头。

从一楼量上去,进册两千多平方米,电和水的旧账结到月底,租户交过的押金另附整张表。

青禾拿表下来,到日落才把有人转过手的租客也找齐了。

胡福生出钱的大头,是城东那家卖电器的。

那家商户想把底下三层连起来做展厅,后门给车候着,怎么开价有数。

我们账上能直接拿动的是九十九万。

两年前全年的脚钱刨开油路和工钱挣下二十六万,去年同样的单越跑越短,反倒攒下三十来万。

先前买院占掉一笔,这九十九万还得留一点借得起车、收得起货的钱,不能全摊出去。

青禾一行一行把钱摊给我看。

“院里过了户,银行要肯做抵,四十八万。但他们一定要看现金往来,借了就得按期给。”

我盯着另一叠票据。

哪家每月当头进钱,哪家只能隔季收齐,她的线画得比我的鞋带还齐。

稳准能收回来又没到约定日子的,有十万。

唐敬山早年替货厂算废料,认得那几家柜上管钱的人,我叫上他和何满仓,挨了六家门。

三家全款,两家折零星贴补后给齐,最后一家答应先出半笔。

走回来的时候账差三千,我的皮包比出门时鼓了一指,里头大半塞的是人家开出来的转账凭条。

坐下来还没喘匀,青禾给我抖出来一张货厂开的旧条。

老厂还有三趟过完年才签回执的到付运费,一共有三千一。

“这笔也清了。他让咱把空笼子带回去,不想掉下回的车。”

我点着桌面数了一遍,十万,钱都着了地。

银行的人已经进过院里两次,量了库和地,收走了他们要的纸。

人家审完剩最后一关,问我拿屋子给公司抵的意思,有没有跟另一个股东讲清。

青禾把她签过的字翻出来送给人家,当面说院的钥匙她来交件核验。

等那天风从办公室外头横扫进来,银行的章才盖到我们能等到的最后一张纸。

晚上回家,我妈正在熨领子。

她笑我经过镜子忘了扣半件外套,转头从一盒顶针里递来小存折。

“八千六,本来想在屋后再租一间库,我先给你垫。”

我下意识接过来,眼睛一落在那几道熟悉的折痕上,手又在桌沿外一翻。

“妈,这八千六,我拿了,借不来你那间屋。”

“你要还得有数,我犯什么愁?”

“房东要是明天反悔,您敢不敢自己找另一家?”

她想了想,起身摸那盒顶针,抓起存折时把熨歪的领子一道掀了个面。

“我还有个旧铺要转,今天刚问的。人家门面好,价格我嫌贵,你这个月陪我看一眼。”

她把小存折揣进针线围裙,熨斗水气迎着我过来,烫得眼睛发涩。

我回屋再算,拿着将来要还的四十八,挣下的九十九,到手的十万,一共一百五十七。

留十一万来周转和应付过户开支,顶到一百四十六。

那笔借款一年本息十来万,按四层租满算,租钱拨出楼里常用的开支,够从容地还。

再空一层,缺口就得从运费里找,我不想让工人等着楼上的灯全亮了才拿工钱。

青禾盯着我重复那个数。

“你准备怎么喊?”

“叫到一百四十六就把牌子折起来。”

“行。要是它就值一百四十七呢?”

“那我去陪妈看铺子,给你另找一栋能晒太阳的。”

她叫我拿笔写下来,写完用那支长铅笔在一百四十六底下压了道黑杠。

那支笔长到今天就剩个尾指头了。

我给她买过一套派克,她拿它签契约,转头还是拿铅笔算数。

她写完抓过我的手,连同我攥着的那截铅笔一块抱在胸口。

“真买不着,给我站在门外哭一回也行。有人问,就说他价格贵得不要脸。”

我撑不住笑出声来,衣服上没扣住的那半边也一下松透了。

第二天我们去领号,排在前头的胡福生转身往我手里一看。

十九号,比他多了两笔。

我举起牌子,隔桌让他看了个够。

14 十九号举牌

拍卖场借了电影院的侧厅,后排电影人物的纸板刚搬空,还留着一条扎红纸花的钢丝。

十九号正对场里的钟。

青禾戴着一块在商场返修过两次的旧表,进去以后先抬手对了一遍。

我问她要不要替我拿牌子,她摇头,把手压进裙褶里。

“你叫价,我听。你刚才只把口袋摸了八回,我相信你还能忍。”

我检查的是银行放款的凭据,四十八万当天上午打到公司账上,拆开看了确切是四十八万。

比起我第一回摸着兜里的十块还给胡福生,这回我决心一分钱都要花得他听见。

十七号选在过道对面,胡福生单坐,城东电器行的齐老板在他后面一排。

厂里的人进来,梁厂长最后一个到。

底下几位股东早就摘了胸口的厂牌,他那块还戴着,刚落座就被一个老工人拍了下背。

“我今天来瞧瞧你把这地方卖多少。”

梁厂长脸色青了,伸手解开胸前的别针,将厂牌别到夹克内襟。

我们验过标的,还在展示时看见过齐老板带人推着轮子试过楼道。

楼里123个能用的窗扇,外头能停几辆车,东西放一楼要开多大门,一张纸写不尽。

拍卖师只在大家面前念了最要紧的几项。

手续、标的边界、房屋原有租约,起拍一百二十八万,按一万叫。

后排有人把皮包拉开了。

一百三十万是第二个赶来的人报的。

胡福生在一百三十二万举了他第一回牌,伸过去的胳膊笔直,倒把拍卖师喊愣了。

我跟到一百三十三,刚坐下,后排的人又加了一口。

唐青禾把横在膝头的手袋挪了挪,我的腿这才松开缝。

我听见她鞋跟碰在椅子腿上。

十七号喊到一百三十七万时,刚才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抬的人,开始往包里装手帕。

场上安静了一些,梁厂长朝旁边看,那个老工人把手攥成了拳头。

我叫一百三十八。

胡福生叫一百三十九。

我往上加一万,胡福生立刻抬牌子,一百四十一。

这个口出去,他没再看我。

我想我那些年揣回来的纸条够多,足够把一间房糊满,响在屋里的就这么一句一万、再一万。

叫到一百四十二,青禾的手在座椅间挤过来,两条指头贴着我贴了几秒。

拍卖师请大家继续。

胡福生回身冲齐老板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像同司机隔着半扇门说话。

齐老板朝台上伸了两个指头,又指向原约那几行小字,摇头让他坐下。

他们算进去的有三层展厅,有两层租客要到来年才到期,齐老板看得见等一年要多少钱。

胡福生把头转回来,自己报了一百四十三。

他声气够足,连带楼厂那个看热闹的工人都扭头找我。

我把纸牌举起,齐胸口,又过了鼻尖。

“一百四十四万。”

拍卖师复述完,手掌往下按,大家都在等。

胡福生半站着。

他背后的人这次根本没去看台子,手里一枚硬币一圈圈打转。

我没想过轮到别人决定这栋楼归谁,我还能从半扇窗上看见外面过午的光。

我妈提了两只饭盒,从有光的那头穿过去,在侧门外停下。

唐敬山比她还靠前,踮着脚往门缝里看,被守门的请回去站在台阶上。

胡福生低头盯了很久自己手上的号牌。

拍卖师第二遍问的时候,他把号牌叩在自己的膝头。

第三遍落槌,震得台面一根笔滚了下来。

我先听到青禾一声喘气。

她抓住我手腕往上拽,我才知道我已经把牌薄薄的一角捏弯了。

我想控制一下自己走去台上的样子,起身就踢在前面椅子上,电影院半排人跟着回头。

“我去签,我去。”

胡福生站在过道边,闻言把胳膊往回一撤,真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冲到台前时,梁厂长已经把那枚没别稳的厂牌搁回衣袋。

他先看我签,手才从衣袋里伸出来。

五根指头上有洗了多少回都洗不脱的黑印。

“沈砚舟,你过来,让我握一下。”

我握住了他。

枣花街二十七号有五层,楼上六道拐,进门先看得见一扇有道斜纹的玻璃。

那六块钱在九年前是满满一捧。

我从那一捧一直攒到今天,终于可以把整条楼梯从头到尾走一次。

15 是谁来开门

交完钱等手续那阵子,楼还得照常用,三楼先来了一次电坏。

陆师傅举着电筒守在电柜旁边,碰见我是最后一个上楼,拿袖子把脸抹得发亮。

“梁厂长那边让我月底交钥匙,没提往后交给谁。”

以前他收门晚了能站在楼道里好几分钟,揪住我们从仓外探头的人问有没有东西没进。

这会儿他说话倒像在厂门口叫人挡了一段路。

我说:“月底以后如果你肯来,钥匙还在你身上,值班给你找个人换着看。”

他耳背,劳我又说了一遍。

下面暗道里响起青禾的脚步,她和电工核过需要换的线,问陆师傅现在还有几个办公室没走。

他扶着灯照往三楼,冲我说还有六个,刚煮了水要把煤炉火熄了。

我拎着灯上去把晚走的几个人喊出来。

从前每月最烦这个楼层开三回小会,一开就没地方落脚。

这回请他们来核剩下的租期,愿意续的另签,耿姐抱着她那小铁锁第一个下楼。

她丈夫有阵子想把她的台子挪到远处的大房里。

她那天坐在我对面,租两间又加了边上一间,为了铺开鞋样,终于决定把自己的名字挪到门外的第一块牌子上。

“我有两家要来取鞋底,你给我仓门上空一块,贴张电话。”

青禾用新钢笔记下来,顺手把原来那张城南印刷社的单翻出来,借给她照写商户要什么。

男主人抽纸想扇风,看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弯着腰的样子,默默把纸提到电灯下帮她照字。

胡福生也来问一间屋。

他从巷口那头走过来,到玻璃门前停了停才让皮鞋踩上地毯。

一进来问我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家的收货电话写满整块楼板。

我拿新印的合同给他看。

“你那条县线还跑不跑?四楼有人退了一间。墙上写谁的单照人自己意思,一个月空几格,你想招人就填几格。”

他对着那纸读了两趟,手指点着单独写出的后院时段。

“车进一趟多长?”

“跟别人一样,一刻钟。货多登记了另排。”

他忽然扬头,外头正有人抬两卷新电线回来。

站着看了好一阵,他说笔给我,往后我也在楼里接电话。

我说行,收货没装完的时候他先看眼前的楼牌,一列一列空位往上数。

他当真往窗外扫了一眼,忽然低声笑了。

“头回你把车堵门口,一根床腿都不肯捎。今天倒真给我留地儿。”

“这回排到你了。”

他把我那份合同推过来,压好纸离桌,也没再往我兜里塞东西。

新证下来是个星期二,半下午银行来人和青禾对完转账。

我夹着硬壳去看门牌,才走出四步就转回来,又请她当面给我看一遍。

上头的房屋所有权人写着我们的公司,另一本写的是楼底下那块地的使用权。

原来我替客户搬到楼上,头顶一排灯,一个一个亮,换上锁他们就住下了。

这一回我们把一栋楼买成了自家的,头顶上每亮一盏灯,都有人跟我一起交钱过日子。

梁厂长来交最后一串钥匙。

陆师傅把自己已经留班的那几把从大圈里拆出来,办公室小钥匙另封了口,放到我手边。

老梁攥着最后一只手编钥匙套,嘴角笑了半天,喉咙里还没出声。

“我办公室里剩一张桌,卖给你们干木工那位唐师傅了。他找的地方远,我回头叫车。”

我向门外打了个响指,何满仓从我身后出来,拎起带套的那串钥匙。

“你写在哪儿,我今天给你送到。”

梁厂长顿了顿,红着眼把姓和住处都念给他。

自己从一楼走出去了,又站回门牌斜对过。

何满仓把旧桌扛出来的时候,他专门等在大门的挡脚石旁边,两手把桌脚托高一点,没让那点新漆剐在门框上。

16 收条往哪里放

抬桌时滚出来一把抽屉钥匙,我装在兜里,给唐敬山的新木工间送去。

木工间里两扇木窗正晾透,刨床靠一道水泥坎,能摸出不少回补上的钉眼。

旧桌搬出去才半天,他把它装好了,正蹲在地上摸何满仓打在桌腿上的石灰线。

一看见我来,他朝窗边叫了一声老何。

何满仓从刨床后面出来,手里端着茶缸,帽子上那块黑指印早变成了一个洞。

他家的小儿子在店里学调度,发了钱特地买了顶新的送他。

他舍不得抹掉窟窿边上的些许油,认起这个洞来比认名字还顺畅。

“坐着给他写一张,我手不够用。”

我问写什么,何满仓拿出一张毛边纸,上头一串名字,底下还夹着校库门口那个矮个子的工资单。

从那时候起,每年老唐记欠谁多少钱,都要跟人核一遍。

有个外头辗转找不到人,只好交给对方当初留的同乡,请代为联络。

当年厂房、机器抵掉了大头,工资确实结到头了,今天去替他见证一笔旧账,还得找支笔。

我抬手把钥匙放回桌上,见唐敬山的里衣袖子空荡荡。

买厂时风里来,卖厂时雨里走的人,手掌背上一层木屑,拍起来会落在他自己腰上。

“胡福生那儿?”

“嗯。他说叫我去四楼,今天要挂门牌。”

他说他留了木工间租到年底的钱和下批进料的钱。

剩下的跟贺嫂替他结的那一摊加起来,够给胡福生把本息说清,钱放了三夜才带出来。

我和何满仓都陪他上了四楼。

胡福生刚叫人把装了电话线的白槽扣到墙上,拿把小刀在削苍耳一样的塑料尾巴。

唐敬山讨一个干净茶杯,把钱和旧单全铺开。

胡福生看完没有立刻去数。

他扫了一眼我俩,起来关门。

“你头一天说要带我发财,倒茶也是给我先倒。”

“记得。那时候你要再买部货车,我答应把两趟远货都给你,劝你先支钱。”

“所以我信了。欠的油钱还是我跟亲兄弟硬生生借的。”

胡福生一边说一边摸刀柄,外边有条线挂着,他伸手把挂着的线压了下去。

唐敬山没打断。

等前面的话慢慢停了,他把自己早先写过的那份担保摊开,连那多算了两个月的款,逐笔跟胡福生核。

“你那车走的时候,我没敢来看。我的厂比你的车散得还早,我也怕人看见。”

他声音有点虚,停下来咽了咽才往下说。

“我当初拿你当自己人,想着管你支钱办事用得开口,答你的事说拖就能拖过去。”

胡福生一直按着那根线。

听见这话,他把手松开,低头问这是上赶着和我认错?

“我今天先认钱。人也来了,您骂完再叫我下楼。”

楼道边有人抬了盆绿萝过去,手肘不提防撞了门。

里面三个都往门口看了一眼。

胡福生靠回椅背,胸前还留着电话槽上蹭来的白灰。

他从前为了十块钱怒气冲冲地拆过床,这一回一张张清点,挑出多的一摞推回去。

“过年你已经按手印还过两月的,我忘了添,底下还粘着你包钱的纸。”

唐敬山接过去,指关节抵在桌面硬得发白。

胡福生终于叫他老唐。

“红木床还在,两个床头柜都在。小子下个月成家说想睡那张床,床脚少高一截,我原本都想着去买新的。”

“你留个地方给我量一眼,看补个垫行不行?”

“来可以,做活讲价,先把收条带走。”

唐敬山捏着纸就出门了。

到了四楼拐角,他忽然背过身去,手掌从眼角划到两鬓,过了会儿又划了一遍。

何满仓把茶缸递过去,半推半拽催他喝。

“你新租的间修东西的屋,今儿个进不进桌?我儿子画了手摆过的地方,要能喊一个晚上灯也亮,让他以后去你那儿学学木头。”

唐敬山用茶水濡了濡嘴唇,缓缓挺直了背。

“来,别让他一进来就碰刨刀,先学怎么算他自己那点工钱。”

我顺势从夹子里抽了单子。

何满仓没接,说还有件事,老唐打听过,想在新楼留个接修活的办公间,每月来给我交钱。

我转头去看老唐。

他把好不容易收到手的那张收条摁进了胸袋,从磨得松软的内衬里掏出租房的定钱。

“给你一份,你数。”

17 到了叫我

1997年入冬,二十七号头一回挂上枣花街写字楼的牌子。

我特地让人把牌子往上一挪,底下门牌不盖,烧黑的钉子露了半边。

市里有钱的朋友过来撺掇我挑那天开个货车游街。

我听了挺动心,何满仓一算那一趟油钱,把我按回椅子上,让我去想晚上吃什么。

早上最后一轮车跑完,我把师傅都请来吃饭。

七辆车第一次一字排在门前的空地上,能倒回去的车头全冲着街。

何满仓领他们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把把搁,叫我验验司机自己打的号。

其中两辆车起初是借的,后来司机带车入伙,仍照跑的路分钱。

只看钥匙上的号,调度就知道哪辆车能多装七八十斤。

我对那辆掉漆的面包车摸了半天,念了一声去年把它漆给抹掉的师傅。

人从车座里出来,原来刚给我妈接了三匹布,布没卸,先抱去后门给她验。

我妈从对面街上自己的铺子出来,一路搀了田师傅的娘。

她后头跟着两个学踩缝纫机的年轻女人,收过饭盒,再递来熨平的布挂牌。

“袄都做完了,我给楼里绣了布门牌,谁关了门,照上头认。”

她那铺子是后来挑中的,同做衣服也同晒太阳,跟前后两个铺子互相看看火。

我把楼门拉开,田师傅的娘拄着拐杖,一眼看见旧日那板车。

何满仓和老唐合力把板车找回来,轮子掉了块皮,车身补过砖色的旧木,不方便再出街。

我妈让它在廊下坐稳,谁来讨些布头包锐角,就自己到车上去挑。

那只黄木箱在楼外等着人抬。

唐青禾早上从她爸住的地方运来的,里头放了一幅老照片,还有她妈那只带点指印的手模。

她妈年轻时手被厂里热浆溅着过,食指尖总是弯的。

唐青禾描那只手做模时,老人一门心思嫌她拿手比自己瘦。

她在两人最紧时把它抱去河滩,我当时没来得及问是不是舍不得丢。

今天楼里空出来一个能摆箱子的台面,她要把它放到照片旁边。

我到边上去抱,掌心里一串一串的钥匙没腾得空。

唐敬山戴着他新领的那把,红绳系在钥匙圈上,是青禾特地替他找的颜色。

他从我身边挤过来,把肩膀伸到箱子底下。

“你结的车钱,给我留一趟活。”

门口孩子多,我们朝左右请人让半步。

他偏头避过黄木箱凸起的边,我把钥匙放到旧板车上,托住了另一头。

到台阶上,青禾拢了拢箱子压住的帘角。

小时候她妈要带她去新屋,总会在最高的那一级数步子,好叫她再走一遍时脚不打滑。

她这回数到五,我回头,老唐稳稳当当地把箱角往膝上一搁,请她先把门推开。

进了门,我把石膏手从箱里托出来。

青禾取了块蓝布在底下垫住,拿自己的手往五根凉指头上一盖,盖住了很久。

外头的照相师傅找我试光,喊上楼还是下楼。

我看着青禾,问她:“你最后数到几?”

她眼圈还是红的,先收回手指,抹了抹带袖套的两臂。

“今天数到五,挺好的。出去再数,得抱着我。”

我抱她到最上一级台阶,是刚好能和那年租房的照片对上的高度。

她两手在我颈后圈了一圈,听见拍照的让等等,顿时笑得额头直往我胸口磕。

我妈在门里把陆师傅伸出来看热闹的头又推了回去。

她拿着那幅旧照,想照着从前的位置给我们指一指,也没找着机会。

第二张拍的是全家和一块干过活的人。

胡福生挤在最后头,胳膊举得那么高,硬给司机留下两个伸头的空当。

照相师傅请大家看镜头,不要看头上的新字。

我偏头来回看了两三次,青禾说笑一次就够了,再笑照片上的眼睛没法找。

过后我们拿相片去店里过塑,我跟青禾换了两把钥匙,各自搁进靠里的衣兜。

天黑了摆饭,既有来凑方桌的,也有去看看开关的人。

唐敬山从楼梯转角指着后窗,跟何满仓的小儿子说沈师傅当年就是顺着运货道找进来的。

小伙下楼去认路,跑到后巷那一头,等一辆车过了才转回来。

桌上俩人的碗扣着,我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空了一点。

青禾从楼下上来,托一只瓷盘近到我跟前,把一个热鸡蛋拨进我碗里。

我听了两回外边的人赶石阶,一下比一下稳,忽然舍不得把灯关早。

“吃完陪我上去一趟,”我说,“还差第五层的灯没看看。”

她把碗往我身边端,双膝碰我的膝盖,半颗蛋又让她拨了回去。

“这次慢慢走。到了叫我,我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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