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伸手去捂我姐的嘴时,我把那串钥匙拍在了村委会桌上。
六把黄铜钥匙,六个磨花的塑料牌,正好对应老粮站后面那6间出租房。
我爸刚对着满屋子人哭过穷。
说他腿不好,妻子死得早,欠了一屁股债,儿子考上大专也供不起。
我姐捏着那张收入说明,指甲掐进了纸里。
上辈子,她在这儿签了字。
后来出租房被查出来,我爸说自己不识字,都是闺女瞒着他办的。
她替他收租,替他还账,最后还替他背上了骗人的名声。
而我拿着她挣的钱读书,竟真信了我爸的话,怪她把家里的脸丢光了。
等我找到那本账,已经过去九年。
她不接我的电话了。
这一回,窗外还是2016年的夏天,我姐还没有落笔。
我按住那张纸,对工作人员说:“我们家有租金收入,原来的申报不实,申请退出这次拟纳入名单,请你们重新核实。”
我爸猛地扬起巴掌。
我没躲,抓住他的手,拉到了那串钥匙上方。
“您要打就打。但先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6间房到底是谁的。”
他压低声音骂我:“我攒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我看着姐姐洗得发白的领口,忽然笑了。
“那您听清楚。”
“我要我姐堂堂正正过日子,不要您拿她的名字替我攒房子。”
1
我醒来时,手背正压在一片红色印泥上。
风扇吱呀转着,墙上贴着2016年的防汛通知。
我姐卓青禾坐在我旁边,右手攥着一支蓝圆珠笔。
笔帽上有一排细细的牙印。
我认识这支笔。
上辈子她拿它给我记生活费,记学费,记我那双嫌贵却非要买的球鞋。
后来,她又拿它写了一份说明。
说自己在家庭收入申报中漏报了租金。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掌压着她的肩。
“青禾,赶紧签。梁主任等着呢。”
他的声音把我从那场翻进河里的车祸里拽了出来。
我胸口像还灌着水,张嘴半天,先叫了一声姐。
她转过头:“怎么了,闻舟?不舒服?”
年轻的脸,完整的笑,耳垂上还有穿耳洞时留下的一点红。
我盯着她,眼睛热得发疼。
九年后,我在爸锁起来的樟木箱里找到她的账本,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儿。
那天我开车去隔壁市找她,暴雨把桥边的路冲塌了。
最后一通电话里,她只问了我一句,是不是爸又缺钱。
我没能把不是两个字说给她听。
“没事。”我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姐,你先别签。”
梁主任扶了扶眼镜。
桌上摆着我们家的申请资料,这次拟纳入名单已经贴出去,正在进一步核实。
我爸连忙赔笑:“孩子中暑,说胡话。”
“我没中暑。”
我拿起收入说明。
纸上写着父亲无固定收入,姐姐在家务农,儿子待入学,除承包地外无其他收入。
卓永顺三个字是我爸按着身份证抄的,下面留着家庭成员确认的位置。
姐已经替他抄完正文,只差签自己的名字。
我从她腰侧的布包里摸出那串钥匙。
她下意识捂住包,又在看清我的动作后松了手。
钥匙碰上桌面,响得很脆。
“粮站后面那排屋,六间,一个月一共两千七。不是我姑的,是我爸的。租金我姐替他收,最后交给他。”
屋里忽然静了。
我爸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先来捂她的嘴,再想把钥匙扫进兜里。
我一把按住。
“家里还有多少债,可以查。不能写没有租金。”
梁主任坐直了,翻回前面的表。
“卓永顺,你上次说那房子是替你妹妹照看的。”
“是她出钱修的!”我爸急道,“哪能光算我的房!”
“那就把情况说清楚。”
我把纸转回他面前。
“我们申请撤回这份不实申报,退出拟纳入名单。剩下的,该怎么核实就怎么核实。”
他的巴掌就是这时候抡起来的。
我十九岁的胳膊远不如后来结实,好在他坐着,我站着。
握住他手腕时,骨头都在发颤。
那一瞬间,我怕得很熟悉。
从小他一瞪眼,我就知道哪句话该吞回去。
可我姐已经往前挪了半张椅子,想替我挡。
我攥得更紧。
“您说都是为了我,那我不要。”
我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后排等办事的刘婶把扇子放下,盯住桌上那串钥匙。
梁主任叫住门外的工作人员,让他一起把情况记下来。
“你们先坐。退出不是扔一句话就算办完,房屋、收入、债务都要重新核。今天这份,不能再按原样往下报。”
他在材料上注明待复核,又问姐姐是否知道租金。
我姐嘴唇动了动。
我能看见她脖子上细细的汗,沿着领口往里淌。
我爸在旁边低低叫她:“青禾。”
她把那支笔放平,声音小得几乎被风扇盖住。
“知道。”
“钱给谁了?”
她没看我,也没看爸。
“给我爸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她像突然坐不稳,扶了一下桌沿。
我把自己的凳子推到她身边。
村委会的桌脚高低不平,底下垫着一块碎砖。
上辈子她就在这张晃动的桌子上签下了名字。
这次,我坐到她旁边,陪她把错的那一行划掉。
2
出了村委会,我爸一脚踹翻了路边的空竹筐。
筐滚到沟边,惊起两只鸡。
我姐想去捡,被他扯住布包。
钥匙、零钱、顶针和半包纸巾全倒在地上。
“我白养了两个东西!”
他把钥匙捡走,指着我的鼻子。
“你知道上学要多少钱?学费、住宿,六千四!以后还有吃饭。你一句不要,说得倒轻巧!”
我知道。
上辈子这六千四,是姐从服装厂预支的工资。
爸拿着钱送我去学校,在宿舍楼下拍着我的肩,说家里再苦也得供出一个有出息的。
我感动得红了眼。
那天姐姐没来,我还怪她不关心我。
现在她蹲在地上捡顶针,手背上裂着两道口子。
我蹲下,替她拾起滚进砖缝的笔帽。
“那钱不用您出。”
话出口时,我也清楚,兜里的八十七块撑不起这句硬话。
爸却已经被刺疼了。
“好,有种!回去把录取通知书给我烧了,别到时候跪着求我!”
姐猛地抬头:“不烧。学校得上。”
“你供?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我能做衣服。”
“做衣服的钱呢?这几年家里哪一口饭不是钱?”
她脸白了白,没再争。
我扶她站起来,没把她往身后塞,只站在她边上。
“回家算。”
我爸愣了一下。
以前我最烦听家里的账。
姐姐一开口,我就躲进屋打游戏,觉得她斤斤计较。
这次我盯着他,又说了一遍:“您不是说一口饭都是钱吗,那咱们把钱算清楚。”
回到家,他先拔了我屋里风扇的插头。
又把装米的木桶盖上,铜锁挂得哐哐响。
这套动作他做得很顺。
小时候姐想去县里读职校,他也锁过米桶。
那晚我饿得哭,她第二天就去缝纫厂报到了。
我以前只记得她买回来两个肉包。
没记得那个包是怎么换来的。
姐把我拉进灶房,掀开锅盖,底下还藏着半碗早上的粥。
“你先吃,别跟他顶。学费的事我有办法。”
她说着,去摸布包夹层。
我按住她的手。
“姐,你的办法是不是去找唐师傅预支半年工资?”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听见我打电话了?”
我喉头堵住,只能点头。
前世她就是这么干的。
半年变成一年,后来家里被查,爸又让她往里填。
再后来我毕业买摩托、找工作、结婚,都是一句你弟还小。
她比我大五岁,却像从来没小过。
我把粥推回她面前。
“你吃。我能干活,学费咱们想别的办法。”
“你才十九,别一着急就去工地。”
她看着我的手,像怕下一秒就多出一块疤。
上辈子我做过几年设备维修,后来在一家洗涤厂管机器。
钱挣得不多,倒有一双还能用的手。
那些本事回到十九岁的身体里,不会立刻变成存款。
至少不用再让她拿一年去换我一个开学。
我正想说,爸在堂屋摔了茶杯。
“你们要算账是吧?你妈死前花了三万二,我欠到今天!租几间破屋够什么?外人问起来,倒让你们说得我藏金山似的!”
妈去世时,我十五,姐二十。
这些年那三万二像一块牌子,永远挂在她头上。
每当她想走,牌子就砸下来。
我站到门边:“欠谁的?”
“你姑!”
“那让姑把借条拿来。”
爸抬眼看我,像第一次看见一个会接话的儿子。
“你还查到长辈头上了?”
我没退。
“既然要向外头说家里还欠三万二,拿张借条不难吧。”
他抓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狠狠戳了几下。
姑在电话那头喊得很响,问谁教唆我翻家底。
爸开了免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你亲自来问他!”
姐站在灶房门口,身上还挂着那只补过三回的布包。
她看我的眼神有害怕,也有一点我不敢认的期待。
我转身,把堂屋门后的旧饭桌拉开。
桌子两头都能坐人。
这回她不用站着听了。
3
姑第二天没来,先来了个电话。
她说借条压在老家柜底,要找。
爸便咬定我心虚,催我去村里改口,说自己记岔了,那些房租大半还债。
我没去改口,去了粮站后面。
那排房子是爷爷留下的旧院改的,六扇绿门沿走廊排开。
房子归爸,他只准姐拿钥匙,叫她月底来收钱。
对村里说,那是姑出钱接手的房子,家里只是跑个腿。
上辈子我信了很多年。
后来翻到父亲锁着的那本账,我才知道,那排房始终归爸,姐只是在替他收钱。
现在门框上还留着姐姐拿蓝漆写的号码。
二号门前搭着婴儿衣服,四号门前摆着卖早餐的泡沫箱。
姐跟在我后面,越走越慢。
“他们挣钱也不容易。咱们家的事,别吓着租客。”
“我问问收租的事,不让他们替咱们吵。”
我敲开四号门。
程婶刚洗完面盆,一见姐就往围裙上擦手。
“青禾,你爸昨晚说,以后钱给他,不经过你了。你出啥事了?”
姐低声说没有。
我接过话:“我爸要核家里的收支,我们想把以前交租的日期对一下。”
程婶迟疑地看着我们。
院里的房租便宜,搬一次家比吵赢一次架贵得多。
我把话说清楚:“不用写你们家挣多少钱,也不用给我原件。您愿意的话,交给来核实的工作人员就行。”
她这才松了口气。
“收条我倒都留着。你姐每次都写。”
她从床板下面抽出个饼干盒,里面压着一沓薄纸。
最上面一张,是7月房租四百五十元,卓青禾经收。
姐姐伸手去拿,程婶却轻轻按住纸角。
“你爸说你要是来收第二遍,叫我们别给。”
我姐的手停在半空。
她耳根一下红透,嘴唇紧紧抿住。
我脾气蹿得飞快,恨不得立刻把爸拖过来。
程婶又说:“我没信。你给我多算过五块水费,下着雨也送回来。可他是房东,我得问一句。”
姐把手收回去,点了一下头。
“您问得对。以后别给我,我不代收了。”
她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踩实。
我们随后去了其他几间。
一号租客跑夜班,还没睡醒,说愿意如实讲,但别在外面传他的电话。
二号的年轻妈妈拿出了去年签的租约,出租人是卓永顺。
第三间住着装卸工,他交的半年租,直接转进爸的银行卡。
这一次我没靠回忆去猜哪份东西有用。
我把愿意配合的人、能证明的月份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约好让工作人员来问。
姐在走廊口等我。
她仰着头,看檐下那根旧晾衣绳。
“闻舟,爸会恨我的。”
我走到她旁边,没说他不敢。
他当然敢。
她替他说谎是应该的,说实话才叫伤了他的心。
“你也可以恨他。”我说。
她怔住。
风把一件小孩的红肚兜吹过来,擦着她肩膀。
她把衣服拨回绳上,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没想抢他的房。”
“我知道。”
“他跟我说,家里穷是暂时的,等你念出来,等债还完,我就能出去学打版。”
“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她忽然抬高声音,“你每次都说等以后,姐,等以后。你跟他一样!”
我站着没动。
这句话比爸的巴掌重得多。
她说完就后悔,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先把本子合上。
“是,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十九岁的我还没说过后面那些更混账的话,可这一声认账,我欠了很久。
“所以这回不能只让你改。我自己的学费,我也得拿出办法。”
她没说原谅,也没再来安慰我。
走出院子时,她自己从包里拿出那支圆珠笔,把夹在旧收据里的空白收条撕下来。
写了一行,以后不再代收房租。
她让我陪着,挨户说了一遍。
到最后一家,她声音已经稳了。
4
核实的人第三天下午到了家里。
梁主任和镇上的周姐先去了出租院,又来问我爸债务的事。
爸特意把护膝戴上,坐在竹椅里,一见人就揉腿。
那条腿确实受过伤,阴雨天会疼。
可腿疼不能把每月进账的两千七揉没了。
周姐没跟他争疼不疼,只问房子、租金和家庭开支。
他报了水电、修房、我的上学钱,还把姐姐的工作说成偶尔帮人缝两针。
姐坐在门槛边,手里捏着厂里发的工价单。
她今天请了半天假,少挣几十块。
我蹲到她旁边:“你带这个来,不就是想说的吗?”
她看了看爸。
他也正在看她,眼神比开口骂人还沉。
姐把纸抚平,站起来走到桌边。
“我在美莲服装作坊做工,平时按件算。有时多,有时少,不是偶尔。”
周姐给她挪了张椅子。
“坐下说。过去一年的情况,按实际来。”
爸插话:“她挣几个钱,还不够自己吃穿!”
“卓师傅,先让她说完。”
姐坐下后,像怕失去这次机会,一口气把忙季、淡季、请假都说了。
有记不准的月份,她没乱填,说可以让唐师傅找发工钱的记录。
轮到最初的申报,她承认正文是自己照着爸的话抄的。
“我当时觉得,钱没留在我手里,就不算我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知道这样不对,也没敢改。”
我想接话,周姐先把笔放下。
“谁让你写的、实际是什么,分开讲清楚。改正也得把情况说实,不能再替谁省掉一截。”
姐点头,拿过补充说明。
她写到自己参与填写时,手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从今以后,这段错也会留下她的名字。
我不能把她保护成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但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背着整座房子往前走。
我把村委会那天的经过补进去,说明是我提出异议,两个人一起交出的情况。
爸盯着我们,忽然冷笑。
“真能干,姐弟俩联手告老子。”
周姐抬头:“这是家庭情况核查。您如果认为哪一项不实,也可以拿材料来说明。”
他不笑了。
外面有邻居探头,他把门推得只剩一条缝。
昨天他还在巷口逢人说,自己养出两个读书读坏了脑子的孩子。
今天每张租约上的名字,都得由他认。
我头一回看见他写字这么慢。
到了债务,周姐问能不能联系姑。
爸说她在外地,信号不好。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号码。
那端很快接了。
姑第一句就是:“别再为那点贫困补助闹,你爸说会吃亏的。”
我按了免提。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爸的脸顿时涨红,冲过来要拿手机,被梁主任拦了一下。
周姐介绍身份,问当年借款现在还剩多少。
姑那边的锅铲声停了。
她先说时间太久,要查。
周姐说没关系,请带上能说明借款和还款的材料,约个时间核实。
电话挂断后,我爸一把推开竹椅。
“我累了,不说了!”
他一瘸一拐走回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临走前,周姐提醒我们,这轮尚未正式纳入,也没有据此发放帮扶资金,但已经提交的不实内容仍要核清并纠正。
不是把纸拿走,前面的事就能当没发生。
姐应了一声,送他们到院门。
回来时,爸的门里传出压低的通话声。
“你别乱讲!那三万二就说还欠着,咱们兄妹还能互相害?”
姐姐站在灶台前,原本准备淘米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哭。
她把米盆搁下,走进自己屋里,从枕头套里拿出一个布包。
包里装着四张折得齐整的纸。
“闻舟,等她来。”
她第一次没叫姑。
5
姑来的时候,带了半袋苹果。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先伸手戳我的额头。
“你爸把好处都攒给你,你倒先砸自家的锅。村里哪家不想过好点?就你清高?”
我偏开头,没让她戳着。
“姑,借条带了吗?”
她的手僵了一下。
姐坐在桌子另一端,没起来倒水。
姑这才发现,今天等着她的还有梁主任和周姐。
这是她自己答应来核实的日子。
爸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一夜没睡。
姑把苹果往桌里推了推,说家里的账,坐下来慢慢讲。
周姐翻开本子,问那笔给我妈治病的借款。
“2012年的三万二,目前还有余额吗?”
姑看了爸一眼。
爸低头搓着手指。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那笔,2014年就清了。”
姐的呼吸忽然重起来。
她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过。
可怀疑和亲耳听见,差得太远。
“用什么还的?”我问。
姑说:“房租攒了一部分,你姐交了一部分。你爸那阵也卖过一批树。”
爸马上接上:“后来家里就不花钱了?你读书不是钱?”
我盯住姑:“那您和爸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借款?”
“有。”她咬了下嘴唇,“不过是我借你爸的。”
姐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姑索性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去年的借据,卓春梅向卓永顺借款三万二,用于筹买市场门面。
最下面,是姑和姑父的签名。
爸腾地站了起来:“谁让你拿这个的!”
姑也急了:“我不拿,以后到底谁欠谁?你自己在家说反了,还要我跟着说?建民那儿也有一份,你让我怎么瞒?”
他们兄妹吵起来时,我没有劝。
姐坐得很直,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那张借据。
同样的三万二。
在我们家,它是亡母的病床,是父亲叹不完的气,是姐姐出不了门的理由。
到了姑的包里,它成了能买门面的本钱。
周姐让他们把每笔账分开,提供原始材料。
爸还想把家用混进来,梁主任摇了摇头。
“日常开销和现存债务不是一回事。永顺,你别再混着说。”
姐终于开口:“前年过年,我说想拿三千去学打版,你说妈的债没还完。”
爸别过脸:“我还不是怕你在外头被骗。”
“去年我说想出去,你还是这么说。”
“你一个姑娘,出去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您不知道。”
她把四张纸一张张铺开。
每年年底,她跟爸核自己交回家的工资。
爸说代她存着,等她出门学手艺或者结婚,整笔给她。
姐不善言辞,却做惯了计件工,知道数目要落在纸上。
每张都有爸的签字。
四年,一共四万三千八百。
“这些,您也说先拿去还妈的债了。”
爸伸手要抓,她第一次按住纸,不许他拿。
“现在请您告诉我,我的钱到底在哪儿。”
屋里静了下来。
姑把苹果袋口系了两下,没系住。
周姐说明这部分属于家里财务争议,他们能核实与收入申报有关的事实,不能替谁直接分配房屋和存款。
我点头,记住了。
今天我并没指望有人替姐姐把钱从爸兜里掏出来。
先让这四万三千八百,从他那句养闺女亏本里露出来,就够了。
爸拍着胸口:“家里吃的喝的都天上掉下来的?她住我家,不该拿钱?”
姐姐抽出最早那张纸,指给他看。
纸上除了代存工资,还有另列的伙食和家用。
她交回去的钱,他一分一分收得清楚。
现在轮到还,忽然全成了糊涂账。
“您可以说拿不出来。”她的声音发抖,“别说从来没有。”
爸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我,等我替他解围。
我把姐姐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回她掌心。
“我今天也是来听的。爸,您回答她。”
6
复核结果出来那天,我和姐一起去看了公示。
我们家没有进入最终纳入的名单。
原来关于家庭收入的说法被纠正,村里留了核实材料。
周姐把后续情况跟我们说明白,又提醒今后申报任何事项,都按真实情况来。
没有人给我发一朵大红花。
旁边有人说卓家明明有房还来争,有人说孩子把自己家掀了,不晓得以后怎么过。
这些话我听得不痛快,却不能只挑顺耳的听。
我家确实先递过那份表。
姐看了很久,才把目光从名单上移开。
“没我爸的名字了。”
她像终于从一件往外冒烟的衣服里脱身,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买了两根冰棍,递给她一根。
她嫌贵,说在小卖部一根就能买两根。
我故意咬了很大一口,冰得牙齿发酸。
“今天就当庆祝。”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问:“回去怎么办?”
我还没回答,爸的电话先来了。
他叫我们今晚七点前回家,说要把日子过个明白。
堂屋里,姑坐在饭桌边,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
爸把我的饭盛得满满的,姐姐面前只有一副空碗筷。
“青禾,既然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从今天起,挣的钱自己拿,家里也不留你吃白饭。”
姐看着那只空碗,没有伸手。
我把自己的碗推到桌中央。
“她这些年没吃过白饭。”
姑扯我袖子:“你少说两句。你爸给台阶就下,真想闹得她没地方住?”
姐忽然站起来。
她去灶房盛了一小碗饭,回来坐下。
“饭我今天吃。工钱的账,还得算。”
爸一拍桌子:“有完没完!”
她手一抖,饭粒掉在膝上,又被她捡进碗里。
“爸,您要是真把那钱花了,告诉我花在哪儿,什么时候能还。”
“养你二十四年,还得给你交账?”
“那四张纸为什么要写呢?”
他答不上来,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
姑赶紧岔开,问我什么时候开学。
爸借着这句话又看向我。
“闻舟,只要你以后别跟着她瞎闹,书我还是供。至于你姐,出去待两天,就知道家里好了。”
我原以为自己会很容易拒绝。
可看着碗里那块特意夹给我的肉,我竟有一瞬间熟悉的动摇。
只要闭嘴,我就能继续做那个有人供、有人疼的儿子。
困难全在姐姐那头。
我看她,她正低头吃饭,没看我,也没替我开口。
这一次,她不肯替我做决定了。
我把肉夹回公盘。
“我已经联系修理铺,明天去试工。”
爸的筷子停了。
“你真跟她走?”
“我去干活。她去哪里,她自己选。”
那顿饭吃到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姐姐吃完,把碗洗干净,进屋收了两套衣服。
她联系了唐美莲,作坊后面有一间放纸样的尾房,能腾一张床。
房租、水电都要算,唐师傅先让她住,月底从工钱里扣。
她把四张凭据分别拍照,纸质原件塞进贴身的小布袋。
我帮她拎行李到门口,爸终于追出来。
“青禾,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哭着回来!”
她停下,手在行李带上攥得很紧。
我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以前在家也哭。”
爸像被什么噎住,站在门里不动了。
姐把包从我手里接回一只。
我们一人拎一边,走过巷口那棵槐树。
她没有回头,我回了一次。
爸还站着,身后的六间出租房并不在这座院里,他却像攥着六把钥匙就能把我们一辈子锁住。
7
何守成的修理铺在汽车站对面。
卷帘门上印着缝纫机维修,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上辈子,我毕业后在这儿学过半年。
这一世,他当然不认识我。
我去时,他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平缝机,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的烟。
“招学徒吗?”
“招,头一个月没多少工钱。嫌脏嫌热的别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埋回机头里。
我没把上辈子的情分拿出来用,只说自己学过一点,想试试。
他让出位置,让我先看一台被退回来的旧机。
熟悉的铁味扑上来,我心里一下稳了。
这可不是记住哪张彩票就能发财的重来。
机器摆在面前,螺丝滑不滑牙、零件缺不缺,还得一处处看。
我先确认断电,慢慢转动手轮。
何师傅看了几分钟,问我跟谁学的。
“以前在亲戚那儿帮过忙。”
这句话说得心虚。
他没追问,只叫我把拆下来的小件放进盒子,别往地上扔。
我照做,手却比脑子慢。
十九岁的手指没有后来练出来的劲,有个卡住的位置,我习惯性想硬拧,差点把工具带偏。
何师傅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懂一点就逞能?修坏了你赔得起?”
我赶紧停住,脸热得厉害。
重活一回,我竟还想用熟练两个字给自己壮胆。
可眼前这双手得重新练,没拿到的钱也得重新挣。
我退开半步,请他示范。
他嘴上嫌我,动作却放慢了。
一上午下来,我擦了四台机,换了几个耗件,真正独立做好的只有一台简单故障的旧机。
午饭是门口五块钱一份的盒饭。
何师傅看我把米粒吃得干净,问家里是不是急用钱。
我说要攒学费。
他把那半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又放回去。
“念什么?”
“机电。”
“那就念。会修两台旧机,跟学明白是两回事。”
下午,他让我帮着送机器去唐师傅那儿。
姐正坐在一排机台的尽头,脚边堆着蓝色布料。
看见我满头灰,她站起来,先看我的手。
“没伤着吧?”
“没有。”
我把手伸给她看,手背还有何师傅拍的红印。
她抿了一下嘴,去水龙头下拧毛巾。
唐美莲则绕着送来的旧机看了一圈,嫌漆掉得太厉害。
何师傅说她买的是能用的机,不是嫁女儿的家具。
两个人拌着嘴,最后还是按约好的价结了钱。
姐把湿毛巾递给我。
我擦着脸,才发觉这种吵架很新鲜。
钱说在前面,活干到后面,谁也不用把养育之恩掏出来压人。
晚上,何师傅给我算了试工的四十块。
他说留下就按天算,熟练了再加,忙的时候有饭。
我接过纸币,鼻子忽然一酸。
钱不多,离六千四差得还远。
但这一笔,不是从姐姐明年的日子里提前抠出来的。
我给她发了短信,说第一天挣了四十。
她回得很快:晚饭吃什么?
我说有盒饭。
隔了一会儿,她又回:别每顿只点青菜,你小时候吃饭就挑。
我蹲在修理铺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最后一次回我消息,是让我把她的号码从爸手机里删掉。
如今她还愿意管我吃什么。
我把手机贴到胸口,缓了一会儿,才去搬晚上要收进来的旧机。
8
我以为姐姐搬出来,至少能睡几个安稳觉。
第四天晚上去看她,尾房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一摞纸样中间,膝上铺着一件旧女衫,手里捏着拆下来的领子。
桌上有半碗冷面,面条已经黏成一团。
“怎么还不睡?”
“唐师傅接了十二件店员衫,让我先试做样衣。”
她说话时,眼里有点难得的亮。
那是一家卖糕点的小店,要统一衣服,数量少,又嫌成衣不合身。
唐师傅不想在这种小单上多费心,姐姐主动接了下来。
做成了,除了平常的工钱,还能多拿一份制样钱。
我看着拆开的领口,本能地皱眉。
“以前没做过,干吗一下接这个?先把稳妥的活做好,等钱攒够了再学。”
姐姐手里的剪刀停住。
她没有立刻反驳,把布片叠好,放回桌上。
“等什么时候算够?”
我一时没答上来。
“闻舟,我以前也是这么等的。等你毕业,等爸不缺钱,等有一整段空闲,最好学了马上会,谁都不担心。”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亮慢慢收了回去。
“我现在只是做一件样衣,还没答应大货。做坏的布,我赔得起。”
我在窄房里站着,听见隔壁风扇擦网罩的声音。
我刚才那番话,竟和爸在饭桌上的腔调很像。
当然,我是怕她受苦。
可她就站在我面前,连试错都得先让我放心。
我低头看那件衣服,改了口:“哪里卡住了?”
她没马上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领口比给我看,说店主想要领子挺一点,但她按旧衣拆出的尺寸,穿起来总往后扯。
这些我不懂。
我没有装懂,只问她能不能明早再请教唐师傅。
“能。”她说,“但我想先把另一种做法试出来,不然问的时候也说不明白。”
我把冷面端走,去路口给她买了碗热的。
回来时,她已经重新剪了一片废布,神情专注,连我进门都没抬头。
我坐在门外等她吃完,才把盒子收走。
第二天,样衣还是没通过。
店主试过,说肩膀抬起来不舒服,要求再改。
唐师傅当着我的面批她,说既然想学打版,就不能只觉得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差点又要替她说话。
姐姐先认了,拿本子记下对方的意见,请店主再留十分钟。
她让对方抬手、转身,重新看衣服哪里绷着。
店主起初不耐烦,看她蹲在旁边一笔一笔记,态度才缓下来。
“我要赶开业,给你两天,行不行?”
姐姐没直接点头,先看唐师傅。
唐师傅说可以抽空帮她看第二版,但大货她得自己盯。
她才答应。
那晚,她把损耗的布钱记在本子上,又把原定的制样收入划掉,暂时写了个问号。
我看着那一笔,忽然懂了她为什么不肯退。
她已经在给自己的选择算账。
不是谁逼她掏钱,也不是拿她的工资去补别人的窟窿。
我问能帮什么。
她指着桌下那盏接触不好的台灯:“你先跟何师傅说一声,给我换盏能用的来,别自己瞎弄。”
我笑了,她也笑。
第三版终于合适的时候,店主当场交了后续定金。
唐师傅收了钱,把约好的制样费放在姐姐手边。
扣掉损耗,剩下一百八十六。
姐把钱数了两遍,给我发了条消息:成了。
我那天正搬一台旧机,放下后跑到后巷,隔着院门喊了她一声。
她从机台后抬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样。
几张纸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改过的线。
我站在阳光里,看得莫名得意,比自己领那四十块还得意。
晚上她请我吃饺子,先点一份,说我俩分。
我拿出自己的钱,加了一份。
她想拦,我把她的那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挣了钱想请我,我高兴。我挣了钱想多吃一份,你也别拦。”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页。
上面是她打听了很久的打版培训班,地点在邻市,秋天开课。
这次她没问我行不行,只告诉我,自己准备先去看一次。
我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哪天休息,我陪你坐车。课程你自己问。”
她把折页重新折好,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9
月底结工钱,爸找到了作坊。
那天我正好帮何师傅送零件,车还停在门口。
爸穿着洗得挺括的蓝衬衫,手里拿着姐姐以前用来领钱的小本。
他没看我,径直去找唐美莲。
“美莲,青禾这个月的账结一下。我顺路,帮她拿回去。”
姐姐从机台后站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线,指间勒出一条白印。
唐师傅看她一眼,没伸手拿钱。
“永顺,青禾跟我说过,以后她的工钱直接给她。”
爸笑了一下,像在笑一个孩子任性。
“闹两天脾气罢了。她弟开学,家里正要用钱。你把钱给她,她花散了,急用又拿不出来。”
我把零件箱放下,走过去。
“我没请您来拿她的钱。”
爸侧过头,压着嗓子:“外人面前,留点脸。”
“那您别拿我当理由。”
几台缝纫机先后停了。
靠窗的阿姨原本就在听,这会儿索性把衣料放下。
姐姐站到我旁边,向唐师傅伸出手。
“我的账,给我。”
唐师傅从抽屉里拿出工钱单,让她核件数。
爸也伸手,想把单子拿过去。
姐姐把纸往自己身前一收。
“爸,您要拿钱,先把代我存的那笔还了。”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你在这儿吃住,把你弟扔给我,还好意思要钱?”
我掏出修理铺的记工本。
“我在这儿做了半个月。吃住我自己记着,学费也在攒。您可以说我挣得少,不能说我让您来拿我姐的工钱。”
爸没看本子,反而转向一屋子人。
“你们评评理,我一个人把他俩拉扯大,如今一个闹着退家里的名额,一个扯着手要存款。我腿都这样了,还能图什么?”
旁边有位阿姨迟疑着劝,父女别把账算得太硬。
姐姐的脸一下白了。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回。
她若继续要,就是硬;若眼眶红了,就是不懂事;最后只剩把钱交出去,大家才肯夸她一句孝顺。
我刚要开口,姐已经把四张凭据的照片翻出来。
她没把手机递得满屋都是,只给劝话的阿姨看。
“家用我另外交了。这些是他答应替我存的钱,我想拿回来学手艺。”
阿姨低头看了一会儿,问爸:“这不是你签的字吗?”
爸说字是他写的,家里钱用起来哪能分得那么清。
“那你就说花了。”阿姨把手机还给姐,“别刚才说得跟她没往家里交过钱一样。”
我看见姐眼里那点快熄的火,又慢慢亮起来。
她一项项核完件数,签了领款,唐师傅把钱直接交到她手上。
一千七百七十四,另外那一百八十六的制样净收入,她前几天已经领过了。
爸眼睛一直跟着那沓钱。
姐在他面前数完,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她没有拿一张出来息事宁人。
我忍不住笑了。
爸看见我的笑,恼火地推开椅子。
“行,你们都能耐!以后粮站那边你们也别去,房子是我的,谁惦记也没用!”
他走后,作坊里才重新响起机针声。
姐坐回去,脚踩上踏板,却半天没动。
我蹲在旁边问她难不难受。
她说难受,又说拿到钱的时候想哭。
“以前发工钱,我总是最先去领,怕他在门外等急了。今天我数了两遍,没有人催我把钱交出去。”
她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闻舟,我想先买双鞋。”
我低头看她脚上那双布鞋,前面顶着脚趾,后跟已经磨斜。
“买。”
“再去银行,把剩下的存起来。”
“好。”
“卡和密码,我自己拿。”
我笑着点头:“当然是你自己拿。”
那天下班,我陪她去挑鞋。
她试了一双软底的,站在镜子前来回走了三遍,最后还是问会不会太贵。
店员说八十九,穿着舒服比什么都强。
她把那双旧鞋装进袋子,穿着新的走出去。
我在她身后,终于不用看着她一瘸一拐地省下一双鞋钱,再转手给我买好看的球鞋。
回去路上,她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
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却让我的胸口踏实了一整晚。
10
爸很快换了一个说法。
他不再说姐姐要存款,说她收了房租不给家里,连弟弟的学费也一并拿走了。
这话先传到姑耳朵里,再顺着几家亲戚传开。
周末,我去作坊帮姐搬床板,门口站着一位来改裤脚的婶子。
她正拉着姐姐小声说:“有气归有气,你弟念书的钱不能扣。姑娘家出去,也得留个好名声。”
姐姐手里的粉笔头啪地断了。
我把床板靠在墙上,走过去。
“婶,我的钱没有给我姐。房租也不是她拿的,您听谁说的?”
对方被我问得不自在,说都是听来的,自己也是好意。
我还想追问,姐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先给那条裤子标好位置,说下午来拿,才转身进尾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把粉笔灰拍掉,一遍又一遍。
“我去找他。”我说。
“找到以后呢?”
“让他把话咽回去。”
姐摇头:“在家吵,他一句气话就过去了。外头的人还以为我们真拿了钱。”
我胸口堵得发疼。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埋住的。
一句闺女办的,一句她收租,一句我不识字,最后大家只记住她的名字。
那时我连问都没问,就叫她给爸道歉。
我冲出门,骑车去了出租院。
我记得前世一号房的老金留过很多收据,后来查租金,他也配合得最早。
我以为这回还能找到他。
一号门开着,里面却空了,只剩一只压扁的纸箱。
隔壁人说,老金昨天搬走了。
爸前两天找他,让他别多管卓家的事。
老金一恼,租期到了就退了房。
我站在门口,心里猛地一沉。
我一动,别人也会动。
前世有用的人和事,不会原封不动蹲在那里等我。
我问能不能把老金的联系方式给我,邻居摇头,说人家交代过,不想再掺和。
我只好说谢谢,推车往外走。
刚到院门,程婶叫住了我。
她端着一盆面,胳膊上全是白粉。
“你爸说的那笔,是最近的租金?”
我点头。
“那你先别走。他昨晚还来问我,七月那四百五十到底交没交。我把收条给他看了,他又说是你姐没交回来。”
我抓住车把的手收紧。
父亲不只是往姐姐身上泼水,他还让租客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收第二遍。
程婶把面盆放下,叫来二号房的年轻妈妈。
对方姓许,平时话很少,见到我先问,提供收条是不是就要搬家。
我摇头:“我不能保证我爸会怎么做。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帮忙,已经交过的租金得留好凭证。别把原件交给我。”
许姐看我一会儿,回屋拿出手机。
她这一季的租金,是爸让转到他本人账户的。
日期、金额和收款姓名都在。
三号房的装卸工也探出头,说自己的半年租更早就直接付给了爸。
我只凭这两份记录,就能证明所谓姐姐卷走全部房租是谎话。
可我仍旧问他们,能不能由他们自己把情况告诉梁主任,留下能核实的联系方式。
我不想把谁的收入和生活都贴出去,给父亲找新的发火对象。
程婶点头:“我们也得说清。他再来要钱,不能回回都让你姐背着,也不能让我们重交。”
下午,我带着记录回作坊。
姐姐没在机台边,她去了唐师傅办公室。
我过去时,她正在打电话,主动约梁主任,说明父亲现在向外说的房租流向不实,希望把当初核实过的事实再讲清。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
“我不能每次都等你替我吵。”
我把本子递过去,告诉她老金搬了,许姐和装卸工愿意说明直接付款的事实。
她仔细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得回家拿东西。”
“拿什么?”
“我自己的收支账。还有妈的纸样。”
我问她想什么时候去。
她把桌上的剪刀收进套里。
“明天。你陪我,但你别一进去就砸门。”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竟还有余力管我这股没处撒的火。
我又羞,又觉得胸口那团东西没那么堵了。
11
回家拿东西,我们先给爸打了电话。
他听说只拿衣服,答应得很痛快。
真到了门口,他就把条件摆出来,说姐姐得写明家里的东西与她无关,以后别回来争。
姐没接他递的纸。
“我拿我自己的衣服和工作记录。您说哪样不是我的,我们当面看。”
爸堵在门边,眼睛往她的布包上瞟。
我把手机拿出来,先给姑打了电话。
她住得不远,听说我们又闹,十分钟就赶过来了。
我没请她评谁孝顺,只请她看着,今天到底拿了什么。
她嘴里骂我们折腾,人倒是留下了。
姐的屋子很小,床边摆着一台脚踏缝纫机。
那台机是爸早年买的,她平时在家接修补活用。
爸立刻按住机头:“这个不能搬!”
姐姐看了机器很久。
那上面有她磨出来的一道亮边,针板旁还贴着提醒我别碰的红胶布。
她做过我的校服补丁,也给妈改过病中穿的宽衣服。
“我不搬。”她说。
爸反而怔了怔。
他准备好的争吵没用上,手仍按在那里,不肯松。
姐从柜底抽出一个铁皮月饼盒,里面是她自己画的样片和收支本。
爸看见本子,伸手就夺。
我挡在他面前,没碰他,只把两只手摊开。
“您刚才说机器不能拿,她答应了。现在她拿自己写的本子,您又拦什么?”
姑也看过来。
爸说里面有家里的账,怕她拿出去乱说。
姐把本子打开,逐页指给姑看。
哪一笔是收到房租,哪一笔是交给爸,哪一笔是自己从工钱里垫的水费,都记着日期。
有几页下面,爸为了防她少交,还签过收款。
他当时要她清清楚楚,现在这些清楚反倒碍了他的事。
姑看完一页,慢慢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姐姐。
“她写的,让她拿吧。”
爸瞪了姑一眼,扭头去院里抽烟。
姐继续收拾,忽然从盒子最底下拿出一小截黄纸。
那是妈给她量衣服时留下的尺寸,旁边写着青禾,十八岁。
姐姐用手指擦了一下纸边,鼻子发红。
我看见纸下面还有半条没缝完的裤子。
蓝灰色,裤脚别着一根生锈的针。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十五岁那年嫌土气不要的。
妈已经走了,姐照着学校发的样式给我做,我说别人都买,为什么只有我要穿家里缝的。
她没跟我吵,把裤子收了起来。
后来,她拿工资给我买了新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条裤腿,指尖有点发麻。
“姐,这个也带走吧。”
她摇头:“放太久了,料子都脆了。”
“我想留着。”
她抬头看我,像要问什么,最终只是把那根针取下,用纸包好,没让它扎到我。
出门时,爸看见我抱着半条裤子,冷哼一声。
“这些破烂你倒当宝。我辛苦攒的,你一个都不要。”
我没跟他争。
姐姐停在台阶上,转过身问他:“您跟外头说,我拿走房租和学费,是您说的吗?”
爸看了一眼姑:“气头上的话,别人怎么传,我哪知道。”
她把本子翻到7月那页,又把直接付款的记录给他看。
“我收过的,交给了您。没经过我的,也在您手里。您收款签的字在这里。”
“家里的事非要拿到外面讲?”
“先讲的人是您。”
她这句话没有喊,却把他堵得再没接上来。
姑脸上也挂不住,替他含糊说了句回头解释。
姐不接受回头。
她让爸联系那几位听他说过这话的亲戚,约到周日一起把账说明白。
爸不答应,说她摆架子。
我接过姐姐手里的行李。
“您不约,我们也会去说明。我们不替您保着这个脸,让她一辈子被人问拿了多少钱。”
那天走的时候,机器留在原处。
姐姐拿走两套衣服,一盒纸样,一本账。
父亲站在屋檐下,盯着那个盒子,像终于发现她拿走的东西,比他不准搬的机器还要多。
12
周日那场见面,是爸最后定下来的。
他打电话说,来就好好说话,长辈们都在,别再闹得人仰马翻。
我和姐到了才发现,堂屋里不止姑。
二伯、舅舅,还有那位来改裤脚的婶子,都坐在饭桌旁。
爸给每个人倒了茶,桌上摆着瓜子和苹果。
他还把一串钥匙放在自己手边。
我认得,是粮站后面那六把。
塑料牌上的号码,被他用小刀刮得淡了。
姐姐看见钥匙,脚步微微一顿。
我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坐在旁边。
爸先讲了一大段这些年的难。
妈怎么病的,他怎么在医院门口睡过夜,冬天又怎么拖着伤腿去卖树。
那些事不全是假的。
我记得妈病重时,他也蹲在走廊尽头抹过眼泪。
我读初中夜里发烧,他曾骑三轮车带我去镇上,回来两条裤腿全是泥。
听到这些,我胸口还是会发紧。
可他紧接着说,姐姐不理解家里,把一点积蓄看得比骨肉还重。
那点刚冒出来的软,又被压了回去。
姐把材料放在桌上,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先问:“您说我带走房租和闻舟的学费,这笔钱到底多少?”
二伯想劝她别一开口就钱,她转过头。
“二伯,您要是听说我卷钱走了,会不会劝别家别找我做衣服?”
二伯张着嘴,没答。
“我靠这个吃饭。今天先说清楚。”
她把本子翻开,照着日期念。
哪几户直接付给爸,哪几户经过她,交回去时爸签在哪一行,她都列好了。
听见别人姓名,她只说房号,没把人家的电话念出来。
爸开始还插两句,后来不说了。
姑拿过那些页看,翻得很慢。
她自己曾替爸传过话,这会儿没再往我身上找原因。
婶子先出了声:“那就是青禾没拿着?”
姐看着父亲,等他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她没拿走。吵起来,我说重了。”
姐没有见好就收。
“也没有扣闻舟的学费。”
爸眉头一拧,舅舅把杯子往桌上轻放了一下。
“永顺,是不是这么回事?”
爸看了舅舅一眼,终于说:“是。”
那声是落下时,我肩膀松得几乎坐不住。
姐姐还坐得挺直,只在桌下悄悄捏了一下裤缝。
我没替她总结什么,先让这一句留在屋里。
婶子涨红了脸,跟她说,前些天自己多嘴了,回去也会把话带清楚。
姐姐点头,道了谢。
她没有笑着说没关系。
然后是四万三千八百。
爸一看那四张纸,便把钥匙往桌中央一推。
“钱我都给这个家攒着!你们一个个以为我带进棺材?闻舟在这儿,今天当着大家,我就把话放下,六间房以后都是他的。”
二伯立刻点头,说这不就明白了,老子还能害儿女。
爸转向我,声音放缓。
“你现在就管租金。上学的钱有了,给你姐每个月也拿几百,她就别再抓着几张纸不放。将来她出门,该办的嫁妆,我不会少。”
我看着那串钥匙。
一个月两千七。
那是何师傅给我六十多天的试工钱,是我不用夜夜盘算就能交齐的学费,也是前世我婚后许多次想讨却没讨到的家底。
父亲把它推过来时,我的手指确实动了一下。
我不是天生不爱钱的人。
我穷过,跟人借过,也因为一台车的首付怨过姐姐不肯再帮忙。
她坐在我旁边,没有拉我,甚至把目光移开了。
她在等我的选择。
这份安静比求我还重。
我拿起钥匙,把号码一个个翻到正面。
黄铜齿口硌着掌心,我想起村委会那天,她差一点就落下去的签名。
然后,我把钥匙放回爸面前。
“您要给我的东西,不能拿来抵您欠我姐的钱。”
他脸上的和缓一下没了。
“什么叫欠?这房将来给你,你再照顾她,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她拿自己的钱,不用等我点头。”
我说得很慢,怕自己一快,就把最重要的话说轻了。
“今天她在您这里要不到,明天再到我家门口要。您只是换了一个人,让她继续等。”
二伯叫我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转头看他:“那就把她的钱还她,很简单。”
爸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卓闻舟,你是不是非要跟她绑一条绳上!”
我也站了起来。
“我以前已经跟您绑过一次了。”
屋里人都愣住。
我没解释他们听不懂的那一次。
我只看着父亲,声音再也压不住。
“我读书她掏钱,我吃肉她让着,我说等以后她就等。我把这些都当应该,您也把我当成她一辈子不能走的理由。今天我不干了。”
姐姐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水。
“这六间房,您留着。别再用我的名字,扣她的四万三千八百。”
13
父亲很久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六把钥匙会推不动一个儿子。
我也没想到自己说完,还会想哭。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几间屋。
是那种藏了太久的难堪,终于能当着姐姐的面认下来。
舅舅掐灭烟,把四张凭据摊到灯底下。
他平时不多管我们家的事,妈去世后,每年只在清明回来一趟。
上辈子,他也听过爸那套说法,曾劝姐姐别害得弟弟没法做人。
如今纸摆在眼前,他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
“永顺,你每年签代存,怎么现在又成伙食费了?”
爸说家里一直混着用,早记不清。
姐从本子里翻出另付家用的页。
她没有哭诉自己多苦,只把数字推过去。
一个月给过多少,逢年买过什么,这些她没要求退。
“我不是要把吃过的饭都退给您。”她说,“我只要您替我存的那部分。”
二伯又问,她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年轻姑娘手里钱多容易让人骗。
姐姐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二十四了。我在作坊做了六年,谁家领口合不合,裤脚要留多少,我说了算。为什么我挣的钱要怎么花,谁都能来替我做主?”
她声音仍在抖,话却没断。
“我想学打版,想租个能放下裁剪桌的地方。就算学不好、挣不了大钱,也是我自己试过。不是等有一天弟弟心情好,给我一间房住。”
我低头咬了一下嘴唇。
她想要的日子,原来一直说得这么清楚。
只是以前我们没有人认真听。
爸冷笑:“出去的人多了,回来哭的人更多。你唐师傅有什么好?还不是想把你扣在她那儿干活。”
“她给工钱。”
这四个字让屋里一瞬间静得发空。
父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抓起那四张纸,想揉成一团。
我伸手按住桌面,叫了声爸。
姐姐却先抽走了纸,只留复印件给他。
“原件我收着。今天要是谈不成,我会再找能帮我把账理清的人。您可以不同意,但我不再把这些当成说不出口的家丑。”
她来之前,已经向镇上咨询过后续求助的渠道。
结果不会像电影里那样,一个电话就把钱送到手上。
时间、材料、争执,她都得付。
她把这些告诉父亲,没有吓唬他今天就会被带走。
正因为她说得实在,父亲才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他发现那个只会站在门口劝弟弟别吵的女儿,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姑在旁边捏着纸杯,终于开口。
“哥,钱该还。你要是一下拿不出,我那边的三万二,也可以商量退回一部分。”
爸猛地瞪她。
她没躲,声音也高了。
“你要合着买门面,我跟建民做了计划。可你先得把家里的账说明白!不然以后赚了亏了,又是谁欠谁?我也不敢混着来。”
这话有她自己的算盘。
她想保住门面计划,更想保住那张借据到底是谁欠谁。
我不需要她突然变成好姑姑。
她此刻愿意把账摊开,已经比跟着父亲骂一句不孝有用得多。
爸捂着膝盖,沉默了许久。
舅舅没让他马上掏空口袋,只问手里现在能拿出多少。
他先说三千。
姐摇头。
又说一万,剩下的以后再讲。
姐仍旧摇头:“余下多少,哪天还,得写。”
桌上的苹果切开放了很久,边缘已经发黄。
这一场没有谁一吼就赢,父亲每退一步,都想把姐姐再拉回去半步。
他说先给钱,让她回来住。
她说住宿和还钱分开。
他说弟弟学费从中扣。
我说学费由我另想办法,不扣她的。
他说既然算这么清,以后他的事别指望他低头求人。
姐攥着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不是没心。我是怕您一叫,我又把自己剩下的日子全交出去。”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擦眼泪,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我把纸巾放到她手边,手指抖得比她还厉害。
父亲看着她,脸上的怒气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他移开眼,许久才说:“我手里还能拿一万九千八。剩下的,从房租里慢慢给。”
姐没急着道谢。
她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下四万三千八百,减去一万九千八百。
两万四。
双方商量到天擦黑,才定下每月一千五,分十六个月还完,从9月开始。
房租有没有空置,由爸自己安排,约定的还款不跟着随意变。
姑也答应与爸另谈借款退还,不能再拿姑家欠他的账,来充作他欠姐姐的借口。
姐姐重新写了那份确认。
爸爸这回落下的名字,比村委会那次清楚得多。
她看着他签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把门打开,外头夜风一下涌进来。
堂屋里的六把钥匙,仍旧摆在父亲面前。
但姐姐手里,终于有了一张不是替他遮掩的纸。
14
说好还钱,和钱真的到手,隔着一整个难熬的星期一。
爸约了早上九点去银行。
我和姐八点四十就到了,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
九点十分,他说护膝找不到。
九点半,他又说身份证落在柜子里。
姐盯着手机,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我想直接去家里找他,被她按住。
“先打电话。”
她拨通号码,把约定的时间重复了一遍,说明自己下午要回作坊,不会在这里等一整天。
爸在那头发火,说还个钱像催命。
姐姐把电话从耳边移开一点,等他骂完,再说:“您要是今天不方便,我们就把今天没履行的情况记下来,另约时间。不是我来不了。”
十点零五,爸骑着那辆旧摩托到了。
他把头盔扔进车筐,一眼也没看我。
进门后,他一度想取成现金,说一家人直接给,省得麻烦。
姐说可以,但要当面点清,按实际收到的金额写收据,原来那份分期确认不收回。
爸瞪她:“连你爸都信不过?”
她回答得很轻:“对这笔钱,我现在信不过。”
那一刻,我以为他又会转身走。
他站了半晌,最终还是拿了号。
排队时,姐姐一直在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那张卡是她上周自己办的,密码谁都不知道。
父亲看着她的动作,像有点气,又像有点不习惯。
以前她的身份证、工资卡、收租本,都能被他一句话要去。
如今他连替她保管三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轮到办理,姐姐核对好自己的账户,等手续完成,才看手机上的到账提醒。
一万九千八百。
她盯着看了许久,又点回余额,确认了一次。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催。
父亲已经往门口走,回头叫了一声,她才站起来。
门外,她按约写了首笔收款凭据,只确认这一笔,并注明剩余两万四按原约定归还。
爸接过纸,手指在边角捻了捻。
“这下满意了?”
姐姐把笔帽扣回去。
“还剩两万四。”
他脸色一沉,她又说:“钱的事是这样。房租的事,您答应给亲戚说清楚,也还没说。”
爸看向我,显然觉得是我在后面教她。
我没有替她说话,只站在那里。
这次是她自己记得每一件事。
他最后拿出手机,先给传过话的二伯拨过去,又给另外两位亲戚打了电话。
说青禾没有带走房租,闻舟的学费也没在她手里,自己那天气急了说错话。
他声音低,语气硬,好几次想把话带成孩子也有不是。
姐姐就在旁边,等他说完,再请他把缺的那一句补上。
说到第三个电话时,他终于把意思讲完整了。
“代存的工钱我在还。你们别再拿房租的事说她。”
挂断后,他像一下老了几岁,坐到摩托车边,揉着膝盖。
我心里不是没有动静。
可我更清楚,姐姐过去被叫去解释、被叫去认错时,也这样垂着肩坐过无数回。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爸叫我留下,姐姐先走了几步,又停在树下等。
他问我是不是真不回家住。
我说开学前还在修理铺,干完活方便。
“学费还差多少?”
“在想办法。”
他从兜里摸出烟,捏弯了也没点上。
“我还能故意不给你念书?”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那句压了很久的话。
“爸,您明明有钱,为什么每次都要她来给?”
他张了张嘴,说以后我就懂当家难。
我摇头。
“我现在也知道难。何师傅晚上算账,少一张五块都得找半天。难不是让一个人把所有钱交出来,别人还怪她花得多。”
他没再接话。
我转身去找姐姐,她正蹲在树荫里,把新鞋鞋带重新系紧。
见我过来,她把手机递给我,只让我看那条到账提醒,没有递银行卡。
她眼里那一点骄傲,藏都藏不住。
“我这回是真的拿到了。”
我笑得眼睛发酸:“嗯,拿到了。”
回到作坊,她先把欠唐师傅的住处费用结清,又给自己留出培训、住宿和日常开销,其他的仍旧存着。
她没一下买很多东西。
晚上却多开了半小时的灯,翻着培训折页,拿笔在日期旁画了一个圈。
那一圈落下时,没再看我的脸色。
15
8月底,我的学费还没完全攒齐。
修理铺的活比刚来时做得多,何师傅给我加过工钱,也算了几回送货装机的补贴。
扣掉日常吃住,手里一共两千七百六十。
离六千四,还差三千六百四。
我对着本子算了三遍,恨不得把那几位数字再挤薄一点。
何师傅看得烦,把螺丝盒往我面前一推。
“钱不会被你瞪出来。”
我低头分螺丝,过了一会儿,还是向他开口借两千。
话说出来,比当着爸拒绝房子还难。
拒绝的时候一身硬气,求人时却要承认,自己确实还没本事把所有缺口堵上。
何师傅没立刻答应,问我怎么还。
我说寒暑假回来做工,按约从工钱里扣,最晚明年暑假还清。
他又问,剩下的一千六百四怎么办。
我说再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可别跟外头瞎借。跟你姐商量过没?”
我摇头。
“怕她又省自己?”
我点头。
他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你不跟她说,就替她决定一分钱都不能帮,也不叫商量。她如今手里有钱,愿不愿意借,得让她自己说。”
我捏着那把螺丝,半天没动。
我太怕欠姐姐。
怕开一个口,后面就又是无数次理直气壮的索取。
可为了证明自己变好了,连实情都不告诉她,似乎也还是把她挡在我的决定外面。
那晚我去作坊,姐姐正给那家糕点店整理补做的两件衣服。
我把学费本拿出来,把已经挣到的、向何师傅借的、还缺的,都摊给她看。
她听完没责备,先问我的生活费。
我说学校开学后会去问食堂的兼职,周末也看看能不能做些搬货和简单维修协助,先把能干的活列出来,不把还没挣到的钱算进手里。
“前两个星期呢?”她问。
我被问住了。
车费、吃饭、买必需的东西,我只粗略留了点,仍旧太紧。
姐姐拿过笔,把我漏掉的几项添上。
她没有一句我来给你包了,只把自己的预算也拿出来。
课程费、住宿、往返车费,都是她一项项问过的。
余下的钱里,还得留出学不会、没活做时的周转。
“我能借你一千六百四,把学费补上。”
她顿了顿。
“再给你三百块生活费。这三百是姐姐愿意给你的,不用还。其他的,咱们写个时间。”
我看着她,喉咙一下发紧。
“姐,你不用为了我……”
“我已经算过了。”
她打断我,手指按在自己的预算上。
“我想学的课不会停,住处也没让出来。我就是想让你开学那天兜里有三百块,别连一顿饭都犹豫。这个也不行吗?”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有点想哭。
“行。”
她把钱转给我,让我确认。
我在本子上认真写下一千六百四,约定明年暑假前归还。
她看见我签名,特意笑话我,说我小时候写名字总把舟写歪。
我故意写得更正了点。
何师傅借的钱,我也另写了一张。
不是拿纸把情分隔开,是让关心我的人知道,他帮出去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开学前一天,爸打来电话,说让姑把我送去。
我告诉他已经买好车票,姐姐也会去,她正好顺路看培训的住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钱哪来的。
我一项项说了,没有把姐姐借给我的那笔藏起来。
爸果然冷哼:“绕一圈,不还是她的钱?”
“她先知道自己要花多少,再决定借我多少。”
我握紧手机。
“我会还。她也随时能问,不用怕我说家里人计较。”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挂断前,他说了句到了报个平安。
我应下,没有再吵。
第二天,姐拎着她自己的行李,与我一起上了去邻市的车。
她不再只是送我。
她也有自己的地方要去。
车开出镇子,她把窗帘拉开,额头轻轻抵着玻璃看外面。
我想起上辈子那个缺席的开学日,忽然把手机拿出来,问她拍不拍张照片。
她先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我往窗边拉了拉。
照片里,她笑得比我更像一个去念书的人。
16
姐姐的培训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她做了多年车工,到了课堂上,却发现会照样缝,与自己把样子做出来,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
她交的第一份作业,被老师圈了好几处。
第二份返工,还是没过。
她把纸压在桌上拍给我看,发完又撤回。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发错人。
那时我正在宿舍里看机械制图,旁边同学敲着饭盆催我去食堂轮班。
我给她回了句下班说,先把手机收起来。
学校食堂的兼职是我开学后问到的,按实际排班结钱,够补一部分生活费。
工作不漂亮,热汤溅到手背,洗盘子的水一沾,烫得人咬牙。
但我喜欢能算出这顿饭从哪里来的感觉。
晚上,我从食堂出来,姐姐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遍。
我找了块没风的墙角回过去,她开口先说不想学了。
我心里一紧,没急着劝。
“出了什么事?”
“我今天又做错了。旁边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一遍就会,我做了六年,还赶不上她。”
她那头有塑料袋被反复揉皱的声音。
“我是不是只适合坐在机台前,别人给什么,我就缝什么?”
我背靠着墙,想起自己那张刚发下来的测验卷。
理论课并没因为我多活过几年就主动让路,几道题错得老师直皱眉。
我把卷子拍给她看。
她收到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怎么才考这么点。
“所以我正在补。”我说,“你可以不喜欢这个课,也可以换个教法。可今天没学会,不能直接算成你一辈子都不会。”
她没接话。
我又说:“你要是真不想学,我也不拿交了钱来压你。先把今天这顿饭吃了,明天找老师问问,到底卡在哪儿。”
电话那头终于不再揉袋子。
她说袋里是买来的包子,已经冷了。
“那就热热。别跟包子一起罚站。”
她被我逗笑,笑完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她没退课。
她去找老师,把自己最不明白的地方重新做一遍,请对方看她在哪一步想错了。
她不再跟别人比交得快,只把每次返工的原因写在旧圆珠笔记下的本子里。
到了12月,她的样衣终于完整通过一次。
她发来照片时,我刚下班,手套都没脱就点开了。
里面是一件很普通的外套,没有夸张的花边,也没有什么让人惊叹的款式。
她穿着它站在镜子前,肩膀舒展,笑得有点傻。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塞给舍友看。
“我姐自己做的。”
对方说挺好看,伸手还我。
我又补一句:“从头自己做的。”
舍友乐了,说知道了,全楼都快知道了。
可那个月,爸的第四笔还款迟了。
他给姐姐打电话,说一号房空了一阵,修屋又花钱,这次先少给五百。
她来问我,语气里仍旧有一点习惯性的心软。
我没有替她决定,只提醒她,约定里写过空置的事。
她隔天又跟爸通了电话,问能不能从别的存款里周转。
爸说应急的钱不能动。
“我的学习和生活也要应急。”她答。
“你手里已经拿着那么多了,还差这五百?”
“爸,我不是只缺这五百。我怕这回少五百,下回少一千,最后又让我体谅一次,就再也问不出来。”
她把这段话告诉我时,声音很低。
她不喜欢催父亲,更不喜欢听见自己像讨账的人。
可她已经知道,不催不会换来体谅,只会让旧路重新长出来。
那天下午,她去图书室整理纸样,没有坐着等手机响。
晚上九点多,钱到了,一千五,没少。
爸没打电话,只发来一句收着吧。
姐姐也只回了收到。
他们的关系没有因为一份约定立刻好转,有时通完电话,她照样会难过很久。
但难过不再自动变成一句算了。
寒假回来,我陪她去唐师傅那里交试做的样衣。
唐师傅先看实物,又看她的记录,指出两处还得改。
姐姐拿笔记下,没像从前那样一被挑错就怀疑自己连站在那儿都不配。
改好之后,唐师傅留下了样衣,给了她一单小批量的制样活。
我在门外等她,看她拎着装纸样的袋子出来。
她朝我晃了晃袋子。
“活不大,做完再结。”
我伸出手,替她接住最重的一包。
“那就做完。”
这次,她没有问爸同不同意,也没有问我会不会失望。
17
2017年春天,姐姐租下了汽车站后巷的一间小屋。
十二平方米,原来是卖鞋垫的门脸,墙上还留着一圈胶印。
房租不贵,押金和搬进来的费用加在一起,却也让她按了半天计算器。
她起初只想在作坊借个角落,唐师傅让她把准备接的活列清楚。
如果只做零活,借一张桌够用;要接外面的样衣和修改,就得有个能让客户进门说话的地方。
姐想了一个星期,自己去看了三回房。
最后一次叫我同行,是帮她看桌子能不能搬进去。
屋主夫妇来签租约时,先把笔递给了我。
那位阿姨很自然地问:“小伙子,名字怎么写?”
我把笔转给姐。
“租房的是她,卓青禾。”
姐姐抬起头,先核对租金、期限和屋里的设施,又问清楚漏水由谁处理。
这些她事先记在本子上,问一项,勾掉一项。
屋主起先还想跟我说,后来发现我只会看她,便把椅子挪向她那边。
那张纸签完,姐姐拿到了自己的钥匙。
只有一把,挂着一个透明的小牌。
她把小牌里的旧店名抽出来,换成写着青禾两个字的纸。
我盯着她做完,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欢喜。
小屋开张时没摆酒,连招牌都很简单。
青禾样衣,底下写着修改、制样,字是姐姐找打印店排的。
何师傅卖给她一台收整好的旧机,价钱讲明白,保修哪些也说清。
我负责搬,跟他一起调好位置,试过机器,才把桌腿下的垫片塞稳。
唐师傅送来一把大剪刀,说是开门礼,往后赶不及的零单可以相互介绍,工价各自说清。
姐拿着剪刀,认真道谢,又把刀刃包好放进抽屉。
她已经不敢把谁的每一句好话都当成可以依靠一辈子的承诺。
但她愿意接住眼前这点好意。
第一个自己找上门的客人,是四号房的程婶。
她不是来照顾生意的,真有一件事着急。
早餐摊要给两名帮工做围裙,现成的口袋太浅,钱和小本子老掉,她自己用的那件肩带又勒脖子。
姐姐让她把旧围裙拿来,当着她的面比位置,问要装哪些东西,蹲下来拿东西时会不会碍事。
程婶讲得很细,越说越放松。
“我当时就觉得,你们姐弟不能一直那样过。”
姐姐没把话引回委屈,笑着问她,这个口袋再往里一点行不行。
程婶点头,说可以。
做完收钱时,她非要把零头也补齐。
姐姐没有因为认识就不收,也没因为自己当初受过帮助就永远欠着人情。
她按说好的工价收下,把缝得牢牢的三条围裙交出去。
程婶试穿那一下,腰背挺了挺,满意得直拍口袋。
我坐在旁边,恨不得把这点得意拿去给所有说姐姐离了家过不下去的人看。
可姐已经低头写下一位客人的尺寸。
她的日子很快被具体的活填满,没有那么多空闲围着父亲的评价转。
爸是在开门一个多月后来看的。
他站在招牌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进门时先找我。
我正在角落装书架,叫了声爸。
他伸手摸摸机器,说家里的那台又不是不能用,何必花这个钱。
姐把刚剪好的布片挪远一点。
“这台适合现在做的活,费用我算过。”
他又想说什么,门外恰好来了个拿衣服修改的客人。
对方问当天能不能取,爸张嘴就想替她答应。
姐姐抢先把单子翻开,说今天排满,明天下午能做完,若着急可以另找合适的地方。
客人犹豫一下,说那就明天。
她记下时间,把衣服挂好,转身看向爸。
他别扭地咳了一声,终于没把那句举手之劳说出来。
临走时,他摸出两百块,说算添个开门钱。
姐看着那两张钱,沉默片刻,说还款照约,这一笔若是开门礼,她就收下。
爸的手僵了僵,最后点头。
她道谢,把钱另记了一行。
我没有趁机劝她,既然爸都来了,过去就算了。
她可以收一份礼,也可以暂时还不想回家吃饭。
这两件事,终于不用绑在一起。
到了那年夏天,我把借何师傅的两千还清,也把一千六百四转给了姐姐。
她收到钱,故意发来我当初写的借据照片,问舟字是不是又写歪了。
我说现在写正了,叫她以后有大活搬东西还找我。
她回复一个笑脸,没再把钱转回来。
我喜欢这种清清楚楚的来往。
她需要人搬东西,可以喊我;我有难处,可以告诉她。
谁帮了谁,都不必把往后十年的日子一并押上。
18
最后一笔一千五,在2017年12月到账。
那天我正好放周末,坐车回来看姐姐。
店里堆着几件等修改的冬衣,她把手机放在熨衣台外侧,一笔一笔核对旧本子。
从2016年9月到这个月,十六笔,没有少。
加上最初的一万九千八百,四万三千八百终于回到了她手里。
她把核过的数字画上圈,笔尖在最后一格停了很久。
我坐在门边,没出声。
我们都知道,这本账结清的不只是四个年份的工资。
可真正结清的也只是钱。
那些在门口等她的责骂,她想出门又把行李放回去的夜晚,不会被一个总数抹掉。
她把本子合上,去水池边洗了洗手,回来给爸打电话。
“最后一笔收到了。我这边已经核清。”
爸在那头问,原来的纸是不是能扔了。
她说会写清已全部收讫,双方各留一份记录。
他低声嘟囔一句真认真,没有再阻拦。
下午他来了,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接过姐姐写好的那份收讫确认。
他逐字看了一遍,像仍怕里面藏着什么。
看完又把纸折好,装进衬衣口袋。
那件衬衣,还是村委会那天穿过的蓝色。
只是这回,他没在谁面前揉着腿喊穷。
六间出租房仍然归他。
空过的房重新找了租客,水管坏了,他自己打电话请人,房租也由他自己收。
姑和他的三万二后来分两次结清,合着买门面的打算没有继续。
姑跟姑父自己做那家店,赚赔都不再挂到我姐的账上。
父亲不是被我们逼得无路可走。
他只是终于需要自己管那份收入,自己承担留住房客、修缮房屋和过日子的麻烦。
我想起以前那些深夜打给姐姐的电话。
谁家灯坏了,谁家漏水了,谁家少交十块,都是她起床去跑。
她自己却连买双八十九的鞋,都要先看父亲的脸色。
爸低头喝了口热水,忽然说:“你妈要是在,看见这店,也该高兴。”
姐正在叠一件改好的外套,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我看见她把外套重新抚平,沿着袖口叠好,才抬头看他。
“我也这么想。”
爸似乎还想说从前不容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小照片上。
是我和姐开学那天在车上拍的,打印出来以后,她贴在桌边,旁边放着妈留下的黄纸尺寸条。
父亲看了很久,问春节哪天回去。
姐说初二中午可以去吃饭,下午回来,初三还有自己约好的事。
他皱了下眉:“一家人还排时间。”
姐姐没解释,只等着。
他终于点头,说那就初二,想吃什么提前告诉他。
我在旁边应了一声,心里有点酸,也有一点轻。
我们没有突然变成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我会回去看他的腿,帮他办确实不会办的事;姐姐也会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吃一顿饭。
但他再说都是为了我,我已经能当面问清,到底用了谁的东西,得先经过谁的同意。
他走后,店里来了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条不合身的裙子。
对方跟着男朋友进门,先想让男朋友说明白要改哪儿。
姐姐拿起软尺,笑着问她:“你自己穿着,哪里觉得不舒服?”
姑娘愣了愣,慢慢说起来。
姐一边听,一边做记号,等两个人走了,才低头写好取衣时间。
我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想起那通再也没来得及说清的电话。
九年后的她,会怀疑每一次来自家里的联系。
而眼前这个人,可以忙,可以拒绝,也可以因为一个做成的活高高兴兴给我打电话。
我想守住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下午快六点,门口又来了个客人,想立刻改好一条裤子。
姐看了看表,说今天来不及,明天中午能取。
对方问能不能多加一点钱,她犹豫片刻,仍旧摇了头。
“今晚已经约了人。”
客人最后同意明天来,留下裤子走了。
我好奇她约了谁。
姐姐收好单子,拎起外套,拿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约了你。不是说去吃火锅吗?”
我这才想起,路上我随口提过一句,学校门口的火锅太辣,想回来吃镇上那家。
可她真把这两个小时留出来了。
不是要把剩菜给我,也不是边赶活边等我吃完。
她想去,便给自己的晚上留了位置。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帮她把门口的小牌收进来。
她检查机台,盖好布,关掉顶灯,最后拧灭裁剪桌上那盏亮灯。
店里慢慢暗下来,玻璃门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影子。
姐姐拿出那把透明牌的钥匙,把门锁好,装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我伸手想替她拿包,她把轻的那只递给我,装账本的仍旧自己背着。
巷口有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催我快走,说今晚要点一份牛肉,不许我又只顾着看最便宜的菜。
我答应得很响。
走到街边,她突然停下,转身看了一眼招牌。
青禾样衣的灯箱亮在暮色里,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笑了,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走,闻舟,姐今天想吃顿好的。”
我跟上她,没再回头去看那六间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