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穿着我母亲耗时两年织成的赤金婚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满堂都在夸她与定远侯府的霍景骁般配。
可她本该是我的未婚妻。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一天被一纸退婚书赶出宋家绣楼。
那张纸上写着我自愿退婚,落款是我的名字,印的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私章。
宋知微红着眼说,不愿耽误我,也求我成全她与霍景骁。
所有人都骂我攀不上侯府便挟恩纠缠,连我母亲留下的云锦织法,也被当成宋家的陪嫁送了出去。
我忍下这口气,以为沉默至少能保住秦家织坊的几十口人。
三年后,织坊被人纵火,我抱着母亲的账册死在横梁下,才知道宋家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场婚事。
再睁眼,宋知微正拿着那张退婚书,要当众宣布与我好聚好散。
我走上前,从她袖中抽出那枚本该锁在我书房的私章。
“宋姑娘,先别哭。”
我把退婚书展开,让宾客看清纸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秦渡”。
“你想嫁谁,是你的自由。”
“可你偷我的印,仿我的字,占我母亲的婚服,还替我写一句自愿成全——”
我迎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
满堂死寂时,霍景骁按住了剑柄。
而我记得很清楚,他今日带来的聘礼箱底,正压着一份足以吞掉秦家全部织坊的假契。
这一回,我不退到门外。
我要他们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在众人面前。
1 被替掉的名字
永安十二年,六月初六。
我重新站在锦华楼三层,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苏合香。
香从宋知微的衣袖里散出来,混着新染云锦特有的潮气,像上一世压在我口鼻上的烟。
她站在铜镜前,赤金婚服曳地三尺,领口绣着并蒂海棠。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得意的花样。
母亲说,等宋知微过门,便把海棠最后一针交给她来收。
如今最后一针还空着,她却穿着这身衣裳去见另一个男人。
宋夫人先看见我,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秦渡,你来得正好。”
她把一张洒金纸推到桌边,语气像在安排一匹布的去处。
“知微与你缘分已尽。你签了退婚书,宋家会给你五百两补偿,也会替你在商会留个体面。”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落款。
秦渡二字清峻挺拔,连末笔向左回锋的习惯都学得像。
上一世,我竟以为那是宋知微替我保全颜面的一点苦心。
我没有追究私章,也没有拆穿假字,只问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她说是。
我便像个讲体面的傻子,把未婚妻、母亲的婚服和父亲留下的商路一起让了出去。
这次我没有去碰桌上的笔。
我走到宋知微面前,抬手捏住她右边衣袖。
她受惊似的退了一步。
“秦渡,你做什么?”
我隔着绸料摸到那块方硬的东西,手指一拧,扯开了袖中暗袋。
乌木私章掉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堂中十几位来观礼的商户同时静了。
宋知微低头看着私章,嘴唇轻轻发抖。
霍景骁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月白窄袖锦袍,腰间悬着侯府令牌,装得像个偶然路过的贵客。
可楼下那十六抬聘礼,红绸都快堵住半条长街了。
“不过一枚章。”
霍景骁声音很稳,眼里却有寒意。
“知微替你把话写明白,是不想让两家闹得难看。”
我弯腰捡起私章,用帕子慢慢擦去灰。
“霍公子的意思是,侯府办事不必问本人,只要偷到章就行?”
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遮过去。
霍景骁的手停在剑柄上。
宋知微终于开口:“章是我让小桃去取的。”
她把背挺直,像是这句承认反而替她赢回了几分勇气。
“我们自幼定亲,我知道你不会愿意退婚。可你也该明白,感情不能勉强。由我替你签,是想让你少受些难堪。”
这话与上一世一字不差。
那时我听见“不能勉强”,只觉得七年相伴都成了我一人的妄想。
如今再听,我竟想笑。
“你怕我难堪,所以让满城人以为是我负了你?”
我把退婚书举向宾客。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我秦渡自知门第低微,不敢耽误宋姑娘前程,故自愿退还婚约,并将秦家云锦七十二式赠给宋家,权作赔礼。
退婚只占三行,赠织法倒写了满满半页。
几位绸商交换了一下眼色。
宋夫人立刻道:“两家早不分彼此,织法本就是知微将来要用的东西。”
“将来?”
我望向门外鲜红的聘礼箱。
“她的将来若在侯府,我秦家的东西就该跟着她改姓霍?”
宋夫人被问得脸色一沉。
霍景骁向前半步,语气带了警告。
“秦公子,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知微不愿便该作罢。你若纠缠,失的只会是自己的脸。”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婚当然可以退。”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放在那封假退婚书旁边。
“但要按当年婚契来退。”
秦宋两家婚契共有三份,一份在秦家,一份在宋家,还有一份存于南市商会。
契上写明,宋家出船路,秦家出织法,婚成后合开锦华行;任何一方另结亲事,须归还对方全部信物、货契与技艺底册,并赔付三千两违约银。
宋夫人的眼神变了。
她大约没想到,一个昨夜还为宋知微送来新发簪的人,今日会把婚契带在身上。
可我死过一次,记得他们每一只伸向秦家的手。
“第一,婚服脱下来。”
我看着宋知微。
“第二,归还秦家送来的十八张织机图、城南染坊地契和七年间借给宋家的九千六百两周转银。”
“第三,按契赔银。”
宋知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秦渡,你非要在今日算这些?”
我也看着她。
她眉眼仍是我喜欢了许多年的模样,连不安时掐住食指的习惯都没变。
我的心仍疼了一下。
不是为了今日的她,是为了上一世那个到死还在问自己哪里不够好的我。
“是你挑的今日。”
我把假退婚书按在她面前。
“也是你替我签的名字。”
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既然要退,便请商会的见证人上楼吧。”
众人回头时,一名青衣女子提着账箱走了上来。
她叫顾青禾,是南市商会最年轻的核账师,也是上一世唯一提醒过我假契有问题的人。
那时我嫌她多管闲事,没有听。
后来她为替秦家留下最后一册账本,被大火烧伤了右手。
此刻,那只手完好地扣着乌木箱柄。
顾青禾看我一眼,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温柔。
“秦公子既请商会存过婚契,我便能作证。”
她将账箱搁在桌上,咔哒一声开了锁。
“不过在清退信物之前,霍家的聘礼也得查。”
霍景骁眯起眼。
“查我的聘礼?”
顾青禾抽出一张盖着商会红印的告示。
“有人报称,十六箱聘礼中夹带来历不明的城南染坊转契。”
她把告示转向众人。
“那间染坊,眼下还姓秦。”
2 三样归还
霍景骁带来的管事立刻挡在聘礼箱前。
“侯府的东西,岂容一个小小核账师翻看?”
顾青禾没有与他争,只把商会告示压在桌上。
“霍管事不让查也可以。”
“南市三十六家行会从今日起,不接这批聘礼中任何一张货契,直到定远侯府说清来路。”
楼内的绸商都安静下来。
侯府能压一个顾青禾,却不能让整座南市替假契担责。
霍景骁盯着我,终于挥了挥手。
“开箱。”
第十三只箱子的夹层被撬开时,宋夫人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里面躺着三份转契,第一份就是城南染坊。
受让人写的不是霍家,而是宋知微。
契尾同样盖着我的私章。
宾客的议论像夏雨一样骤然砸下来。
“退婚书能替秦公子签,地契也能替他签?”
“这哪是另觅良缘,分明是拿前一家的聘礼给后一家铺路。”
宋知微快步走到箱前。
她看清契上的字,猛地转向霍景骁。
“你说这只是暂押,等婚后便会还给秦家。”
霍景骁面色不变。
“知微,今日人多,回去再说。”
这句劝哄反倒坐实了她知情。
宋知微像被人当众剥掉了一层体面,眼眶一下红了。
上一世,我最见不得她这样。
每逢她红眼,我便会把追问咽回去,再替她找一百个不得已。
如今我只把三份假契依次收好。
“顾核账师,请记入见证册。”
顾青禾蘸墨落笔,字迹利落。
“宋氏知微携秦氏私章,伪代秦渡签退婚书及染坊转契,当场承认私章由其婢女取得。”
她抬头问:“宋姑娘,可有异议?”
宋知微望向我。
“阿渡,我确实想退婚,可我不知道景骁把染坊转契放在聘礼中。”
她又叫我阿渡。
七岁那年,她在河边摔破膝盖,哭着叫我阿渡哥哥。
十五岁那年,她被族中姐妹嘲笑商户女,我在诗会上替她赢回一匣东珠,她也是这样叫我。
这个称呼曾经是我最软的地方。
可她既知道,才会在需要我心软时用它。
“你不知道箱里有转契,却知道把我的章偷来。”
我平静地问:“你替我盖印时,可曾想过问我一句?”
她答不出来。
宋夫人把她拉到身后,咬牙道:“三千两我宋家会赔,但九千六百两是两家合营的账,不能由你一张嘴说了算。”
“那便查账。”
我指向顾青禾的乌木箱。
“自永安五年至今,每一笔借银都有宋家收条。三日后商会公堂,我们一笔笔清。”
宋夫人眼底终于露了慌。
锦华楼看着金碧辉煌,实际早被她丈夫赌船耗空。
上一世,他们用秦家的银子填窟窿,再借霍家的势吞下秦家,才勉强撑了三年。
眼下那块遮羞布被我提前扯了下来。
宋知微忽然解开婚服的第一颗金扣。
满堂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手却没有停。
我转身拉过屏风,将她挡在后面。
“衣服是秦家的,不是让人看的。”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
宋知微低声问:“你还在意我,是不是?”
我听懂了她的期待,也听见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旧梦碎开的声音。
“我在意的是我母亲的手艺。”
我让宋家侍女送来一件外袍。
“宋姑娘不必当众难堪,但衣服得留下。”
她许久没有出声。
赤金婚服从屏风上方递出来时,最后那朵未完的并蒂海棠正好落在我手背。
针脚细密,像母亲还没有凉透的掌纹。
我抱紧婚服,第一次觉得退婚不是被人丢下。
是我终于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抱了回来。
霍景骁经过我身旁时,低低说了一句:“秦渡,没有宋家的船,你的云锦出不了江南。”
我侧过脸。
“霍公子也别忘了,七日后鹿鸣河涨水。”
他的脚步顿住。
上一世六月十三,百年一遇的洪峰冲毁北堤,宋家十二艘货船连同霍家私运的军布一起沉进河底。
这一次,那场洪水会替我冲开第一条新路。
3 没有宋家的第一夜
我抱着婚服回到秦家织坊时,天已经黑了。
老掌柜常伯守在门口,见我身后没有宋家的人,先看婚服,再看我的脸。
“退了?”
“退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
“也好。”
我有些意外。
常伯替秦家做了四十年,从前总说宋知微知书达理,是最适合接织坊的人。
他把门闩落下,声音发闷。
“昨夜宋家那丫鬟来偷章,我看见了。”
“我想拦,少爷却在宋家酒席上醉得不省人事。我去找宋姑娘,她说只是借来补一份货契,还说你早已答应。”
上一世,常伯没有告诉我这些。
我看向他布满老茧的手。
“为什么现在才说?”
常伯低下头。
“老奴怕少爷又替她找理由。”
这一句话像钝刀,从我上一世最窝囊的地方割过去。
原来不是没人看清。
只是人人看清了,都知道劝不醒我。
我把婚服放进母亲生前用的樟木箱。
箱底压着半本烧蓝封皮的织谱,也是秦家云锦七十二式里最要紧的后半部。
前半部早在订婚后交给宋家保管。
霍景骁想要染坊和织谱,是因为北境将换新军服。
云锦并不适合做军服,可第六十一式的锁纬法能让粗布更耐磨,湿后也不易散线。
上一世霍家靠这门织法拿下二十万匹军布,却用劣麻冒充苎麻,边军穿了不到一冬便开线。
事情败露前,所有账目都指向秦家染坊。
我到死都背着偷工减料的罪名。
“常伯,明日把坊里所有成布清点出来。”
我翻开账册,圈出库中积压最久的青灰粗绢。
“另外通知二十四名织工,未来半个月工钱加一成,但谁把新机图带出坊门,永不再用。”
常伯愣住。
“少爷要做什么?”
“做防水粮袋。”
他更不明白了。
江南最好的丝绸坊突然改做粮袋,听着像退婚受了刺激。
可七日后的洪水会淹掉北堤四座粮仓。
上一世城中临时征用麻袋,普通麻布进水后散得极快,百姓眼看着粮食泡烂。
母亲留下的油浸定纬法,可以让粗绢在水里撑上两个时辰。
我不仅要救那批粮,也要让秦家在洪水之后拥有一块宋家夺不走的招牌。
常伯仍有顾虑。
“咱们现银不够。”
“明日卖掉东街两间铺。”
“那是老爷留给您成亲收租的。”
“亲退了,铺子总不能跟着守寡。”
常伯瞪我一眼,最终没忍住笑了。
笑声刚落,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顾青禾提着灯站在雨檐下,左手抱着账箱,右手拿着一小包药。
“秦公子,商会让我来封存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我被私章边角划破的手指上。
“顺便送药。”
上一世大火后,我在废墟里找到过一块烧黑的乌木。
那时我才知道,她的账箱也被烧在秦家。
“顾姑娘进来吧。”
我侧身让路。
她却站着不动。
“先说好,我不是来安慰失婚男子的。”
“巧了。”
我举起受伤的手。
“我也不打算用这么小的伤骗姑娘心疼。”
顾青禾看了我一眼,把药包拍进我掌心。
“秦公子死过一回不成,嘴忽然这么硬?”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只留下淡淡的墨香。
我望着她完好无损的右手,过了半晌才跟进去。
顾青禾在灯下核对假契,发现三张契纸都出自西平码头的公文铺。
她用指甲刮过纸边,露出极细的蓝色纤维。
“这种纸掺了海桑皮,只供码头关仓记货。”
“霍家有人在借关仓做私账。”
她抬眼问我:“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我不能告诉她我亲眼见过这些私账烧成灰。
“霍景骁若只想娶宋知微,何必把染坊转契藏在聘礼里?”
我把三份假契按顺序排开。
“他要的不是妻子,是能替侯府吞下秦家织法和账目的宋家。”
顾青禾用笔杆敲了敲桌沿。
“既然想得明白,从前怎么还把自己往宋家送?”
“从前眼瞎。”
“今日好了?”
“能看见顾姑娘送来的药了。”
她像是想笑,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
窗外雨声渐密。
她收好证据,临走前忽然说:“东街铺子别急着卖。”
“我知道有人愿意用三百匹防水粗绢换你半个月工钱。”
我抬起头。
她将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腰牌正面刻着一个“漕”字。
“我舅父掌南仓转运,正为梅雨发愁。”
顾青禾按住腰牌,没有立刻推给我。
“秦渡,我能替你引路,但不替你担保。”
“货若不成,你要按市价赔。”
她把情分与买卖分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可以与人并肩走,而不是求谁施舍。
“成交。”
我伸出手。
顾青禾看着我掌心的伤,没有握。
她拿起账册,在“秦渡”二字旁重重按了个红指印。
“你的名字,自己签。”
4 一匹布的退路
第二日天未亮,秦家织坊二十四台木机同时响了起来。
机杼声密得像一场提前落下的雨。
我把粗绢裁成三尺宽的长幅,先浸桐油与明矾调成的浆,再用锁纬法反复压边。
常伯看了半日,终于明白我不是拿云锦手艺糟践粮袋。
“少爷是把细织的本事,用在了最粗的布上。”
“布没有贵贱,能护住东西便有用。”
这是母亲常说的话。
她当年肯与做船运的宋家定亲,也是觉得织坊不能只服侍富贵人的箱笼。
可我们都低估了宋家想要秦家时,能把人看得多轻。
午后,两个原本答应来上工的织工突然告假。
随后是染料行拒绝供明矾,油坊也把桐油价格抬高三倍。
不用问,宋家已经动手了。
常伯气得要去商会告状。
我拦住他,把库房角落三十坛旧伞油搬了出来。
“明矾去药铺分批买,不走染料行。”
“伞油杂质多,先用细绢过滤,再加皂角水静置。”
这些办法不是我凭空得来的。
上一世秦家被逐出绸行后,我为活命做过伞、补过渔网,也在码头扛过最便宜的麻包。
宋知微以为她拿走云锦,我便只剩一双会给她挑首饰的手。
她不知道,穷途末路也会教人本事。
傍晚,顾青禾带着南仓的验货官来了。
三只粮袋被装满碎石,浸进院中水缸。
一个时辰后,普通麻袋已经渗水发软,秦家的粗绢袋只在缝口洇出一圈深色。
验货官又命人用铁钩拖行十丈。
袋底磨出白痕,却没有开线。
“好东西。”
他当场写下三百匹订契,又追加了五百匹的优先采买权。
织工们欢呼起来。
这份契不算大,却足够秦家发完半个月工钱。
我把订契递给常伯时,门外忽然挤进一群人。
为首的是南市绸行副会首宋长岳,也就是宋知微的父亲。
他没有看我,先盯住验货官手里的粮袋。
“锁纬法是宋秦两家合营技艺,婚契尚未清算,秦家无权私自接单。”
常伯当即骂道:“这是夫人传给少爷的手艺,几时姓宋了?”
宋长岳身后几名行首却纷纷附和。
他们都欠着宋家船行的人情。
只要把秦家拖进技艺争议,南仓便不敢收货。
验货官果然皱起了眉。
我早料到宋家会来,却没想到宋长岳亲自出面。
上一世他直到秦家被烧,都保持着慈爱长辈的模样。
“秦渡,两家纵有误会,也该关门商量。”
他终于看向我。
“你今日交出织谱,我仍可认你这个世侄。”
我笑了。
“宋会首拿我的织谱,给我一个世侄名分,算盘珠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顾青禾低头翻开母亲留下的旧账。
“永安三年三月,秦夫人以锁纬法改制渔网,宋秦婚契订于永安五年。”
她把发黄的收货单举起。
“技艺早于婚契两年,渔行也有实物存档,何来合营?”
宋长岳的脸沉下来。
“顾姑娘,你替秦渡说话,可想过你舅父的南仓还要走宋家的船?”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顾青禾合上账本。
“南仓走的是朝廷漕船,不是宋家的私船。”
“宋会首若把两者混为一谈,我可以把这句话一并记进商会见证册。”
宋长岳身后的人悄悄退了半步。
我看着她握笔的右手,忽然想起上一世那只被火烧得蜷曲的手。
心里某处像被机杼猛地撞了一下。
“顾姑娘。”
我叫住她。
她转头时,我把那份南仓订契推到她面前。
“在见证人一栏签名。”
“为何?”
“免得以后又有人说,你只是替我说话。”
“让他们看清,你是与我一起做成了这笔买卖。”
顾青禾看了我片刻,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我们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
谁也没有替谁。
5 涨水之前
接下来的五日,我几乎住在织坊。
顾青禾白日核账,夜里来验货,常常一坐便到子时。
她不爱甜食,却每次都把常伯买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我账册边。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怕秦公子饿死,南仓找不到赔钱的人。”
我便把糕点吃得干干净净,免得她失去债主。
六月十二那夜,城里仍是一丝风也没有。
北边天空却压着一线铅灰色的云。
我让所有粮袋提前装车,又自掏银子请了六十名脚夫候在北堤。
验货官不肯开仓。
“巡水吏说今年河势平稳,你凭什么说今晚有洪峰?”
我不能说自己死过一次。
我只能把上一世听来的细节一件件摆给他看。
“上游连下八日暴雨,今日午时河水突然退了三寸,不是水少,是青峡口被山石暂时堵住。”
“若堵口一破,洪峰两个时辰便到北堤。”
验货官仍在犹豫。
顾青禾从墙头摘下巡水尺,擦掉尺背新抹的红漆。
漆下露出一道旧刻痕。
“有人改了警戒线。”
她把水尺递给验货官。
“今日水位不是低于警戒三寸,而是高出七寸。”
验货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改水尺的人很快被揪出来,是宋家船行雇的巡河杂役。
他跪在泥地里供认,宋家十二艘货船装着不能过关的货,必须趁夜出城。
若北仓提前封闸,船便走不了。
我望向漆黑的河面。
上一世宋家为这十二条船赌上了全部家底,也让数千石官粮跟着陪葬。
“开仓。”
我对验货官说:“现在转粮,还来得及。”
钟声在子夜前敲响。
北仓四门齐开,脚夫把粮食装进防水袋,扛上地势最高的东城台。
雨是半个时辰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豆大的几滴,转眼便像有人掀翻了天河。
我在仓门口扛起最后一袋粟米时,北堤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洪峰越过堤岸,黑水卷着断木扑向粮仓。
“秦渡!”
顾青禾站在高台上喊我。
我踩着齐膝的水往外冲,一只漂来的木箱撞上腿弯,把我掀进水里。
冰冷的泥水灌进口鼻,上一世火场的浓烟忽然与此刻重叠。
我听见横梁断裂,也听见宋知微隔着火喊,织谱还在不在里面。
就在我下沉时,一根长竹竿捅到肩边。
顾青禾半跪在石阶上,双手死死抓着另一端。
“抓住!”
水流把她拖得向前滑,膝盖在石面擦出血。
我抓住竹竿,借力扑上台阶。
她没有松手,反而一把揪住我衣领。
“你不是很会算吗?”
她眼睛红得吓人。
“怎么没算到自己会被水冲走?”
我喘着气,忽然笑了。
“算到了。”
“只是没算到顾姑娘会救我。”
她抬手给了我肩膀一拳。
“下次再拿命赌,我先替阎王收账。”
我们身后,洪水撞开北仓木门。
数千石粮食已经全部转移,只有最后十几袋泡在水里。
那些用秦家粗绢装着的粮袋漂在水面,袋口牢牢收紧,一粒米也没有散。
天亮时,知府亲自登上东城台。
他看过被改动的水尺,又看过秦家的粮袋,当场下令彻查宋家船行。
宋家那十二艘船没能出闸,全被扣在西平码头。
霍景骁藏在船底的军布,也第一次见了光。
我站在雨里,看着差役封住船舱。
上一世压在秦家头上的第一块罪名,终于掉转了方向。
顾青禾给我披上一条干毯子。
“你在笑什么?”
“笑宋家说,没有他们的船,秦家的布出不了江南。”
我望着高台上成排的粮袋。
“现在不用出江南。”
“全城都看见了。”
6 商会公堂
洪水退去第三日,南市商会开堂清算婚契。
门外围了上百人,比试婚服那日还热闹。
秦家救下四座粮仓的消息传遍全城,原先笑我被退婚的人,如今见我都要多看两眼。
并非人人突然喜欢我。
只是一个能保住粮食的织坊,比一个失婚的商户子更值得尊重。
世情现实,我却不觉得可恨。
尊重若不能凭出身得来,凭本事挣也很好。
宋家抬来八只账箱,想证明九千六百两不是借银,而是秦家自愿投入合营。
宋长岳请了城中最会打官司的账房,每一张收条旁都配了一本新账。
他显然早有准备。
顾青禾翻到第三本便停了。
“永安八年四月,宋家记秦家入股八百两,用于修缮‘临江号’。”
“对。”
宋家账房答得很快。
顾青禾又问:“临江号何时买入?”
“永安七年。”
“那便奇了。”
她把船籍册推到众人面前。
“临江号永安九年才由岭南入籍,八年时还叫海平号,船主也姓卢。”
宋家账房额头冒了汗。
顾青禾没有给他喘息,一连指出七处错漏。
有两艘不存在的船,三笔提前一年的修缮银,还有一笔所谓船员抚恤,收款人当时只有六岁。
门外围观者哄笑起来。
宋长岳一掌拍在桌上。
“旧账誊抄难免出错,不能因此断定全是借款。”
我取出常伯昨夜从旧仓找出的木匣。
里面是宋家每次借银时送来的抵押物。
一枚船钉,一块舵木,一只刻着船号的铜铃。
母亲不信空口人情,每借一笔,便留一样与船对应的东西。
宋知微见到那只铜铃,脸色倏地变了。
那是她十岁时与我一起从临川号上拆下来的。
当时宋家急需银子救船,她父亲当着我们两个孩子的面说,等银子还清,便亲手来赎。
十五年过去,他没还银子,却在账上说秦家自愿入股。
“知微。”
宋长岳的声音沉下来。
“你告诉诸位,这些只是两家交换的信物。”
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没有侯府送来的金簪,整个人像一夜之间瘦了许多。
她看着铜铃,嘴唇动了几次。
上一世在军布案发后,她也曾在公堂作证,说秦家织法由宋家所有。
我那时隔着囚栏问她,能不能看我一眼。
她始终没有抬头。
此刻,她终于抬眼看我。
“是抵押物。”
四周一下静了。
宋长岳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宋知微的手在袖中攥紧,声音却比刚才清楚。
“临川号那次借了一千两,父亲说,铜铃等还银时赎回。”
她只承认了这一笔,却足以让宋家的整套说辞塌下去。
宋长岳抬手便要打她。
我抓住他的手腕。
“宋会首,这里是商会公堂。”
他怒视着我。
“秦渡,你还以为她会回头找你?”
“她回不回头,与这笔账是真是假无关。”
我甩开他的手。
“我拦你,也不是替她领情。”
宋知微听见这句话,眼底那点光慢慢暗了。
商会最终裁定,宋家须在一月内归还九千六百两本金与三千两违约银,前半部织谱、染坊契和十八张机图当堂归还。
在还清前,宋家船行三成份额暂押秦家。
印着裁定的红纸贴上商会外墙时,围观者拍手叫好。
常伯背过身抹眼泪。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织谱,嘴里反复念着老爷夫人总算能闭眼。
我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不是舍不得宋知微,而是看到母亲留下的字纸被油污染黑,才知道有些东西纵然拿回来,也已经不是从前。
顾青禾站到我身边。
“赢了怎么还皱眉?”
“在算利息。”
“宋家欠你的银子有利息,糟蹋织谱的账没有。”
她把一块干净蓝布递给我。
“那就别只想着拿回旧东西。”
“做点新的,让他们永远追不上。”
7 她的那句不知道
散堂后,宋知微在后巷等我。
她没有带侍女,手里捧着那支我昨夜才发现遗失的白玉簪。
那是我十七岁时亲手雕的,海棠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她曾笑我手笨,却戴了整整五年。
“还你。”
她把簪子递过来。
我没有接。
“既是送你的,你可以留下,也可以丢。”
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秦渡,我知道你怨我。”
“我让小桃取章,是因为父亲说,若由你提出退婚,宋家才能保住与秦家的合营之物。”
“他告诉我,染坊只是暂时转到我名下,等侯府的婚事定下,便会给你一条官商路。”
她急切地看着我。
“我真的不知道霍景骁在运私货,也不知道他要把军布的账落到秦家。”
她大概每句都是真话。
可不知道并不能让已经盖下的印消失。
“你知道那不是我的字吗?”
她沉默。
“知道。”
“你知道云锦七十二式是我母亲留下的吗?”
“知道。”
“你知道我若真签下自愿赠予,秦家织工便只能任宋家开价吗?”
她的眼泪落在玉簪上。
“我以为你会明白我。”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她想做侯府少夫人,想摆脱父亲把她当船货一样议价的日子,也想让我继续体谅她,把路、名声和家业都让给她。
因为我过去让得太多,她便以为我的底线也是送给她的东西。
“我明白。”
我说:“你想选更好的前程,没有错。”
“可你不能一边选霍景骁,一边替我决定该失去什么。”
宋知微抬手抓住我的袖口。
“如果我把侯府婚事退了呢?”
“父亲已经恨我,霍景骁也怪我在公堂说真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惶恐让我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我也是这样抓住她,问只要我交出织谱,她能不能让霍家放秦家一条生路。
她说太迟了。
如今轮到我说。
“宋知微,太迟了。”
她抓得更紧。
“你是不是喜欢顾青禾?”
我看向巷口。
顾青禾正抱着账箱站在日光下,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没有羞,也没有躲,只挑眉等我的答案。
我若说不喜欢,是对她无端的撇清。
若说喜欢,又像拿她去刺伤旧人。
我掰开宋知微的手。
“这是我与她的事。”
“与你无关。”
顾青禾待宋知微走远才过来。
“秦公子很会答。”
“没办法,顾核账师在旁边盯着。”
“若我不在呢?”
我认真想了想。
“还是一样。”
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像是觉得这答案太安全。
我接着说:“喜欢一个人,不该拿去向另一个人证明什么。”
“哪日我真对你说,总得只为让你知道。”
顾青禾脚步停住。
她耳尖慢慢红了,却把账箱往我怀里一塞。
“先替我抱着。”
“为什么?”
“忽然觉得热。”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我抱着她沉甸甸的账箱,第一次知道,拿回主动权不只是能拒绝一个人。
也是终于可以认真走向另一个人。
8 一场不公平的比试
秦家粮袋立功后,知府将我们举荐给北境军需司。
军需司要在江南选一家织坊,试制五千匹冬季营布。
消息一出,宋家与霍家同时坐不住了。
霍景骁的军布虽被扣押,定远侯府却仍掌着北境数条驿路。
他递话给绸行,谁替秦家供麻,来年便别想走侯府关卡。
原本答应供货的六家麻商,一夜之间退了四家。
常伯急得满嘴起泡。
顾青禾却把退契排在桌上,逐一看过。
“剩下两家为什么没退?”
一家是城西寡妇陶娘子开的麻铺,另一家远在山南,规模小得连绸行名册都进不了。
我亲自去了城西。
陶娘子正带着伙计把成捆苎麻往后院藏。
见到我,她先把账本往怀里塞。
“秦少爷,我没退契不是想帮你,是霍家还没找上门。”
“他们明日就会来。”
我把现银放在柜台上。
“所以我今日先付全款,再加两成风险银。”
陶娘子盯着银票,没有拿。
“你若比试输了,侯府还会迁怒我。”
“那我再给你一条退路。”
我提出由秦家教她铺里的女工锁纬法,但只限织草席与渔网,不碰军布。
即使秦家倒了,她们也能靠更结实的渔网活下去。
陶娘子终于收下银票。
“外头都说秦少爷退婚以后像换了个人。”
“没换。”
我扛起一捆苎麻。
“只是从前总想着把路铺给一个人,现在学会给做事的人铺。”
三日后的试织设在绸行大院。
宋家抬出的样布光滑厚实,表面没有一根杂毛。
秦家的布却呈灰褐色,看着甚至有些粗糙。
几名评验官先后摸过,都偏向宋家。
宋长岳笑道:“军士也是人,总不能只求耐磨,穿在身上像披蓑衣。”
霍景骁坐在上首,手指慢慢转着茶盏。
“秦公子若缺好麻,现在认输,还能省些本钱。”
我请人端来两只火盆。
军需司主事皱眉。
“你要烧布?”
“营中最怕火,当然要试。”
宋家的样布先被投入火盆。
火苗起初很小,片刻后却窜出幽蓝颜色,一股刺鼻烟气扑面而来。
围观者纷纷后退。
我再把秦家样布投入另一只火盆。
布同样燃烧,火势却慢,烟是普通草木味。
顾青禾将两份染浆单呈给主事。
“宋家为让旧麻看起来洁白,使用了过量石黄与铅粉。”
“这种布受潮后会使皮肤溃烂,燃烧时烟气有毒。”
宋长岳霍然起身。
“胡说!”
“是不是胡说,验灰便知。”
我从宋家样布边缘抽出一根红线。
“更巧的是,这块布的锁纬收口与秦家第六十一式一模一样。”
“宋会首昨日还说这门技艺由两家共有,今日总不会又说与秦家毫无关系吧?”
他既想用秦家织法证明自己的布好,又想否认抄袭,两头都被我堵死。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宋知微忽然从宋家织工中走出来。
“样布不是宋家织的。”
她指向霍景骁身后一名管事。
“是侯府三日前送来,让父亲盖宋家织坊的印。”
霍景骁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回桌面。
“知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脸色发白,仍点了点头。
“知道。”
军需主事当场封存宋家样布,命人把侯府管事扣下。
秦家的营布并未直接中选,却拿到了唯一一张复试牌。
因为主事说,粗糙可以改,毒洗不掉。
散场时,霍景骁从我面前经过。
“你以为赢一张牌,便能把军需吃下去?”
“我没想吃。”
我弹了弹木牌上的灰。
“我只想做能穿的布。”
他冷笑一声。
“那你最好先保住会织布的人。”
9 被偷走的织工
当夜,秦家两名老师傅失踪了。
他们留在工位上的茶还是温的,后门门闩却从里面被斩断。
地上没有血,只有一小块定远侯府马车常用的黑铁包角。
报官之后,差役只肯按擅自离坊查找。
侯府没有留下绑人的证据,官差不敢搜。
我知道人被带去了哪里。
上一世霍家试制军布时,把三十名织工关在西郊旧庄,直到所有人学会锁纬法才灭口放火。
那场火被栽成秦家争利报复。
我骑马赶往西郊,顾青禾在城门前追上来。
“你又想一个人去?”
“人多会惊动守庄的。”
“一个人不会惊动,只会送命。”
她把一件短褂扔给我。
“换上。”
短褂是西平码头搬运工的式样。
她已经查到,霍家今晚有一批染料要送去旧庄。
我们混在运货车队里进了庄门。
院中守着十几个家丁,两名老师傅被关在东厢,手腕都捆着绳。
霍家管事逼他们画出第六十一式的踏板顺序。
其中年长的梁师傅啐了他一脸。
“秦家给我工钱,也给我脸。你拿刀架着脖子,老子也只会织裹尸布。”
管事抬手便打。
我从货车后走出,接住了那根木棍。
“裹尸布你们未必用得起。”
守门家丁冲上来时,庄外忽然响起铜锣。
顾青禾没有跟我进院。
她拿着我留给她的私章,直接请来了军需司的巡检。
我冲出织坊时告诉过她,这次可以替我用章。
她当时只问了一句:“你亲口授权,写不写凭据?”
我在马背上写了此生第一份授权书。
上面没有自愿放弃,没有无偿赠予,只写顾青禾可调秦家护院,可持印请官,所行后果由秦渡承担。
巡检一脚踢开庄门。
霍家管事还想否认,染料车底却搜出了试制营布和两名老师傅的工牌。
人证物证俱在,他被当场锁走。
梁师傅获救后,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松。
“少爷,老梁没把踏板图说出去。”
“说了也没关系。”
我替他割断绳子。
“织法是死的,人比织法要紧。”
他说一个大男人没什么要紧,转过身却哭得肩膀直抖。
顾青禾最后走进来,把私章与授权书一起还给我。
“验一验,免得我私盖别的。”
我没有接章,先看她的手。
她掌心被缰绳磨破了一道口子。
“你伤了。”
“比你上回淹水轻。”
我拿出她送我的那包药,拆开替她敷上。
她看见药纸,神色微怔。
“还留着?”
“顾核账师送的东西,不敢糟蹋。”
“私章也不怕我糟蹋?”
我把药带缠好,抬眼看她。
“章怕。”
“人不怕。”
顾青禾的手指在我掌心蜷了一下。
远处巡检正押人上车,火把映亮她的眼睛。
她没有抽回手。
“秦渡,你最好记住今晚。”
“为什么?”
“因为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可能会当真。”
我握紧她的手。
“我就是要你当真。”
10 不够好看的布
军布复试定在十日后。
秦家的布耐磨、无毒,最大的问题却很直白。
太硬。
我连续换了三种浆法,织出的布依旧磨皮肤。
老师傅们劝我加细麻,成本却会高出军需定价两成。
若靠赔钱中选,秦家做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盯着满院废料,第一次怀疑自己记得上一世又如何。
我知道洪水何时来,知道霍家在哪里藏人,却不知道怎样让一匹粗布软下来。
顾青禾蹲在废料堆边,捡出几团缫丝后丢弃的乱茧。
“这些不能用?”
“纤维太短,织云锦会起毛。”
“那就不织云锦。”
她把乱茧泡进温水,撕成细絮,掺在苎麻里反复捶打。
第二日出来的线不够光洁,却比纯麻柔软许多。
我让梁师傅调整梭口,把短丝包进麻线内层,再以粗麻锁外纬。
第一匹布下机时,所有人围了上来。
它还是灰褐色,甚至有许多细小的白点。
可贴上手臂,不扎了。
常伯来回摸了三遍,笑得像捡到一箱银子。
“废茧不值钱,反倒省了一成麻料。”
顾青禾纠正他。
“废茧从今日起就值钱了。”
她当晚便与城外十二户养蚕人订下全年收购契,把霍家抬价堵路的机会先封死。
我看着她在灯下拨算盘,忽然觉得,她比我更像母亲想要的秦家掌事人。
“顾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商会核账师?”
她算盘珠停住。
“秦公子想挖我?”
“想请你入股。”
我拿出一份新契,将秦家新营布的三成利写给她。
顾青禾没有接。
“法子是随手试的,我没出本钱。”
“你出了主意,也订了原料。”
“若没有你救粮得来的复试牌,我的主意一文不值。”
我们对着那三成利推了半天,谁也不肯多占。
最后常伯看不下去,抱着布从旁边经过。
“少爷,顾姑娘,这点家当还没挣到手,你们先像夫妻分家似的,不吉利。”
顾青禾的脸一下红了。
我咳了一声。
“那就各退一步。”
她警惕地问:“怎么退?”
“新开一家布行,秦家以织法与工坊占五成,你以原料契、账务和销路占五成。”
“亏了共同赔,赚了对半分。”
顾青禾望着契书,许久才落笔。
“行号叫什么?”
我想起洪水里她伸来的竹竿,也想起两个人并排的名字。
“渡禾。”
她抬头看我。
“谁在前?”
“不是谁在前。”
我指着纸上的两个字。
“是一起过河。”
顾青禾这次没有躲开。
她将自己的小印盖在我名字旁边。
“那便说好。”
“以后谁也不许替谁认输。”
11 宋家的最后一只船
复试前夜,宋知微翻墙进了秦家织坊。
她从墙头摔下来,白裙沾满泥,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本黑皮账册。
守夜织工差点把她当贼捆了。
我赶到时,她手臂已经被划出一道长口子。
“霍景骁明早要烧你们的布。”
她把账册塞给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在绸行安插了人,会把火油藏在复试场的地板下。”
黑皮账册记录着霍家五年来私运军布的数目。
其中有十二笔由宋长岳经手,也有那批被扣押船货真正的收货人。
北境副都统,霍景骁的亲舅父。
这东西足够把定远侯府从军需司踢出去。
“账从哪里来的?”
宋知微低下头。
“父亲藏在临江号暗舱里。”
“他今夜要把最后一艘船凿沉,让账和两个知情船工一起消失。”
她发现后偷走账册,放跑船工,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让人去请顾青禾,又命常伯通知军需巡检。
宋知微忽然抓住我。
“别去商会。”
“霍景骁已经知道账被偷,他会先抓顾青禾。”
我心头一沉。
顾青禾今晚去商会封存复试样布,身边只有一名车夫。
我来不及等护院,骑上马便往南市冲。
雨后的石街湿滑,马蹄几次打偏。
上一世那场火又在我眼前烧起来。
我一直以为顾青禾是为了账册冲进秦家,后来才从她舅父口中得知,她在火起前已经逃出去过一次。
她听说我还在里面,又折返回来。
我欠她的不是一只手。
是一条没有还上的命。
商会后巷停着顾家的青篷马车,车夫倒在地上,额角全是血。
车厢空着,只掉了一只乌木算盘。
我顺着巷中车辙追到西平码头。
临江号已被推离岸边半丈,船头站着霍景骁。
顾青禾被绑在桅杆下,颈边横着一把短刀。
“秦公子果然来得快。”
霍景骁看见我,笑意反而深了。
“把账册带上船,我放她下去。”
我翻身下马,手里没有账册。
“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身上。”
他脸色一冷,刀锋贴近顾青禾。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账册已经送到军需司。”
这是假话。
顾青禾却连眼神都没变。
她知道我在拖时间。
霍景骁也很快反应过来。
“你舍得让她死?”
“舍不得。”
我直视着顾青禾。
“所以我会拿自己换她。”
我解下腰间短刀丢在地上,踩着跳板上船。
霍景骁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想要账,也想要我这个能指证旧庄绑人的苦主。
杀一个比杀两个容易。
他命人解开顾青禾,把她推向跳板。
我们擦肩时,她忽然撞进我怀里。
霍景骁厉声道:“分开!”
顾青禾借着这一撞,将一片薄薄的刀片塞进我掌心。
我抱了她一下,低声说:“往岸上跑。”
“秦渡。”
“听我一次。”
她被家丁拖下船,走到跳板尽头却没有跑。
霍景骁命人开船。
就在缆绳落水的一刻,码头四周忽然亮起几十支火把。
宋知微站在巡检身边,怀里抱着那本黑皮账册。
她没有照我的吩咐留在织坊。
她亲自把账送来了。
霍景骁一把扯住我,刀抵上我的喉咙。
“让他们退!”
船身还没完全离岸,顾青禾突然抄起码头的系船钩,狠狠勾住缆绳。
粗绳绷直,临江号猛地向岸边一歪。
我趁霍景骁立足不稳,割开腕上刚套好的绳,撞开他的刀。
巡检带人踏上跳板。
霍景骁退到船舷,眼看无路可走,竟打翻灯油,点燃了甲板上的麻布。
火舌顺风窜起。
这一次,我没有被困在火里。
我抓住霍景骁挥刀的手,顾青禾从另一侧用系船钩扣住他的脚踝。
我们一同发力,把他重重掀倒在湿透的甲板上。
巡检的铁链随即锁住他的双手。
霍景骁仍在笑。
“秦渡,你以为一本账就能扳倒侯府?”
我踩灭脚边的火。
“不能。”
“但它能让你的舅父先砍掉你这只惹事的手。”
12 谁也不许替谁死
临江号上的火很快被扑灭。
霍景骁被押走后,我才发现自己颈侧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顾青禾看见血,脸色比受绑时还难看。
她一路没有跟我说话。
回到织坊,她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命我坐下。
“低头。”
我乖乖低头。
她用酒擦过伤口,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
“顾姑娘轻些。”
“秦公子拿自己换人时,不是很英雄吗?”
“那时没这么疼。”
她手上动作更重。
我知道她在气什么。
“我算过,霍景骁不会立刻杀我。”
“你也算过他会放火?”
“算过。”
“那你算没算过,若巡检晚到一步,若刀片没割开绳,若我没钩住船,你会怎样?”
我说不出话。
上一世我失去太多,重来后便总觉得自己多出来的这条命可以拿去下注。
救粮可以赌,救织工可以赌,救顾青禾更可以赌。
可我忘了,已经有人会因为我受伤而害怕。
顾青禾给伤口打好结,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
“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救我。”
她没有回头。
“秦渡,我怪你把自己的命算得太轻。”
“你说以后谁也不能替谁认输,可你转头便要替我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意。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这句话像那封退婚书上的印,狠狠落回我自己身上。
我恨宋知微替我选择,危急时却也替顾青禾选择了活法。
动机不同,傲慢并没有不同。
“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是我错了。”
“下次若还有险事,我告诉你计划,听你的办法,也让你知道我的退路。”
“若没有退路呢?”
“那就一起找。”
顾青禾眼圈还红着。
“谁跟你一起?”
“渡禾行另一半东家。”
“只有东家?”
她问得很轻,眼睛却不肯移开。
我心里那些想说又怕太快的话,忽然都有了去处。
“还有我喜欢的人。”
我没有拿她去气宋知微,也没有等一个更体面的场合。
临江号的烟味还留在衣襟上,伤口也在疼。
可我只想让她现在就知道。
“顾青禾,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替我查账,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
“是因为你从不替我决定,却总肯站在我旁边。”
她看了我很久,抬手碰了一下我颈边的药布。
“这话听着还算值钱。”
“顾姑娘收不收?”
“先记账。”
她向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肩。
“等你学会珍惜自己,再连本带利收。”
我抱住她,没有再自作主张地用力。
她停了一会儿,自己伸手环住了我的腰。
门外忽然响起常伯夸张的咳嗽声。
“少爷,宋姑娘还在前厅等着。”
顾青禾立刻松手,耳朵通红。
我忍着笑应了一声。
宋知微坐在前厅,湿衣已经换过。
她把宋家船行的总印和一封断亲书放在桌上。
“父亲逃了。”
“他知道黑账交出去,便带着现银从南门出城。”
“宋家欠秦家的银子,我会卖掉船行偿还。”
她神情平静,像终于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我问:“你以后打算如何?”
“先把该还的还完。”
她看了一眼我颈边的伤,又望向跟进来的顾青禾。
“然后离开江南,去北边开一家小布铺。”
“我从前总觉得,只有嫁得比旁人好,才不算被父亲摆布。”
“如今才知道,我借别人家的门逃出去,自己也会成为一件被转手的货。”
她把白玉海棠簪放到桌上。
“这个我还是还给你。”
“不是想让你回头。”
“只是旧日的东西,该放在旧日。”
我这次收下了。
不是还想留念,而是她终于不再拿它试探我的心软。
宋知微起身时,对顾青禾说:“他有时太会忍,忍到旁人以为他没有底线。”
顾青禾答:“我知道。”
“所以我会问。”
两个女人没有和解,也没有相互嘲讽。
她们只是各自看清了我,也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13 复试那一刀
军布复试没有因霍景骁被捕而取消。
恰恰相反,军需司为了撇清与侯府的关系,把评验改成当众进行。
三家织坊各交一百匹布,过水、磨石、火烤与负重四关。
秦家的渡禾布前三关都是第一。
最后负重时,却有六匹接连从中间断开。
围观者一片哗然。
梁师傅冲上去检查,脸色骤变。
“这不是我们交的布。”
断口的纬线看似一样,内里却没有乱茧短丝。
有人在封存后调换了六匹。
军需主事沉声道:“样布由商会、军需司和三家织坊共同封条,谁能换?”
负责仓门钥匙的,正是顾青禾的舅父顾承远。
几道目光立刻投向顾家席位。
顾承远站出来,自请停职受查。
另一家织坊的东家笑道:“顾核账师与秦公子合开渡禾行,顾大人替外甥女开门,也不是没可能。”
这盆脏水若坐实,秦家不仅会失去军需,顾青禾也会背上勾连亲族的罪名。
她正要上前,我按住她的手。
“这回一起。”
我取出秦家留样,她则拿出封存清册。
每匹军布入库前都称过重量。
被调换的六匹各轻三斤,出库总重却与入库一两不差。
有人在布轴里加了铁片。
巡检拆开木轴,果然找到六条薄铁。
铁片上刻着铸坊暗记,出自定远侯府名下的铁器铺。
霍景骁虽在牢里,霍家却仍想把最后一口黑锅扣到顾家与秦家头上。
军需主事怒道:“仅凭铁片,仍不能证明是谁换布。”
“那便看封条。”
顾青禾把六匹布的封签浸入温水。
朱印慢慢化开,纸面浮出两层重叠的纹路。
真封签用的是商会特制朱砂,入水不散。
这六张是把旧封签揭下后,以普通印泥补描。
她又让人拿来仓门铜锁。
锁孔内有细微的白蜡。
“来人没有钥匙,用蜡拓了锁孔,再配了一把新钥匙。”
“舅父的钥匙从未离身,拓的是锁,不是钥匙。”
军需司顺着铁铺和配锁匠查下去,当场抓到侯府两名护院。
他们供出受霍夫人指使,换布后还要诬告顾承远受贿。
主事重新挂起完好样布。
最后一匹渡禾布吊上五百斤石块,整整一炷香没有断。
我接过裁布刀,在众人面前用力划过布面。
刀锋只割开外层几根麻线,内里的短丝仍紧紧相连。
梁师傅带着织工们欢呼出声。
军需主事当场宣布,渡禾行取得五千匹营布试制契。
第一批货验收后,再定三年长契。
常伯把红绸系到织坊门头,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
陶娘子带着十几名女工送来第一车废茧,笑得眼角全是纹。
当初退契的麻商挤在门外,争着把价格压得比从前还低。
我一家也没有收。
不是记仇,而是渡禾行已与十二户蚕农和两家小麻铺签了长契。
他们在我最难时肯担风险,如今的好处就该先给他们。
顾青禾站在新牌匾下,问我:“秦东家今日可痛快?”
我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还差一点。”
“差什么?”
我把军需契递到她手中。
“差顾东家亲口说,这一局我们赢了。”
她迎着满街鞭炮声,笑得比红绸还亮。
“秦渡,我们赢了。”
14 五千匹之后
拿到军需契只是开始。
五千匹营布要在四十日内交齐,秦家原有的二十四台织机远远不够。
我没有趁机压低外坊工价,而是把锁纬法拆成三段。
外坊只做前两段,最后收口仍由秦家完成。
这样既能保住核心织法,也让八家小织坊都分到活计。
顾青禾则把每匹布的经线批次、织工姓名和验货结果写成三联签。
一联留外坊,一联进渡禾账房,一联随货入军需司。
日后任何一匹出问题,都能找到是哪一批线、哪一台机。
她说这是被假账逼出来的笨办法。
我却知道,上一世若有这三张签,霍家便不能把劣麻军布全推给秦家。
我们忙到第三十日,第一批两千匹顺利交货。
军需司将余款提前拨了一成。
我拿到银子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所有织工补发宋家掌管合营时扣下的三个月工钱。
梁师傅捧着银袋,突然问:“少爷,不先修门面?”
秦家织坊门头旧得掉漆,比隔街的小酒铺还寒酸。
“门面不会饿。”
我说:“人会。”
当晚,织工们自发留下,把院中剩下的八百匹布全部赶完。
机杼声响到天亮,没有一个人抱怨。
顾青禾趴在账桌上睡着了。
她脸下压着一叠工钱名册,手里还捏着算盘珠。
我脱下外袍盖在她肩上。
她立刻惊醒,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第三库的数对不上?”
“对得上。”
“军需司又退货?”
“没有。”
“那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我把一碗热馄饨推过去。
“顾东家,这是你的利息。”
她看了一眼碗,眉眼慢慢松下来。
“我不爱葱。”
“挑掉了。”
“我不吃肥肉。”
“是笋丁馅。”
她咬了一只,故意板着脸。
“秦公子从前也这样伺候宋姑娘?”
我在她对面坐下。
“从前只知道送贵的,不知道问她爱吃什么。”
“那就是有。”
“顾姑娘若介意,我可以交代得更细。”
她用筷子戳破一只馄饨。
“谁介意?”
我忍着笑,把一个小木盒放到桌上。
盒里不是首饰,是渡禾行新刻的两枚对章。
一枚刻“渡”,一枚刻“禾”,两章合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行船图。
“以后五百两以上的账,两枚章都要盖。”
我把刻“禾”的那枚推给她。
“谁也不能单独决定。”
顾青禾把章握进掌心。
“若我卷银子跑了呢?”
“那我去追。”
“追到以后报官?”
“先问你为何不带我。”
她终于笑出声。
窗外晨光落在成排织机上,照亮飞扬的细绒。
我忽然觉得,上一世拼命想守住的秦家,不只是一册织谱或一间染坊。
是这些肯留下的人,是一碗知道不放葱的馄饨,也是有人愿意在盖章前与我商量。
这才是家业。
15 重来的那场火
第三十八日夜里,我被一股苏合香惊醒。
那香味极淡,藏在织坊惯有的桐油味里。
我却永远不会认错。
试婚服那日,宋知微衣袖里是这个味道。
上一世我死的那场火里,也有这个味道。
苏合香本不易燃,可与松脂混在一起,能盖住火油刺鼻的气味。
我推门冲出去,西库窗缝已经冒出黑烟。
“走水了!”
铜锣声瞬间敲响。
织工们按平日演练,从东门撤离,护院推来水车。
我第一反应是冲进西库。
里面有最后一千匹军布,也有母亲那半册织谱。
脚刚跨过门槛,一只手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我。
“秦渡!”
顾青禾被烟呛得咳嗽,仍不肯松开。
“先点人!”
我看着火舌爬上货架,上一世横梁砸落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
那时我就是为了抢账册,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我咬牙退回院中。
二十四名织工,八名护院,常伯、梁师傅和夜班伙计,共四十人。
少了一个。
“阿福还在染房!”
梁师傅喊出声。
染房与西库只有一墙之隔,火已经舔上屋檐。
我与顾青禾同时抓起湿毯。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没有命她留下。
“从北窗进,找到人便退,不拿任何东西。”
“你走前,我断后。”
“好。”
我们披着湿毯冲进烟里。
阿福被倒下的染缸压住了腿,正趴在地上哭喊。
我抬缸,顾青禾拖人。
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时,她回身抓住我腰带,把我一同拽出北窗。
我们滚进水沟,身后屋顶轰然塌下。
阿福活着,四十个人一个不少。
西库却烧了大半。
火熄灭时,最后一千匹军布只抢出三百匹。
母亲的樟木箱被烧得漆黑,箱里的婚服和织谱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我站在废墟前,手脚一阵发冷。
即使提前防备,这场火还是来了。
难道有些命运无论如何都改不掉?
顾青禾从灰里捡起半块铜片。
“别发呆。”
铜片是宋家船行仓牌,上面刻着临江号的“江”字。
“纵火的人刚走不远。”
东墙外随即传来犬吠。
护院养的两条猎犬顺着香味追到河埠头,堵住一辆装满松脂的骡车。
驾车的是小桃,宋知微从前的贴身婢女。
她身旁还坐着失踪多日的宋长岳。
宋长岳见退路被堵,竟把小桃推下车,自己跳上小船。
我带人追到岸边。
宋知微已从另一侧赶来。
她这几日一直帮官府清点宋家船产,认得父亲所有藏身处。
“爹,别再跑了!”
宋长岳撑船的手一顿。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你把黑账交给外人,毁了霍家,也毁了宋家。”
“我养你二十三年,你却为了一个不要你的男人来抓我!”
宋知微脸上没有血色。
“不是为了秦渡。”
“是你欠的账,总不能再让别人替你还。”
宋长岳冷笑着点燃船尾松脂。
他宁肯烧船,也不肯留下证据。
可他忘了河边停着数十只用秦家粗绢制成的防水粮袋。
护院把装满河水的粮袋抛上船,火还没起势便被压灭。
宋长岳被巡检拖上岸时,仍在咒骂女儿不孝。
小桃跪在泥里供认,上一世般的罪谋终于在这一世见了光。
她说霍夫人许她五百两,让她烧掉渡禾布和黑账副本。
苏合香是宋长岳给的,他知道我熟悉宋知微的香味,想让人怀疑是女儿报复。
宋知微闭上眼,眼泪沿着脸颊落下。
她亲手在供词上签了见证名。
我忽然明白,命运并没有消失。
洪水会来,火也会来,人心里的贪念更不会因为我重活一次便凭空变好。
能改变的,是我在水来之前做什么,在火起之后先救谁,又愿意与谁一起承担。
天亮时,常伯从烧裂的樟木箱里取出婚服。
裙摆焦黑了一大片,那朵未绣完的并蒂海棠却还完整。
半册织谱烧掉了边角,字迹仍能辨认。
我抱着它们,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死在里面。
顾青禾站在我身旁,脸上沾着烟灰。
“军布少了七百匹,三日内交不上便算违约。”
我看向院中同样狼狈的织工。
梁师傅先抬起头。
“少爷,人都在,机房也还在。”
陶娘子带着城西女工从门外进来。
“我们那边有十二台机。”
紧接着,是另外七家合作织坊。
“各家分一百匹,两日半能补齐。”
晨光穿过还未散尽的烟。
我把两枚渡禾对章合在一起,盖在新的调货契上。
“那就开工。”
16 这一回,账算到人头上
三日后的午时,最后七百匹营布送进军需仓。
八家织坊的车在长街排成一线,每辆车上都插着渡禾的小旗。
验货官一匹匹查到日落,没有一匹短数,也没有一匹不合格。
军需主事在交货册上盖下大印。
“五千匹,齐。”
这三个字落下,院中所有人都松了肩膀。
有人笑,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哭。
我拿到的不只是一张三年长契。
军需司将渡禾的三联签制度写入新规,往后所有营布都须追溯原料与织工。
霍家再想拿一批劣布推给无辜织坊,已经没有空子可钻。
黑账与纵火案也在同日审结。
霍景骁私运军物、绑掳织工、调换军布,数罪并罚,流放北地二千里。
定远侯府被夺去军需采买权,霍夫人因指使纵火获刑五年。
宋长岳伪造账目、参与私运,又亲自携火油烧坊,被判十年苦役。
他在公堂上仍不认错,只指着宋知微骂她断送祖业。
知府问宋知微是否要为父求情。
她跪在堂中,背挺得很直。
“民女只求依律判。”
“宋家欠秦家与商户的银,我会以船行余产偿还,但父亲犯的罪,女儿不能替他受,也不能替苦主说算了。”
我站在堂外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试婚服那日的她。
那时她替我签字,替我成全,替我决定失去什么。
如今她终于学会,不替别人认罪,也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
散堂后,她将最后三千两银票交给常伯。
宋家船行已经卖掉,锦华楼也换了新主人。
“账清了。”
她说。
常伯把收讫文书递给她。
她没有接,先看向我。
“你验一遍。”
我展开文书。
上面只有宋家应还多少、今日还清多少,没有宽恕,也没有感激。
“清了。”
我亲手签下名字,把笔递给她。
宋知微也在债务人一栏签名。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同一张纸上,各自签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收讫文书,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日我去北边。”
“听说临州缺会看船料的人。”
“保重。”
她笑了一下。
“顾青禾呢?”
“在仓里算军需余款。”
“你倒放心让她管钱。”
“她管一半,我管一半。”
宋知微沉默片刻,低声说:“从前你也把账给过我,是我没有当成信任。”
我没有接这句迟来的歉意。
有些领悟值得肯定,却不必换回原来的位置。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秦渡,那天若我没有替你签退婚书,你会娶我吗?”
我认真想了想。
“会。”
她眼眶红了。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当年的我真心想娶她,不该因为后来受过伤便否认那份真心。
如今的我真心庆幸没有娶她,也不必为了显得深情而说谎。
宋知微点了点头,终于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没有不舍,也没有胜者的得意。
我们只是把一笔拖了太久的账,算到了各自名下。
回到军需仓,顾青禾正把余款分成十二份。
工钱、原料、外坊分成、修缮银与备用金,一项不少。
我从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
她头也不抬。
“宋姑娘走了?”
“走了。”
“没送?”
“顾东家的账还没算完,哪敢走远。”
她用笔尾敲了我一下。
“少贫。”
我把三年长契铺在她面前。
“旧账算完了。”
“从今日起,只挣新账。”
17 为你另织一身
火灾后,我把烧过的赤金婚服挂在织坊正堂。
有人劝我修好,说那是秦夫人的遗作,价值千金。
我只补了会继续脱线的地方,焦黑的裙摆却原样保留。
它不再是谁的嫁衣。
它是秦家曾经被偷走、被烧毁,又被我们抱出来的证据。
半年后,渡禾行交完第二批军布,账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盈余。
我用自己的分红买下织坊隔壁空院,给女工设了独立宿舍和学徒房。
陶娘子带来的女工中,有六人学会了整套锁纬法。
梁师傅最初不愿教,觉得秦家绝技不能传给外姓女子。
顾青禾问他:“秦夫人姓秦吗?”
梁师傅当场哑了。
母亲本姓陆,秦家七十二式里有二十九式由她改成。
所谓祖传若只许传给姓秦的男人,秦家最好的半本织谱根本不会存在。
从那以后,梁师傅见谁手稳便教谁,再不问姓什么。
我也开始学绣花。
第一朵海棠绣得像被车碾过,第二朵像发面饼,第三朵勉强能看出花瓣。
顾青禾每晚都在旁边笑。
“秦东家是嫌军布不够忙,要抢绣娘饭碗?”
“在补一笔旧账。”
我没有告诉她,我想亲手做一件婚服。
母亲留下的那件曾经属于她对宋知微的期待。
即使如今婚约早退,我也不能把旧期待改个尺寸,便说是给顾青禾的偏爱。
我要给她另织一身。
新婚服不用赤金云锦,而用渡禾行第一批乱茧短丝重新纺成的线。
底色是顾青禾常穿的青,衣摆不绣并蒂花,绣一条穿过风浪的小船。
两枚对章的纹样藏在袖口,合拢时才是一幅完整图案。
我做了三个月,扎破手指二十七次。
最后一针落下那夜,顾青禾推门进来。
我来不及藏,整件婚服铺在桌上。
她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
“本来想等绣得再好些。”
我第一次觉得谈一笔十万两的买卖,也不会比此刻更紧张。
“若你不喜欢青色,可以改。”
“船也可以拆。”
“袖口有点窄,我还能——”
顾青禾走过来,摸了摸那条歪了一点的船。
“谁说我不喜欢?”
我闭了嘴。
她抬起袖口对着灯,看到两枚合章图时,眼圈慢慢红了。
“秦渡,你想清楚。”
“成亲以后,渡禾的账我照管。你若乱拿命赌,我照样骂。账上五百两以上的银,没有我的章,你一个铜板也拿不走。”
“还有呢?”
“我不替你孝敬谁,也不替你原谅谁。”
“应该的。”
“若有一日不想过了,我会亲口告诉你,不偷章,不伪字。”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了泪。
我拿出写好的婚书,没有落款,也没有盖印。
“那就请顾姑娘自己决定。”
“愿意便签,不愿意,我把婚服留给你,婚书当场烧掉。”
顾青禾接过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心跳得越来越重。
“还有一件事。”
她说:“你没有问过我,凭什么替我做婚服。”
我愣住。
她故意板起脸,把试婚服那日我问宋知微的话还了回来。
下一刻,她握住我的手,在婚书上先写了自己的名字。
“凭我现在告诉你,我愿意。”
我在她旁边签下秦渡。
两枚对章合拢,盖下一条完整的船。
这一回,没有谁替谁签。
18 再试一次婚服
我们的婚期定在第二年六月初六。
与退婚恰好隔了一年。
常伯觉得不吉利,我却坚持这个日子。
日子没有做错什么,不该永远替一场难堪背黑锅。
试婚服那天,渡禾行来了许多人。
梁师傅、陶娘子、八家外坊东家和南仓脚夫都挤在院里,比当初锦华楼还热闹。
顾青禾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院中忽然静了。
青色婚服没有金线,也没有三尺长的裙摆。
短丝织成的布在日光下泛着柔和银光,衣摆那条小船正越过层层水纹。
她抬起双袖,两枚半章在身前合成完整图案。
“袖口不窄。”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笑得像个刚拿到第一笔订单的傻子。
“船绣歪了些。”
“风大,歪一点正常。”
众人起哄,要她当场转一圈。
她偏不肯,只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纸递来。
我心里一跳。
纸张洒金,折法与一年前的退婚书极像。
院中知道旧事的人也都安静了。
我展开一看,上面不是退婚书,是渡禾行的新章程。
第一条,夫妻各持五成,任何一方不得代签、冒印或擅自转让。
第二条,夫妻私产各自所有,共同债务须双方知情。
第三条,若有争执,当面说清,不许靠猜。
最后一行是顾青禾的字。
若秦渡再独自拿命冒险,罚睡账房三日。
满院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拿起笔,在第四条下面补了一句。
若顾青禾再独自拿系船钩与歹人拼命,同罚。
她瞪我。
“那晚是谁先上船?”
“所以我认罚。”
我签下名字,将笔递给她。
她也签了。
常伯把烧过的赤金婚服从正堂取下来,问要不要收进库房。
我与顾青禾商量后,把它送到渡禾学徒房。
衣旁挂着一块木牌,写的是秦家锁纬法与渡禾行的来历。
没有写谁负了谁,只写一枚私章曾被偷走,一场火曾烧掉半间织坊,而手艺最终留在了肯认真做布的人手里。
婚礼前一日,北边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匹结实的船帆布和宋知微的短笺。
她在临州合开了自己的布铺,专做河船用布。
短笺只有两行。
贺你们成婚。
这匹布算我买下旧日那只铜铃,请将铜铃挂在渡禾门口,往后每一艘船都凭自己的货过河。
我把短笺交给顾青禾。
她看完,把铜铃亲手系在门檐下。
风一吹,铃声清亮。
成亲当日,我没有坐在堂中等新娘。
我走到巷口,亲自接她。
顾青禾隔着红盖头问:“秦东家,婚书带了吗?”
“带了。”
“私章呢?”
“你一枚,我一枚。”
“以后若有人替你签退婚书呢?”
我握住她的手。
“先问她凭什么。”
满街宾客都笑了。
我却把后一句说得很认真。
“再告诉她,我的名字、我的家业和我要牵谁的手,都由我自己决定。”
顾青禾在盖头下捏了我一下。
“还有我的事,由我决定。”
“对。”
我与她并肩跨过门槛。
“一人一半,谁也不替谁。”
堂前那件青色婚服掠过阳光,衣摆的小船像真的动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场火。
那时我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宋知微,是婚约,是一辈子再也等不到的体面。
重来一回我才明白,体面从来不是被谁选中。
是我的名字只能由我落笔,我的得失由我承担,我爱一个人时,也肯把选择留在她手里。
礼成后,顾青禾与我一同盖下渡禾对章。
门檐上的铜铃正好响了一声。
像船离了旧岸。
也像我们终于到了同一条河上。
19 船到旧岸之外
成亲半年后,北境寄来一封加急验货书。
渡禾营布在严寒中出现开线,三百件冬衣需要返修。
消息传到江南,几家曾经落选的织坊立刻散布风声,说秦家靠洪水博名,布根本经不起真正的风雪。
军需司也递话,只要我认定是缝衣作坊用错针法,三年长契便不会受影响。
那是最省事的答案。
营布出仓时每一匹都验过,开线确实发生在衣缝,不在布面。
常伯劝我回函解释,顾青禾却把验货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边军不会为了三百件衣服,特意把破口位置逐件画下来。”
图上的开线全在右肩与后背连接处。
若只是针法错误,破口不会如此一致。
我想起军士负刀、拉弓和背粮时,右肩承受的力量远大于左肩。
我们试的是布,却没有试过做成衣服后,人会怎样动。
“去北境。”
我与顾青禾同时开口。
常伯看看她,又看看我。
“少夫人也去?”
顾青禾把两枚对章揣进包袱。
“渡禾是两个人的行,出问题也该两个人看。”
我们随押布车队走了二十六日。
越往北,风越像刀子。
顾青禾第一次见雪,起初还伸手去接,半日后便裹着两层斗篷骂北风不讲商德。
我把手炉塞给她。
“现在回江南还来得及。”
她瞥我一眼。
“秦东家忘了章在谁手里?”
北营库房里,三百件破损冬衣整齐堆放。
我逐件查看,发现布没有断,断的是锁纬外侧的缝合线。
渡禾布比普通麻布结实,军士做大动作时,力量全压到了较弱的衣缝上。
布越耐用,线反而越容易断。
这是我们从未想到的缺陷。
军需监官问:“究竟是谁的责任?”
“渡禾行。”
我答得没有犹豫。
随行账房急得扯我衣袖。
按契,布匹本身合格,成衣缝线本应由北营作坊负责。
顾青禾却在一旁铺开新契。
“法律上不是我们的责任,生意上是。”
“我们卖的布若只能平铺着结实,穿到人身上便开线,下一批还有谁买?”
我们自费召回三百件冬衣,重新设计肩背接缝。
我跟着军士训练了七日,看他们怎样拔刀、搭弓、爬坡,再把动作一一记下。
顾青禾雇来当地裁缝,在右肩增加一块斜裁补片,让受力沿背部分散。
修好的第一件衣服交给一名叫孟七的年轻军士试穿。
他背着五十斤粮袋跑了十里,衣缝完好,只在腋下磨出一圈毛边。
第二版又把腋下改成双层。
直到第三版,所有动作才都撑住。
孟七脱下衣服时,忽然问我:“秦东家,这么改要多花不少钱吧?”
“每件多二十文。”
“军需司未必肯加。”
“头一批由渡禾承担。”
他摸着右肩那块不起眼的补片,咧嘴笑了。
“从前发下来的冬衣,坏了只能自己缝。”
“头一回见做衣料的人跑这么远,看我们怎么把它穿坏。”
这句话比军需司的长契更让我高兴。
我们把新裁法无偿交给北营作坊,又在三联签上增加“用途与受力”一栏。
军需监官不仅没有取消长契,还把来年订单增到一万匹。
回程经过临州时,漫天大雪封了河道。
我们在码头旁看见一家挂着铜铃的小布铺。
宋知微穿着深蓝短袄,正在与船主争论帆布价格。
她看见我们,怔了一下,先向顾青禾点头。
“听说渡禾的军布出了问题。”
“已经改了。”
顾青禾把新冬衣递给她看。
宋知微摸过肩背补片,很快明白其中用意。
“临州船工拉帆时,后背也容易裂。”
“这法子能不能卖我?”
我没有因旧情白送,也没有故意抬价。
“按渡禾行对外授权价,第一年一百两,之后按成衣数分成。”
宋知微笑了。
“秦东家如今真会做生意。”
顾青禾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从前也会,只是账算得不全。”
三人都想起那些被一笔勾掉的旧账,短暂地沉默了。
宋知微取出自己的印,在授权契上盖下去。
我与顾青禾也合盖对章。
三枚印各在各的位置,没有重叠,也没有谁替谁。
河道解冻那日,宋知微借给我们一条回江南的货船。
她收足租金,一文没少。
顾青禾上船后故意问我:“旧未婚妻的船,坐着可舒坦?”
我把账册垫在她身后。
“顾东家若吃醋,可以加租。”
“谁吃醋?”
她嘴上不认,手却伸进我掌心。
我握住她,望着船头劈开薄冰。
岸边的铜铃越来越远,前方还有我们没有见过的水路。
重活一回,我曾以为自己最大的胜利,是在众人面前拆穿一封假退婚书,让背叛我的人付出代价。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把我的名字拿回来。
真正的日子在那之后。
它有会开线的布,有算不准的风险,有争执、有认错,也有一个人肯与我把问题看到底。
船过青峡口时,顾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张新契。
“明年在北边开分行,你觉得如何?”
纸上仍空着落款。
我接过笔,先递给她。
“顾东家先请。”
她摇头,把笔横在我们中间。
“一起。”
我们握着同一支笔,却各自写下自己的名字。
薄冰在船侧碎裂,发出清亮的响声。
渡禾的小旗迎风展开。
这一次,我们驶向的不是谁替谁安排好的前程。
是两个人都愿意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