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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6:19

上辈子结婚那天,我让许禾找个人替我敬酒。

她找了,找的是她自己。

二十桌,她从我妈那桌敬到渡口师傅那桌,把新郎那杯也喝了。

散席的时候,她给我留了一碗面,拿不锈钢盆扣在灶上。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吃到的。

面坨成了饼,我撕着吃,右手还在接贺总的电话。

贺总恭喜我拿下十七家酒店的订单,也恭喜我新婚。

他说回头一定补红包。

我说不急,以后日子长着呢。

后来我才知道,散席之前,许禾来过公司。

她在楼下看见我送贺总上车,我替贺总拎包,拿袖子擦了擦后座上沾的一滴雨。

她等我转身,想看看我会不会往街对面看一眼。

那天她穿的是我妈替她改过的红裙子,露着两截细白的胳膊,手里拎着一把断了伞骨的花伞。

整条街,只有她一个人穿红衣服。

我转身上了楼。

再睁眼,我回到了结婚前六天。

贺总的合同压在我手底下,合伙人沈放坐在窗边,低着头缝工作服上掉了一半的扣子。

我问他,当初开公司时说想坐我的位子,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沈放一针扎进指头,拿嘴吮了一下。

“周既明,你有本事把钥匙扔过来。”

我摸遍裤兜,把办公室、样品间、仓库和铁柜的四把钥匙,全扔了过去。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贺总的秘书问,周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放抓起钥匙,抬头看我。

我对着门说:“请他进来。沈总跟他谈。”

1 四把钥匙

门推开时,贺钧先看了眼我的手。

上头干干净净,没拿笔。

他今天特意带了支钢笔,笔帽上有一圈细金,进门时在玻璃桌上敲过两下。

上辈子我就是用那支笔签的字。

签完他叫我举着合同站到窗边,照片里只剩半张脸的沈放负责给我们打光。

“沈总?”贺钧把这两个字咬得有些慢,“你们这是有什么新安排?”

沈放把四把钥匙放到他那侧。

他平时坐这儿,是因为窗边的椅子有个轮子不灵,我坐着嫌晃。

今天他一脚踩住那个坏轮子,椅子稳得很。

“贺总坐。您要我再讲一遍报价,还是咱们直接谈垫货的钱?”

贺钧没坐。

“既明,出来说两句。”

我跟他走到门外,把门敞着。

那天是2017年9月11日,星期一。

墙上电子钟坏了一格,八点看着像六点。

上一次,我在这儿为赶着签单,请贺钧把首批验收挪到了周日。

他本来甚至没指定要那天。

是我把自己的婚期腾给了他。

“你这个时候给我换人,采购部怎么想?”贺钧压着声音,“多少家洗涤厂排队做我的生意,我给你的是十七家店。拿回去给你媳妇看看,以后她想买什么房买什么房。”

他的拇指按着文件袋,按出了一个白印。

我以前爱听他说这种话。

他大我十五岁,有我想进的那些门,也有本事叫门里的人端着杯子出来。

“贺哥,合同里只写了你们可以叫货,没写最少要叫多少。第一批货,我们却得照十七家店的床位备齐。”

“你们做床单的,总不能把我酒店的床也抵押给你吧?”

“那就让沈放报一个照实际订单备货的价。”

贺钧盯了我片刻,改用屋里也听得清的声音说:“你连自己谈的买卖都做不了主了?”

我靠着墙,心口实实在在地疼了一下。

那间租来的办公室是我找的,窗外支着洗衣厂的排气管,夏天开窗跟蒸馒头似的。

我头一回接到两百间房的单子,躲在这儿给我妈打电话,笑得被她问是不是喝了酒。

我想让贺钧知道我随时还能做主。

这冲动来得比重活一回的庆幸都快。

“以后这门生意,找他。”

贺钧拿回钢笔,掀起文件袋。

“下午之前你还有机会打给我。明天我约了别家。”

他走得很快,秘书追到门口,才想起折回来拿车钥匙。

沈放盯着我看。

“你真让他走啊?”

“舍不得?”

“废话。那是十七家,够我吹到我儿子上小学。”

沈放连对象都没有。

他把扣子缝完,用牙把线咬断,突然伸腿把另一张椅子勾过来。

“你今天脑子里有什么,坐下讲。别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扔,就指望我替你当恶人。”

我坐下来,把我先前给洗涤厂发的订料意向翻给他看。

为了叫厂里先留产能,我用自己的钱付了八万锁料款。

布已经裁了头一批,今天下班前不给答复,厂里继续裁,后头要赔的就远不止八万。

沈放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我没见过这个?”

“你说过那单摊子太大。我想等签完再告诉你。”

“等你签完,我就只能想怎么给你擦屁股,是吧?”

我点头。

沈放把针往桌上一撂。

针在玻璃上弹了两下,他没低头找。

“把原邮件转我。你留料是几点,厂里是谁收的款,货留了多少,一起说清楚。”

我转完邮件,才敢从桌下拿起手机。

置顶聊天里,许禾发来一张照片。

一双浅口布鞋搁在裁缝店的木凳上,旁边是那条我妈改过的裙子。

她问我今晚去不去试衣,师傅六点半关门。

上辈子我回了句你帮我拿。

她替我拿衣服、试菜、给我爸那边不怎么来往的亲戚打电话。

忙到最后,连取消新郎进门的那段音乐,都是她亲自去跟人讲。

我打字告诉她,我六点到。

想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贺钧今天来过,合同我没签。

她隔了几分钟才回。

“既明,有件事,试衣的时候说。”

沈放在我对面拨通了厂里的电话。

接通前他朝我勾了勾手,我以为他要我帮忙,往前挪了一下。

“钥匙圈上你家门钥匙也在。拆走。”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一把,铜片上点了一滴干透的蓝漆。

许禾拿指甲油给我点的,说我摸黑开门试三回,楼道的灯都被我跺坏了。

我用指甲掰开铁圈,把那把蓝钥匙一点一点挪出来。

沈放已经在问厂里,裁下来的料能不能改做小规格枕套。

他语气挺客气,脚一直踩着那只坏轮子。

那是我头一次坐在这间屋里,听别人拿主意,手边一张能替他改的纸都没有。

2 一张单程票

我到裁缝店时,师傅正跪在地上拔插销。

他家门槛遇潮涨了,木门每次关到一半,就得拿肩膀拱。

许禾穿着红裙子站在穿衣镜前,弯腰替他托门板。

“你扶里头,我扶外头。”

她在镜子里瞥见我,把我叫了过去。

我托住门板,她腾出手,从窗台上取了块垫桌子的薄木片,塞到门下。

插销拔出来,师傅哎哟一声坐在地上,笑骂这门该换了。

许禾提起裙角,鞋尖轻轻踢了踢那块垫木。

“明天我拿把刨子过来。能省一扇门呢。”

裁缝是我妈原先厂里的师傅。

他把我领到帘子后头,叫我穿上结婚的衬衣,举着粉笔在我肩上点了一下。

“怎么瘦了?”

我对着镜子抬了抬胳膊。

这个身子比我最后记得的还年轻十岁,肩膀薄,背直,拿起一桶水不必先掂掂腰。

我死前那晚,住的是公司给我订的酒店。

半夜我醒了一回,伸手去够床头的呼叫电话,连手指都蜷不起来。

醒过来时,沈放的针还没扎进他的手。

“最近睡得少。”我说。

师傅把我两只袖口别好,叮嘱我伸手抱人的时候别使大劲,衬衣背后会扯。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掀开帘子叫许禾来看。

我原本想问她,像不像一个能准时到的。

她没笑。

她走到我跟前,把我系错的一颗扣子解开。

她离得那么近,我能看见她左边眼皮上一道很细的褶。

后来十年我见过她三次,她每次都戴着眼镜,我不知道那道褶有没有变深。

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她先任我握着,隔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把我的拇指拨开。

“出去说。”

裁缝店门口有两只矮凳。

天热,我们把凳子搬到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旁。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我。

9月17日,下午两点二十,本城开往东岚。

是张单程票。

我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东岚的木作工坊录我了,周一报到。”

她前年就投过那家工坊。

想学老家具修复的人多,老板亲自带的名额少,她交过去的两只抽屉,第一次都让人退了回来。

我知道她今年又投了,也知道寄样品那晚她手背上全是砂纸蹭的红痕。

我不知道她被录取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摸了摸车票边上翘起来的小角。

“周四,你跟我说婚礼要往后挪一个钟头。周五,你叫我别再往请帖上添人。周六,我问你能不能在家吃一顿饭,你把贺总带来了。”

那天我还在饭桌上说,许禾做菜只放半勺盐,贺哥吃不惯,我们出去吃。

许禾把三个人的碗都拿出来了。

我一直记得那顿饭,因为出了门贺钧笑我,说你找媳妇的眼光比找合伙人的强。

“婚礼那天赶得上吗?”我问。

“你准时的话,赶得上。”

栗子摊的铁铲刮着锅底,我耳朵里嗡嗡的。

“咱们上午办。办完我送你。”

许禾看着我,像在听我说要从这个小摊上买一辆汽车。

“你不是已经约了周日上午验货?”

她知道。

上辈子她从哪儿知道的,我居然从没问过。

“我本来打算约,还没定。以后贺钧的事,沈放负责。”

“那你呢?”

“我想把公司交给他。”

她等了等。

“下一家想开什么?”

我让她问得一时抬不起头。

我坐过十来间办公室,换过的秘书和司机自己都数不清。

每次看见一件东西能做大,我就像闻着油烟味的饿鬼,连撑着的时候也会往厨房走。

许禾比我妈更知道我这一点。

“我没想好。”我说。

摊主把纸袋折了个角,递给来接孩子的女人。

女人吹一颗栗子,塞进孩子嘴里,自己捏着空壳走远了。

我盯着那两个背影,想起许禾在婚礼后寄给我的第一个包裹。

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她抄好的电费户号。

我收到时还跟沈放说,她这趟出门最多待两个月。

“许禾,”我说,“你想去多久?”

“先学一年。东岚的房子我也看了照片,窗户朝南,离工坊十分钟。”

我把车票还给她。

“钱够吗?”

“够。你借的那笔,年底还我也行。”

开洗涤公司的头一年,我差了三万买旧烘干机。

许禾把攒下来的钱借给我,我亲手写过一张借条。

后来公司够钱,我把那三万留在了账上,说年底分红一起算。

她已经准备去一个陌生地方过日子,甚至把我还钱的期限又往后让了几个月。

我站起来,想替她买一袋栗子。

她拦住我,把车票塞回布包。

“我今天请。你衣服试完了,肯坐下来把话听完,我挺高兴。”

她要了两个纸袋,让老板把一半装给我。

我拿着热的那包,心里一点点空下去。

那天,她连我们以后在哪儿住都没问。

3 谁的钱

第二天早上,我妈往我出租屋送来两包喜糖。

她把糖铺在饭桌上挑,红纸上有金字的放她那边,包装皱了的给我。

“皱的留着给你办公室的人吃,省得上门让人挑。”

我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糖,说话像嘴里含了个小灯泡。

“谁叫你拿我这边的?”

“妈,婚礼当天小禾下午得坐车去东岚。”

她把糖咬碎了。

“早就听她说过想去。真让她去啊?”

“她考上的。她自己去。”

我妈垂着眼,把几颗糖推到一起。

我爸年轻时跑长途,回来的日子不定。

我上小学那几年,一到他说要回来,我妈就把煤炉封小,捂着锅里的鱼,等他推门。

有时候鱼在锅里温到半夜,她会说,你吃吧,你爸在外头吃的比这好。

我想起那些把鱼刺挑干净的晚上,突然有些怕看她的脸。

“那你跟着去几天?”她问。

“公司还有事。昨晚沈放说,厂里肯停裁,今天要人过去点货。”

“你自己拿得出话就行。别在家里说一套,到厂里又说一套。”

她说完,把糖往我那边推了一半。

她走后,我翻出两张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锁料的八万已经出去,婚宴尾款还有两万出头。

我能凑出来的活钱一共五万六,原想着等贺钧打预付款,就把公司欠我垫的日常开销报了,再给许禾挑辆车。

拿计算器一按,给许禾三万之后,婚宴之外最多剩几千。

两年前我买的二手面包车还能卖点钱。

那是我人生第一辆车,油箱盖关不好,一颠就响,沈放说开在路上人家不用回头就知道周总来了。

我给常打交道的车贩子发了照片,问他今天能不能看车。

随后拎着存折去银行,把三万转给许禾。

备注写了还借款。

回执出来后,我拍照发给她。

她立刻打了电话。

“你钱从哪儿来的?”

“我的存款。”

“昨天在栗子摊上还跟我说,你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把钱给我,你拿什么过?”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皮鞋,烫得我把脚往回收了收。

我想说有你啊。

话到嘴边,我就听见它有多赖皮。

“该用多少,我按我有的过。你把借条收着,等核实到账再撕。”

“我记得你写了两年,过期有利息。”

“我晚两个月,你算。”

“罚你把我柜子底下那层木屑扫掉。钥匙在老地方。”

电话挂断以后,我把回执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在衬衣口袋里。

我以前欠她东西,等有余裕了才想起问她要不要。

今早把这笔钱转掉,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中午,沈放在厂里等我。

他戴着半截蓝袖套,手上勾了一根刚从布边扯下来的线。

厂老板严师傅把三大捆白料摊在长桌上,连裁口给我们看。

宽的布已经锁过一边,改做枕套有损耗,窄的布倒能改成小旅馆用的床单。

“八万按抵货算,你挑走能用的,剩下的我收回去找买主。”

严师傅把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你们跟我说一套好话容易,我买布那天跟人说的是现钱。”

沈放把装着不同门店尺寸的小本翻到一页,算给他看。

“这种宽的,您先留一半。我们这边最多消化五分之一。整捆送回去还能转手,硬裁了往我车上一塞,我一样得烂在仓库。”

严师傅看向我。

“沈放说的算?”

我说算。

他沉默一会儿,把目光转回去。

最后双方敲定一批货做成现有客户能用的规格,其余没动的料由厂里接回,沈放逐笔盯着算。

八万里,有五万多能慢慢换成货,差额是我付的裁工、差价和退料损失。

我伸手去拿那张单子。

严师傅先按住了。

“你前天还说下个月要让我的夜班再添一组人。”

“我说早了。对不住。”

他松开手,露出下面一道刀划的旧痕。

“沈放昨天半夜还给我打电话。我问他干吗这么卖力,他说你犯的蠢,他也有份。”

我看了沈放一眼。

他把袖套往上扯了扯。

“那句客气话。周既明,八万是你的,等货卖出去,公司按卖掉的量跟你结。以后谁先斩后奏,谁拿自己的钱填,白纸黑字写进去。”

严师傅在一旁冷哼一声。

“赶紧写。写完给我复印一份,我就贴墙上。”

我想笑,胸口却有点胀。

上辈子我给沈放买过一辆好车,作为他带人通宵救急的奖励。

车停在公司门口,他坐进去试了一下座椅,把钥匙塞回我手里。

他说,既明,你下回肯听我十分钟,我能多开这辆破车三年。

这回他用铅笔列下一笔货,还没说完,我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请他再说一遍,为什么他只肯拿那一半。

4 空下来的椅子

星期三,车贩子开走了我的面包车。

他给两万一,临走按了两声喇叭。

第一声挺响,第二声又哑了,跟这车每回拐进厂门时一样。

我下意识追了半步,想叫他别空挡下坡。

人家早就拐过街角了。

我去办公室拿水杯,发现窗边那把坏椅子被推到了我的位置上。

沈放拆了个旧脚轮,蹲在地上换。

“人我通知了,十点开会。你坐哪把?”

我把好椅子推给他。

“先把这个修好,省得我开会老动。”

他把脚轮摁回去,转了两圈,顺手推给我。

两条街外的洗涤车间也来人了。

车间领班丁姐摘掉袖套,拿它擦了擦脸上的汗。

司机大潘把记工时的本压在膝盖上,平时开会没他,今天他以为来讨欠下的夜班钱。

财务刘会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

头一行写的就是我提出改由沈放负责公司经营。

底下列了三件事,报价、用人和付款。

公司的股东就我们两个,开头谈的是我六他四。

那时沈放说,你来担名字,我来盯机器,等多挣点咱们再计较。

多挣了一点,我就觉得公司最要紧的事都是我谈下来的。

到后来他要换一条烘干机皮带,我还让刘会计问他是不是两家比过价。

“往后这三件事,刘姐和沈放照咱们签下的额度办。超出额度、举债或者要拿公司去押的,两个人都得点头。之前谈成的活,客户由沈放接。”

我把纸翻到背面。

“这次贺总那个合同没签。答应过厂里的活,要跟人说清楚,损失从我那笔留料钱里扣。”

大潘捏着工时本,问:“那我夜班怎么算?”

“照之前的约定。我查过两个月的账,你还有六个夜班,丁姐那边也欠着两个人。周五补上。”

说话的是沈放。

他没等我点头。

大潘膝盖上那个本子,被他自己往下压了压。

丁姐则把袖套翻了面,说:“我先问清楚,原来周总答应谁家十二点出车,沈总还认吗?”

“已经答应的照做。下回谁答应,谁先把十二点的司机找出来。司机没回话,拿什么答应?”

大潘低头咳了两声。

我看见他在笑。

会散了,沈放拿着一摞要双方签的文件,把我留下来。

“话都在外头放出去了,最后一遍问你,你想清楚没有?”

我把一张张纸看完。

利润按股分,经营岗位的工资按岗位发,从下月起我的总经理工资停掉。

后头还有两页,把交接期里我必须跟他跑的客户、必须认的旧账都写了。

“你能不能把这笔记清楚点?”我指着最后一行,“沈总临时叫我打杂,不能只管饭。”

“你要多少钱?”

“一小时一份卤肉饭,加蛋。”

沈放想都没想,拿笔添了两个字,不加。

我把纸抽过来签了。

笔离纸的时候,我居然还想添一句,遇到大的事要先问我。

我忍了忍,合上笔帽。

下午我们带着新文件去办变更需要的手续,跑完回来,贺钧的人正坐在门口。

那秘书姓韩,给我们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放着贺钧酒店厨房新试的蛋糕。

“贺总说,周先生这个礼拜办喜事,他就不亲自来添乱了。”

她头一回叫我周先生。

叫完,她把座位挪了挪,问沈放能不能谈两家店。

新店两家,铺货可以缩小,条件是第一批床单枕套当周到店,清洗试做两个月,酒店按照实际收货量付账。

沈放没接她递来的报价纸。

“店先选一家。第一批货单独收,洗涤另外算。你们上一版洗涤价压得那么低,我做两个月得倒贴。”

韩秘书没笑,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另有一家已经愿意接全部十七家了。”

“那您今天回去,路上还能少带一份文件。”

她起身拎包的时候,沈放先替她把门推开。

人到门外,又站住了。

“河西那家店,可以先给你们看个库房。明早九点。谁到?”

沈放指了指自己。

韩秘书看了我一眼,等了那么两秒。

我正用勺子挖一角蛋糕。

那东西底下一层柚子酱,挺酸,我想给许禾也带一块。

看她还站在门口,我把盖子盖好,说:“沈总,给人家递张名片。她还没你电话。”

我说得挺顺。

等那扇门真正关上,屋里只剩我和沈放,我才发觉自己捏勺子捏得太狠,薄塑料柄在虎口上断了。

5 她那张桌子

许禾的柜子安在一间朝北的小屋里。

她租房时给房东多交了两百块,约定刨木头只在白天,木屑自己扫。

小屋原是厨房,煤气管拆了,墙上留了一排挂锅铲的钩子。

她把长短不同的凿子挂在那上头,每一把都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个轮廓。

我去时,柜子横躺着,她在量一根断掉的腿。

我把蛋糕搁在窗台上。

她仰头看了看,手上的卷尺没松。

“你车卖了?”

我想到油箱盖,哼了声。

“今天卖的。回来的公交能在巷口下。”

“你以前说,那车开散架了也留着。等公司有展厅,就挂上去。”

她确实记性好。

展厅上辈子有过,车也挂过,放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

轮子底下摆着一排奖座,最中间那个最大,访客上来总要问是谁给颁的。

没有人问这辆车是从哪儿买的,只有许禾坐过第一次。

那晚仪表盘半边不亮,她举着手机替我照车速,照到电量剩百分之三。

开回家,我们用找来的麻绳绑油箱盖,她冻得手发抖,还教我怎么把绳结打得平一些。

“卖了就卖了。”她说,“来给我把桌角顶一下。”

我脱了外套,跪到地上。

柜子沉,我拿膝盖支住,闻到里头一股旧香皂的味道。

她把断腿卸下来,取出里头弯掉的两枚钉子。

一块新木头放在她脚边,端面上有个小裂纹。

我说:“老板给你的料就这成色?”

“柜子是裁缝师傅的。以前他给我收过学费,让我在他店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杂工。好木料我有,今天先在这块上练。”

“等你从东岚回来,这柜子他还能抬得动吗?”

“周五给他送回去。要是修不好,就先搬桌子给他用。”

她低头画线,我看见她在便笺上记了两遍尺寸。

头一遍旁边打了个叉。

我在地上扶了十来分钟,手心发麻。

换作从前,我会给她叫一个相熟的木匠来做,或者直接买一个新柜子送去店里。

她过去拿给我看过半只抽屉,说有一边装进去磨得响。

我当时正在回消息,跟她说扔了吧,你没时间弄这些。

那是她第一次寄到东岚去的抽屉。

我托着柜角问:“前年退回来的那个,你后来弄好了吗?”

她画线的手停了一下。

“弄好了。你放刮胡刀的就是。”

我顿时想起浴室里那个窄抽屉。

拉出来有点沉,推回去轻轻一送就能到底。

好多年里,我每天都用它。

那张柜子一时半会儿立不起来,许禾把一块废木楔到下面,终于放我起来洗手。

柚子蛋糕已经有点软,她拿两把不锈钢小勺,跟我坐在楼梯上分。

她刮走柚子酱那一层,把剩下的一块推给我。

“你留这口,怎么知道我吃得下?”

“你买酸奶专挑盖子上印柚子的。”

“家里冰箱上个月就换酸奶了。我这阵子吃柚子胃疼。”

我拿着勺子,赶紧去看她。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出声,把蛋糕盒子搬回自己膝盖上。

“今天想吃。明天胃疼我也吃。”

她笑的时候习惯拿手背挡一下嘴,手背上还有很浅的红印。

我低头把那一小块吃了,没敢伸手去摸。

她收拾纸盒时,告诉我今晚去试菜的人从六个变成四个。

我姑姑家临时加了一桌,她已经推回去,让他们自己打电话给我。

她这两天得把柜子送回去,没空再去替任何一桌挪人。

我说好,让他们打给我。

她接着问我:“你真要办?”

我把勺柄从蛋糕盒里拿出来。

“要。你呢?”

“我原先是想着,办完这顿,大家也就不用再追着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以后到东岚去,等你有空了,再商量登记。”

我上辈子把那个以后等来了。

许禾在信里说,周既明,你的日子安排得挺满的,我的也是,我们俩就到这儿吧。

信到那天,我出差在外,一共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她在吓我,第二遍算出了她租的房子应该快到期,第三遍才看懂,她没写东岚的新地址。

我对她说:“许禾,你要是只为了叫大家别问,咱们可以取消。”

她皱起了眉。

我声音有点难听,自己听得出来。

“我想娶你。你想嫁我的话,那天我一定在。你心里已经有别的主意,花了钱、请了人,也不用替我挨到散席。”

我说完看向楼梯底。

我想过怎样叫她相信我,没想过她可以当真回答,不想。

楼上有一扇门关了,楼道灯亮了一下。

她把两个勺子碰在一起,轻轻敲掉上头粘着的纸。

“今天晚上先去试菜。我得见你怎么跟你姑姑说话。”

我喉咙里的那口气刚松下来,她又开了口。

“还有,等我到东岚,我想要你来。来之前问我一声,别到了才说要我接。”

6 少摆一桌

我姑姑把一叠名单摊到转盘上,一张压一张。

她新结了亲家,说那边来了客,四个人,也得一道叫来。

“谁家婚宴没空位?你们菜多叫两份,我到时候挨个领进来。”

许禾用公筷给我妈夹了一块鱼肚。

我妈抿着嘴,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原来最擅长在这种桌子上抹平事情。

赔一点钱,笑几声,叫许禾回头改名单,眼前的人皆大欢喜。

我把那叠纸拢了拢,递还给姑姑。

“二十桌是店里摆得下的数。前些日子让您报四位,今天过来您要十四位,里头有八个我没见过。四个座位我留着,其他人您改天请,我去陪。”

她没接纸。

“我给你爸打电话。”

“我爸明天才到。他那边的座,我也留了。”

“那几个客人,是奔着和你做生意来的。你这么大的老板,这点人情都不会做?”

我从车间出来时换过衣服,手臂上还留着点洗涤剂的气味。

听见那句大老板,我差一点就想说,有谁,给我看看。

许禾挑完鱼刺,把那碟鱼推给我妈。

她没插嘴。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

“您要谈生意,就请他们约沈放。婚宴上我只有一件事,跟许禾结婚。”

姑姑终于接了那叠纸。

她一张张折起来,指着我妈说:“你有福,养这么个能说的。以后我遇到事也不麻烦你们。”

我妈筷子一搁。

“你怕麻烦我,刚才就不会把名单往小禾面前推。既明说了陪你改天请,他敢不去,我给你把人拎来。”

我姑姑红了脸。

她走到门口叫服务员把她点的汤撤了,服务员茫然地看着厨房。

我妈坐着喊:“汤留着。你点的萝卜好,打包我给你送去。”

门口那件紫外套停了停,出去了。

等汤上来,我妈拿勺子搅了搅。

“小时候她背你去打针,你尿她一背,她也没把你扔路边。人我改天哄,桌子你该怎么摆怎么摆。”

许禾起身去拿打包盒,回来时把宴席经理也叫了进来。

经理翻开本子,问我们新郎是不是照旧从侧门进。

许禾没回答,转头看我。

我根本没见过那个流程本。

上头的字她抄得整整齐齐,谁哪桌坐,倒酒从哪边绕,炉灶上有几碗面。

每个要两个人一起做的地方,旁边都留着一个小小的空格。

“侧门怎么走?”我问。

经理给我比了方向。

“原来是许小姐先上。您到了,就从侧门补进来,司仪看见您,随时可以把话转回来。”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照片里,台阶右边一直空着。

我弯腰捡起桌上那支笔,把侧门那行划掉。

“我十点到,从正门等她。咱们十点半开席,后面的流程就按这点走。”

经理抬起头。

“周先生,您到不了,我这边可没多备一套词。”

“用不上。”

许禾从我手里接过笔。

她把司仪提问那一栏画了个圈。

“有一条也删了。别问我愿不愿意在背后支持他的事业。你们不问新郎支持不支持我,那就两个都别问。”

我妈探头过去看了一眼。

“加上不就得了?既明,换你答。”

许禾愣了一下,笑得趴到了桌上。

我妈很认真,抢过那支笔在边上标了一道杠,叫司仪先问我。

试完菜我跟许禾走到站牌下。

临上车她扯住我袖子,把裁缝留的一截白线揪了下来。

“你刚才说愿意,到那天别光会点头。”

“你倒是先告诉我,要支持什么?”

“我打算把工坊里那个学徒的位置坐稳。第一年钱不多,手上的活做坏了还得赔。我兴许会改行,兴许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公交在她身后停下来,排气管突突地响。

“你肯等我想清楚吗?”

我伸手握住她拽我衣袖的那根指头。

“我怕你不等我。”

许禾怔了怔。

司机按铃催了,她反手在我掌心攥了一下。

“十点。我到门口找你。”

7 没有周总的报价

周四中午,沈放从河西那家酒店回来。

他下车先把工具包踢进办公室,自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你去看看库房,还是跑人家的楼梯比赛去了?”

“二楼库房,送货车不能进前门。电梯跟厨房共用,后门到楼梯还有五级台阶。”

他说完,拉开领口,从脖子上扯下一条被汗浸透的毛巾。

“原来的供应商一天只送一次,后来酒店有一批临时换房,就想让我们随叫随送。”

这家店上辈子我也做过。

扩张那年,每月光油费都多出一大截。

我曾在会上把大潘骂了一通,以为他在外头报假账。

后来才知道有个司机一天往河西跑三趟,空着半车过去,帮前台送忘在脏床单里的客人物件。

贺钧手里有十七家店,他要每一家都把客人招待妥帖。

他能让我们负担的,当然不会自己出。

“你想接吗?”

沈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茶。

“铺货的钱他们肯单算。库房那位小董挺实在,说四十间房开业,头一个月得先备两倍的量。做一店,能吃掉我们这批改过的窄料。”

“那随叫随送呢?”

“我让他留个应急柜。让他们自己取。每天下午交一次,超过每天约定的量单加钱。”

他说完抽出一张单据给我看。

小董连每层楼有几个布草柜都画上了。

我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人家写过老供货商的电话,拿笔涂掉,只留了一串数字的头。

“他有权定吗?”

“没有。他只管库房。明天试送,客房部跟采购到场,让他们自己用一次。”

我盯着那张纸。

“明天我跟你去?”

“你答应严师傅今天把余料点掉。明早十点你说过得陪小禾把柜子送回去。你要是有两个脑袋,可以去。”

他从我手里抽走单据。

“不过有件事得你帮忙。贺钧给严师傅递话了,要借他的人手备全套料。我们定的那半捆,他想让厂里先留给他。”

我一听就摸手机。

沈放伸手在上面敲了一下。

“找厂里。你再跟姓贺的谈一次,他们就又知道打给你有用。”

我出门搭车去厂里,车在桥上堵了十来分钟。

从前我看着车缝就敢往里挤,今天坐在公交最后一排,旁边的人买了袋泥鳅,塑料袋在我腿边动来动去。

我拿手机把严师傅的账摊开看。

这八万我盼着多回来一点,厂里何尝不是。

头两年他为了腾产能,替我们退过别家几次单。

这回我叫人家动了刀,又说不要了。

再叫他因为以前的人情压着半捆料,他也得先给自己的伙计发工资。

我到的时候,那半捆料已经搬到裁台边,外头罩着一层薄膜。

严师傅倚着窗抽烟。

“你俩哪一个能决定给钱,我现在就跟哪一个讲。”

我把手机里沈放发给我的新单给他看。

“星期二定好的半捆料、价钱和取货时间,按这个来。你手里另外那半捆,爱卖谁卖谁。今天出库,你我一块数。还有我个人欠的那点加工差额,你算出来,我给你。”

“你还得倒找我一笔?”

“你那天的账只算到中午。后面咱们重新打样,有两个人干到天黑。”

严师傅把烟从窗台挪进铁盒。

他下楼叫徒弟拿账本,自己在我的旧单边上写了个数。

一千七。

我当场把钱转了,请他开张收条。

他找出单子,写了四个字,裁改工钱。

写完抬头看我。

“公司真给沈放管了?”

我说已经签了。

“那你跟他讲,酒店的货明天早上八点能好。下回叫他自己来,我知道他电话。”

我没走,帮师傅搬开挡通道的那一摞纸箱。

手机在裤兜里响。

我翻出来一看,是贺钧。

他给我发了张照片,长桌上摆着一摞合同,后头坐着两个我上辈子见过的人。

他们是我那个单子的竞争对手。

照片下面一条消息,叫我明天下午三点见他,他手上还有一份位置留给我。

这回他连沈放的名字都没提。

我把手机贴在手心里,等屏幕暗下去。

然后蹲下来,把压瘪的纸箱边一根根掰平。

我以前见贺钧之前,总会先洗一次手,免得拿他的金笔时蹭到自己袖子上的毛屑。

这回我是把手洗干净了才给沈放打电话。

“贺钧还有话要谈。我把他那条消息转给你,你回不回都行。”

沈放正吃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拿着电话没舍得放。

“你吃什么?”

“卤肉饭。”

“加蛋了吗?”

那边一下笑了。

“加了两个。账记我头上。”

8 柜子正好

星期五早上,许禾给柜子的四条腿都裹了布。

我找来一辆板车,她在后面推,我在前面拖。

过巷口的石坎时柜子晃得厉害,她喊停,让我往后退半步。

我退过头,脚后跟碾上她的布鞋。

“往前一点,周总。你管着方向呢。”

“已经不是周总了。”

“那麻烦周师傅把脚抬起来。”

我把脚抬起来,她把鞋往地上一顿,鞋跟瘪着,半天没弹回来。

我蹲下替她提鞋,看见脚后跟上有一道磨破的皮。

“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试走,从饭店出来到车站,怕婚礼那天来不及。”

我仰起头。

她把腿往后藏了一下,没藏开。

“你试出来多久?”

“公交四十分钟,打车顺的话半小时。算上进站,我想一点前走。”

她说话时,手还托在柜子一侧,板车轱辘卡在石头间。

我把鞋提好,记住了那个点。

到裁缝店,我和她把柜子抬进原来那条长桌底下。

四条腿都踩实了。

师傅一把年纪,伸手还想摇两下试试。

许禾把他的手拦在半空。

“你摇里头的抽屉,别摇柜子。这儿靠墙,有根电话线。”

师傅乐得从口袋里往外摸钱。

许禾按住他,叫他试试抽屉里原先那道卡住的槽。

师傅拉了一下,忽然把抽屉整个抱了出来。

他找来一叠早年裁衣服用的纸样,一张张放进去,叠到最上头,刚好空出一个指节。

“我说了得给我留这么高。你还记得。”

“那你付我一件事。下次有人从这儿拿东西,您要叫人从侧边托,别拎抽屉。”

师傅点了头。

等他转身给我们找喜服,他悄悄把一卷新皮尺塞进许禾的工具包。

许禾低头看见了,提包时用胳膊把拉链挡住,没拿出来。

我抬着空车出门,发觉我爸坐在对面卖豆花的棚子下。

他脚边搁着绿帆布包,拉链上系了根橡皮筋,身上还是跑车时常穿的那种灰夹克。

见着我,他端起碗喝光了豆花。

“我刚去你办公室,有个人说周老板不在那儿干了。”

“你找周老板干什么?”

“叫他给我儿子添辆婚车。”

他说完朝我身后张望。

许禾站在店里接工坊的电话,隔着玻璃冲他招了一下手。

我爸也抬手,抬到一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你妈跟我说你把车卖了。你娶媳妇,该撑的场面还得撑。我的车旧点,擦擦也能跑一趟。”

我想起他的车座上常年套着一件旧棉背心。

我小的时候,放学看见那件背心就知道他回来了。

有一年他开到学校门口要接我,我跟同学说车上的人我不认识。

那天他在门口多等了二十分钟。

“爸,您肯开的话,婚礼完了送我们去车站吧。”

“你媳妇当天就走?”

我把板车停下,跟他说许禾怎么考的工坊、车开几点、她头一天得先到哪儿。

他说了两次哦。

我以为他还要劝,没想到他先问从酒店往车站过不过新桥。

“走新桥要交钱,但红灯少。中午市里那条路堵得没法跑。”

他伸手把板车接过去,掂了一下把手。

“到时候我等在门口。你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上席就喝酒。原来她想着这个。”

许禾从店里跑出来,说工坊叫她带把自己的刨子,可以做进门第一件活。

她手上提着喜服和工具包,两样东西不好放一块,我只接了喜服。

我爸把她那包拎过去,放在板车正中间,拿他的帆布包给垫住。

“现在送哪儿?”

“先送我家。”我说。

走过那道石坎,我爸只把板车把往下压了一下,轮子稳稳跨了过去。

我和许禾对视一眼,她说瞧人家。

我爸在前头听见了,忍着没回头,脚步却轻快起来。

到了下午三点,我正把许禾要用的工具逐件裹上旧报纸,贺钧的电话来了。

我看一眼桌上的钟,沈放应该刚进河西酒店。

“我这儿给你留的位子,你连来看看都不肯?”

“沈放已经到你们店了。”

“他到店送他的货。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来管我的供应公司。”

我手里的报纸响了一声。

“十七家我照给别人做,等年后另外九家开业,你全管。你那个小公司留点股份,沈放爱怎么折腾随他。我给你开固定年薪,另算奖金,你不用再找谁垫一分钱。”

贺钧顿了顿。

“你结婚了,想想你老婆愿意跟谁过。有空开个面包车去摆摊的人,还是坐在办公室里不用愁下月工资的人?”

我抓着那把没裹完的刨子,脑子里却先蹿出了上辈子的一间办公室。

玻璃宽得能照见整条江,我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窗外给许禾拍照。

照片没发出去。

那是她寄信来跟我分开后的第九个月。

“贺哥,你再给我加一倍,我也不来。”

我听见自己喘了一口气。

许禾蹲在我旁边,把那张叫我捏出一个洞的报纸扯掉,换了一张。

“你怎么就知道,坐那个屋的人不用愁呢?”

这句话我没对贺钧讲。

我挂了电话,跟许禾把刨子裹紧,用布带扎好。

9 这趟谁说了算

沈放那边直到晚上也没来消息。

我打了两回草稿,一回问货怎么样,一回问姓贺的有没有找麻烦。

两回都删了。

九点多,沈放到我家敲门。

他夹着一张干净床单,另一只手拎了两瓶汽水。

我问:“卖出去了吗?”

他说:“差点连我一起退货。”

酒店采购嫌我们把应急柜的加单运费写得太清楚,想在纸上改成酌情。

沈放去谈这句,大潘和丁姐带着样品先上楼。

等他回头,客房部发现新洗的样品铺在床上,一角怎么都塞不到垫子下面。

大潘要跑厂里换,被丁姐拉住了。

她问酒店,四十间房是不是都用一样的床。

小董说尺寸一样,软硬有区别。

丁姐就跟小董从三楼试到五楼,把床垫一张张掀起来看。

果然五楼的床还加了一层软垫,同样宽的床单,折进去得多吃一截布。

沈放把床单在我饭桌上摊开,翻出两个针脚粗些的角。

“丁姐用客房部的针缝了两个记号。后来小董跟我们一块量,发现这种房有十二间。”

“你得叫严师傅另裁?”

“裁过的窄料给那二十八间刚好。剩下用厂里还没动的宽料,另报一个价。小董去拿合同的时候,贺钧来了。”

我揭了两只汽水盖,给他推过去一瓶。

“他当着人说,没必要搞那么复杂。让酒店把软垫撤掉,布照原价送。头一回跟店里的客房经理见面,我连人名字都没记牢,以为他总得给贺钧面子。”

“他没给?”

“经理说,贺总,五楼是你亲自定的房价。软垫撤了,你那张宣传画我就得叫人撕下来。”

我知道贺钧听见这话时会做什么。

他通常往后靠,笑一下,仿佛这事从一开始就是让你自己决定的。

果然沈放接着说,贺钧一让位,采购就拿二楼那间库房的钥匙上来。

这回沈放没跟采购在钱上磨,先让他站在楼上,自己下楼跟大潘从后门把装满样品的车推一趟。

中间厨房送食材,电梯停了七分钟。

沈放让客房经理掐表。

“真缺两床的时候,我们得从车间跑到这儿,还要过桥。你让人拿柜子里的,两分钟。”

最后加单照原来报的价,酒店出了第一批货的正式订单,分两个尺寸,周六交齐。

洗涤先做两个月,试完再定。

沈放咕嘟嘟喝了半瓶汽水。

“贺钧都走出门了,又回来找我。我以为他还要挑,结果他问我,十七家不做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一家都差点没铺平呢。等这家铺平了,您给我第二家。”

我低头笑了一声。

心里却咯噔一下。

以前我跟人谈十七家,喜欢数那十七块招牌,觉得他们连成一串,就有了我以后那座楼。

有哪家五楼的床垫比别处高,我一点都不关心。

我绕过饭桌,在床单的记号上摸了一下。

“这两针你要拆吗?”

“留着吧。丁姐说我以后报价之前,先摸摸角。她答应明天加一班盯首洗,洗完了想把她闺女也带来吃喜酒。”

沈放从上衣口袋摸出份折了两折的单。

这是沈总签出去的头一份新订单。

他把签名露给我看,指甲在纸边抠来抠去。

我说:“字还是难看。”

他也不恼,把单子掖好,一口气把剩下的汽水喝完。

汽水瓶倒过来,最后一滴落到他舌尖上。

“周既明,我今天接到刘姐电话,说后头所有单子都要先过我手。我心里还怕,晚上坐在楼下多抽了根烟才上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

“怕什么?”

“怕你给我干这么一回,等事过去了,一抬手把椅子拉回去。也怕你真撒开,我得签第二张、第三张,张张都够咱俩睡不着。”

他用杯沿碰了碰我的汽水瓶。

“你要是后悔,今天还能跟我讲。我这周心情好,骂你两句就完。”

我听见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响动。

我告诉他,贺钧下午找过我,要我去他那边干。

沈放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想不想去?”

“他一开口,我想了。还想过那是我自己挣来的钱,拿去给许禾交租,她总能收。”

我伸手捋平那张床单。

“后来我看见她在包刨子。那把刨子她用顺手花了三年。她去干的事也能叫她睡不着。我跟她过日子,怎么老先算她会不会收我的钱。”

沈放靠在椅背上,笑了。

“就你会算?今天那个加单价是丁姐帮我定的。她说我少算了司机从后门搬箱子,叫我自己背着试试。”

他说完用膝盖踢了一下我的椅子。

“礼拜天我也去。我坐离你最远那一桌。”

“离我远干什么?”

“怕你刚吃上饭,又当着大家的面喊我干活。”

他拎走空汽水瓶,把那张带记号的床单留给了我。

我后来用它包东西搬过好几次家。

那两个角一直没拆。

10 布鞋和皮鞋

星期六晚上,河西的货送完了。

丁姐在门店群里发了张照片,四只铁架,一格格码着叠好的白床单。

大潘紧跟着发了第二张,他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吃饭,膝盖上摊着一张当天加班的单子。

单子上沈放签了名。

我本来给照片打了一个好字,想想又删了,改成问他楼梯好不好走。

大潘说,好走,来回四趟,腿软得很。

又过一会儿他补了句,腿软也比白走强。

我正要回,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我爸拿来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

鞋是我的,两年前许禾陪我买来见客户,后来脚长了半号,我就把它们扔在我妈家鞋架底下。

我爸把鞋倒过来,给我看修补过的底。

“你妈找的。她说你一忙就想穿那双旧布鞋去。”

“这个夹脚。”

“那你试试。”

我在家门口踩进去。

鞋尖还是挤,后跟却松了一点。

我爸说他塞了一天湿毛巾,把边上撑开了。

他蹲着帮我把鞋带拉匀,忽然问:“你姑明天会来吧?”

“我打过电话了。她带姑父和表弟,第四个座空着。”

他哦了一声,还蹲着。

“我本来想叫你就给她添一桌。有人愿意攀你,总比有人见了你扭头走强。”

“爸,您怕她见了您扭头?”

他低头看着我的鞋,半晌才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她哪回替我接你,哪回就骂我。你妈骂人还叫我坐下,她连门都不叫我进。”

我抬起脚,鞋底蹭了蹭地。

“明天您进正门。”

“我是说你姑。”

“我知道。我和许禾在门口,谁来都看得见。”

我爸站起来,把他的旧棉背心从臂弯里拿下来。

背心是给我带的,我妈怕我起得早着凉。

他以前连我几岁上初中都说不准,今天在门边嘱咐我七点半先吃早饭。

我问是我妈叫他说的?

他说是他自己饿出经验了。

他走后,我踩着皮鞋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

许禾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我妈那儿,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差点以为是我在试鞋。

我站住了。

“你怎么到我妈家了?”

“她那条裙子的腰该放一点。我拿针线来,她说顺便试试我的。”

“她给你改的那条,哪里又不合适?”

“好得很。明天你别一上来就踩我裙子。”

我退进屋子,拿布擦鞋面上被裤脚蹭出的印。

上辈子出事前几年,有回我从机场回来,车经过那个结婚的饭店。

饭店改了名,门外那一溜矮树也挖走了。

我在后座说了一声停,司机真踩了刹车,我又不知道下去干什么。

我连一张和许禾站在饭店正门的照片都没有。

我告诉她:“我刚才在想,我明天得带相机。”

电话里响了几下翻东西的声音。

“我妈过世前那台在我包里。还有半卷,十来张,够用了。”

许禾她妈以前做小买卖,出门喜欢拍招牌。

许禾十几岁把相机摔过一回,她妈裹着围裙带她走了三家修表铺,才有个人肯拆开看看。

许禾平时很少拿它出去。

“明天谁来拍?”我问。

“谁手稳给谁。”

“我爸手稳。跑车那么多年,一杯开水放车头,开出去十里还能喝。”

她笑了一会儿。

我捏着电话没说话。

笑声消下去,她也没急着挂。

最后是她先叫了我一声。

“既明,明天见。”

我隔着一条街,听见我妈在她旁边问要不要吃夜宵。

我说:“你等下,把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过去,以为我要催她早点休息。

我问还有没有面。

“有啊。你们两个一人一碗,我还能少做你的?”

“那给我留着。我现在过来。”

我把皮鞋脱下来,换了双布鞋下楼。

刚走到拐角,就闻见我妈泼在面上的葱油。

11 她从正门来

周日九点四十,我把相机交给我爸。

他用夹克下摆擦了两遍手,问我按哪个。

我指给他看。

他在门口踱了几步,把绿帆布包放在最边上的石阶上,低头看取景的那个小窗。

酒店经理过来告诉我,外面摆迎宾牌的地方离水沟太近,叫人挪进去了一些。

我跟过去看,回来时手机响了。

贺钧。

我往厅里望,沈放坐的那一桌还空着。

贺钧在那头说,接走十七家订单的供应商出了岔子,外地来的货车昨晚没赶到,开业那家临时要调货,问我仓里有没有能凑的。

上辈子,开业那天我也等过一辆迟到的货车。

那时接单的是我,动用了三家小旅馆帮忙才勉强凑满。

后来我夸贺钧仗义,因为他在庆功宴上提了我的名字。

今天听到他说临时,我还是一下站直了。

我知道几家老客户手里能挪出货,知道严师傅手上还有宽料,甚至能算出这个点大潘在哪一条街上。

贺钧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低。

“既明,我就想给你打这个电话。沈放答应要先看车间的货,问我有没有确切的数量。等他问清楚,我那边客人都该进房了。”

我抬头看见我爸拿相机拍了一张什么。

顺着镜头望去,我妈正站在牌子旁,弯腰给我姑姑掸肩上的灰。

姑姑手里拎着红包,没戴平时出门的那条大项链。

她回头撞见我看她,下巴往一边偏了偏。

“贺哥,你上次送来的蛋糕不错。”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蛋糕?”

“我在等新娘。货有多少,就给沈放报多少。他有办法,我过去也只会多问你一遍。”

他嘴里嘶了一声,像要骂人。

这回我先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门口那只绿帆布包,问我爸是不是愿意替我看一会儿。

“有人找你?”他问。

“有人找公司。有人找我的话,我就站在这儿。”

我爸从相机上挪开眼睛。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往肩上一挂。

我姑姑第一个瞧见许禾。

她原先在看红包背面有没有写名字,忽然把红包往我妈手里一塞,提着裙子走下一级台阶。

“来啦!”

我跟着往外看。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许禾从后门下来,红裙子上搭了件短薄的白开衫。

她站着往车里看了一眼,司机大概在提醒她落了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背后,摸到贴身挎的小布包,就拍了一下车门。

车开走以后,我才看见她脚上换了双平底白鞋,鞋口能避开那道磨破的皮。

她往前走,我跨下最后一级台阶。

头顶响了一声快门。

“你爸拍了吗?”许禾小声问我。

“拍了。”

“我刚才忘了把车门关轻点。”

她紧张起来说话会跑题,我听着听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吓了一跳,从小布包里翻纸,我按住她的手。

我原以为我会在看见她的时候想起那把断了伞骨的花伞。

等到真见了,只记得她从车门那边回过头,确定我在,于是一步也没停。

我拿袖口按了下眼睛。

“今天终于等到你了。”

许禾把纸塞进我手里。

“才叫你等二十分钟。”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也没追问,自己用两只手握住我的右手,拉着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我妈端着盘喜糖站在门边。

我姑姑替她把盘往前一送。

“迟了扣红包。你们俩都没迟,拿着。”

她把红包拍到我手上,终于转头冲我爸喊了一声哥。

“你相机里有我的吧?”

我爸说有。

“那给我们姑嫂也来一张。”

我妈刚说头发没梳好,姑姑已经把她挽住了。

我侧过身,许禾跟着让了一步。

大厅里有人推开两扇门,里面是灶上炖着汤的香气。

我在跨进门槛之前握紧了她,她也用了一点力。

那时没有人催我们从侧门上去。

我跟她从正门走进去,一桌一桌认人,每到一处,都由我先开口。

12 两碗面

司仪上台以前,沈放到了。

他坐得离我确实远,桌上有丁姐和她闺女,旁边坐了个不敢抬头的大潘。

我看见大潘的手,才知道他刚才上过一回车。

手背一道灰,像蹭过后备厢门。

他把灰擦掉,端杯子冲我晃了晃。

我想过去问,台上试麦克风,嗡地一声,我的脚留在了原地。

许禾在我旁边搓着手心。

她不爱当众说话,以前我上台拿奖,她在下面站最后一排,怕有人临时拿话筒来找她。

今天在台上等司仪开口,她只敢盯着我的领带。

“歪了。”她小声说。

我低头让她理。

等她把领带尖捋平,司仪已经翻到了我妈画杠的那一页。

“周既明先生,你愿意支持许禾女士去东岚吗?”

台下有人笑,估计第一次听结婚问这个。

我也想笑,脖子却紧得厉害。

我只顾着低头看许禾,司仪把话筒又朝我递了一下。

“愿意。她自己考进去的。我替她搬过柜子,给她扫过地,凭这两件事,我要说是我送她去的,她的师傅就该把我赶出来。”

台下笑声大了。

许禾抬起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话筒拿稳。

“她今天下午就走。我会去看她。她有时间见我,我就坐车过去,她得干活,我就在门外等。以后她在哪儿做,想做多久,我们俩商量。”

有人在前排喊:“那你公司怎么办?”

我朝后排一指。

“你问坐最远那个,他比我贵。”

沈放举起两只手,满场都看过去,他愣了一下,干脆开始鼓掌。

我妈也跟着拍。

她拍得很重,手掌红了还在拍。

许禾把话筒接过去。

“周既明,我在东岚的桌子是买的二手货,铺开够两个人吃饭。你来的那天,我肯定收拾。”

她说到这儿,吸了口气。

“还有,今天是我自己想嫁给你。大家给我照个相吧,我怕再说一句就不好看了。”

我爸本来坐着,听见这话一撑桌子站起来。

一卷胶片里不知道还有几格,他拿相机对准我们,拍下去之前喊了声,小禾,你看看你身边是谁。

她扭过头,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我自己。

敬酒那阵,我姑姑第四张椅子空了好久。

快轮到她时,她把空椅子从桌边拖出来,招呼裁缝师傅坐。

师傅本来在外面吃面,手里还端着碗,给她叫得进退两难。

许禾过去接过他的碗,说您坐这儿吃。

师傅在主桌旁边坐下,舀了一勺面汤,朝我们两个举了举。

轮到最远那桌,沈放先给我倒了一杯汽水。

“姓贺的借到货了?”

我没忍住,还是问了。

“借到四间的。照着小董留的应急柜办法,开了库存单,先借后还。差的自己找原来的供货商,找我没用。”

沈放把瓶子拿开,又笑了一下。

“他刚才还问我下午去不去看店,我说我喝了酒,没空。”

我低头看他的杯子,里头明明也是汽水。

大潘在他身边咧开嘴,指着他笑。

沈放轻轻跟我碰了一下杯。

“我现在先把你这桌吃完,下午睡觉。”

我们两个碰得不重,汽水还是洒了一点。

我看着桌上那圈水印,挺想把它拍下来。

从前我觉得婚礼上我人不到,托他打几句招呼,他替我招呼招呼就行了。

今天他在这儿连杯酒也不喝,我居然比哪一年收到他的分红表都高兴。

十二点四十,我请经理下两碗面,做小碗。

许禾在灶边等我,已经换好衬衫和长裤,红裙子叠着装在她的小布包里。

我妈本来拿了两个不锈钢盆,要叫人把面扣着留到我们回来。

看见我捧碗,赶紧拿开了。

两碗面都是热的,一人一个荷包蛋。

许禾用筷子把我碗里的葱挑了两根走。

“你怎么还吃啊,路上要来不及了。”

“我爸车已经开到门口了。”

她看我一眼,低头咬了口蛋。

我们站在厨房外那张供人放传菜盘的窄桌旁,吃得脑门出汗。

面汤咸,我喝了两口,她把自己的碗推过来给我尝,她那碗不咸。

我把两个碗挪到一起,换着吃。

酒店后厨的人从我们身后进进出出,有人问谁要的面。

许禾抹了下嘴说,我们两个,已经吃上了。

13 到站以后

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我爸把车稳稳停在车站门口。

他先下去,从后备厢提许禾的箱子。

工具包在里头,箱子一边沉一边轻,他用手兜着底,送到进站口才交给我。

“下回告诉我哪天回来。我来接。”

许禾很响地答应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正想递给她,她指了指我。

“让他拿着。等洗好了给我看。”

我拿好相机,转头看她把车票从小包里抽出来。

我忽然很想现在就买一张票跟她上车。

到了东岚,可以替她把东西搬上楼,替她看看新房子窗户漏不漏风。

再往后一点,我会嫌工坊给的钱太少,嫌她那张二手桌子不够平。

我会把能办的事全办了,然后站在东岚的哪一条街上等她说,好,你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人拎得动吗?”

她提起箱子,挪开两步,又回来。

“拎不动我也学会了怎么放下。车上有架子,我够不着就请人帮忙。”

我把她垂在箱边的包带捋好。

“到了给我发个门牌号?”

“等我先看看窗户。房东要是给我看的照片是隔壁的窗户,我就在火车站先住一晚。”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我没跟。

她自己转身回来了,叫我低一点。

我以为她有悄悄话,刚俯下身,她的手已经绕过我的后颈。

她嘴唇有一点热,贴在我嘴角,隔了好几秒才分开。

我爸在身后响亮地咳了一声。

我挺想叫他到车里去。

许禾赶紧把箱子从地上提起来,没提稳,另一只手也搭上去。

“下个月,等我把床装好了,你就来。”

她说完笑了一下,把箱子拎过了那道门。

我一直等到她彻底看不见了,才回到车里。

我爸在给挡风玻璃底下的破布娃娃换方向。

那是我小学时候的东西,有个耳朵叫我扯没了。

我问:“您还留着呢?”

“留着。我一个人在路上,想到什么骂它两句。它又不回嘴。”

他说着递给我一瓶水。

“你妈今天叫我去了店里,我帮她把家里那双拖鞋也带去了。她换下来那双新鞋,后脚跟磨出两个血泡。”

我拧开水,喝了好几口。

我以前记得我妈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知道她买的喜糖哪种最贵。

我从没问过她,忙完这一天腿疼不疼。

“爸,回去经过药店停一下。”

他把车开出去,听我说完,又找了个路口掉头。

“你妈常去的那家在这边。上次她叫我买过。”

我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台相机,突然鼻子发酸。

晚上七点,许禾给我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房间朝南的窗,一张是窗底下的二手桌。

桌子本来浅黄,靠近窗台那一边发黑,角上有个旧烫痕。

她发消息说,房东留了只锅,明早煮面试试。

我回她,记得关火,你在窗边给我留个座。

她没回我锅盖的事。

她说:“留了。最稳的那个凳子归你。”

我把那两张照片存下来,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灯开着,半边照到我买回来的药袋上。

我爸和我妈在隔壁屋子里说话,谁也没大声。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剩下的面汤,慢慢喝了。

这一天到这时才过完。

我没漏掉哪一顿饭,也没漏掉许禾走之前回来的那一步。

14 窗边那个座

我第一次去东岚,是婚礼之后的第五个星期。

那班车发车前,许禾打电话来,说工坊有个柜门合不上,师傅答应她再试一次,要我进城自己吃饭。

我问她什么时候能回。

她说说不准,停了会儿,问我要不要退票。

我脚边搁着一只洗过的床单包,里面有两床薄被和十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我已经在站里了。你给我说哪家店好吃,我自己去。”

她报了个地址,让我吃完沿河走过去,给她看看河里的船还在不在。

有条卖鱼的木船,今天是最后一天,以后船上的老两口要上岸开店。

我买了两个馒头,到东岚刚好天黑。

河边那对老两口正收鱼篓。

我拍了张照给许禾,跟着路灯走到她住的巷子里。

门牌钉得歪,我险些按响隔壁的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是房东原来留的。

我用她藏在窗框缝里的钥匙开门,第一眼看见墙边那只桌子,发黑的桌角朝外,底下果然留着两只凳子。

我坐上她留的那只,把照片一张一张往桌上摊。

拍我姑姑那张是虚的,她只剩一件紫衣服清楚。

拍我和许禾进门那张,我脸上还挂着泪,许禾低着头,手却攥着我。

最后一张是我们在台上对看。

相机偏了一点,照片边上露出我妈拍红了的手。

我把那张挑出来,找了个空杯压着。

等许禾回来,已经快九点。

她先从袋里拿出一小瓶白花油,靠着门闻了闻。

我把锅里的水添热一点,才回头问她:“怎么了?”

“柜门最后还是师傅合上的。我把边刨多了,关上以后有一道缝。”

她摘掉围巾,脖子上挂着一层木屑。

我起身拍了拍,顺手替她把围巾挂到门后。

“下回接着试?”

“明天送货,轮不到我试了。我明早去跟客人说,补的那块木头是我的工钱。”

她放下小瓶,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我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你有个公司,干什么都有理由。今天师傅拿起我那个柜门,我也很想说,要去车站接你,先走一步。”

我坐回她对面。

“那你没来,可是亏大了。我在站里买了俩馒头,一个本来是给你的。”

她隔着桌子伸手,叫我拿出来。

我只剩一只纸袋,倒过来给她看那点馒头渣。

她抬脚在桌底踢了我一下。

那张桌子真的很稳,她踢我,水杯没动。

锅开了,我把自己带来的面拆开。

她从房梁上挂的篮子里摸了个鸡蛋,掂了掂,递给我。

我把蛋打进去,盛给她。

她挖了一半塞到我碗里,才低下头去喝汤。

吃完以后,她把那张压在杯子底下的照片拿起来,举到灯下。

“你爸拍这么近,我牙缝都快看见了。”

“我哭了,他也拍进去了。你看这个。”

我把下头那张抽给她。

她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看,看了很久才说:“那时候你抓我太紧了。”

我想伸手,刚碰到她指尖,就看见虎口有一道刨花划出来的小口子。

“我那时候心想,你要是松手,我就跟你说,你哭成这样,今天起码得让我走前头。”

我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

“今天你走前头,我明早跟你到店里。”

她说:“我都赔钱了,你还去看我挨骂啊?”

“我去给你师傅买早饭。他肯让你再试一次,我得请他。”

许禾噗地一笑。

她抓起压照片的杯子,反手把门口那盏灯关了。

月光从朝南的窗户落下来,照着桌角那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黑。

她没松开我的手,牵我去看她自己装好的床。

那天夜里我翻身前问她,床架会不会响。

她头靠在我肩窝里,拿膝盖顶了我一下,说你试试啊。

15 账本摊在桌上

东岚那一趟回来没几天,沈放通知我去公司看账。

河西的货款已经收了第一笔。

试做还有半个月,酒店客房部愿意续,但开新店的贺钧找来另一家,拿出的洗涤价比我们低两成。

“他问我能不能跟。我说他愿意把车和司机都配上,我能跟一半。”

沈放把账册推过来。

数字比我想的还薄。

送货首月,新店备品卖出去一批,看着进账不少,洗涤挣的还不够换一条烘干机皮带。

偏偏原先那条用了太久,昨天出了毛病。

半车湿床单没来得及干,丁姐把认识的小厂问了一圈,按两倍的钱借了半晚机器,才保住第二天送货。

“要买机器?”

“想租一台有备用的。隔壁干浴巾那家午后闲着,谈两家互相借场,忙的时候按批付。我们还留那台旧的,用到真修不好了再换。”

我低头看着账上那笔借机钱,心里先过了一遍我知道的那些卖设备的人。

其中有一个,以后会把两条线拆卖,便宜得跟废铁差不多。

我差一点就告诉沈放可以等。

转念想起来,上辈子那老板是因为他儿子不肯接手才拆厂。

这辈子我到现在也没认识他儿子,连人家学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打到一半的名字删了。

“还有事?”我问。

沈放翻到后头。

两位从前认识的民宿老板打算合开洗衣房,缺个会干的,来找过丁姐。

她没答应,也没把话说死。

现在她要管机器、排班、点货,有时候还得去酒店认尺寸,底薪却按刚进厂那会儿算。

沈放准备把车间工资重新定一遍。

“调完,人要是还走呢?”

“那我起码能知道她是想自己做了。”

他手掌往桌上一摊。

“我本来还想找你来管技术和车间,正好你熟。听刘姐说,你问她要了东岚一家修洗涤设备的铺子的电话?”

我嗯了一声。

那天去工坊给许禾师傅买早饭,遇见隔壁洗衣店的滚筒停了,门上贴着修设备的电话。

老板说修的人是外地跑过来的,一到旺季要等三天。

我问了问,要不要人跟着做。

做售后的罗师傅没说钱,先问我愿不愿意跑县里,手脏了有没有地方洗。

我说我头回拆公司的旧机器,手背粘的油三天才洗干净。

罗师傅说那来试试吧,把电话给我留了。

我回家以后找刘姐打听他开的铺子,才知道她以前替那边结过修理费。

“要搬过去?”

“我想先试一个月。许禾说,住她那边房租对半,做饭谁先到家谁管。”

沈放叼着支没点燃的烟,半天才把它拿下来。

“你要敢在东岚干起来,在咱们厂门口也贴一张电话。我找外人,他周日上门要加钱。”

“我周日上门要加两倍。”

他手一抬,烟差点折了。

他骂完,继续跟我算账。

这回他把两份纸一块给我,一份是眼下的,一份是他准备接下来的。

前一份里有仓库的旧货和我没收回来的垫款,后一份里有丁姐涨的工资、他自己的工资和一条小小的设备备用费。

以前我看见他拿钱,不管是给谁,都习惯先按住笔问一句,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我逐项看完了,问他:“你算没算明年这儿要涨房租?”

“算了。后面有两张,涨八百一月和搬家,分开算的。”

我越过那两张,看到最后面有一栏,没写数。

“这是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卖点股份。现在买你的,我出不起高价。账给你看了,你按这摊子开个数。我不动公司钱。”

我指尖停在那一栏上。

上辈子我把这公司的股份越买越多,后来合照上沈放没站在我旁边,人家问起来,我说他不喜欢出镜。

其实是他离职以后,门口那张年会的邀请函都没领。

我把那叠纸抱起来。

“给我一晚。我得好好想想,我到底舍得多少。”

沈放点头,把计算器也塞给了我。

“拿走。这个五按起来不太灵,你使点劲。”

他人都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指了指我。

“我还没跟你买呢。少给我算错一个零。”

16 把五按实

我把计算器带回家,按了半天,纸上还是个空数。

那家公司我知道值多少。

车间两台机器,库里一批货,账上到月底要发的钱,外头还没收的款。

折腾到最后,少算一张床单也不行。

麻烦的是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它后来的样子。

大门刷成深蓝,仓库里有四排机器,夜里十二点还有人蹲在走廊上扒盒饭。

在那座楼盖起来以前,沈放陪我看过地。

他拿卷尺在荒地上走,走到一半蹚进个坑,裤腿湿了大半条。

我说以后西边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留给你。

他问能不能别做落地窗,光晃眼,他要看账。

后来那个房间对着江,落地窗是我亲自选的。

我给许禾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还没睡,正把明天要拿到店里的木条一根一根捆起来。

我把自己的账从头报了一遍,最后问她:“如果你知道你师傅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以后值很多钱,你还肯站起来吗?”

她搁下东西,往窗边走了几步。

我听见外头有自行车铃响。

“你是问我肯不肯卖,还是问我卖了能不能后悔?”

“后一个。”

“肯定能啊。我上周修的梳妆台让人提走了,我今天还舍不得。人家来付钱,我把她拦在门口,叫她让我最后开一遍镜子底下那只盒。”

“她让你开了?”

“她站在那儿等我,把两边的小屉也都开给我看。后来我给她装上车,隔天她从那只盒里摸到我忘了拿的螺丝,又给我送回来。”

我摸了摸桌上磨掉一半的五。

“许禾,我这个数可能会开贵了。”

“贵了他会跟你讲。你俩那么多年,他还没骂够你呢。”

第二天上午,我把两张纸带回公司。

一张是我对眼下这家公司的估价,一张是我愿意卖的份额。

我想把六成降到四成,价钱照我一项项算过的来。

沈放看到我要的数,先拿起计算器按。

那个五没按下去,他重新按了一遍。

“你把那堆改过的枕套原价算进去了?”

“河西只收了一部分,剩下还有两家能要。”

“有单吗?”

“只有一家开了。”

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

“那就拿一家开了单的算。你要把另一家也算进去,得你去卖。”

我把那一行划了,重新写了数。

他又指着另一行问我,旧机器有没有把那条坏皮带的工钱扣掉。

这回我把账翻给他看,扣了两遍。

他一下乐了,把一笔钱加了回去。

来来回回算了一个上午,最后谈成十一万四。

沈放先付六万,余下分三次从他个人收入里付。

我们写好付款安排,把原先就约定要一起决定的举债和抵押也重新落到纸上。

我从包里找笔,沈放把他那支放到我手边。

笔是普通的黑水笔,笔杆上有他咬过的印。

“你这点钱,够干吗?”他问。

“先交房租,去给人修机器。等我干不动了,我回头跟你涨修理费。”

沈放垂着眼笑了一下。

签完自己的名字,他用指头在纸边按了按。

“周既明,开厂那年你拿一块黑板跟我画,说这地方能养活十来个人。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画的狗。人你一个没画,先画了只狗。”

“那不是狗。那是烘干机。”

他没再笑,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

“你肯给我这二成,我就敢去把洗涤那块真正做起来。等我把厂挪到不用爬坡的地方,请你来看看。”

我把笔还给他。

“那你记得请。我去的时候,你别让我在外头等。”

门响了两下,丁姐进来,把新的排班表拿给沈放。

她后头还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袖套戴反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放问,这是来跟你交班的吗?

“来学的。你说叫我招个帮手,我昨天就打电话找了。”

丁姐朝他桌上那摞纸望了一眼。

“民宿那边我回绝了。人家叫我连着干六天,我闺女星期六要学游泳。你给我的表上,周六我自己能排开。”

她说完领着小姑娘下楼。

没几秒就听见她在楼梯间喊大潘,今天送完别走,教个人怎么把车倒进小巷。

沈放把我那份纸叠起来递给我。

我走到楼下,摸了摸窗台,窗底下那道横裂是我搬第一台机器进来时撞的。

现在有人在上头搁了个饭盒。

铁盒还暖。

我把手收回来,没去掀盖,出了门。

17 请半天假

在东岚跟罗师傅干满一个月,我拿到第一笔工资。

一千八,另给四百车补。

有一百从工资里扣了,说是我拆螺丝的时候把一只套筒丢在客人店里,回去两趟没找着。

罗师傅说扣着,哪天你找着了,我给你补回来。

我拎着一袋刚出锅的饺子回家,许禾正在桌边算她这个月的工钱。

她把筷子塞给我,问我挣多少。

我报了数,顺嘴提到那只套筒。

许禾说:“你床底下那只小的呢?”

我放下筷子,蹲到床边去摸。

那只套筒果然在。

她那天看见了,以为我回家拿它拧床腿,就替我往底下踢了一脚,省得半夜踩着。

我把它举起来,认真算了算她那一脚值多少钱。

“你明天就上交,钱拿回来请我吃饭。”

“明天请不了。罗师傅让我跟车去县里,最晚得后天回来。”

许禾掰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自己的账本下面抽出张纸,拿给我。

上头是她抄的登记地点和开门时间。

她妈是东岚人,后来带她搬到我们那儿做买卖,户口一直没迁。

“我本来想问,明天去行不行。我歇半天,下午有客户来取东西。”

我看着她那张纸,一时没去接。

这辈子我们办了婚宴,穿了喜服,她把窗边那只凳子留给我,后来又把门钥匙配给我一把。

有一天我洗完衣服,发现我们俩的袜子晾在同一根绳上。

这么多事,我居然一直没开口问那张证。

她见我不接,拿纸往回收。

“没空就另挑一天。你可别拿一个我等不起的日子给我。”

我赶紧把纸按在桌上。

“我有空。明天有三个地方等着上门,我问罗师傅怎么排,前两个地方我熟,下午我跟他分开去。”

“你先问。”

她坐下来,饺子已经软了,她还是挑一只没破皮的夹给我。

我拿着手机到门口打电话。

罗师傅听完先说县里那家催了两天。

我在门外把明天要带的几个配件报给他,问他能不能直接把车开过去,给我留市里的活。

电话里响了半天电视声,罗师傅才开口。

“你把新换的带子给我从柜里拿出来,今晚上我来取。后天下午那个大件你还得跟我去,扛不动。”

我答应了。

回桌边,许禾已经吃到第三只。

我把她的账本转过来看,里面除了房租、煤气和我俩一人一半的日用品,还有一笔存下来的钱。

“我想攒点,等我能独立接活了,给自己添张工作台。最窄得有门那么宽,不能搁这里。”

“你看过地方了?”

“工坊后街有一间小屋,白天用,晚上得腾给房东晾东西。我出得起那半天。”

她拎起筷子往桌边轻轻点了点。

“我得先跟你说。我想多干几年,没准以后还想去别的地方学。你想干你的,也能跟我说。你别把卖公司算成我欠你的,到哪天日子不好过了,你再把那几成股份找我赔。”

我胸口像被那双筷子正正戳了一下。

“我跟你说件难听的。我前天路过江边写字楼,心里还在想,要是接了贺钧的活,我现在坐的椅子该是什么样。”

她手里的筷子放平了。

我说:“但我晚上想回来吃饺子。今天回来的路上还在想,我干到什么时候,才能接个徒弟,让别人也叫我一声周师傅。我舍得这张桌子,跟我舍不得当老板,是两回事。你真要替我赔,明天我先把房租多交一个月,我拿什么脸让你跟我结婚。”

许禾瞪了我一会儿。

“你想交就交,我一向不拦着。”

我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那张抄了地址的纸捋平,推回我面前。

“九点。我想早点去。你带的东西今天就放到包里。”

我伸手过去,想摸摸她的手。

她这回抢在我前面,握着我,把我的手放到她膝盖上。

“你下午干完活,回来给我打电话。还剩几个饺子,我给你煎。”

第二天九点不到,登记处门口刚支起一块牌子。

许禾穿了件毛衣,袖口翻出来,里面还粘着一小片木屑。

我替她拈了下来。

她问我会不会后悔请这半天假。

我说:“会。半天太短了。”

她眼睛弯起来,低头把两个人的证件从包里取出来。

当天回去,两个小红本摆到桌上。

我伸手想拍照,许禾把那张婚礼上我哭了的照片也拿过来,摆在旁边。

拍完她问我先发给谁。

我说沈放。

她以为我有什么话要说,伸长脖子过来看。

我写了六个字,下午别找我啊。

沈放回得很快。

谁找你了。

过了半分钟,他给我们发来一张照片。

他和大潘站在车间门口,两个人都举着汽水瓶。

丁姐在他身后,笑得露出半口牙。

18 那把蓝钥匙

婚后头一个夏天,沈放请我回去看厂。

地方挪到了桥西,卸货的车能倒进院里,司机把门一关,车上的东西就可以直接推到称重的地方。

大潘给墙根刷了一条白线。

他告诉我,车尾超过那条线,丁姐从里面一喊,他就往前挪。

“比河西酒店那楼梯好走吧?”我问。

大潘踢了踢脚边的平地。

“好走。你沈总叫我去新店看看,我先问人家有没有五级台阶。”

新厂的门口挂着六家客户的牌子。

河西那块在最前头,边上添了同一家酒店的另一家店。

贺钧后来给了第二家,他开的条件是头两个月洗涤便宜一点,沈放答应了,只肯在收货量上算折扣。

其余四块都是小旅馆和民宿。

他把以前欠我的最后一笔股款转来的那天,顺手给我拍过这六块牌子,说有一家老忘了把脏床单上的房卡拿出来,要在牌子下面挂个夹子。

我进车间的时候,丁姐正从夹子上取一张卡。

她身边那个袖套戴反过的小姑娘,现在自己能带着人清点送回来的床单。

沈放从后头喊我,我转身,看见他把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抬了一半。

桌上没有贺钧那种金笔,倒放着一个杯子,里头站了四五支咬坏的。

我把工具包搁在门边。

“叫我来修哪一台?”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叫你来吃饭。”

“那我给你看什么?”

沈放把窗帘再往上抬了一点。

底下是一大片晒到发白的平地。

有辆车正往里面倒,大潘用掌根按着方向盘,一只胳膊搭在外头。

到了那条白线前,他踩了刹车,隔着玻璃向我们挥了挥手。

“就给你看这个。”沈放说。

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热气,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等车门打开,丁姐和那个小姑娘推车出来,沈放说,走吧,饭在后头。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旧厂窗台上那道裂,后来赔房东钱没有?”

沈放咧开嘴。

“赔了两百。你那四成我给你记着。”

我们绕到后头,一人领了一只铁饭盒。

他特意给我加了蛋,我正准备夸他,发现自己这个是荷包蛋里最破的一个。

他端着盒子靠墙坐下,拿筷子冲我一指。

“你下午几点回去?”

“三点的车。许禾今天搬工作台。”

“你见她是不是还得提前打电话?”

“得。她说今天只有最后一道门槛归我搬,让我别在门口等着指挥。”

沈放端起饭盒笑,米掉了两粒。

我把那只破荷包蛋夹起来,三两口吃了。

等我回到东岚,许禾的工作台已经到了门口。

她新接到了一只旧摇椅,架在里面,椅背有两根木条坏了,椅主人特意嘱咐过,扶手上小孩子刻的印别磨掉。

她在那两道印上糊了纸,把纸边一点点压实。

我放下工具包,弯腰去摸工作台底下的横梁。

“从这儿抬?”

“等等,我在门槛上垫块板,省得磕脚。”

她跑进去找板,我在外头蹲着,抬眼看见墙上贴了张手写的价目表。

改抽屉,修门,换家具腿,后头的价钱都用铅笔写。

我想问她为什么不用墨水笔,转眼发现有个价已经擦过两遍。

她回来,把木板一端搁到门槛上,另一端叫我用脚踩住。

我踩住了,和她一块把台子往里推。

进门以后,那块台面顶到了墙,后脚翘起来一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楔,俯身塞到脚下,再把整张台子往外挪了一指。

我拿手肘往上压了压。

这回很稳。

“以后晚了,我上这儿来等你?”我问。

许禾直起腰,把掌心的灰拍掉。

“我也能去接你。罗师傅昨天还给我发消息,你在客人家地上趴了两个钟头,说你出来腿都伸不直。”

我把腿伸开给她看。

她没看腿,低头看见我鞋带松了,蹲下来给我打了个结。

结有点紧,我由她扯。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我们关了工作间,一路走回她租的房子。

到门口我伸手去摸钥匙。

原来那把带蓝点的,已经退房交回去了。

我把许禾配给我的这把也点了蓝漆,漆厚,摸着有个小小的凸起。

我刚把钥匙捏住,身后许禾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

她一手拎着一袋青菜,另一手提了两个馒头。

“你开门呀。”她把馒头提起来晃了晃,“都还热。”

我把门打开,侧着身等她先进。

她把袋子挪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伸给我。

“过来,一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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