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死在七月二十三那晚。
她私藏了禁书。
皇后受了惊。
秋蝉没撑到天亮。
那一夜,我跪在承乾宫外直到破晓。
殿门未曾开启。
五日后,我让内务府撤了我的牌。
当晚,顾慎行独自来了。
他立在门外,身上还是朝服,看了我许久。
「你的牌呢?」
我起身屈膝。
膝盖一弯,疼得指尖都在颤。
「臣妾膝上有伤,不宜侍奉。」
第1章
七月二十三,秋蝉的尸身在慎刑司停了一夜。
我听说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内务府来人通报,说宫女秋蝉私藏禁书,撞见皇后娘娘搜检,皇后受惊落了手中的茶盏。慎刑司当场拿人,连夜过堂。
秋蝉扛了四十廷杖,没熬到天亮。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什么禁书?」
来人垂首:「是前朝逆臣的诗集。」
我的手攥紧了帕子。
那本诗集,是我压在妆奝底层的。
秋蝉跟了我六年,她比谁都清楚那本书的来历。我进宫时,阿娘塞在包袱最底下的,说是我祖父留下的唯一念想。
我一直藏得好好的。
直到三日前,皇后娘娘传话,说要赏我一套头面,让我把妆奁搬去坤宁宫挑选。
我当时正陪着顾慎行用膳,走不开。
是秋蝉替我去的。
内务府的人还在等回话,我起身:「我要去慎刑司。」
「昭仪娘娘,天已经黑了……」
「我要去。」
慎刑司在宫城西北角,隔着大半个紫禁城。
我一路走,宫灯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秋蝉的尸身停在院子里,盖着一张草席。
我掀开席子。
她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
我蹲下身,伸手想碰她,手指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秋蝉。」
她没应我。
慎刑司的人说,杖毙是规矩,私藏禁书,罪不容赦。
我问:「她说什么了吗?」
「一个字都没说。从头到尾,就说书是她自己藏的。」
我闭上眼。
秋蝉十二岁进宫,跟着我从选侍熬到昭仪。
她最怕疼。
有一回被针扎了手,能红着眼圈抹半天眼泪。
四十廷杖,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慎刑司跪到天亮。
没人来。
天蒙蒙亮时,有小太监远远看见我,吓了一跳,忙进宫回禀。
我没等他们来请,自己起身走了。
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时,针扎一样疼。
我一瘸一拐走回延禧宫。
天已经大亮了。
第2章
秋蝉的头七,我在殿里守了一夜。
内务府送来牌位和香烛。
我看着那块写着「宫女秋蝉之位」的木牌,忽然想起她前几日还笑着说,等我出宫那天,她要跟着我一起走。
「娘娘会出宫的,对不对?」
她当时这么问我。
我说会的。
宫里的女人,总要等个盼头。
要么等皇上驾崩放出宫,要么等到年纪大了赏个外放。
秋蝉说,她到时候要回老家,开个小铺子,卖胭脂水粉。
我说好。
现在什么都没了。
头七过后第二天,我让内务府的人来。
「把我的牌撤了。」
内务府的管事愣住:「昭仪娘娘,这……」
「撤了。」
「可是……」
「我膝上有伤,不便侍奉。你去回禀就是。」
管事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言,退下了。
消息很快传开。
未时,怡嫔来了。
她进门就说:「你疯了?」
我在给秋蝉叠元宝:「没疯。」
「你知道撤牌是什么意思吗?昭仪之位,多少人盯着呢。」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就让给她们。」
怡嫔看着我,半晌才说:「你是为了秋蝉?」
我没应声。
怡嫔叹了口气:「她私藏禁书,这是死罪。你再难过,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
「是我的书。」
怡嫔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抬起头:「那本书是我的。秋蝉是替我死的。」
怡嫔脸色都变了:「你、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祖父留的。我一直藏着,从来没翻过。」我把手里的元宝放进盆里,「三天前皇后让我搬妆奁,我走不开,秋蝉替我去的。」
「所以……」
「所以皇后搜到书,秋蝉说是她的。」
怡嫔坐在旁边,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现在撤牌,有什么用?」
「没用。」我说,「就是不想侍奉了。」
怡嫔走后,殿里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说得对。
撤牌没用。
秋蝉已经死了。
但我不撤牌,又能怎么办?
难道还要笑着侍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章
当天晚上,顾慎行来了。
我正准备歇下,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春华进来通报:「娘娘,皇上来了。」
我愣了一下。
自从秋蝉出事,已经五天没见过他了。
那晚我跪在承乾宫外,殿门从头到尾没开过。
我披了件外衫出去。
顾慎行站在殿门口,身上还穿着朝服,面色不太好看。
他看着我:「你的牌呢?」
我行礼,膝盖一弯,疼得我指尖都抖了一下。
「臣妾膝上有伤,不宜侍奉。」
顾慎行盯着我:「什么伤?」
「跪的。」
「跪哪儿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慎刑司。」
他的眉头皱起来:「你去慎刑司做什么?」
「秋蝉死了。」我说,「臣妾去送她。」
顾慎行沉默了片刻:「她私藏禁书,这是律法。」
「臣妾知道。」
「那你为何撤牌?」
我没说话。
顾慎行往前走了两步:「她是你的宫女,你难过,朕理解。但你撤牌,成何体统?」
「臣妾膝上有伤。」我重复了一遍,「实在不便侍奉。」
「你……」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屈膝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我忍住了没出声。
「臣妾告退。」
我起身,转身进了内殿。
身后顾慎行叫了我一声,我没停。
春华吓得不轻,追进来扶我:「娘娘,皇上还在外头呢……」
「让他在。」
我坐到床边,掀开裙摆。
膝盖上青紫一片,中间还有两块破了皮,结了血痂。
春华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这……」
「无妨。上药吧。」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第4章
秋蝉是十二岁那年进宫的。
那时我刚被选为选侍,分到延禧宫。
她比我小三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亮。
内务府分人的时候,她主动要求跟我。
「为什么?」我问她。
她说:「因为娘娘看起来是个好人。」
我那时才十五岁,自己都是个孩子,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人。
但秋蝉跟定了我。
她手脚麻利,会看人脸色,最重要的是,嘴严。
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嘴。
秋蝉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也从来不说不该说的。
那本诗集,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不知道。
但她从来没问过我。
我记得很清楚,进宫那天,阿娘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小包袱。
「里头有你祖父留下的书,你好好藏着。」
「为什么要藏?」
「你祖父……」阿娘顿了顿,「他当年站错了队。这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我那时不懂。
进宫之后才明白,祖父跟的是前朝太子,后来太子谋逆被诛,祖父也死了。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查前朝余党,凡是跟太子有关的人和物,都是禁忌。
那本诗集,就是太子写的。
我一直藏得好好的。
六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直到三天前。
皇后突然说要赏我头面,让我把妆奁搬去坤宁宫。
我当时正陪着顾慎行,走不开。
秋蝉替我去了。
她打开妆奁的时候,皇后正好在旁边。
书掉了出来。
皇后看见了。
秋蝉说那是她的。
皇后不信,让人搜她的住处。
秋蝉说书是她从外头托人买的,一直藏在娘娘这儿,怕被发现。
慎刑司连夜过堂。
她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书是她的。
四十廷杖。
没熬到天亮。
我闭上眼睛。
秋蝉知道那本书是我的。
她也知道,如果她说出来,我也得死。
所以她扛下了。
第5章
膝盖上的伤三天都没好。
我让春华上药的时候,宫里已经传遍了。
说昭仪娘娘为了个宫女跟皇上闹脾气。
说我不识抬举。
说我怕是要失宠了。
我听着这些话,什么都没说。
怡嫔又来了一次,劝我赶紧把牌子挂回去。
「你这样下去,皇上会恼的。」
我低头绣花:「那就恼吧。」
「你……」怡嫔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针穿过绣绷,「我就是不想侍奉了。」
怡嫔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三天晚上,坤宁宫来人了。
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她进门就笑:「昭仪娘娘,皇后娘娘听说您膝上有伤,特地让奴婢送药来。」
我接过药:「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嬷嬷没走,站在原地:「昭仪娘娘,那日的事……皇后娘娘也不知道那本书是从您这儿搜出来的。」
我抬起头。
嬷嬷继续说:「秋蝉说是她自己的,皇后娘娘也就信了。本来只是私藏杂书,不至于杖毙,可谁知道那书是……唉,也是秋蝉命不好。」
「嬷嬷是来告诉我,秋蝉死了,跟皇后娘娘无关?」
嬷嬷脸色一僵:「奴婢不敢。」
「那就请回吧。」
嬷嬷看了我一眼,退下了。
我看着手里的药,忽然笑了。
皇后这是怕我闹。
怕我去找顾慎行告状。
但她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去。
我要是去了,就得说清楚那本书是谁的。
说清楚了,秋蝉就白死了。
我把药放到一边。
春华问:「娘娘不用吗?」
「不用。」
春华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宫里的人都觉得我傻。
为了个宫女,跟皇上闹,跟皇后较劲。
但只有我知道。
秋蝉不是宫女。
她是替我死的。
第6章
第四天,顾慎行又来了。
这次是白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秋蝉留下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个木梳,还有一个荷包。
顾慎行看了一眼:「还在想着她?」
我没起身:「秋蝉跟了我六年。」
「朕知道你难过。」他走过来,「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把荷包叠好:「臣妾哪样了?」
「你撤了牌子,这几天避而不见,这算什么?」
「臣妾膝上有伤,不便……」
「够了。」顾慎行打断我,「你的伤朕看过了,不过是跪出来的淤青,早该好了。」
我抬起头:「那就是臣妾不想侍奉。」
顾慎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半晌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秋蝉死得不明不白。」
顾慎行皱眉:「她私藏禁书,律法明文规定……」
「她为什么要私藏?她一个宫女,识字都费劲,要那些书做什么?」我看着他,「皇上就没想过,那本书可能不是她的吗?」
顾慎行沉默了。
我继续说:「那天是皇后搜到的书。慎刑司过堂,秋蝉一口咬定是她的。可她连书里写了什么都说不上来。」
「那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顾慎行看着我:「你觉得书是谁的?」
我低下头:「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你跟朕闹什么?」
「臣妾没闹。」我说,「臣妾就是觉得,秋蝉死得冤。」
顾慎行盯着我,许久才说:「就算她冤,她也死了。你撤牌,她能活过来?」
我的手攥紧了。
「不能。」我说,「但臣妾就是不想侍奉了。」
顾慎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
「不敢?」他冷笑,「你现在做的,不就是在威胁朕?」
我没说话。
顾慎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晒在绳子上的旧衣裳。
春华小声说:「娘娘,皇上恼了。」
「恼就恼吧。」
第7章
顾慎行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殿里,坐到天黑。
春华端了晚膳进来,我没动。
「娘娘,您得吃点儿。」
我摇摇头。
春华叹了口气,把膳食放下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秋蝉。
她进宫那天,我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家里人呢?」
她说:「没了。」
「都没了?」
「嗯。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秋蝉是被人牙子骗进京城的。
说是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结果卖到了内务府。
她当时才十一岁。
内务府的人嫌她太小,让她在浣衣局干了一年,十二岁才分到宫里。
分到我这儿的时候,她手上全是冻疮。
我给她上药,她看着我,忽然哭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抹了把眼泪,「就是觉得,娘娘是个好人。」
我当时笑她:「你才认识我一天,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我看人准。」她说,「娘娘肯定是个好人。」
六年了。
她跟着我从选侍熬到昭仪。
宫里的女人,靠的是运气,也是手段。
秋蝉什么都帮我。
她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她也会护着我。
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皇后赏的瓷瓶,是秋蝉说是她打碎的,挨了十板子。
我说你傻,她说不傻。
「娘娘要是出事了,我也活不了。娘娘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她说的是真的。
我出事了,她真的替我扛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春华听见动静,进来了:「娘娘?」
「去把秋蝉的东西拿来。」
「都在这儿呢。」春华把一个包袱递给我。
我打开,里头就是白天晒的那些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个木梳,一个荷包。
我拿起荷包,里头有个小纸团。
我展开。
上头写着几个字:七月二十三,坤宁宫。
我愣住了。
这是秋蝉的字迹。
她不太识字,但这几个字写得很清楚。
七月二十三,就是她出事那天。
坤宁宫,就是皇后的宫殿。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秋蝉知道那天会出事。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第8章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让春华去查。
「查那天延禧宫的人,有谁去过坤宁宫。」
春华很快回来了。
「就秋蝉一个人去的。她是替娘娘送妆奁。」
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春华顿了顿,「秋蝉去之前,在房里待了很久。有人看见她收拾东西,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但她翻了好几个箱子。」
我闭上眼睛。
秋蝉在找那本书。
她知道皇后让我送妆奁,是个局。
皇后要搜。
所以她提前把书找出来,藏在身上。
等到了坤宁宫,她故意让书掉出来。
然后说是她的。
我问春华:「书是怎么掉出来的?」
春华想了想:「听说是秋蝉打开妆奁的时候,书从里头掉出来了。皇后当时就在旁边。」
「妆奁里?」
「对。」
我皱起眉。
那本书我一直压在妆奝最底层,用衣裳盖着。
就算要搬妆奁,也不该那么容易掉出来。
除非……
除非秋蝉故意放在上头的。
我忽然明白了。
秋蝉早就知道这是个局。
皇后要搜我的东西,秋蝉就让她搜到了。
但搜到的是秋蝉的罪,不是我的罪。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春华扶住我:「娘娘……」
「我害死她了。」我说,「是我害死她的。」
春华不敢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光大亮。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秋蝉来给我更衣。
她帮我梳头,动作很轻。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娘的头发真好。」
我当时笑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她没说话,只是笑。
现在想想,那是她在跟我告别。
她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春华:「那天早上,秋蝉还说了什么?」
春华想了想:「她说……她说让我好好照顾娘娘。还说,娘娘是个好人,我要记住。」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秋蝉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本书是我的。
她知道皇后要搜。
她知道自己会死。
但她还是去了。
她替我去的。
第9章
那天之后,我病了三天。
怡嫔来看我,说宫里都在传,说我是装病。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问我,「再这样下去,皇上真的要恼了。」
我没说话。
怡嫔叹了口气:「你就算为了秋蝉,也得为自己想想。你现在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侍奉了。」
怡嫔看着我,半晌才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抬起头。
怡嫔坐到床边:「秋蝉的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我没说话。
怡嫔盯着我:「那本书,是不是你的?」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怡嫔看着我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你疯了。」她说,「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是我祖父留的。」我说,「我一直藏着,从来没翻过。」
「那……」
「秋蝉知道皇后要搜,所以她替我顶了。」
怡嫔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我把那张纸递给她,「这是秋蝉留下的。」
怡嫔看着纸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所以你现在撤牌,是在赌气?」
「不是赌气。」我说,「我就是不想侍奉了。」
「可你不侍奉,秋蝉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但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怡嫔看着我:「那你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看她。」
「看谁?」
「秋蝉。」我说,「我想去她埋骨的地方看看她。」
怡嫔愣住了:「你……你要出宫?」
「嗯。」
「你疯了!」怡嫔站起来,「你现在这个时候出宫,皇上会以为你要逃。」
「我不是逃。」我说,「我就是想去看看她。」
怡嫔看着我,知道劝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你要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
那天夜里,我让春华准备了一套粗布衣裳。
宫里有规矩,每个月十五,各宫的宫女可以去慈宁宫上香。
明天就是十五。
我让春华替我请了安,说我要去慈宁宫。
春华不放心:「娘娘,您真的要去?」
「嗯。」
「可是……」
「没事。」我说,「你帮我盯着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粗布衣裳,跟着春华出了延禧宫。
宫里的守卫见我是去慈宁宫,没拦。
到了慈宁宫,我趁着上香的时候,从侧门溜了出去。
宫外就是护城河。
我沿着河边走,一直走到西北角。
那里有个乱葬岗,是专门埋宫里死了的奴才的。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秋蝉的坟。
一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秋蝉,是我害了你。」
风吹过,土包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我把带来的纸钱烧了,看着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不会让你白死的。」我说,「我答应你。」
第10章
我回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春华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回来,差点哭出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内务府的人来了两趟,说皇上在找您。」
我换下衣裳:「我知道了。」
「皇上好像很恼。」
「那就让他恼吧。」
我刚坐下,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顾慎行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儿了?」
我起身行礼:「臣妾去慈宁宫上香了。」
「上香要一天?」
我没说话。
顾慎行盯着我:「你是不是出宫了?」
我抬起头:「是。」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出宫做什么?」
「去看秋蝉。」
顾慎行愣住了。
我继续说:「秋蝉埋在西北角的乱葬岗,臣妾去给她烧了纸钱。」
顾慎行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为了个宫女,私自出宫?」
「秋蝉不是宫女。」我说,「她是替我死的。」
顾慎行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盯着我:「你说清楚,她怎么替你死的?」
我低下头:「那本书是臣妾的。」
顾慎行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那本前朝逆臣的诗集,是臣妾的。」我抬起头,看着他,「是臣妾祖父留下的。臣妾进宫的时候带进来的,一直藏在妆奝里。」
顾慎行往后退了一步。
我继续说:「那天皇后让臣妾送妆奁,臣妾正陪着您,走不开。秋蝉替臣妾去的。」
「所以……」
「所以秋蝉知道那是个局。她提前把书找出来,故意让皇后搜到,然后说是她的。」
顾慎行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臣妾不知道那是禁书。」我说,「臣妾祖父留下的时候,只说是诗集。臣妾进宫这么多年,从来没翻过。」
「可你藏了。」
「是。」
顾慎行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臣妾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秋蝉已经死了。」我说,「她替臣妾扛下了罪名,臣妾不能让她白死。」
顾慎行冷笑:「所以你撤牌,是在向朕示威?」
「不是。」我摇头,「臣妾只是不想侍奉了。」
「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那天夜里,臣妾跪在承乾宫外,跪了一夜,殿门一次都没开过。」
顾慎行愣住了。
「臣妾以为,皇上至少会见臣妾一面。」我说,「哪怕只是问一句,秋蝉为什么要私藏禁书。」
「朕……」
「可是没有。」我打断他,「皇上什么都没问。就好像,秋蝉的死,根本不重要。」
顾慎行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那天晚上,朕在处理朝政。」
「臣妾知道。」我说,「所以臣妾不怪皇上。臣妾只是觉得,秋蝉死得不值。」
顾慎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想怎么样?」
「臣妾不想怎么样。」我说,「臣妾只是不想侍奉了。」
顾慎行盯着我:「你要出宫?」
我摇头:「臣妾不出宫。臣妾就待在延禧宫,哪儿都不去。」
「那你撤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侍奉了。」我说,「仅此而已。」
顾慎行看着我,眼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11章
顾慎行走后,宫里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在传,说我跟皇上闹翻了。
说我承认私藏禁书,皇上却没治我的罪。
说我现在是在赌,赌皇上不舍得。
怡嫔又来了。
她进门就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怡嫔坐到我旁边:「你已经把话说开了,皇上也知道真相了。你现在还撤着牌子,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了,不想侍奉。」
「你……」怡嫔看着我,半晌才说,「你是在怪皇上?」
我没应声。
怡嫔叹了口气:「你怪他什么?怪他那天没见你?还是怪他没救秋蝉?」
「都不是。」我说,「我不怪他。」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我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秋蝉不该这么死。」
怡嫔看着我:「可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所以我不想侍奉了。」
怡嫔没再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第二天,坤宁宫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嬷嬷,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她进门就跪下了。
「昭仪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罪。」
我愣住了:「请什么罪?」
「那日秋蝉的事,是奴婢办事不利。」大宫女磕了个头,「奴婢不该搜得那么仔细,也不该当场就拿人。都是奴婢的错。」
我看着她:「皇后娘娘让你来说这些?」
「是。」大宫女抬起头,「皇后娘娘说,那日的事,她也很后悔。如果知道秋蝉是替您顶罪,她绝不会……」
「够了。」我打断她,「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我不怪她。」
大宫女愣住了。
「秋蝉的事,不怪任何人。」我说,「是我自己的错。」
大宫女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让春华送她出去。
大宫女走后,春华小声说:「娘娘,皇后这是在示好。」
「我知道。」
「那您……」
「我不需要她示好。」我说,「秋蝉已经死了,谁示好都没用。」
春华不敢再说话了。
当天晚上,顾慎行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烧纸钱。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说,「可能要烧一辈子。」
顾慎行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恨朕?」
我摇头:「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肯侍奉?」
我看着火光:「因为我不想了。」
顾慎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天晚上,朕其实知道你在外头跪着。」
我愣住了。
「但朕不能见你。」他说,「那天晚上,朕在跟大臣商议边关的事。一直到天亮才散。」
我没说话。
「朕知道你难过。」他继续说,「但朕也没办法。秋蝉的罪名已经定了,朕就算想改,也改不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怪您。」
「那你为什么还要撤牌?」
我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我真的不想侍奉了。」
顾慎行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你知道你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我说,「可能会失宠,可能会被冷落,也可能会被降位。」
「那你还……」
「可是秋蝉已经死了。」我打断他,「她替我死的。我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顾慎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为她撤牌,她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至少可以不侍奉。」
顾慎行看着我,半晌才站起来。
「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本书,朕会替你处理。」
我抬起头。
他没回头:「朕会说,那本书是秋蝉从宫外带进来的。你不知情。」
说完,他走了。
第12章
顾慎行走后,我坐在火盆边,一直坐到纸钱烧完。
春华进来收拾的时候,小声说:「娘娘,皇上对您还是好的。」
我没说话。
春华继续说:「皇上都说要替您处理那本书了,您要不要……」
「不要。」
春华愣住了。
我站起来:「我说了,我不想侍奉。」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春华,「秋蝉死了,我就不想侍奉了。这件事,跟皇上怎么做,没关系。」
春华不敢再说话了。
第二天,内务府来人了。
他们带来了顾慎行的口谕。
说秋蝉私藏禁书一案,经过重审,确认那本书是秋蝉从宫外带进来的,与昭仪无关。
还说,昭仪因秋蝉之死悲痛过度,特准在延禧宫静养。
侍寝之事,等昭仪身体好转再议。
内务府的人说完,我只点了点头。
「臣妾知道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退下了。
怡嫔听说之后,又跑来了。
「你满意了?」她进门就说,「皇上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要不要把牌子挂回去?」
我摇头:「不挂。」
怡嫔愣住了:「你……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我说,「我就是不想侍奉。」
怡嫔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她最后说,「你真的疯了。」
我没辩解。
怡嫔走后,我让春华把秋蝉的东西都收起来。
「好好放着。」我说,「别弄丢了。」
春华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秋蝉还活着。
她笑着跟我说:「娘娘,我回来了。」
我问她:「你去哪儿了?」
她说:「我去给您买胭脂水粉了。娘娘您看,这个颜色好看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胭脂,忽然就哭了。
「秋蝉,你别走。」
她笑着说:「我不走。我一直陪着娘娘。」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春华听见动静,进来了:「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我抹了把脸,「做了个梦。」
春华给我倒了水:「梦见什么了?」
「梦见秋蝉了。」我说,「她说要一直陪着我。」
春华的眼睛也红了。
「秋蝉肯定会保佑娘娘的。」
我点点头。
第二天,顾慎行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旁边。
「你的牌子,还不打算挂回去?」
我摇头:「不打算。」
顾慎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样下去,你会失宠的。」
「我知道。」
「那你还……」
「可是我不想侍奉。」我转过头,看着他,「我说过很多遍了。」
顾慎行看着我,半晌才说:「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我愣住了。
「朕为你处理了书的事,给你台阶下,你都不肯回心转意?」
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肯。」我说,「是真的不想了。」
顾慎行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朕做什么,你都不会改变主意?」
「是。」
顾慎行盯着我,眼里的情绪越来越冷。
「好。」他站起来,「既然你不想侍奉,那就别侍奉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昭仪之位,朕会保着你。但侍寝的事,朕不会再提。」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第13章
顾慎行走后,延禧宫安静了下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彻底失宠了。
皇上不再来延禧宫,也不再召我侍寝。
我的牌子,一直挂在内务府,落满了灰。
怡嫔还是会来看我。
她每次来,都劝我回心转意。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不后悔。」
「可你这样,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我说,「就是不想侍奉了。」
怡嫔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就待在延禧宫,晒晒太阳,绣绣花。
偶尔去慈宁宫上香,顺便去看看秋蝉。
她的坟头,我每次都会带些纸钱。
烧完了,就坐在旁边,跟她说说话。
「秋蝉,我没有侍奉了。」
「我把牌子撤了,一直没挂回去。」
「皇上不会再来找我了。」
「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好像在回答我。
半年后,顾慎行纳了新人。
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十六岁,很受宠。
宫里都在传,说新人要封妃了。
怡嫔来的时候,特地跟我说了这事。
「你不难过?」
我摇头:「不难过。」
「真的?」
「真的。」我说,「我早就不在意了。」
怡嫔看着我,半晌才说:「你变了。」
「变了吗?」
「嗯。」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这么淡。」
我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用侍奉了。」
怡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我听说顾慎行病了。
病得很重,太医都束手无策。
宫里人心惶惶,都在猜测,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后宫该怎么办。
我听说的时候,心里有些难受。
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去看他。
也没打算去看他。
直到有一天,顾慎行派人来叫我。
春华进来通报:「娘娘,皇上让您过去。」
我愣住了:「去哪儿?」
「承乾宫。」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顾慎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他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了。」
「嗯。」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朕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没说话。
顾慎行咳了几声:「这么多年,朕一直想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撤牌。」
我摇头:「不后悔。」
顾慎行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皇上,您好好养病。」
顾慎行摇头:「朕怕是养不好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朕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可以重来,你还会让秋蝉替你去吗?」
我愣住了。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不会。」
顾慎行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朕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你回去吧。」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皇上,保重。」
顾慎行没应声。
我走了。
回到延禧宫,我坐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春华问我:「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秋蝉了。」
春华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秋蝉了。
她笑着跟我说:「娘娘,您做得对。」
我问她:「什么做得对?」
她说:「您不侍奉,做得对。」
我看着她:「可是我这样,有什么意义?」
她说:「有意义。至少,您没有忘记我。」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阳光正好。
我起身,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没有忘记秋蝉。
至少,我还记得,她是替我死的。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感谢点赞和评论·!
你们的赞和评论是我创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