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送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留给娘的半块糖。
裴珩却护着怀孕的沈婉说:“你别闹,你该懂事,她肚子里的也是我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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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把女儿的尸身送回来时,沈昭宁正在给他缝冬衣。
针尖扎进指腹,她还没来得及擦,便看见了那领旧毡。
阿穗被裹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昨日出门时梳的双髻已经散了,辫尾还挂着一颗红珠子,另一颗不知掉在何处。
沈昭宁望了片刻,才抬头看丈夫。
“不是说,送了银子便会放人么?”
裴珩身后,沈婉抱着儿子哭得站不稳,手腕上缠着白布,渗出一点血。他回身扶住她,先叫人去请大夫。
沈昭宁站起来,膝上的衣裳落在地上。
阿穗额头有伤,嘴唇冻得发紫,右手攥着半块糖。糖化过,又被寒气凝住,黏在细细的指缝间。
是她出门前给的。
她怕孩子蛀牙,只肯给一块。阿穗舍不得一下吃完,临走时举给她看,说剩下半块,回来给娘。
现在,糖回来了。
沈昭宁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体已经僵了,头垂在她臂弯,怎么托都托不稳。她低头蹭了蹭孩子的脸,忽然打了个寒战。
“快去烧水。”
屋里没人动。
她抱紧阿穗,声音陡然高起来:“她冷,叫你们烧水!”
裴珩上前,按住她的肩。
“昭宁,阿穗已经去了。”
“你胡说。”
她搓着女儿的手,指甲抠进那块冻硬的糖里,掌心划破了也不知道。
“阿穗,睁眼。你不是要等爹回来,叫他带你骑马么?”
孩子没有应。
裴珩沉默片刻,说:“匪徒举刀时,婉儿就在旁边。我只能先救她。”
沈昭宁慢慢抬眼。
“你只能救她?”
“她怀着身孕。”
她看向他身后。
沈婉垂着脸,一只手护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另一只手仍攥着他的袖子。
“谁的?”沈昭宁问。
裴珩没有回答。
外头有人说大夫来了,他便转身要走。沈昭宁抓住他一小片衣角,抓得很轻,怕松开另一只手,阿穗便会掉下去。
“女儿还在这里。”
裴珩停了一瞬。
“我晚些再来。”
衣料从她指间抽走。
沈昭宁抱着孩子坐回椅上,把那件没缝完的冬衣捡起来,盖在阿穗身上。衣裳太大,垂下去一截,她便一点点掖好。
“没事,娘在。”
她低头,吻了吻女儿冰冷的额角。
“娘给你暖着。”
阿穗停灵那夜,落了雪。
沈婉动了胎气,裴珩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归。沈昭宁独自坐在灵堂,把女儿平日玩的小物件,一样样放进小棺。
布老虎,竹蜻蜓,还有一双刚做好的鞋。
鞋尖绣着两只兔子,是阿穗自己挑的花样。出门前,她怕弄脏新鞋,特意换下,说等爹带她骑马时再穿。
沈昭宁摸着鞋底,坐到天亮。
出殡时,裴珩终于来了。
他穿着素衣,眼下发青,伸手要接那只小棺。沈昭宁挡在前面,不许他碰。
“她也是我的女儿。”他说。
沈昭宁望着他,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活着时,你怎么不记得?”
裴珩皱起眉。
“昭宁,我知道你难受。可婉儿也差点没命,你不能因此恨她。”
她忽然笑了一声。
眼泪落在棺盖上,她用袖子擦,越擦越湿。直到此刻,他还怕她迁怒沈婉,唯独不问一句,阿穗临死前疼不疼。
她没有再争。
她亲手把女儿送进土里,回来后照常吃饭,照常喝药。府里的人都说,夫人终于想开了。
裴珩来看她,带了一支玉簪。
他站在镜前,替她簪进发间,难得放柔了声音:“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沈昭宁看着镜里的他。
“若那日在山里的是我,你救谁?”
他的手停住。
“事情已经过去了。”
“救谁?”
裴珩放下手,眉间有了不耐。
“你一定要这样?”
沈昭宁低头,慢慢摘下那支簪子。
“我知道了。”
后来沈婉生了个儿子。
满月宴那夜,侯府灯火通明。裴珩抱着孩子迎客,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笑意一直没有散。
阿穗从前扑过去要他抱,他总说朝服不能弄皱,叫乳母把人带走。
沈昭宁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了西院。
她换上阿穗最喜欢的浅青衣裙,把女儿的布老虎塞进怀中,点燃了床帐。
火烧起来时,她才知道,原来会这样疼。
她扑到门边,听见外头混乱的脚步,想喊人,又想起阿穗临走时问过,娘会来接我吗。
她答应了。
她竟让孩子等了这么久。
梁木砸下来,她伏在地上,再也爬不动。有人踹开门,披着浸湿的衣裳冲进来,将她从断木下拖出。
那人手臂被烫伤,仍护着她的脸。
“昭宁,睁眼。”
不是裴珩。
他抱着她,声音抖得厉害,往她掌心塞了一样东西。
圆圆的,很小。
是一颗红豆。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么?”
沈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十六岁那年,少年隔着院墙,把红豆抛进她怀里,说等挣了军功,便回来娶她。
后来他去了北境。
后来,她嫁给裴珩。
她费力想睁开眼,看看他的脸,可眼前只剩下黑。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
帐幔被撞得轻晃,枕边的人揉着眼睛,含糊唤了一声娘。
她僵住。
阿穗抱着布老虎,从被子里钻出来,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娘,你压住我的辫子了。”
沈昭宁扯开帐子。
天光照进来,孩子额上没有伤,嘴唇是红的,五根手指捏着老虎耳朵,正往她膝上爬。
她一把将阿穗搂住。
搂得太紧,孩子轻轻叫疼,她立刻松开些,捧着那张小脸,反反复复地看。
眼泪砸在阿穗鼻尖。
孩子慌了,伸手替她擦。
“娘不哭,阿穗今天不吃糖了。”
沈昭宁哽得说不出话,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听她呼吸,摸她温热的手。
床边摆着一双绣兔子的小鞋。
她认得。
前世正是这一日,沈婉来接阿穗出城,说带孩子们去庄子上散心。两日后,裴珩将孩子的尸身送回。
沈昭宁抱着女儿下床,脚刚沾地,便软得跪了下去。
乳母陈氏赶紧来扶,被她反手抓住。
“锁门。”
陈氏怔住。
“谁来都不许带走阿穗。”
沈婉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给孩子系衣带。
一根带子系了三次,仍没系好。阿穗低头,伸出小手帮她,问娘是不是冷,手怎么一直抖。
沈昭宁握住女儿的手,藏进自己掌心。
门外,沈婉笑着说马车已经备好。
“姐姐也一道去?侯爷说午后得空,兴许还能过来。”
“不去。”
沈婉掀帘进来。
“阿穗昨日还答应了,承儿盼着妹妹呢。”
沈昭宁把孩子挡在身后。
“我说不去。”
沈婉的笑淡了,走过来想牵阿穗。
沈昭宁抬手,重重打在她脸上。
屋里骤然静下来。
沈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她。沈昭宁却望着那只伸向女儿的手,浑身都在发冷。
前世,她就是这样把阿穗牵走的。
“姐姐,你疯了?”
沈昭宁又给了她一巴掌。
掌心发麻,她仍觉得不够。沈婉退到门边,哭着叫人去请裴珩。
裴珩来得很快。
他还穿着朝服,进门先看沈婉的脸,伸手替她抹去眼泪,才转向沈昭宁。
“道歉。”
阿穗吓得抓紧母亲衣角。
沈昭宁叫陈氏抱孩子去内室,等门关上,才看向裴珩。
“你昨夜宿在哪里?”
裴珩眉头一紧。
沈婉的哭声也轻了。
“当着下人的面,闹这些有什么意思?”
沈昭宁看着他。
新婚那夜,他也曾握过她的手,说沈家的姑娘里,数她最乖。她记了许多年,把那当成一句喜欢。
原来他要的,从来只是乖。
她取出刚写好的和离书,放到桌上。
裴珩扫了一眼,伸手撕了。
“为这点事,你要跟我和离?”
“是。”
“沈昭宁,我没有耐心哄你。”
她弯腰,将落在脚边的碎纸拾起来。
“那便不必哄。”
裴珩胸口无端一堵。
他等着她哭,等着她解释,等着她如往常一般,最后还是让步。可她把碎纸放进火盆,再没看他。
当晚,沈昭宁带阿穗离开侯府。
她没有收拾满院嫁妆,只带了孩子的衣裳,母亲留下的一匣首饰,以及一只旧木盒。
旧宅多年未住,陈氏忙着烧水扫屋,阿穗困得在她怀里点头,仍舍不得闭眼。
“娘,爹也来吗?”
“不来。”
孩子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脸。
“那娘今晚还哭吗?”
沈昭宁抱紧她,摇了摇头。
阿穗这才睡着。
等女儿睡熟,她打开木盒。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
落款是谢临。
沈昭宁盯着那两个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火场里那颗红豆的温度。
她叫来陈氏。
“替我打听一个人。”
谢临来时,已近子夜。
门外没有随从,只有一匹跑得满身热汗的马。他站在檐下,衣摆沾着夜露,眉骨多了一道旧疤。
七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了男人。
沈昭宁扶着门框,忽然不敢出声。
谢临先看见她没有穿好的鞋。
“地上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怕多看一眼,她便会觉得冒犯。
沈昭宁转身想找鞋,碰倒了脚边灯架。他一步上前,扶住灯,也扶住她的手臂。
她猛地抓住那只手。
掌侧有旧伤,虎口有厚茧,却没有被火烧坏。
“你为什么来救我?”
谢临微怔。
沈昭宁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那么大的火,她自己都不想活了,他为什么还肯往里走。
谢临没有问她在说什么。
他只是放低声音:“昭宁,出了什么事?”
她抓着他的衣袖,抓得指节发白。
“我想离开裴珩。”
“好。”
“我有一个女儿。”
“我知道。”
“我想带她一起走。”
谢临看着她,声音依旧稳。
“好。”
沈昭宁抬起头。
她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当年没等,为什么嫁了旁人,为什么到如今才想起他。
谢临却只是把倒下的灯放稳。
“你若想说,我便听。”
门后响起脚步声。
阿穗抱着布老虎,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陌生男人,立刻躲到陈氏身后。
谢临松手,退开两步。
沈昭宁过去抱孩子。阿穗伏在她肩上,偷偷看那道眉骨上的疤,不敢出声。
谢临看见了,慢慢蹲下。
“你叫阿穗?”
孩子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台阶上。
“街口买的糖。问过你娘,才能吃。”
阿穗看向母亲,得到允许,才伸手去拿。纸包里有两块饴糖,她挑了小的,把大的塞进沈昭宁手中。
“娘吃。”
沈昭宁握着糖,眼泪又落下来。
谢临站起身,替她挡住门外的风,没有再问。
第二日,裴珩寻到旧宅。
他进门时带着不耐,直到看见廊下晾着阿穗的小衣,才停了停。
她竟真把孩子一并带走了。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沈昭宁坐在窗下,替女儿改夹袄。
“和离书在桌上。”
“婉儿已经认错。往后她不进你的院子,够了么?”
她剪断线头,抬起眼。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裴珩脸色骤变。
“谁告诉你的?”
“重要么?”
他沉默许久,终于在她对面坐下。
“孩子生下来,送去庄上,不会碍你的眼。”
沈昭宁望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前世,她为这样的一个人,把自己烧死在西院。她恨沈婉抢走丈夫,却从没想过,裴珩若不愿意,谁能抢得走他。
“你总是这样。”她说。
裴珩皱眉。
“谁让你为难,你便舍下谁。”
“阿穗是我的嫡女,谁也越不过她去。”
沈昭宁没有接话。
门口,阿穗捧着半块糕,怯怯往里看。裴珩招手,孩子走过来,小声叫爹。
他摸摸她的头。
“想不想回家?”
阿穗看看母亲。
“娘回去吗?”
“自然回。”
“那娘晚上还哭吗?”
裴珩的手停住。
孩子攥着糕,声音更轻了。
“娘以前总哭。我不敢醒,我醒了,娘就躲到外头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昭宁朝女儿伸手,阿穗立刻跑过去,挨着她坐好。
裴珩的手还悬在半空。
离开时,他在门外撞见谢临。
谢临提着一只竹笼,里面有两只兔子。阿穗隔着门缝瞧见,忍不住呀了一声。
裴珩的脸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谢临没有理会,将笼子交给陈氏。
裴珩伸手拦住他:“她是我的妻子。”
谢临看向他的手。
“她若愿意跟你走,谁也拦不住。”
裴珩冷笑。
“当年她没选你,如今也不过拿你来气我。”
身后传来门响。
沈昭宁走出来,正好看见谢临被竹篾划破的指尖。她取出帕子,捏住他的手,轻轻按上去。
“流血了。”
谢临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裴珩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沈昭宁从前也这样替他包扎过。他嫌小题大做,将帕子丢在一旁。
后来她不再追着问疼不疼,他还觉得清静。
如今她低头站在别人跟前,神情专注,他竟连呼吸都不顺。
他伸手去拉她,被谢临挡住。
沈昭宁终于看向裴珩。
“和离书,你什么时候签?”
他的眼底渐渐红了。
“你想都别想。”
三日后,沈昭宁带阿穗去了西山。
谢临在那里有一座小院,院后种着果树,最后一茬秋梨还挂在枝上。阿穗头一回见树上的梨,仰着脸,走不动路。
谢临摘下一只,递给她。
“洗过再吃。”
孩子抱着梨跑进屋,问娘能不能吃。得到答应,又跑回去,认真告诉谢临,娘说可以。
那日她来回跑了许多趟。
每一次,谢临都在。
他替她捉草里的蚂蚱,听她讲布老虎怎么丢过一回,找到时耳朵都湿了。几句话颠来倒去,他也不催。
沈昭宁站在窗边,手里的药凉透了。
傍晚,谢临送来新开的安神药。
“大夫明日来。”
她低头看着药包。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你眼下青了。”
他顿了顿。
“从前睡不好,也是这样。”
沈昭宁忽然不敢看他。
这些年,她连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
“谢临,当年的信……”
“过去了。”
“没过去。”
她攥住门框,抬起脸。
“我没有收到。”
谢临看着她,神情一点点变了。
“哪一封?”
沈昭宁怔住。
他又问:“一封都没有?”
她摇头。
谢临站了很久,才从怀里拿出一只旧荷包。边角已经磨损,上头绣的梅枝歪歪扭扭,是她十六岁时的手艺。
里面有几张折得很小的纸,记着不同的驻地。
“每换一处,我便寄信。”
第一年,他说自己还活着。
第二年,他说立了功,上峰允他明年回京。
第三年,他攒够了银子,问她可还愿意等。
沈昭宁摸着那些字,指尖不住地抖。
“父亲说,你在北境成了亲。”
谢临呼吸一滞。
“他说你娶了上峰的女儿,让我别再给沈家丢脸。”
“我没有。”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沈昭宁捂住嘴,泪水却仍顺着指缝往下落。
她不是没有怨过。
出嫁前一夜,她烧掉了给谢临绣的另一只荷包,想着既然他不守诺,自己也不要再等。
原来那些怨,落不到他身上。
谢临抬手,想替她擦泪,停了一瞬,才轻轻碰上她的眼角。
“昭宁,我回来得太迟。”
她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当年没娶成你,我难受过。”
她抬起眼。
谢临看着她,嗓音发哑。
“可你如今过得不好,我更难受。”
沈昭宁终于撑不住,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哭得喘不上气。
他没有立刻抱她。
直到她的手越攥越紧,他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那一夜,沈昭宁睡到天亮。
醒来时,窗外有人说话。
阿穗拿着自己画的兔子,追着谢临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孩子却指着纸上的长耳朵,嫌他哄人。
“都歪了。”
“那便是歪耳朵的兔子。”
阿穗笑起来。
沈昭宁听着,终于松开了睡梦中攥紧的被角。
裴珩追来那日,正赶上阿穗生辰。
桌上摆着长寿面,谢临挽着袖口替孩子挑鱼刺,挑得很慢,还要自己检查一遍,才敢放进她碗里。
阿穗夹起来,先喂沈昭宁。
“娘吃。”
裴珩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情景,竟忘了抬脚。
他努力想了想,阿穗去年生辰,自己在哪里。
似乎在陪沈婉。
前一年,也没有回来。
阿穗先看见他,唤了一声爹。他走进去,将锦盒放到桌上,里面是刚买的白玉长命锁。
“生辰礼。”
孩子看了看,没拿。
她抱起桌边的木兔子,给他看。
“谢叔叔做的。”
那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腹下还留着刀痕,阿穗却擦得干干净净,吃饭都舍不得放远。
“这个更好。”裴珩指着玉锁。
阿穗摇头,把木兔子搂在怀里。
“我喜欢这个。”
裴珩说不出话。
谢临起身去添炭,沈昭宁让陈氏带孩子去后院,给他留下一盏茶。
裴珩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婉儿送走了。你跟我回去。”
沈昭宁低头。
他立刻松开,声音放得更低。
“她不会再到你面前。”
“裴珩,我不想再与你过日子。”
他望着她,眼睛渐渐发红。
这些日子,他每晚回府,都先往西院走。走到一半,才想起她不在。他叫人摆上她惯常备的饭菜,却不知道少的那一道,究竟是什么。
“我错了。”他说。
沈昭宁等这句话,等了两辈子。
真听见了,没有痛快,只有疲惫。
“我知道。”
裴珩的手微微一抖。
“你喜欢谢临?”
她没有避开。
“是。”
他握紧茶盏,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沈昭宁看向后院。
谢临蹲在阿穗旁边,托着她的手,教她把花苗放进挖好的坑里。孩子弄得袖子都是泥,笑得很响。
“很久以前。”
裴珩忽然觉得冷。
他从未见过她提起一个人时,是这样的神情。安静,柔软,连眼底都带着亮。
“可即便没有他,我也不会回去。”她说。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婉来了。
她披着斗篷,小腹已经显怀,进门便去拉裴珩,眼泪说落就落。
“侯爷,你说过不会不管我。”
裴珩抽回手。
“谁让你来的?”
沈婉看见桌上的长寿面,脸色渐渐变了。
“原来是给阿穗过生辰。姐姐好福气,自己的丈夫不要了,还有人替你养孩子。”
沈昭宁站起身。
“出去。”
沈婉却扑过来,攥住她的手。
“你既找了别人,为何还不肯成全我?你让侯爷娶我,我以后再不来碍你的眼。”
“和离书,是他不肯签。”
沈婉猛地转头。
裴珩没有看她。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送走。她一直以为,他喜欢自己,只是碍着妻子的名分。
如今他连孩子都不肯要了。
“姐姐,你帮我说一句。”她攥得更紧,“你从前最疼我。”
沈昭宁抽手。
推搡间,沈婉的衣袖扫落了桌边铜炉。
炭火滚到脚下,火星溅在浅青裙摆上。
沈昭宁骤然僵住。
她听不见眼前的人声,只听见梁木断裂,听见自己在烟里咳嗽,听见阿穗出门前问,娘会来接我吗。
她往后退,撞上桌角。
“别关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珩一怔。
她忽然转身往后院跑,脚步踉跄。
“阿穗!”
谢临已经抱着孩子过来。
看清她的脸,他立刻将阿穗交给陈氏,上前接住她。沈昭宁抓着他的衣裳,浑身发抖,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冷。”
眼泪不断落下来。
“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谢临将她冰冷的手按在自己颈侧。
“昭宁,摸这里。”
那里温热,脉搏一下下跳。
“阿穗在你身后,听,她在叫你。”
孩子哭着跑来,抱住她的腿。
“娘,我在。”
沈昭宁低头,摸到女儿柔软的头发,跪下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谢临蹲在身旁,托住她磕伤的手,一遍遍告诉她,门开着,谁也不会关。
裴珩站在几步外,竟一步也走不过去。
沈婉还想说话,被他攥住手腕。
“出去。”
她哭着唤侯爷。
裴珩猛地甩开她,第一次没有伸手去扶。
那晚,沈昭宁发了热。
她在梦里叫阿穗,叫得声音嘶哑。后来又叫谢临,屋里便有人一声声地应。
“在。”
“我在这里。”
裴珩守在门外,直到天快亮。
谢临出来换水,看见他,脚步没有停。
裴珩忽然说:“她从前不这样。”
谢临站住。
“她从前很安静。”
谢临望着他,过了片刻,才问:“她在你面前哭,有用么?”
裴珩指尖颤了一下。
“她求你,有用么?”
他答不出来。
沈昭宁不是一直这样安静。
新婚时,她会问他为何回来得晚,会在被冷落后红着眼,不肯先低头。
阿穗出生那晚,她疼得攥住他的手,求他别走。
可沈婉病了。
他说去看看,很快就回。
等他回来,孩子已经生下,沈昭宁脸白得吓人,仍朝他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她越来越少问。
他把那当成懂事。
天亮后,沈昭宁没有见他。
裴珩隔着门,将签好的和离书放到门槛上。
“我签了。”
屋里很静。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阿穗往后若想见我,让人递句话。不愿意,也不必勉强。”
他站了许久,终于转身。
身后忽然响起开门声。
裴珩猛地回头。
沈昭宁披着衣裳出来,弯腰捡起和离书,一字一字看完,折好,收进袖里。
他望着她,眼里升起一点光。
“昭宁。”
她轻轻点头。
“多谢。”
门重新合上。
入冬后,沈昭宁带阿穗搬回旧宅。
谢临没有跟着住进去。
他每日来,有时送药,有时陪阿穗玩一会儿。沈昭宁留饭,他便留下,她疲倦了,他就去廊下替孩子削些小玩意儿。
他始终没有催她。
沈昭宁夜里仍会惊醒,阿穗咳嗽一声,她便要守上整晚。她不能看紧闭的门,炭盆也要离得很远。
谢临记着这些,进门先将门窗留一道缝,天冷了,便多给她添件衣裳。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着枕边熟睡的孩子,没有立刻去探鼻息。
她听了片刻呼吸,又慢慢躺回去。
第二日,她将这件事告诉谢临。
他听得认真,说:“很好。”
沈昭宁抿了抿唇。
“就这样?”
谢临想了想。
“那我去买挂鞭炮?”
她终于笑出声。
笑完,眼睛有些湿。他低头,将新削好的木鸟放进她掌心,没有拆穿。
开春时,裴珩病了一场。
沈婉托人递信,说他烧得昏沉,嘴里一直叫她的名字,请她回去看看。
信送到时,谢临正在修窗。
他的锤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沈昭宁看完,把信交还。
“请大夫。”
送信的人走后,谢临继续敲钉子,一连三下,都没敲进去。
沈昭宁走到窗边。
“歪了。”
他低头看,钉子果然弯了。
她接过锤子,搁在一旁。
“你不问我去不去?”
谢临攥着那颗钉子,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想去,我送你。”
沈昭宁看着他低垂的眼睛,心里忽然酸软。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袖口。
“我不去。”
谢临抬头。
“明日陪我踏青,好不好?”
他望了她许久,才点头。
“好。”
那颗弯钉,被他收进了荷包。
踏青那日,阿穗放跑了纸鸢。
她一路追,险些跌进田沟,谢临将她抱起,稳稳举到肩上。
孩子忽然不笑了。
“怎么了?”他问。
阿穗两只手抱着他的头,声音很轻。
“我爹说过,等我长大,也这样带我。”
沈昭宁站在旁边,喉间一紧。
谢临托稳孩子的小腿。
“坐好了,我们去追纸鸢。”
阿穗过了片刻,慢慢松开手。
她趴在他头顶,小声说:“你真好。”
回去时,孩子已经睡着。
谢临抱着她,走得很慢。沈昭宁望着女儿被风吹红的脸,忽然开口。
“我曾经死过一次。”
谢临脚步顿了顿。
“嗯。”
“你不觉得我胡说?”
“你说,我听。”
于是她把那些雪,小棺,烧到最后的火,一点点讲给他听。有些地方来回说,有些说到一半便停住。
谢临始终没有打断。
只有抱着孩子的手臂,慢慢收紧。
说到最后,她问:“那时候,是你来救我的,对不对?”
谢临望着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
但若真有那场火,他会进去。
“是。”
沈昭宁侧过脸,眼泪无声落下。
谢临腾不出手,便停在路边,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
“这回,不让你等了。”
春末,谢临向她提亲。
没有惊动满城,只带来一个匣子,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银票、田契,还有亲手写的聘书。
沈昭宁翻到最底下,看见一颗红豆。
她怔住。
“还在?”
谢临耳根微红。
“当年留给自己的。”
原来他备了两颗。
她那一颗,早在出嫁前被父亲扔掉。他这一颗留了七年,边缘磨得发亮。
沈昭宁把它放在掌心。
“我如今脾气不好。”
“嗯。”
“再受委屈,我不会忍。”
“好。”
她抬眼看他。
“也不会替你照顾别人的孩子。”
“没有别人。”
谢临的声音沉下来。
“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
沈昭宁捏着那颗红豆,许久才问:“若我一直好不起来呢?”
谢临在她面前蹲下,让她不必仰头,也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便慢慢养着。”
她眼眶发热。
“阿穗……”
“我会待她好。她若不愿叫我爹,便不叫。”
门口响起轻轻一声。
阿穗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
“那我愿意呢?”
谢临怔住。
孩子慢慢挪过来,看了看母亲,才伸手碰他的袖子。
“我愿意叫的。”
他半晌没说话,直到她不安地想缩手,才轻轻握住,低头抵住那只小手。
“好。”
声音已经哑了。
成亲那日,下着细雨。
沈昭宁没有从沈家出门,她坐在母亲旧宅的妆台前,由陈氏替她梳头。阿穗穿着红衣,郑重守着装红豆的小匣子。
锣鼓传来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陈氏握住她。
“姑娘,怕便再等等。”
沈昭宁看着镜中自己,抬手戴上耳坠。
“不等了。”
谢临进门,肩头落着雨。
他接过喜绸,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看门槛,弯下腰。
“我背你。”
沈昭宁伏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颈。
过门时,他轻轻叫她。
“昭宁。”
“嗯。”
“我来娶你了。”
她将脸贴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衣料。
街角停着一辆马车。
裴珩没有下来。
隔着雨帘,他看见谢临背着新娘出门,看见阿穗追在旁边,裙摆沾了泥,也没人呵斥。
孩子跑累了,伸手要抱。
谢临背着一个,竟还腾出手,把小的也抱起来。
阿穗搂住他的脖子,清清脆脆叫了声爹。
裴珩掌中的玉簪折断了。
血顺着指缝落下,他没有松手。
那是沈昭宁留在妆台上的簪子。他找遍西院,才知道她陪他过了七年,最后竟没什么需要带走。
她喜欢什么,他不清楚。
她等过多少夜,他没数过。
迎亲队伍转过街口,红绸在雨里轻晃,终于看不见了。
夜里,谢临掀开盖头。
沈昭宁坐在灯下,没有低头。他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见她轻轻舒了口气,便笑起来。
“累了?”
“嗯。”
他将床上压着的花生桂圆一颗颗捡干净,叫人端来热水。
沈昭宁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唤:“夫君。”
杯里的茶水晃出来。
谢临回过头。
她眼角微红,唇边却有笑。
“你过来。”
他走到面前,沈昭宁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谢临低头,先吻她的发,再轻轻碰她的额头。她仰起脸,他便吻去眼角那一点泪,最后落在唇上。
窗外细雨未停。
隔壁,阿穗翻了个身,含糊叫娘。
沈昭宁立刻抬头。
谢临已经松开她,取来衣裳替她披好,牵着她一道过去。
孩子没醒,只是蹬开了被子。
沈昭宁掖好被角,摸了摸女儿温暖的小手,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探孩子的鼻息。
谢临站在身后,掌心轻贴她的背。
沈昭宁回头,灯火落在他眼中。
她握住那只手,十指慢慢扣紧,和他一道走出了女儿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