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仙三百年,第一次向师门告假。
掌门师兄听见探亲,手里的玉简掉了。
“谢长生,你还有亲可探?”
我有。
就是辈分有点高,见面礼有点难准备。
更麻烦的是,我刚到家,后人就给我上了三炷香。
“老祖,您来得正好,债主说,明天连您一起卖。”
【第一章】
掌门师兄捡了三次玉简,没捡起来。
“你再说一遍,你下山干什么?”
“探亲。”
满殿长老齐齐转头。
负责洒扫的小弟子一脚踩进水桶,拎着桶就跑,跑到门口才想起自己不是去报丧。
师兄按住额角。
“你三百年没下山。”
“所以这次多请两天。”
“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块焦黑的灶灰,和半枚小孩的血手印。
师兄的手停了。
“血亲引路符?”
“我入山前,给弟弟留的。烧在家中灶膛里,直系后人遇到难处,我能收到。”
“你弟弟还活着?”
“师兄,你先把长生丹的方子交出来,我再回答。”
他把玉简往袖子里一塞。
“没有。别讹我。”
殿里几位长老憋得肩膀乱抖。
我没笑。
那半枚手印太小,边缘还蹭着面粉。
当年我弟弟踮着脚,把引路符塞进灶台最上头的砖缝。
他问我,是不是只要烧了,我就回来。
我说,是。
师兄看了纸片一会儿,起身给我批假。
“你那把剑收着点。山下的人不禁劈。”
“知道。”
“地方官府也不禁劈。”
“我只是探亲。”
他在假条上加了六个字。
不得顺路灭城。
我盯着那六个字。
“你对我的误解挺深。”
“去年你修院墙,顺手削掉了对面山头。”
“那山挡光。”
师兄把假条拍进我手里。
“回去做个人。”
我御剑到了青河县,落地时,还特意理了理衣襟。
仙人归乡。
怎么也得有点气度。
下一刻,一只破草鞋从门里飞出来,扣在我肩上。
“滚!要饭去别家要!我们自己都快吃不上了!”
我捏着草鞋,抬头看门匾。
谢氏祠堂。
没走错。
门口蹲着个九岁上下的孩子,怀里抱着半块锅巴,正拿第二只鞋瞄我。
我把草鞋放下。
“我不是要饭的。”
他看了看我的旧道袍。
“那你是来收破烂的?”
三百年前,这件道袍是镇上最贵的成衣。
三百年后,我连收破烂都得靠猜。
屋里走出个挽着袖子的姑娘,手上全是面粉。
她先看我,再看孩子。
“小满,跟人赔不是。”
孩子咬着锅巴,嘴里含混。
“他说他不是要饭的。”
“那也不能拿鞋打人。”
姑娘朝我拱手。
“道长,家里这几日有事。若是借水,缸里还有。若是化缘……”
她摸了摸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又收回一枚。
“只能给一文。”
我看着那两枚磨薄的铜钱。
“你叫什么?”
“谢穗。”
“他呢?”
“我弟弟,谢小满。”
“族谱拿来。”
她的手缩回去了。
小满也不吃锅巴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
小满抱紧了门框。
“姐,这个也是来收债的。”
我刚要解释,巷口响起一阵铜锣。
四个穿灰衣的汉子抬着木箱,堵住祠堂门。
领头的下巴上长了颗痣,痣旁两根毛,梳得比我头发都齐整。
他扫了我一眼。
“请道士了?”
谢穗挡在门前。
“贺掌柜,约的是明日午时。”
“我来验货,不算提前收账。”
那人一挥手,两个伙计便往里闯。
小满扑过去,被他用靴尖拨开。
锅巴落进泥里。
贺掌柜低头笑了一声。
“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替他们教。”
谢穗伸手去扶弟弟,他又踩住了小满的鞋。
“要鞋?叫声爷爷。”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先把脚挪开。”
他偏过头。
“哪来的穷道士?”
“你先别管我穷不穷。”
我往下压了半寸。
他两条腿一弯,扑通跪在了小满面前。
巷口卖豆腐的把勺子掉进桶里。
小满张着嘴,锅巴也不捡了。
贺掌柜撑着地,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敢动我!”
“你不是教规矩吗?”
我把那只鞋从他靴下抽出来,递给小满。
“教得挺好。见长辈,先跪下。”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符牌。
我抢先按住。
“别急着叫人。”
“我也有个辈分要跟你算。”
【第二章】
贺掌柜腰上的符牌响了一声。
祠堂梁上的铜铃跟着震动。
谢穗脸一白,扑过去抓住我的袖子。
“别碰那牌子!”
她话音未落,院里的井沿裂开一道缝。
灶房轰地冒出黑烟。
小满冲进去,拎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锅。
他站在门口,嘴唇抖了两下。
“姐,粥没了。”
我松开了手。
贺掌柜爬起来,拍着膝上的灰,嘴角咧开。
“接着打啊。”
“你这符牌,连着镇宅印?”
“算你有点见识。”
他把符牌往掌心一敲。
东边那排旧屋传出木梁挤压声。
几个老人从门里跑出来,一个还拖着打了一半补丁的棉被。
我看向祠堂后墙。
墙里埋着我留下的镇宅印。
三百年前,它护一处院子。
如今院子扩成了巷子,后人一代接一代添房,屋基也一重接一重挂在印上。
我抬手,一缕灵气探入墙缝。
贺掌柜晃了晃符牌。
“想拆?这位道长,你拆快些。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梁先砸下来。”
我把手收回袖中。
他笑出了声。
“修仙也得讲规矩。谢家欠债,镇宅印已经押给玄贷堂。你替他们出头,可以。先拿钱。”
“欠多少?”
“八千两。”
巷口有人倒吸气。
谢穗举起一张折得起毛的借据。
“我爹只借了二十两!给我娘治病,前后已经还了三十八两!”
“本金是本金,利钱是利钱。”
“你上个月说还差六十两!”
“上个月的数,能拿到这个月用?”
小满抡起缺锅。
“那你上个月长的嘴,这个月怎么还不换!”
我一把接住锅。
这孩子的嘴,有点我弟弟的旧风。
贺掌柜抹掉脸上的锅灰,指着我。
“明日午时,拍卖祖产。现在先封祠堂,省得你们搬东西。”
他的人抱起案上的木牌位。
我伸手拦住。
“这个放下。”
“穷得只剩木头,还护着?”
“你抱反了。”
伙计低头一看,把牌位转了过来。
上面六个字。
先祖谢公长生。
我盯着自己的牌位,半天没说话。
贺掌柜瞧见我的神色,腰又直了。
“知道这是哪位吗?谢家修仙的老祖!”
“知道一点。”
“知道还不让开?我连他都敢搬,你算什么!”
我接过牌位,吹了吹上头的灰。
“我算本木。”
谢穗用力拽了我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被债气疯了。
贺掌柜丢下一张封条,又让伙计把祠堂里能动的东西登记在册。
临走时,他把地上的锅巴踩碎了。
“明日拿不出钱,你们连门槛都别想带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袖中一合。
一根银丝从符牌底部滑下来,落进我掌心。
牌子没动。
里头发号施令的引线,少了一根。
他走出三步,想再震一下铜铃撑场面。
叮。
铃没响。
他的裤腰带断了。
四个伙计齐齐扑上去提裤子,五个人在门口撞成一团。
卖豆腐的端起空碗,挡住了自己的嘴。
我把银丝收好,关上门。
谢穗还攥着我的袖子。
“道长,你快走吧。他姐夫是县里管契书的钱守正,认识好多修士。”
“先不走。族谱呢?”
她咬住下唇,从灶房砖缝里取出一本册子。
我翻开第一页,指着最上头的名字。
“我。”
她没说话。
我又指了指牌位。
“还是我。”
小满把锅往身后一藏。
“姐。”
“这个比受债的病得重。”
【第三章】
我从怀里取出半张引路符。
谢穗的手一下松了。
她跑进灶房,捧出另一半焦纸。
两张残纸一合,血印完整。
小满退后一步,撞翻了香筒。
谢穗看着纸,又看着我。
“可画像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墙上挂着一幅祖师像。
画中人白眉垂到胸口,额头鼓出一大块,怀抱仙桃,脚踏乌龟。
我指着那只乌龟。
“谁画的?”
“族叔说,仙人都这么长。”
“我哪怕没修成,也不能长成这套年画。”
小满踮脚看了看画像,再看我。
“老祖,你年轻的时候,脑袋还没长开?”
我想摸他的头,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这孩子已经够需要教育了,不能再压个子。
谢穗跪了下去。
我托住她的胳膊。
“不兴这个。”
她没起来,眼泪砸在地上。
“符不是我烧的。小满饿得翻灶台,把砖缝里的纸当柴了。我还打了他。”
小满捂住后脑勺。
“打两下。”
谢穗吸了口气。
“我以为,三百年了,哪还有人回来。”
我把她拉起来,又从袖中摸出一枚辟谷丹。
小满眼睛亮了。
“糖?”
“别吃,先泡水。”
一枚丹,泡了一缸。
我给姐弟俩各舀半碗,自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小满舔了舔碗沿。
“美味。”
“管饱。”
“还是没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仙人归乡第二个时辰,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受欢迎。
谢穗把借据、催债单和族谱都摆到我面前。
“我爹去世后,族叔谢广福帮着管账。他说只要各家按个手印,就能把利钱还一年。”
“各家都安了?”
“巷里十二户,都安了。”
“镇宅印也交了?”
她点头。
“族叔说,放在祠堂不生钱,押出去,大家都能喘口气。”
我把借据贴在灯下。
纸面光洁,只有二十两的字样。
背面却压着细细的金纹。
我没碰金纹,先让谢穗拿来面粉,薄薄撒了一层。
小满伸着脖子。
“老祖,你会做饼?”
“会让人吃饼。”
面粉落下,金纹周围浮出几行针尖大的字。
谢穗把灯凑近,灯油味呛得她连咳两声。
她念到一半,手开始抖。
“若无力偿还,以各户房产、祖田、祠堂香火及镇宅祖灵抵偿。”
我按住她的手。
“还有后面。”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念出来。
我低头看去。
镇宅祖灵,谢氏长生。
三百年道行,神魂完整。
可供炼器。
小满抱着碗,半天没眨眼。
“老祖。”
“嗯。”
“你不是来帮我们还钱的。”
我把借据放下。
“看出来了。”
他指着纸上最后一行。
“你是明天最贵的那个。”
门外响起咳嗽声。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穗丫头,想通了没有?祖灵被仙门买去,也是你们的福……”
他抬头看见我,脚下一顿。
我捧着自己的牌位,冲他招手。
“谢广福?”
“你哪位?”
“你明天要卖的货。”
点心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跑。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回了门里。
【第四章】
谢广福两脚悬空,还在蹬。
“穗丫头!你从哪请的江湖骗子!”
我把他放在祖宗画像下,指着那颗鼓出来的脑门。
“先说这个。”
“什么这个?”
“谁让你把我画成寿桃成精的?”
他的眼珠子开始乱转。
小满蹲到他面前。
“叔,你说实话吧。他刚才一颗药,让我饱得打嗝。”
谢广福抓住这句话。
“江湖把戏!你们爹娘死得早,不懂人心!”
谢穗伸手去拿他带来的点心。
谢广福立刻扯住她。
“那是给贺掌柜赔礼的,别拆!”
屋里静了一下。
谢穗松开纸绳,往后退了半步。
“你进门说,是给我们的。”
他张了张嘴。
我拎起点心,分给姐弟俩,再给自己留了一块。
挺甜。
我指了指地上的两张借据。
“二十两,怎么变成八千两的?”
谢广福硬着脖子。
“各家加起来,还有祖产修缮……”
“祠堂漏雨三年,修哪了?”
谢穗指着头顶。
一滴水正好落在他鼻尖。
谢广福抬手一擦。
“我也有难处!镇宅印压在这里,谁都不能动。祖田卖不掉,祖屋租不出。你们守着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
“所以你把十二户人家一起押了?”
“只是过一道手续!”
我点点头,抓起他的手。
他尖叫一声。
“你干什么!”
“我也过一道手续。”
我拿来一张草纸,写下五个字。
谢广福欠我。
他瞪大眼睛。
“欠多少?”
“看我下个月心情。”
小满拍着腿笑,笑到一半,又捂着肚子蹲下了。
辟谷丹确实不能多喝。
谢广福往后缩。
“你这不讲道理!”
“你也认识道理?”
我松开他的手,把草纸扔进灶膛。
“带路,去县衙。”
他抬头看我,眼里突然有了光。
半个时辰后,那点光就灭了。
县衙契房,钱守正坐在高椅上,先看借据,再看我。
贺掌柜也在,换了根巴掌宽的腰带。
我多看了一眼。
他立刻用袖子盖住。
钱守正敲敲桌子。
“你说你是谢长生?”
“是。”
“籍册记载,你三百年前离家,百年未归,已按失踪亡故销籍。”
“那就添回来。”
“得查原籍、核血脉、问仙门,至少三日。”
“拍卖在明日。”
“那是你们的事。”
他端起茶,吹了吹。
“再说,就算你活着,卖的也是祠堂中受香火的祖灵,不是你本人。”
我指向契书。
“上面写着神魂完整,可供炼器。”
“祖灵也有魂。”
“我没死,哪来的祖灵?”
“你活不活,要查。”
我扭头看谢穗。
“你们县里,活人得先申请?”
旁边抄文书的小吏咳得趴在了桌上。
钱守正把茶杯一顿。
“公堂之上,休得放肆!”
“那你验一验。我喘气呢。”
“孤魂也能装人。”
“我能吃饭。”
“妖物也能进食。”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拿起门口的铜盆。
钱守正往椅子后一缩。
“你要作甚?”
我敲了一下。
“来人啊,钱大人说自己可能是妖物!”
门外瞬间挤进十几颗脑袋。
钱守正拍案起身。
“胡说!本官是活人!”
“验过了吗?”
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钱守正的脸由白转青,伸手就要唤衙役。
我把铜盆放回原处,取出师兄给的出山文牒。
玄岳宗三个字落在桌上,屋里没声了。
贺掌柜撑住椅子,没坐稳,一屁股滑在地上。
钱守正手里的杯盖碰出一串脆响。
我没给他们缓气的工夫。
“核身份的文书,你写。暂停拍卖的申请,你收。今日所说的话,也一字不漏记下。”
我看向那个小吏。
“能写吗?”
他握紧笔,点了点头。
钱守正盯着我的文牒,眼皮连跳。
“宗门弟子,也不能干预地方债务。”
“没让你免债。”
我把二十两的借据推过去。
“我让你算账。”
【第五章】
钱守正没有算。
他让人给我搬来椅子,又端了新茶。
贺掌柜爬起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修士有所不知,地方契务繁杂,要审,得送府城。”
“那你送。”
“今日驿车已走。”
“我会飞。”
他捏着杯盖的手停了。
我把文书往他面前一推。
“盖印,我送。”
屋里那小吏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抖一抖。
钱守正没法再拖,落了印。
我临走前,又要了拍卖公告和债契副本。
贺掌柜忍不住开口。
“道长拿走了,明天我们怎么卖?”
“你不是还有原件?”
他立刻闭嘴。
钱守正剜了他一眼。
我拿着文书出门,绕过两条巷子,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
掌心一道血痕。
谢穗低头看见,往前凑了一步。
“他们伤的?”
“不是。”
“那是……”
“怕没忍住,把桌子拍进地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老祖,其实那桌子挺结实。”
我摇头。
“桌子底下的人不结实。”
她终于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
回到祠堂,门口多了十来个人。
卖豆腐的许伯拎着水桶,隔壁孙婆婆提着凳子,其余几户挤在墙边。
他们不敢进门。
有人先问谢穗。
“真是你家老祖?”
小满举起半张引路符。
“真的!喝他一碗水,半天不饿!”
孙婆婆脸色一变。
“穗丫头,这可不行乱喝啊。上回卖神水的也这么说。”
我拿着宗门文牒,站在祠堂门口,开始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三百年修行。
用在了最想不到的地方。
好不容易说清,许伯把手里的桶放下。
“仙长,真不能直接砸了那牌子?”
我带他们走到后墙,拨开一块松砖。
墙中一枚旧铜印,缠着十二根赤线。
其中一根断开半截,末端焦黑。
谢穗认出来了。
“那根连着我家灶房。”
“贺有财今天动了牌子,先崩的是锅。再动,梁就要落。”
我用指尖挑起最外层的黑线。
“赤线是护宅用的,黑线是后来加的。他们把控制符改过,又用各家的血手印封住。强拆,十二户房子一起塌。”
许伯的手抓紧了桶把。
“我们可以先搬出去。”
“能搬。我能保人,不能一剑下去还替你们把屋子原样留下。”
孙婆婆低头捻着钥匙。
“屋里那道门,是我男人活着时装的。”
没人接话。
我把砖放回去。
“人不许伤,房子也不白给他们。该拿回来的,一样不少。”
谢穗递来一盆温水,让我洗手。
水里漂着灶灰,指缝的血一沾水,刺得我屈了屈手指。
小满蹲在旁边,把刚捡回来的锅巴埋进土里。
“你埋这个干什么?”
“种着。”
“种不出来。”
“知道。”
他拨了两下土。
“让姓贺的踩不着。”
我把手擦干,取出传音玉。
师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到家了?”
“到了。”
“后人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缺锅,再看墙上的自己。
“挺孝顺。”
“那就好。”
“把我抵押了八千两。”
玉里咣当一声。
隔了片刻,师兄才开口。
“你等着,我去看看祖师殿的地契。”
我按住玉。
“别闹,办正事。帮我送一封文书到府城司契院,再请个懂契务的人来。”
“你打不过?”
“打得过。可是他们把一家人的饭锅、房梁、祖坟,全拴在账本上。”
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钱守正盖印的文书展开。
“这次我要连账一起打。”
【第六章】
日头偏西时,谢广福又来了。
这次没带点心。
带了张纸。
他站在门槛外,把纸往谢穗手里塞。
“贺掌柜开恩。只要你们认下八千两,祖灵的事可以缓缓。”
谢穗没接。
“缓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总比明天就没了强!”
小满从我身后探头。
“叔,你怎么不把自己抵押了?”
谢广福瞪他。
“长辈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把茶碗一放。
“长辈说话,轮得到你瞪眼?”
他喉咙一梗,往后退了退。
我接过那张纸。
认债书最后一行,写着自愿移交镇宅印中香火,无关玄贷堂历年账目。
我将纸举到他面前。
“他们怕查账?”
“怕什么!人家是正经商号!”
“那你手抖什么?”
谢广福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再追问,反而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
他屁股刚挨着椅面,谢穗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几张旧回执,还有一本薄册。
“我爹每次还钱,都记着。”
谢广福猛地站起来。
“你爹还留了这个?”
话一出口,他就捂住了嘴。
我把椅子往他身后一踢。
他坐回去了。
“接着说。”
“我不知道。”
“你刚才知道得挺快。”
谢穗翻开薄册,纸页沙沙响。
“三年前,借二十两。两年零七个月前,还五两。两年零三个月前,还七两……”
她念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纸上有一行字。
广福说回执需交契房复核,未给。
她把册子推过去。
“你拿走的回执,给谁了?”
谢广福的脚往椅子底下缩。
“丢了。”
我点头。
“行。谢穗,去报案。他把你家凭据弄丢,八千两先找他。”
他一把抓住椅子扶手。
“凭什么!”
“你替人管账,账管没了,不找你找谁?”
“钱守正说那些没用了!他叫我收走的!”
门外传来一声笔尖刮纸的响动。
谢广福扭头。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司契院的铜牌。
她身后,是白天在契房抄文书的小吏。
小吏捧着卷宗,朝我行礼。
“仙长,您要的午前笔录,我照原样誊了两份。”
青衣女子抬起眼。
“司契院韩砚。方才那句,接着说。”
谢广福张着嘴,额头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我给他添了碗水。
“别停。你今天难得说了句有用的。”
韩砚没有抓着人先骂。
她把借据、回执、认债书一字排开,拿铜尺压住纸角。
“二十两借银是真的,滚到八千两的条款不见于正面。背纹后加,得查原契。”
“原契在玄贷堂?”
“按规定,明日拍卖前必须当众验契。押品名目、借还流水、担保凭据,缺一不可。”
我看向谢广福。
“你替哪一边作保?”
他端着水,牙齿碰在碗沿上。
“我……我只按了个印。”
韩砚抽出认债书,指着中间一行。
“收益共担,瑕疵共赔。你收了他们多少?”
碗掉了。
谢广福跪在碎瓷片边,连声说自己没看清。
韩砚没让他碰那张纸。
“没看清,不等于没收钱。”
他终于抬起头,冲我挤出两滴泪。
“老祖,我也是谢家人啊!”
我把族谱翻开。
“你在这儿。”
他赶紧点头。
我又翻到自己那页。
“我在这儿。”
他的笑僵在嘴角。
“卖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咱俩在一起上?”
【第七章】
韩砚查到入夜,拿笔在三张纸上各点了一下。
“想拦拍卖,有两条路。”
“说。”
“第一,证明押品有争议,暂缓处置。”
“钱守正不肯。”
“所以我已经提了上审。府城批复天亮能到,但县里接令、核印,还可能拖。”
她指着第二张纸。
“第二,明日现场验契。若有假契,我持巡查令,能当场封场。”
小满举手。
“能封姓贺的嘴吗?”
“不能。”
他把手放下。
“你这官也不太好当。”
韩砚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点心推过去。
小满又坐直了。
“但人挺好。”
我把拍卖公告展开。
祖田,祖屋,祠堂,镇宅祖灵。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底价。
轮到我,写的是议价。
我指着那两个字。
“凭什么我不明码标价?”
韩砚抬头。
“你还挑上了?”
“我总得知道,自己混到什么价钱。”
她把另一张调查单递过来。
“贺有财已收过一笔定金。买家要三百年以上的香火灵,给炼器炉当炉魂。”
谢穗攥紧了桌角。
木屑扎进指腹,她也没松手。
“他知道老祖回来了,还敢卖?”
韩砚看向我。
“正因为回来了,他更得卖。”
我把银丝放到桌上。
“这根线,控制的是镇宅印最外层。他手里还有主牌。一旦我证明祖灵是假货,他收的定金就得加倍退。”
“有多少?”
韩砚报了个数。
谢广福坐在墙角,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我瞥他一眼。
“怎么,分少了?”
他不敢接话。
门外突然响起砸门声。
“开门!查冒名仙人!”
谢穗抄起门后的擀面杖。
小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也抄起缺锅。
我按住他们,让韩砚带卷宗进后屋。
门一开,贺有财站在几个衙役后头。
钱守正没来,只派人捧着一张查验令。
“玄岳宗谢长生,供奉画像里是白须老人。这人不过二十来岁,分明是假冒!”
我侧身,让他看见墙上的寿桃脑袋。
“你打算拿这个当证据?”
贺有财一挥手。
“搜!尤其搜文书,他可能伪造契据!”
衙役刚迈进门,脚下忽然一轻。
人没摔。
鞋底粘在了门槛上。
他踢左脚,左鞋不动。
踢右脚,右鞋也不动。
三个人排成一列,谁也不肯先脱鞋。
我抱着胳膊。
“这是祠堂,祖宗跟前,脱鞋再进。”
贺有财伸手去掏符牌。
我看着他的手。
“再晃一次,灶房那口锅,我按玄岳宗炼器炉给你算。”
他停住了。
白天断的那根银丝,这会儿缠在我指上。
他认得。
脸色也跟着变了。
后屋门响,韩砚走出来,铜牌往查验令上一压。
“谁准你们借查人搜债务凭据?”
衙役一见她的牌子,直接从鞋里拔出脚,退到了院外。
贺有财想跟着退,我扣住门框。
“别忙着走。明日的拍卖,我去。”
他抬眼。
“你去干什么?”
“验货。”
“你……”
“你今天不也来验货?”
我把自己的牌位塞进他怀里。
“抬好。碰掉一个角,算工伤。”
韩砚转头看我。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扫过公告上的验契时辰,伸手把小吏叫到一旁。
贺有财抱着牌位走出门,走了好几步,才把牌位递给伙计。
他回头瞪我。
“明日你敢闹事,自有规矩收拾你!”
我扶着门笑。
“放心,我明天比货还老实。”
等他走远,谢穗扯住我的衣袖。
“老祖,你真要站上去给他们卖?”
“他敢把活人写成祖灵,就得当着买家的面,把这张嘴张开。”
她低头看我的手。
掌心的伤已经合了,只留着一条浅线。
“可他们那么多人看着。”
“没事。”
我抬头看了眼祖宗画像。
“再丢人,也超不过那个。”
【第八章】
第二天,我是坐着轿子去的。
准确些,是个拆了顶的供台。
贺有财怕我临时反悔,天没亮就派人抬着供台来接。
上面铺红布,插黄旗,前头挂着四个字。
谢氏祖灵。
我坐在中间,手里端着小满给的碗。
碗里是热面汤。
昨夜许伯送了豆腐,孙婆婆送了面,十二户人家凑出一锅饭。
小满站在旁边,追着嘱咐。
“老祖,碗记得带回来!”
我点头。
“带回来。”
他还不放心。
“别也让他们押了!”
抬供台的伙计脚下一乱,差点把我扣出去。
到了拍卖场,锣鼓声停了半拍。
有人盯着我手里的碗。
“祖灵还能吃面?”
贺有财抢着回答。
“三百年香火,自然与寻常阴魂不同。”
我喝了口汤。
“还能续。”
台下有人乐出了声。
贺有财挪到我身边,压低嗓子。
“你别乱说话!”
“我不说,怎么证明神魂完整?”
他额角抽了一下。
钱守正坐在验契席,穿了整套官服,旁边摆着县印。
见我来了,他把手里那份文书摊开。
“经查,来者确为玄岳宗谢长生。但此人是否为谢氏先祖,尚待核验。今日拍卖的,是谢氏祠堂三百年香火所聚之灵,与活人无涉。”
我放下碗。
“那你们抬我来干什么?”
台下又是一阵笑。
钱守正嘴角绷直。
“是你自己要求验货。”
“对。所以货呢?”
贺有财指着我怀里的牌位。
“就在其中!”
我把牌位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你出来。”
牌位没动。
“我都坐这儿了,你还占我名字,不合适吧?”
有人捂住嘴,旁边的人肩膀已经抖得停不下来。
贺有财忍不住了。
“祖灵受惊,不肯现身,也属常事!”
“那先验契。”
韩砚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司契院的吏员,还带着一面照魂镜。
贺有财瞥见铜牌,喉结滚了滚。
钱守正却站起身,拱手行礼。
“韩巡查来得正好,免得有人扰乱公卖。”
韩砚没有接他的话,只问登记拍卖的买家是否到齐。
前排一个黑衣老者举起手牌。
“铸器坊。定金是我们出的,货若不真,得照契赔。”
贺有财赶紧道:“真,自然真!”
“那就取主契、流水、押品凭据。”
韩砚把巡查令压在台上。
“按公告,当众验。”
两个伙计抬上铁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册账本和一张泛黄的大契。
谢广福也被带了上来。
他看见钱守正,腿先软了。
钱守正冷着脸。
“你是见证族长,照实说。”
谢广福张嘴想答,又瞥见韩砚身后的吏员,话咽了回去。
贺有财抢先拿起大契。
“十二户血印俱全,祖印为凭,绝无虚假!”
韩砚示意吏员接过。
贺有财手一缩。
“原契贵重,不便过手。”
“你来拍卖,不让验契?”
黑衣老者把手牌往桌上一拍。
“那还钱。”
贺有财脸上的肉颤了颤,只能松手。
韩砚先验纸,再验血印。
那十二枚指印里,有两枚位置偏斜,边缘还留着纸屑。
她抬眼看谢穗。
“你当时按手印的,是这张纸?”
谢穗站到台前。
“不是。我们按的纸只有巴掌宽,说是延期还款。”
贺有财立刻呵斥。
“欠债的人,当然什么都敢说!”
韩砚没争。
她让小吏拿出一张副契,又问贺有财。
“这张也是你玄贷堂出的?”
“是。”
“钱守正经手存档?”
钱守正点头。
“依规存档。”
韩砚将两张纸并排。
一个血手印,边缘有半点面粉留下的白痕。
两处白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把纸举向人群。
“同一个人,隔了四个月,按在两张纸上,指缝里的面粉都没换过?”
台下的笑声没了。
贺有财伸手去抢纸。
我抬脚,踩住他的袖子。
他往前一扑,半截胳膊被扯了出来。
“贺掌柜。”
我低头看他。
“别急着脱。裤腰带够紧,袖子又不行了。”
【第九章】
贺有财趴在台边,伸手够不到契纸,转头就喊。
“谢广福!你说话!印是你送来的!”
谢广福满头汗,朝钱守正看。
钱守正抬起手。
“稍安勿躁。借据转换正契,有誊印一说,不足为奇。”
韩砚把铜尺压住两张纸。
“誊印要原户在场重验,附有誊契记录。记录在哪?”
钱守正看向贺有财。
贺有财看向谢广福。
谢广福看向我。
我端起碗。
“看我做什么,我当时在山上。”
小满在人群里喊。
“他三百年没下班了!”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守正把手收回袖中。
“即便手续有失,也只是经办疏漏。谢家欠款是真,祖产抵押是真,不能因为一处笔误,就免了全部债务。”
韩砚翻开流水册。
“没说免。现在算。”
她念出第一笔。
“谢成,借银二十两。”
谢穗抬起头。
那是她爹的名字。
“前后归还三十八两,按登记息率,本息应为二十六两四钱。玄贷堂多收十一两六钱。”
贺有财撑起身。
“不对!还有行脚费、催收费、契纸费!”
“哪张正契列明?”
“这是行规!”
韩砚把账本合了一下。
“你自己写的规矩,不能多收一次,就多长出一条。”
许伯从人群中挤出来,举起自己的回执。
“我家也是!借五两,已经还九两了!”
孙婆婆站不稳,扶着旁人的胳膊往前挪。
“我男人的药钱,十年前就还清了。怎么今年又催?”
一张接一张的纸递上来。
有人一直攥在手心,展开时,纸都被汗浸软了。
贺有财盯着那些纸,往后退了一步。
“假的!都是假的!这些人串通好了!”
小吏把县衙留存的副册放在旁边。
“大人,前六年的收款登记,契房也有。”
钱守正盯住他。
“谁准你擅取卷宗?”
小吏手指一抖,差点松开书脊。
韩砚往他身前站了半步。
“我准的。”
钱守正咬住牙。
我把碗放到一旁,伸手去拿最底下那册账。
贺有财突然扑了过来。
不是扑账本。
是扑钱守正。
“姐夫!你说过没事的!”
钱守正一把甩开他。
“本官只是依法验契,不知你私下如何经营!”
贺有财撞到桌角,捂着腰,眼珠子一点点瞪圆。
“你不知?”
他张嘴还要说,钱守正已经把县印拿了起来。
“原契涉嫌伪造,本县先行封存,送回契房重审。”
韩砚按住铁匣。
“我在这里,轮不到你带走。”
钱守正的手停在半空。
贺有财趁两人对峙,往袖中摸去。
我早盯着那只手。
可他掏出来的,不是镇宅符牌。
是一只火折子。
他把火折子朝账册一捅,金纹遇火,整本册子骤然卷起赤焰。
人群尖叫着后退。
热气扑在脸上,焦纸味钻进喉咙。
谢穗要往前冲,韩砚一把拦住。
“别碰!契纸上有引火纹!”
我伸手按进火里。
袖口瞬间烧卷。
贺有财脸上才露出一点笑,下一刻就僵住了。
火没有继续往上窜。
一层薄霜从我指下漫开,连火舌都冻在半空。
我捧起那团结了霜的账本。
“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在我面前嫌纸太多。”
师兄每天能往我洞府塞二十份修缮单。
我都没烧。
这小子先烧上了。
钱守正盯着我的手,嗓子发紧。
“道长以术法干预原契,后续如何验真?”
我还没开口,韩砚将一本抄录册摔在桌上。
“你以为昨夜,我们只听谢广福哭?”
谢广福浑身一抖。
贺有财转头看他。
韩砚翻开册子。
“谢广福供出,你收走各户回执后,交给钱守正注销。钱守正却留了夹册,记录每月分账,放在契房第三柜。”
小吏把一只封好的木盒端上来。
“巡查令下,已取出。柜锁、封皮、经手簿俱在。”
钱守正嘴唇一下失了颜色。
他想抓木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私刻账册,也能栽赃。”
“所以没只拿账。”
韩砚抖开一张兑银票根。
“你的印,玄贷堂的印,钱庄兑付的存根。三处对照,你选一处说假。”
黑衣老者坐不住了。
他把买契往台上一拍。
“那祖灵呢?我的三千两定金,谁退!”
贺有财一把抓起镇宅符牌。
“祖灵是真的!”
他声音尖得变了调。
“活的也好,死的也好,谢长生就在这儿!三百年的修士,你们拿回去,不比祖灵值钱!”
人群猛地静了。
钱守正跨前一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闭嘴!”
贺有财半边脸肿起来,捂着脸盯住他。
“你现在叫我闭嘴?”
他举起符牌,指节泛白。
“你说谢家穷,仙人三百年不回,早就死了!你说把十二户屋契并到祖灵底下,整条巷子卖出去,比收利钱快!”
钱守正去抢。
贺有财往后一闪,撞翻了香炉。
“今天谁也别想撇干净!退钱?我拿什么退!钱都进谁口袋了!”
符牌被他攥得咔咔作响。
我站起身。
祠堂方向,铜铃传来一声闷响。
谢穗的手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许伯一把推开人群,转身就要往家跑。
“别跑。”
我按住他的肩。
贺有财把符牌高高举起。
“都退开!谁再逼我,我让谢家十二户一起塌!房子没了,你们什么也拿不到!”
我看着他。
“你试试。”
他咬牙,狠狠拧动符牌。
远处铜铃响了第二声。
紧跟着,一道剑鸣从祠堂升起。
他手里的符牌寸寸开裂。
裂缝中钻出一根根黑线,被看不见的力道往外抽。
贺有财想扔,黑线却绕住了他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在台上。
“你做了什么!”
我撩起烧坏的袖口,露出掌心尚未褪尽的血线。
“昨夜,我在十二户门槛上,各留了一滴血。”
韩砚抬手,示意吏员护住人群。
我从贺有财手里,取出那块正在碎裂的符牌。
“屋基不能硬拆,所以我等你自己开控制禁制。你不动主牌,我得慢慢解。你一动,我的血就能循着引线,找到你。”
黑线在我掌中化成灰。
“这镇宅印,是我炼的。”
贺有财抬头,牙齿上下打战。
我把最后一块碎片放在他面前。
“你拿我家的钥匙,吓唬我拆家?”
他瘫在地上,手还在摸那堆碎屑。
钱守正退到台阶边,转身就走。
韩砚没动。
两名穿府城公服的执役已经堵在台下。
其中一人展开批文。
上审批复到了。
钱守正站着没动,帽翅却一直在抖。
执役伸手摘去他的官帽,他伸手想护,碰到锁链,又把手垂下。
“我可以补。”
没人接话。
“银子能补。那些屋子,也没真塌。”
谢穗从人群里走出来,把她爹的薄册摊在他面前。
“我爹最后一次去还钱,你们说少了六钱,把他赶出去。他在门口跪了半日,回来以后,再也没起床。”
钱守正偏过脸。
她伸手,将册子挪到他眼前。
“你补给谁?”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嘴里一遍遍念着能补,锁链拖过地面,他还想去抓那本册子。
谢穗把册子收回怀里。
没让他碰。
贺有财忽然扑到我脚边。
“老祖!老祖您饶我一回!我退,我全退!”
我低头看着他,抬起脚。
他赶紧往后缩。
我从他膝盖旁,捡回小满那只碗。
碗沿磕了一个口。
我抹掉上头的灰,递到他眼前。
“还有这个。”
他怔了怔。
我说:“也赔。”
【第十章】
拍卖场没散。
韩砚让人把验契桌搬到台下,当着十二户人的面,一笔一笔核账。
钱守正的县印被收走。
那枚印最后一次落在谢家的文书上,是撤销错误登记,封存涉案契据。
贺有财的铺子也被封了。
他被押走时,还在回头喊自己的铁算盘值钱,别碰坏。
小满追了两步。
“我家锅也值钱!”
贺有财脚下一绊,差点栽进泥里。
谢广福没有跑。
他腿上没力气,扶着桌子坐了半晌,才挪到我面前。
“老祖,您替我说句话。我只是贪了点小钱,我没想害死谁。”
我把那张认债书翻到最后。
他的名字旁边,有一行银钱数目。
四十两。
谢穗给我那一文钱时,手指在另一枚铜钱上蹭了又蹭。
我把纸按平。
“四十两,你知道小满能买多少锅巴吗?”
谢广福低着头。
“我还。”
“还钱是还钱,作伪是作伪。你教贺有财拆开算的时候,应该学会了。”
他扶桌子的手松了,顺着桌腿滑到地上。
韩砚让执役带他走。
他哭着去拽谢穗的衣角。
“穗丫头,我可是你族叔。”
谢穗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地上。
我没再看他。
小满捧着新买的碗跑回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姓贺的赔的。比原来大。”
我拿过来掂了掂。
“你挺会挑。”
他压低声音。
“我问过卖碗的了。他说这个能装两份面。”
仙人归乡第三日。
我终于得到了一件符合身份的礼物。
两份面那么大的碗。
回祠堂时,十二户人家都跟着。
孙婆婆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她没进屋,先摸了摸门边那道旧木纹。
许伯把豆腐桶搬回摊前,掀开盖,热气往上冒。
他朝我招手。
“仙长,吃一碗?”
我刚要答应,谢穗先开口。
“许伯,等把账结清,咱们一起吃。现在您先卖,别都送了。”
许伯搓搓手,往碗里多舀了一勺。
“这一碗我请。三百岁的祖宗,也不能一口饭都没吃过。”
我端着碗,站在巷口喝了一口。
热汤烫舌。
小满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我分给他半碗。
他尝完,抬头看我。
“老祖。”
“嗯?”
“这个比你的丹好。”
“知道了。”
“好很多。”
“你再说,回去给你泡一缸。”
他立刻低头,把嘴埋进了碗里。
进祠堂后,我拆开后墙,将镇宅印完整取出。
谢穗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块新布。
“老祖,这个还要留吗?”
“留,但得改。”
我把缠在铜印上的黑线剔干净,又将十二道护宅灵纹一一分开。
小满凑过来。
“以后谁拿牌子,都不能拆我们的屋?”
“各家有各家的印,护宅归护宅,借钱归借钱。谁再想把锅和账本拴一处,先把他脑袋拧正。”
韩砚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抬眼。
“送官。”
她这才点头。
“扣下的银钱会按核实数目分批返还。多收的退,骗取的追。你们这几日别急着签任何新契。”
谢穗接过回执,反复看了三遍。
韩砚没有催,等她将纸折好收进衣襟,才向我告辞。
小满追到门外,塞给她一包锅巴。
“我姐刚炒的。不欠钱,送你。”
韩砚接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她拿出一块写废的旧木牌,递给小满。
“以后玩官差,用这个。别抡锅。”
小满把木牌举到胸前,清了清嗓子。
“谁欠锅巴?”
谢穗举起擀面杖。
他把木牌往怀里一塞,转身跑了。
祠堂里只剩我和谢穗。
她从柜子最底下取出一个铁盒。
盒子锈得厉害,锁早坏了,外面缠着好几层布。
“我爹说,这是长安祖宗留下的。以前家里穷,也没让人卖。”
我接过盒子,拇指擦过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
一把木梳,半截竹哨,还有几封被后人一代代誊抄保存的家书。
第一封只有几行。
哥,田里今年收得好。
娘留的树又结了果。
你要是吃仙桃吃腻了,回来吃枣。
我翻到第二封。
哥,我成亲了。
她说你要是回来,家里得多备一床被子。我说不用,你从小抢我的。
第三封,字迹比前面乱。
哥,给你留的屋子,换过两次瓦了。
你那个符我没舍得烧。
我一辈子没遇上非叫你回来不可的难事,挺好。
你修你的。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哪天回来,别觉得太迟。灶还在。
我捏着纸角,没有翻下一页。
谢穗把脸转开,去收拾案上的香灰。
屋里响了两声木勺碰锅的声音。
小满在灶房喊。
“姐,盐放哪儿?”
谢穗应了一声,抬脚要走,又停在门边。
“老祖,你住几日?”
我把家书折好,放回盒子。
“先把屋顶修了。”
“修完呢?”
“再看看灶。”
“灶好了呢?”
她站着没动。
我看向她手里的擀面杖。
木柄磨得发亮,顶端还缠着一圈防滑的旧布。
“学做饭。”
她吸了吸鼻子,点头。
“那得住久些。”
“为什么?”
“您刚才给小满烧水,锅底烧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这火候,确实需要练。
传音玉就在这时亮了。
师兄的声音传出来。
“事情办完了?该回山了,药园的水渠还等你修。”
我看了一眼后墙,又看了一眼灶房。
“续假。”
“多久?”
“先一个月。”
“你才批了三日!”
“家里有人要教我做饭。”
那头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师兄问。
“你后人还好吗?”
“挺好。”
“我是问,厨房还好吗?”
灶房里,小满忽然大叫。
“姐!老祖留下那团火把锅架熔了!”
谢穗拎着擀面杖冲出来。
我一把捏灭传音玉,起身就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
“先洗手!”
我转身去井边。
墙上那幅寿桃脑袋的画像还挂着,额头上被小满贴了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本祖已活。
不卖。
会吃饭。
暂时不会做。
我站在井边,看了半晌,抬手想把最后一行撕下来。
灶房里传出谢穗的声音。
“老祖,面要坨了!”
我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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