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丧尸第五天,我敲响家门。
我妈朝我脑袋来了一巴掌:“让你走路看着点,摔成这样!”
她凑近闻了闻,又退开半步。
“还掉垃圾桶里了?”
我正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人了,楼下收保护费的来了。
我妈把我往门口一推。
“正好,你跟他说。”
第一章
我回来时,嘴里还叼着半张便利店的小票。
不是爱吃纸。
我下巴僵了,吐不出来。
我妈戴着洗碗手套,拿筷子夹住小票,往外一抽。
“消费七十八,买了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发灰的脸。
“嗬。”
“问你话呢,别装信号不好。”
我叫赵有福。
今年二十六,待业,未婚,现在还得加一条,疑似去世。
五天前,城南出现感染者。我在便利店帮店员推卷帘门,被外头的人咬了手腕。
再醒来,我躺在货架底下。
手机碎了,外套没了,收银员跑了。
只有一块写着临时特价的牌子压在胸口。
我花了五天走回家。
别的丧尸追活人,我追公交车。
司机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一脚油门,连红灯都没敢等。
我想解释我是来刷卡的。
出口只剩一声嗬。
现在,我站在自家防盗门前,准备向亲妈说明这个足以改变族谱分类的消息。
我妈先捂住了鼻子。
“鞋脱外头。”
我低头。
一只鞋里泡着黑水,另一只鞋底粘了张房产广告。
她举起拖把。
我想直接进去,又把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变成丧尸之后,我没有感受到多少种族优势。
主要是家庭地位没有发生变化。
我妈拿旧浴巾把我裹住,又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
夹了半天,机器没响。
她换了电池。
还没响。
“什么破东西。”
我把手指按在她面前的纸箱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丧尸。
我妈看了看,转身进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罐午餐肉。
“先垫垫。”
罐头一开,肉香钻进鼻子,我牙齿咔哒撞了一下。
她没伸手喂,拿长柄勺把肉推到碗里,隔着餐桌放给我。
我扑过去,脑门撞上桌沿。
碗没翻。
我妈先扶碗。
“你慢点,这是最后一罐。”
我捂着脑门看她。
她已经把水壶灌好,包上毛巾,塞进我怀里。
热气贴住胸口,僵硬的手指总算能往回弯。
这事我在便利店就试出来了。
身体一冷,关节就卡。捂热能活动一阵,走急了,又得坐下歇。
我不是丧尸。
我是冬天打不着火的电动车。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三号楼补交安保物资!顾秀兰,开门!”
我妈的手停在水壶盖上。
“昨天交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外头又多了感染者。”
门被拍得直晃。
“每户两袋米,或者签物资统筹单。谁不交,今天的撤离名单就不报。”
我抬头。
我妈把桌上的一张纸翻扣过去。
纸边露出四个字。
自愿放弃。
我伸手去拿,她先按住纸。
“别管,坐着。”
门外的人又喊:“你儿子还没回来吧?钱主任说了,失联人口不占撤离座位。你要替他留,一个座位加三袋米。”
我牙齿磨出一声响。
不是饿。
最后一罐肉已经下肚。
是我忽然发现,外头那位比我更适合当丧尸。
至少我吃人之前,还知道不好意思。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塞进抽屉,随后抄起玄关的口罩,给我脸上套了两层。
“你真要说?”
我点头。
“别碰着人。”
我又点头。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的保安孙强举着登记册,正准备挤进来。
我从我妈肩头探出脸。
“嗬。”
孙强的笔掉了。
我想弯腰捡,膝盖刚一折,咔的一声,卡住了。
于是,我保持着半蹲姿势,朝他伸直两只手。
孙强整个人贴上对门。
“你你你家藏了个什么!”
我妈扶住我的后腰。
“儿子。”
“他为什么这个颜色!”
“找工作找的。”
我竖起一根手指。
等一下,我有证据。
孙强嗷一声,登记册往我怀里一扔,连滚带爬冲下楼。
楼道里传来一串喊声。
“三单元有丧尸!”
“三单元有丧尸!”
我妈把我拖回屋,关门,上锁。
她捡起登记册,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没了。
我凑过去。
我家那一栏,写着已领取两箱应急食品。
签收人,赵有福。
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正蹲在高架桥下,用脑袋顶一个打不开的垃圾桶。
我妈把登记册拍在桌上。
“好啊。”
她看向我。
“你活着的时候啃老,死了以后还让别人冒领咱家东西?”
我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我去要账。
第二章
我妈从柜子里拎出一件旧雨衣。
橘黄色,背后印着四个字。
文明劝导。
我指着那四个字,摇头。
她把雨衣往我身上一披。
“还有件围裙,写着厨余垃圾,你选。”
我把雨衣扣好了。
她又找来护目镜、厚手套和一顶摩托车头盔。
我站到镜子前,试着挺直后背。
末日归来的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出门办事的气势。
我妈在我胸口挂上纸板。
里面写着:本人暂不咬人,有事请写字。
我把暂字划了。
她又补上:禁止投喂手指。
楼下的邻居原本贴着窗户看热闹。
等我走到院子里,窗户齐刷刷关了。
四楼王姨慢半拍,玻璃夹住了晾衣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抬手打招呼。
王姨松了手。
晾衣杆落进花坛。
我妈仰头喊:“别扔东西,他只是回来拿米!”
楼上连窗帘都拉了。
物业大厅门口摆着两张桌子。
一张登记,一张收粮。
钱进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台小风扇,桌边摞着三箱罐头。
我认识他。
以前是物业经理,最擅长把修好的门禁重新修坏,然后收卡费。
现在他戴上红袖章,自称小区应急协调主任。
孙强躲在他身后,手指冲我抖。
“就是这个!”
钱进把风扇关了。
“顾秀兰,你知道私藏感染者是什么性质吗?”
我妈把登记册摊开,没往前走。
“你知道冒领救灾食品是什么性质吗?”
周围原本准备散开的居民停住了。
钱进眼皮一跳。
“特殊时期,统一管理。”
我举起写字板。
本人昨天不在。
钱进看完,往后挪了半步。
“还会写字?”
我擦掉,重写。
本人以前还会交物业费。
旁边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钱进把登记册往回抽。
我妈没松手。
“上头写我儿子签收,他人在外头五天。谁替他签的?”
“代签,有意见?”
“东西呢?”
“统一保管。”
“保管在你嘴里?”
钱进伸手拍桌,刚拍到一半,看了看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这位感染者出现攻击倾向,大家后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正端着一只塑料板,另一只手夹着笔。
攻击性最强的地方,是笔帽让我咬瘪了。
我妈把登记册举给身后的人看。
“每户两箱,自己找名字。”
刚才还往后退的王姨,扶着楼梯下来了。
她戴了三层口罩,手里拿着锅盖。
“我家领了半袋挂面,怎么写着领了两箱?”
“我家也没有。”
“我家签收人是我公公,他去年就没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举起板子。
那不是我同行,我没见过。
王姨拿锅盖敲了一下栏杆。
“钱进,你给我解释!”
钱进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录入错误。忙中出错,很正常。”
我妈指着那三箱罐头。
“先把错的补上。”
“这是给巡逻人员准备的!”
我在板上写:我能巡逻。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同类不查我证件。
身后有人咳得肩膀直抖。
钱进盯着我,忽然扯开嘴角。
“行啊。”
他指了指北边的地下车库。
“备用发电机的电瓶在负一层。你去取上来,我给你家补两箱。”
我妈把我往后拽。
“那里闸门坏了,里面还有感染者。”
“他不也是?”
钱进把一串钥匙扔到地上。
“不是说能巡逻吗?光会写字,算什么本事。”
我看了看那串钥匙。
想弯腰去捡,腰还没下去,膝盖又咔了一声。
场面停住。
刚才还等我表态的居民,集体低头看我的腿。
我妈熟练地按住我膝盖,把腿往外一掰。
“让你出门前多热一会儿。”
我扶着墙,换了张纸。
可以去。
先给货。
钱进冷笑:“你还知道先款后货?”
我把板子举高。
上过班。
第三章
钱进最后只肯先给一箱。
我妈当众点了数量,把罐头分出一半,交给刚才没领到东西的几户人家。
钱进伸手去拦。
王姨把锅盖往胸前一横。
“怎么,我们领自己那份,还得给你磕一个?”
他收回手,咬着牙给我画了张路线图。
“电瓶在维修间,蓝门,进去就能看见。”
我正要接,旁边伸出一只套着塑料袋的手。
“我看看。”
徐川从消防通道钻了出来。
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
他先看图,又看我,最后看我胸前的纸板。
“你真变了?”
我点头。
他嘴唇抖了两下。
“那我欠你的八百……”
我抓住他的袖口。
隔着厚手套,他还是蹦了起来。
“还!我还!债权也继承是吧!”
我松手,在纸上写:帮我拍视频。
徐川把手机掏出来。
“这次不要钱。”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以前婚礼跟拍那次另算。”
友情确认完毕,塑料含量没有因为末日降低。
我妈不肯让我一个人下去。
徐川指了指入口旁的监控室。
“那儿有备用电源,车库几个摄像头还亮着。我们盯着,他带对讲机,出事就撤。”
钱进立刻说:“监控室不能进。”
“你让一个感染者给全小区搬电瓶,却不让他家属看着?”
徐川把手机朝他一转。
“主任,你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钱进嘴角僵住。
我妈从他桌上拿走钥匙。
“用完还你,不收折旧费。”
下车库前,她又给我换了一个热水袋。
“周医生说了,你这种身体不能折腾。腿一打颤就坐下,别硬撑。”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周医生?
她什么时候问的?
我想写,对讲机里先响起徐川的声音。
“左边有一个,避开地上的易拉罐。”
我把笔收好,推开防火门。
车库里有股闷着的汽油味。
头盔边缘刮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前面站着的感染者扭过头。
我停住。
他盯了我一会儿,转回去了。
五天里我发现,只要身上没有新鲜的人血味,也不弄出响声,他们通常不理我。
他们认同类。
不像钱进。
他只认粮食。
我贴着墙走,经过一辆灰色轿车时,后视镜突然弹开。
我肩膀一撞,车辆报警器响了。
三个感染者同时转头。
我想跑,脚底却踩住雨衣下摆,整个人往前一栽。
对讲机里,徐川倒吸一口气。
“有福!”
那三个感染者从我身边冲过去,扑向还在鸣叫的轿车。
我趴在地上,慢慢抬头。
随后冲摄像头竖起拇指。
一切尽在掌握。
头盔跟着掉了。
我妈在对讲机里说:“少装,先把脑袋捡起来。”
我爬到蓝门前,试了钥匙。
打不开。
钥匙齿口对不上。
徐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给错了?”
我把钥匙举到镜头前。
上面贴着红标签。
杂物间。
蓝门里面却传来两下敲击声。
咚,咚。
停一下,又两声。
我把耳朵贴过去。
一张纸从门缝里推出来。
上面写着:别出声,门外还有人吗?
我蹲着,给对方回了四个字。
看你标准。
纸又被抽了回去。
过了片刻,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是顾阿姨的儿子吗?”
我手指一顿。
“我是周宁,社区门诊的。你妈妈给我看过照片。”
对讲机里,我妈立即开口。
“小周,你怎么在里面?钱进说你跟医疗队走了!”
“我没走。他拿走了门外的挂锁钥匙,我昨天就出不去了。”
我抬眼,才看见门把手外头横着一条链子。
链子上挂着锁。
门内,周宁又说:“他让我交出物资签收底单,我不肯。”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刺响。
我妈咬着字问:“你一直在这里,那老赵呢?”
蓝门后静了片刻。
“还在车上。没失控,上午还认得我。”
我握着对讲机,指关节一根根绷紧。
周宁贴着门补了一句。
“有福,别去找电瓶。”
“隔壁那辆公交车里,关着的是你爸。”
第四章
我在车库里站了好一会儿。
对讲机传来我妈的呼吸声。
“你先坐下,听妈说。”
我没坐。
我蹲到了摄像头底下,把写字板举过头顶。
你知道?
“你爸前天送人回来,被咬了。小周给他做过记录,他还能听懂话,自己进了公交车隔离。”
那我呢?
我写下第二句。
我妈的声音压低了。
“孙强前几天发过便利店门口的视频,里头有你。”
我把板子慢慢放下。
“你小时候偷吃香肠,被我堵在厨房门口,嘴巴也是那么张着。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出。”
徐川那边咳了一声。
我没理他。
我又写:那你还打我?
“不是打,拍一下,看看你站不站得稳。”
我盯着摄像头。
她停了两秒。
“行,顺手了。”
我抬头望着镜头,喉咙里滚出两声气音。
五天里,我见过人对我举棍子,见过人拉门,也见过一个小孩隔着车窗喊妈妈快跑。
只有我妈,给我准备了热水袋。
然后嫌我弄脏地板。
对讲机里,钱进忽然开口。
“顾秀兰,把设备放下。谁让你动监控的!”
我妈的声音马上抬了起来。
“谁让你把医生锁地下的!”
“那是隔离观察!”
蓝门里的周宁贴着门喊:“我是人!我没有感染!”
钱进没接这句。
脚步声逼近,徐川忽然骂了一声。
画面还在,但对讲机里只剩杂音。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回头看向那辆公交车。
车窗上贴着纸。
主动隔离,请勿开门。
落款是赵顺。
我爸的字我认识。
他写我名字时,福字总比有字大一圈,说这样装得下。
我走过去,敲了两下车窗。
车厢后面慢慢立起一个人。
灰脸,蓝制服,腰上还挂着一串公交车钥匙。
我爸扶着座椅,走到窗边。
他看见我,眼睛往下移,落在那件橘色雨衣上。
随后,他艰难地抬起手。
竖起大拇指。
我拿笔写:我来救你。
他朝车门指了指,又摆手。
接着,他从座椅上拿起一本调度记录,翻到背面。
上面四个字。
你妈呢?
我写:在上面吵架。
我爸看完,扶着座椅坐下了。
他甚至把安全带系上了。
对自己的婚姻状况,有明确判断。
我绕回维修间,周宁隔着门给我指位置。
“车库西边消防箱有破拆工具。你别徒手拽,感染后也会受伤,只是反应迟。”
我打开消防箱,拿出一把长柄工具。
用了两下,手腕开始抖。
冷气钻进雨衣,膝盖发僵,我只好把热水袋夹回胸口,靠门坐下。
刚要再试,门外的坡道传来铁链拖动声。
钱进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底下感染者聚集,封库!”
铁栅栏轰的一声放下。
我抬头看过去。
最后一点外面的光,被格子切碎。
钱进隔着栏杆看我。
“还想领东西?先学会听话。”
我拿出写字板。
你把我爸也关这儿?
“主动隔离,白纸黑字。”
周宁在门里喊:“车门是他自己关的,车库大门是你锁的!昨天医疗队呼叫,你为什么不转告?”
钱进把脸转向她那边。
“没有凭证的话,别乱说。”
我掏出胸前的手机。
徐川下车库前给我别上的旧手机,还在录像。
红点亮着。
钱进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伸手抓栏杆,身体往前一探。
“把手机给我!”
我抬起板子。
先款后货。
坡道上忽然有人拿锅盖敲铁管。
王姨的声音盖过来。
“钱进!你关门之前,先把我们几个老太太也关进去!”
我妈从侧面挤到栏杆前,手里举着一把钥匙。
“你桌上总共三串,哪串能开?”
钱进扑过去抢。
徐川一把抱住他的腰。
“别动,主任,拍着呢!”
钱进扭头。
坡道上,一排手机对准了他。
我在底下慢慢站直,把头盔重新扣好。
我妈开了栅栏,把另外两串钥匙丢给我。
“别摆造型,先救人!”
第五章
周宁出来时,一只手拎着医疗箱,一只手抱着文件袋。
她先看我的手腕,再看我脸上的口罩。
“咬伤结痂了?有没有控制不住咬人的时候?”
我在板上写:见到钱进有。
她抬眼。
我擦掉,改成:饿的时候会,吃肉罐头能压下去。
“跟你父亲的记录接近。不是所有感染者都完全丧失意识,市里的接收点已经在收这类人。注意,只是接收观察,没有人能保证治好。”
我点头。
她又看向我妈。
“顾阿姨,你以后不要直接碰他的伤口。唾液、血液都得隔开,口罩湿了及时换。”
我妈把备用手套从袋里拿出来。
“备着呢。”
我低头一看。
袋里还装着我的杯子、毛巾和旧拖鞋。
拖鞋底下压着一张纸。
感染者专用,老赵不许穿。
我爸隔着车窗看见,缓缓把自己的脚往座椅下面收。
我用板子敲车门。
开门,接你回家。
他没动,朝周宁看。
周宁指向维修间旁的小门。
“先去独立休息室。今晚有专门的隔离转运车辆,你们不能跟普通居民挤一辆。”
我爸这才解开安全带。
他走下车,想拍我肩膀,又把手缩回去,改为碰了一下我的头盔。
我举板子。
一家人,别客气。
他接过笔,写得很慢。
我怕把你敲坏了,你妈骂我。
我把板子夺回来。
父子重逢,气氛十分稳定。
地上,钱进还在解释。
“我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两个感染者放出去,谁负责?”
周宁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
“我负责申请转运,你负责解释这些食品。”
纸上盖着配送单位的章。
应急食品六十箱。
饮用水八十桶。
保温毯二十条。
指定发放地点,青禾小区。
钱进伸手去抢,孙强却先退了一步。
周围居民盯住了他。
“原来真是免费发的?”
“你卖我一桶水,拿了我半箱药!”
“我家孩子昨天没吃东西,你说仓库空了!”
钱进抹了把脸。
“运输有成本,保管也有成本!”
我妈把那张自愿放弃单展开,拍在他胸前。
“这也是成本?”
纸上写得很清楚。
因本人未按要求提供防护物资,自愿放弃本次集中撤离资格。
钱进还想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孙强突然蹲下去,抱住脑袋。
“我就负责敲门,单子不是我印的!”
钱进回头瞪他。
“你胡说什么!”
“我昨天就问你这么干行不行,你说乱的时候谁管这些!”
我看着孙强。
他刚才跑得最快,现在跑得也最快。
钱进想往大厅里退,徐川已经站到门口。
“钥匙留下。”
“你们这是限制我行动!”
徐川指了指车库。
“你的经验确实丰富。”
最后是周宁拦住了人群。
“先清点物资、联系接收点,不要在这里耗。今晚六点西桥通行,只有四十分钟窗口。错过得等下一次清障,时间还没定。”
我妈抬头看钟。
下午两点十分。
钱进忽然抬起脸。
“车在我手里,司机也是我联系的。”
他把皱掉的红袖章捋直。
“你们现在有粮,没车,走得出去吗?”
我爸缓缓举起一串钥匙。
钥匙上挂着公交公司的牌子。
所有人看向他。
他接过我的笔,在板上写了六个字。
三十一年驾龄。
钱进嘴唇张开。
我爸又添了一句。
现在腿不太行。
全场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卡住了。
我把板子往下压。
爸,装到一半不用这么诚实。
第六章
公交车能用。
人不能开。
我爸坐在隔离休息室,举着驾驶证,对着自己抽动的小腿看了半天,最后把证件交给周宁。
他写:别让孩子们坐冒险车。
周宁点头,把证件放回他胸前口袋。
“车我让接收点派司机来。”
钱进靠着墙,又笑了。
“接收点的人进得来,你们还需要我?”
周宁没理他,打开对讲机,拨了几次,只有断续的电流声。
徐川看了一眼手机。
“前面广场信号强,楼里时有时无。”
钱进伸出两根手指。
“我可以出车。两件事,刚才的视频删掉,账目按我说的重新做。”
我妈把他的手按下去。
“你手指头留着自己数日子。”
他咬紧后槽牙。
我走到窗口,拿笔敲了敲玻璃。
我去广场。
周宁摇头。
“你刚活动过,至少休息十分钟。还有,广场得过东边小门,外头有感染者。人进去,他们会追。”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她抬手挡住我的板子。
“你不会说话,怎么汇报?”
我停住。
徐川举起手机。
“我录。让他到信号好的地方发,定位和文件都打包。”
我伸出拇指。
徐川叹了口气。
“活着的时候帮你投简历,变成这样还得替你做自我介绍。”
我写:八百。
他立刻开始录。
周宁对着镜头,把我和我爸的情况、人数、车辆位置、物资清单逐项报清楚。
轮到我妈,她把我雨衣上的泥拍了拍。
“我是家属。孩子能听懂话,能写字,不咬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有点懒,别的毛病没有。”
我伸手想挡镜头。
徐川已经按了结束。
“真实,有说服力。”
出发前,我爸把自己的保温杯挂在我腰上。
杯里装着热水,外面包了三层毛巾。
他举起板子。
别逞能。
我点头。
他擦掉,重新写。
杯子带回来。
我扭头就走。
东边小门外有四个感染者。
其中一个穿着房产中介的西服,胸牌歪在领口。
我经过时,他转过脸。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以前他每周给我打三回电话,问我考虑改善住房吗。
现在好了。
我们都没有住房资格了。
我贴着围墙走到广场,手机信号终于跳了两格。
文件开始发送。
进度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电子提示音。
“收款成功。”
我肩膀一僵。
徐川那八百,挑这个时候还了。
四个感染者转了过来。
我手忙脚乱去按静音,指尖偏偏不听使唤。
紧接着又响一声。
“收款成功。”
他分两笔。
真是个讲究人。
感染者朝声音扑来,我把手机扣进怀里,往旁边一缩。
西服男撞上我,脑袋磕到头盔,咚的一响。
他张着嘴冲我吼。
我也冲他吼。
“嗬!”
他停了一下。
我趁机侧身,让他冲向广场还在吱呀作响的广告牌。
刚走两步,膝盖开始打颤。
热水袋已经凉了。
我蹲到花坛后,把保温杯贴住胸口,手机屏幕上转着圈。
掌心的汗黏住手套,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喘声。
我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差一点就到。
这时候逞能,真得让我妈拿簸箕来接。
等腿能弯了,屏幕终于弹出回复。
已收到。救援车辆将在西桥接应,安排驾驶员与医疗人员于五点抵达小区西侧。
后面还有一句。
请保持感染者隔离,勿因尚有意识放松防护。
我拍下回复,起身往回走。
门里传来钱进的声音。
“别开!他带着外头那几个过来了!”
我抬眼。
小门内侧,多了一把锁。
第七章
我站在门外,隔着栅栏往里看。
孙强拿着钥匙,手指抖个不停。
钱进站在他身后。
“开门就是放感染者进来,你承担得起?”
我回头。
那四个感染者还围着广告牌,没往这边走。
我把手机屏幕贴到门上。
五点来人。
钱进看清回复,脸皮抽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去夺手机。
我往后一收。
他的指尖碰上铁栏,又缩了回去。
“这是假的。外头的人都感染了,手机谁在用也不知道。”
孙强看了看我,又看他。
“可上面有接收点的编号。”
“编号不能造?”
我拿出写字板。
那你出来验。
钱进不动了。
后面传来我妈的脚步声。
她端着一盆热水,徐川跟在旁边,拎着毛巾。
看见锁,她把盆往地上一放。
“谁锁的?”
钱进抢先开口:“为了安全。”
我妈没看他,只盯孙强。
“你妈住六号楼,她那箱罐头,刚才是谁送过去的?”
孙强嘴唇动了动。
“你。”
“她的名字被划了,你猜是谁划的?”
钱进立刻喝道:“她家不配合统筹!”
孙强猛地回头。
“你说没人落下!”
钱进想抓他胳膊,孙强先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舌一响,我推门进去。
我妈拿毛巾给我擦雨衣,动作一顿。
“头盔怎么凹了?”
我写:遇到以前的中介。
徐川探过头。
“他还追着你推房?”
我把收款记录展示给他。
徐川看完,慢慢退到花盆后面。
“我寻思你路上看见到账,能走得有劲一点。”
我把板子举起来。
确实差点走了。
这一次,钱进没再争。
他回大厅,坐下,拿起杯子喝水。
我以为他终于知道闭嘴。
周宁却让我把手机交给她,翻出完整通联记录,再把原件复制到徐川的手机里。
“他刚才急着抢的不是回复,是前面那几段录像。”
我看向大厅。
钱进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
不到十分钟,小区群里开始出现消息。
顾秀兰一家感染,伪造救援通知,煽动居民打开大门。
第二条更长。
所有应急物资统一登记,不存在侵占。周姓人员未经核实,可能携带病原。
发消息的人,是钱进。
下面有人问,那五点到底有没有车。
他回复:只有服从协调的人才能撤离。
我妈把手机递给周宁。
“别跟他对骂,咱们让人看实物。”
她拿起仓库钥匙,带着几户居民去开门。
钱进猛地站起来。
“谁允许你们动仓库的!”
王姨举起锅盖。
“我们不动你,就算讲卫生了。”
仓库门拉开。
里面除了应急食品,还有两个贴着私人物品的旅行袋。
我妈没碰,叫徐川继续录像。
孙强站在门口,低着头说:“是主任让我搬进去的。”
钱进立刻指他。
“你别乱咬!”
我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业务怎么也开始抢了?
周宁请三名居民到场,把袋子打开。
一袋是药,一袋是罐头。
药盒上贴着每户交换时留下的姓名。
王姨扑过去,拿起一盒。
“这是我老伴的药!你说统一调配,调到你行李里去了?”
钱进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先保管,没说不给!”
孙强忽然从门后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还有这个。”
那是钱进写给货车司机的清单。
四点半装车。
后门出。
只带两人。
院子里的人一下安静了。
钱进伸手去抢,王姨拿锅盖挡住他的手。
咣的一声。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把锅盖握得更紧。
“你让我们交粮,原来是给你凑路费?”
钱进看着四周,嘴巴张了几次。
最后,他盯住孙强。
“我平时待你不薄。”
孙强把手机翻给他看。
屏幕上是撤离名单。
他母亲的名字,旁边一个叉。
“我妈六十三,不是六斤大米。”
第八章
钱进被请进了物业会议室。
门没锁,两名居民守着,徐川把他所有的申辩一起录了下来。
他先说旅行袋不是他的。
孙强拿出搬运照片。
他又说单子不是他写的。
王姨把他刚填的登记表摆在旁边。
最后,他指着我,说我们串通感染者威胁正常人。
我站在玻璃门外,把胸前的纸板翻过来。
文明劝导,禁止插队。
会议室里传出他拍桌子的响声。
我没再看。
五点之前,我们还得把人送到西门。
小区南门外堵着两辆废车,东边通往商业街,感染者多。
只有西侧消防通道能让救援人员进来。
通道尽头横着一扇旧推拉铁门。
门后堆满了钱进平时收来的杂物。
电动车架、报废桌椅,还有十几只空涂料桶。
正常人进去搬,声音会把外头的感染者引过来。
我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条窄道,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爸拿起笔。
我也去。
我妈把板子按下。
“你们父子俩,能不能轮着来?别一次全坏了。”
周宁拿着记录表过来。
“有福还能做短距离搬运。赵师傅上午已经活动过量,手臂也在抖,不能去。”
我爸捏了捏手指。
笔从指缝掉了下去。
他盯着那支笔,没再争。
我妈蹲下,把笔捡起来,放进他掌心。
“你熟车,留下教人检查。谁都别闲着。”
我爸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找公交车的检修手册。
徐川陪我走到消防通道里面的门口。
他把一根牵引绳系在我腰上,另一头留在手里。
“腿不行了就拽三下。”
我写:你拉得动?
他抬起胳膊。
“健身两年。”
我看着他肚子。
他把胳膊放下。
“王姨她们也在。”
门一开,冷风贴着脚踝钻进来。
外面两个感染者背对铁门,正挠一只卡住的塑料袋。
我一件件挪杂物。
木头磨过水泥地,声音不大,但每响一下,我都停下来等。
徐川在门后看着,额头全是汗。
搬到第六把椅子,椅腿勾住电动车架。
车架往外歪。
我伸手托住,肩膀猛地一沉。
金属凉得刺手,头盔边沿压住鼻梁,我看不清下面,只能用膝盖往前顶。
车架停住了。
我刚松一口气,怀里的保温杯滑了下去。
杯底磕在涂料桶上。
当。
外头两个感染者同时扑向铁门。
门被撞得来回晃。
徐川伸手要拉绳,我先攥住绳子,摇头。
还没通。
人来了会堵在门外。
我把车架放平,贴着门缝,慢慢把卡在轨道上的木条抽出来。
铁门又挨了一下。
木刺扎破手套,我手指一颤,没松。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别要了,回来!”
我想回头,又把脑袋转回去。
那根木条只剩最后一截。
我用脚踩住门底,把木条往外一拽。
咔。
木条断了。
门能动了。
我的腿也卡住了。
我拽了三下绳。
下一秒,腰上一紧。
整个人贴着地,往后滑出去。
徐川喊:“慢点!慢点!他头盔卡门槛了!”
王姨喊:“先拉进来再说!”
我穿过门槛时,头盔掉在外头。
我妈一脚踩住里面的门,把门闩插回去。
所有人围着地上的我。
我抬起手,朝铁门方向指。
徐川蹲下来。
“什么?还要去?”
我拿笔,手抖得字都出格。
我爸的杯子。
隔离室门口,我爸扶着门框,慢慢举起板子。
不要了。
我看见他把这三个字擦掉,又写了一遍。
人回来就行。
我妈把热毛巾敷到我手背上,嘴里还在数落。
“逞什么能,平时拿个快递都说累。”
毛巾压下来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隔着手套,碰了碰她袖口。
这回,她没让我别蹭脏。
第九章
五点零七分,西门外传来三声短笛。
救援人员到了。
隔着门核验完身份,外头两名队员先把附近的感染者引向空旷处,剩下的人推门进来。
领队姓梁,肩上别着对讲机,第一句话就问人数。
周宁递上名单。
“普通居民四十七,保留意识的感染者两名。公交车能启动,检查过油量,缺驾驶员。”
梁队长把名单分给身边的人。
“老人孩子先走,司机跟我去看车。感染者上后面的隔离转运车,家属按位置分开,不能挤。”
我妈举手。
“我跟隔离车。”
“家属有独立座位,服从防护要求。”
她连连点头。
钱进从会议室冲出来,红袖章重新戴回胳膊上。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来得正好,有人抢夺应急物资,还组织感染者攻击管理人员!”
梁队长看向他。
“姓名。”
“钱进。”
周宁把文件袋递过去。
“他冒领物资,扣留食品,阻拦我联系医疗队,还把我锁在维修间。录像、签收底单、居民交换清单,都在这里。”
钱进一下提高声音。
“她造谣!”
徐川把手机打开。
里面传出钱进自己的声音。
“底下感染者聚集,封库!”
紧接着是周宁的喊声。
“我是人!我没有感染!”
钱进嘴唇动了两下。
“紧急避险!”
徐川往后一划。
“视频删掉,账目按我说的重新做。”
大厅里连咳嗽声都停了。
梁队长示意一名队员站到钱进旁边。
“材料我接收。你跟车走,到接收点交给执勤人员,沿途不要离开队伍。”
钱进看了眼那名队员,又看了眼自己的行李。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西门外。
一辆白色小货车正往这边倒。
是他私下联系的车。
孙强先看见了,往前一步。
“你说只运物资,怎么司机座位上还有你衣服?”
钱进猛地推开他,朝货车冲。
队员刚要追,钱进抄起门边的消防锤,砸开了电动门控制盒。
啪的一声。
西门上方的警报突然响了。
尖声刺得我牙根发紧。
外头被引开的感染者齐刷刷转了方向。
梁队长扯住钱进后领,把他按离控制盒。
“停手!”
钱进还在挣。
“我不去!他们会把账都算我头上!”
门开始往中间合。
货车停在门外,司机开门就往救援人员那边跑。
远处几个影子沿着围墙扑过来。
人群往后挤,有孩子哭了。
我妈挡在我前面,胳膊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拖鞋、毛巾和备用口罩散了一地。
钱进踢开包,还想往外钻。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脸上的肉猛地抖起来。
“你别碰我!你有病!”
我点头。
这个不用你提醒。
我把他的袖子交给队员,弯腰捡起我妈的包。
梁队长已经在安排人退到车后,另一名队员冲进门卫室找手动装置。
电动门停了一瞬,继续往中间合。
警报还在响。
我看见门外那个控制箱。
箱门已经打开,断电把手就在里面。
我去过物业打零工。
那次门坏了,钱进让我在旁边搬工具,电工指着把手骂过他,修之前先断电,省钱不能省这一步。
我拿笔写了三个字。
我能去。
我妈一把攥住我。
“你才缓过来!”
我指着外头。
围墙转角,几个感染者已经冲到货车旁。
活人出去,要跟他们撞上。
我出去,他们先追声音。
梁队长看了一眼控制箱,又看我。
“只拉把手,不碰其他地方,立即回来。能听懂吗?”
我点头。
队员把牵引绳扣回我腰上。
徐川伸手来接,队员接过了绳头。
“我来。”
徐川没松手。
“我帮着,熟练工。”
我迈出门缝。
警报震得耳朵嗡嗡响,雨衣下摆扫过地面,手心还留着木刺擦过的涩意。
一个感染者擦着我肩膀扑过去,撞上响铃下面的护栏。
我低下头,挤到控制箱前。
伸手。
握住。
刚要往下拉,右手手指抽了一下,没扣牢。
身后的绳子绷紧。
我听见我妈喊我的名字。
“赵有福!”
这一嗓子,把旁边那个感染者也喊转了头。
我看着他。
他看着门里面。
我赶紧换左手,抓住把手往下一压。
警报断了。
门停住。
绳子猛地一收,我倒退着摔回门内。
队员把手动门扇推拢,插上锁销。
外头接连几声撞击。
里面的人屏住气。
几秒后,救援人员在外侧远处启动引导声源,撞击逐渐移走。
我躺在地上,盯着灰白的天。
末日英雄。
刚拯救了四十七个人。
我准备抬手,接受一下大家的注目。
我妈蹲下来,把掉了一半的裤腰往上提。
“出门让你系腰带,你非说勒肚子。”
我抬到一半的手,缓缓捂住了脸。
徐川扭过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王姨拿锅盖挡住我下半身。
“笑什么笑,快给孩子找个绳!”
不远处,钱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看着门外,又看着被队员收走的文件袋,嘴里来回念一句。
“没必要,真没必要,我就是收点管理费。”
孙强站在他面前。
“我妈的药,也叫管理费?”
钱进抬手去拉他的裤腿,没拉住,又转向我妈。
“顾姐,我把东西还你。你帮我说一句,咱们多少年邻居了。”
我妈把我的腰带系紧,站起身。
“你锁门的时候,没想起我们是邻居?”
他张着嘴,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流。
“我不是想害你们,我就是想走。”
“谁不想走?”
我妈拎起那个被踢脏的包。
“你可以走,别踩着别人走。”
梁队长让人把钱进扶起来,带到指定车辆上。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他的脚拖过地面,袖章掉了也没敢去捡。
我拿起笔,想给我妈写一句你真厉害。
还没落笔,她先指了指地上的罐头。
“能动就搭把手。”
我坐直了。
果然。
我们家的英雄,也是按劳分配。
第十章
车队五点四十三分出发。
公交车在前,隔离转运车在后。
我跟我爸各坐一个独立位置,中间有透明隔板。
我妈坐在家属区,正拿湿毛巾擦包。
周宁给我检查手套下面的擦伤。
“还知道躲疼吗?”
我拿笔写:迟一点。
“那就更不能乱来。没有反应,不代表没有受伤。”
我点头。
我爸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把自己的板子贴到隔板上。
你干得好。
我坐直,朝他抬了抬下巴。
他擦掉那行字,又写。
比你以前考驾照强。
我把窗帘拉上了。
父子之间,适当保留距离,有利于家庭稳定。
车过西桥时,外面站着穿防护服的人。
车轮碾过接缝,咚咚响。
我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数我们。
我一个。
我爸一个。
她数了两遍,才拧开保温壶。
里面的水已经没多少热气。
她倒出来,给我爸和我各换了一只小水袋。
我把纸贴在玻璃上。
你不怕?
她看了一会儿。
随后伸手,指了指自己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安全别针。
针上挂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我和我爸的名字,还有家里地址。
“怕认错,也怕找不着。”
我没再写。
她把纸塞回衣领里。
“现在齐了。”
车里颠了一下,我爸抬手护住自己的水袋。
我妈又补了一句。
“就是费热水。”
周宁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到了接收点,工作人员先检查伤口,再核对身份。
轮到我,窗口后面的姑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我。
“职业?”
我提笔,写下待业。
我妈从旁边伸手,把板子拿走。
“临时帮过物业搬物资,今天还疏通了撤离通道。”
姑娘点头。
“登记原职业就可以。”
我重新写。
待业。
姑娘沉默片刻,继续问。
“紧急联系人?”
我指我妈。
“联系人与本人关系?”
我写:目前仍然是母子。
姑娘握着笔,嘴角往上提了两次,又压回去。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拿来表格。
“保留意识的感染者,需要单独观察。这里不会因为能写字就认定恢复,也不会因为感染就放弃。具体情况由医疗人员评估。”
我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签下名字。
写到福字,笔尖顿了一下。
我把它写大了一圈。
我爸隔着推车,朝我竖起拇指。
钱进就在另一边登记。
他的两只旅行袋摆在桌上,药盒按姓名分开,几份单据一张张铺平。
执勤人员让他核对签名。
他先摇头,看到徐川递过来的录像,又低下了脑袋。
“那些东西,我都能还。”
执勤人员把笔放在他面前。
“先把经过说清楚。退还物资不等于其他事情不用调查。”
他捏着笔,手背抖个不停。
王姨从旁边经过,拿回核验过的药,没看他一眼。
孙强留下配合做笔录。
他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保温毯。
孙强走过去,蹲下替她掖了掖毯角,随后返回桌前,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参与人员那一栏。
我没过去凑热闹。
护士已经开始叫我的名字。
“赵有福,能自行移动吗?”
我刚想点头,膝盖咔了一声。
我妈熟练地举手。
“稍等,续点热水。”
护士看着我,再看看她手里的保温壶。
“设备依赖性还挺强。”
徐川笑得蹲在地上。
我把他的名字写下来,后面画了个八。
他立即站直。
“还完了,到账记录都在,别靠失忆二次收费!”
我补完后面的字。
八百已清,谢谢。
徐川盯着那行字,嘴巴闭上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隔着护栏,朝我挥了一下。
“早点出来。”
我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出来请你吃饭。”
我把板子翻过去。
录下来了。
徐川转身就走。
“阿姨,他脑子一点事没有!”
观察区的门开了。
里面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床位,透明隔板边挂着编号,床头放着纸和笔。
我走过第二张床时,旁边有人敲了敲玻璃。
是广场上那个中介。
他坐在床边,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胸牌还挂着。
我脚步停住。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拿起笔,写得歪歪扭扭。
你是不是赵先生?
我看向周宁。
周宁解释:“另一队带回来的,也有意识,只是刚才体力耗尽,表达不了。他当时一直在广告牌附近找出口。”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下面又多了一行。
上次给你推的两室,还考虑吗?
我把自己的板子贴过去。
你都这样了,还卖房?
他低头写了半天。
房贷还在。
我缓缓扭头,看向窗外。
有些东西,比感染更顽固。
我妈站在探视线外,先看了看床,再看了看床头安排。
“一日三餐,有热水,能写字,能看书。”
她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两本册子。
我认得封面。
一本面试技巧,一本职业规划。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册子交给工作人员。
“麻烦消毒后给他。”
我抓起笔。
妈,我都这样了。
她看清我的字,抬手把包挎回肩上。
“我知道。”
“你好好配合检查,病好了再说工作的事。”
我松开笔,刚准备坐下。
她又从包里掏出第三本。
“这本先看,不耽误。”
封面五个大字。
家庭记账本。
第一页,已经写好了今天的开销。
午餐肉,一罐。
手套,三双。
保温杯,一只。
我盯着最后一项,转头看我爸。
我爸坐在隔壁床,拿起板子,又放下,最后默默把脸转向墙。
我妈敲了敲探视玻璃。
“有福。”
我抬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我。
“好好活着。”
我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杯子从爸的零花钱里扣。
隔壁传来一声拍玻璃的响动。
我爸猛地坐直了。
我妈看完,终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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