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亿订单签约那天,实习生用整蛊金笔给甲方洗了把脸。
领导让我认下全责,替他外甥保住前途。
我点头,把事故说明投上大屏。
“行,先明确一下,这位外甥属于公司固定资产,还是您个人的违禁用品?”
【第一章】
红色液体喷到顾承脸上时,我手里还端着金笔的包装盒。
摄影师的快门响了三下。
实习生许佑跳起来,巴掌拍得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恭喜顾总!这个就叫红运当头!”
顾承闭着眼,红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身后的采购总监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椅子。
我们副总方启的笑停在脸上。
我把包装盒放下,接过行政递来的清水和毛巾。
“顾总,先别揉眼睛。包装留下,查液体成分。小姜,联系楼下医务室。”
许佑还举着手机。
“别紧张,网上买的,写着无毒。顾总,你看镜头,我补拍个反应。”
我伸手挡住镜头。
“收起来。”
“周哥,你别破坏气氛。”
顾承睁开一只眼。
“你们公司通常用我的眼睛活跃气氛?”
许佑的手停了。
方启抢过毛巾,往前挤。
“顾总,都是销售准备不周。周安,你负责整个项目,怎么连一支笔都检查不好?”
我看向他。
“我检查过。十点二十分,黑色签字笔,写字正常。”
“那这支是什么?”
“这就得问把黑笔换成金笔的人。”
许佑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我为了公司排面,特意升级一下。周哥,你别逮着新人欺负。”
方启的声音压下来。
“先别推责任。你是销冠,要有担当。”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
销售群里,人事陶萍发来通知。
我们组六个人,上季度已验收项目的三十六万奖金,暂停发放。
理由是重大客户事故待处理。
许佑入职十一天。
我们组为这个项目跑了八个月。
他出了一个节目,我们被取消了一个季度的饭钱。
我盯着方启。
“旧项目奖金为什么停?”
“现在谈钱,你还有没有集体荣誉感?”
“有。我们六个人集体等着还房贷。”
旁边的小姜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方启瞪她。
她立刻举起纸杯。
“我在接水,没参加房贷讨论。”
顾承把毛巾按在脸上。
“签约暂停。先确认液体成分,再谈别的。”
采购总监合上合同。
二十亿是五年的合作框架,第一批采购一点二亿。
文件一合,我们前面八个月的差旅、测试、谈判,全卡在了桌上。
方启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门边带。
“你出去写个说明,就说你买错了笔。”
“然后呢?”
“公司会考虑实际情况,不会真让你赔二十亿。”
我想抽回手,又看了一眼他胸前正在收音的麦克风。
签约仪式为了录像,每个人都戴了麦。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方总,麦没关。”
会议室音箱里,清清楚楚传出他的下一句。
“许佑才刚毕业,他不能背这种处分,你工作这么多年了——”
他猛地捂住麦。
满屋人看着他。
许佑先看天花板,再看地板,最后低头给自己系鞋带。
他穿的是一脚蹬。
顾承把毛巾拿下来。
“工作年限长,抗处分?”
方启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拿起桌上的电脑,打开事故记录模板。
“可以写说明,按事实写。”
“第一项,谁购买道具。”
“第二项,谁更换签约用品。”
“第三项,谁指使我承担不属于我的责任。”
投影上出现三行字。
方启伸手就要拔线。
我按住插头。
“方总,这是公司采购的线。您拔了,责任也不会无线传输到我身上。”
小姜手里的水洒了半杯。
顾承抬手,示意采购总监坐下。
“别急着走。”
他指了指屏幕。
“我今天这张脸,不能白洗。”
【第二章】
医务室的人上来检查时,许佑终于从购物软件里翻出了商品页面。
整蛊喷墨金笔。
详情页最上面写着儿童玩具。
适用年龄十四岁以上。
顾承的助理看了一眼许佑。
“年龄达标了,其他的呢?”
许佑往方启身后站。
“网上都这么玩。”
“网上还教人给同事带饭,你学过吗?”
我关掉商品页面,把订单和包装信息交给医务人员。
液体没有进眼球,顾承仍决定去附近医院做检查。
他走之前,指着桌上的金笔。
“东西封存。原始录像保留。我下午要一份真实说明。”
“顾总,您放心。”方启连连点头,“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周——”
他看见我拿起笔,改了口。
“处理周边问题。”
门一关,方启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周安,你非要当着客户的面拆我的台?”
“您这个台搭在我工资条上,我得确认一下承重。”
陶萍拿着一张纸进来。
员工自愿离职申请。
连我的名字都填好了。
我把纸推回去。
“这么快?你们打印机一直在待命?”
陶萍没看我。
“签了,公司不追究后续损失。奖金也可以协调。”
“已验收项目的奖金,不是签卖身契送的赠品。”
方启敲桌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十亿项目,出了事,你承担得起?”
“所以您承担。”
“你说什么?”
我把事故说明转向他。
“您是现场最高负责人,许佑是您批准加入项目组的,更换用品发生在您的管理权限内。我的工作记录我签,您的指示您签。”
他盯着签名栏,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是副总!”
“对,所以我给您留的格子比我大。”
小姜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陶萍把离职申请收走。
她走到门外,又把头探进来。
“那这个流程,我先不提交。”
方启瞪了她一眼。
她缩回去了。
许佑拉了把椅子坐下,脚搭在椅子横杆上。
“周哥,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看着他。
“展开说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病到哪一步了。”
“我才来十一天,就能站在签约现场。你跑了八个月,还是递笔的。你心里不平衡。”
我把胸牌转过来。
项目负责人。
又把他的胸牌转过来。
市场实习生。
“你看,公司其实给过文字提示。”
他拍开我的手。
“我舅说了,销售不能只会卖货,要有传播思维。我今天就是想做个出圈视频。”
方启的喉结动了一下。
“少说两句。”
“本来就是!我还专门让市场部剪了预热视频,发内部群预热。周安自己不配合,怪谁?”
我看向小姜。
“市场部收过原始素材?”
她点头。
“昨天晚上,许佑用工作账号传了一个文件夹。我负责收签约素材,还没来得及全部看。”
方启站起来。
“公司资料,不准随便调阅。”
“那就走保全流程。”
我给公司法务何谨发消息,抄送总经理任衡。
请求封存现场录像、用品交接记录,以及签约宣传素材。
方启伸手挡我的屏幕。
“任总在外地开会,这种小事别惊动他。”
我把发送键按下去。
“刚才还二十亿,现在就小事了。方总,咱们公司市值挺活泼。”
许佑的手机忽然响了。
市场部问他,文件夹里哪些片段需要保留。
他冲到走廊。
“昨天那个别用了,全部删掉!我重新发!”
我没追。
我把这句话记进了事故时间线。
方启看见我的动作,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章】
下午一点,何谨带着信息部门的人进了会议室。
她把两份通知放到桌上。
一份是证据保全。
一份是项目管理权限临时调整。
我看到第二份,手指停住。
项目负责人暂由方启兼任。
我暂停对外报价和签署权限,配合调查。
方启把通纸拿起来,纸抖得哗哗响。
“看见没有?公司不是让你来表演的。”
何谨把另一份推给他。
“也不是让您删资料的。任总要求,今天相关资料全部保留。谁都一样。”
许佑伸向手机的手缩了回去。
何谨转向我。
“你先交接工作资料,不交个人设备。调查期间,你的工位和项目文件都不能自行清空。”
“奖金呢?”
“我会核对依据。已完成项目的报酬,不能凭一条群通知直接抵扣未知损失。”
门外几个同事挤过来。
老罗抱着保温杯。
“那我孩子的托管费,是不是暂时不用靠许佑直播打赏?”
许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罗工,你说话别这么损。”
“我已经按税前标准损了。”
何谨抬手,让他们先回去。
方启把我拉到会议室角落。
“周安,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让调查笔,没让调查您。您怎么越来越紧张?”
“许佑是年轻人,做事没分寸。我让他给你道个歉,这件事到此为止。”
“顾总脸上的颜色,您也能到此为止?”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又塞回去。
“你那三十六万,我签字发。新项目提成再给你加两个点。”
我看了一眼门边的公司录音设备。
“按公司批准的制度发就行。临时给我的,不敢要。”
他咬住后槽牙。
“你到底想怎样?”
“把我做的事和他做的事分开。”
“就这点事?”
“您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同意这点事。”
方启没再说话。
两点半,顾承的助理发来检查结果。
眼部没有异常,衣物清洗和检查费用由公司承担。
顾承另发了一条语音。
“明天下午六点之前,给出事故结论和履约说明。否则暂停后续采购流程。”
我把语音转给何谨。
她听完,通知各部门提交材料。
许佑突然举起手机。
“我有证据,周安昨天就知道要换笔。”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许佑问我,签约笔能不能换个有排面的。
我回,可以,先把实物送来测试。
他把前一句放大。
“你看,他同意了!”
我往下划。
后面还有两句。
没验过的用品,不进签约台。
禁止安排任何未经确认的互动环节。
何谨抬头。
“你截掉后面,是手机屏幕不够长?”
许佑抓回手机。
“我只截重点。”
“你这个重点,挺有求生欲。”
小姜抱着电脑进门。
“服务器上有原文件。市场部没删,权限已经锁了。”
许佑一下站直。
方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何谨接过电脑。
“先看原始素材,不讨论剪辑版。”
视频开头,许佑对着镜头念台词。
他拿着那支金笔,朝一张打印着我名字的座位卡比画。
“祝周哥一路长虹!”
喷头没响。
他拧了两下,红水喷到自己裤子上。
镜头外有人骂了一句。
是方启。
“你先搞清楚怎么用。让周安低头核签约清单的时候给他,别碰顾总。”
会议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许佑张着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视频里,他还在笑。
“他要是当场翻脸呢?”
方启的声音贴着收音孔传出来。
“就等他翻脸。”
“明天把他从项目上换下来,验收附件就好签了。”
【第四章】
我把桌边那杯冷咖啡端起来。
杯口碰到牙齿,磕了一声。
我没喝,放回原处。
何谨按下暂停。
“验收附件指哪一份?”
方启把手插进裤兜。
“项目内部讨论。不能断章取义。”
“原文件十七分钟,需要从头播放吗?”
“没这个必要。”
许佑抢着说:“我们就是开玩笑!舅,我当时问你的,不也是开玩笑吗?”
方启转头瞪他。
许佑把嘴闭上了。
我问何谨:“能否调取合同版本记录?”
她点头,给信息部门打电话。
方启按住桌上的合同袋。
“商业机密。”
何谨伸手。
“我司法务,检查我司合同,不算刺探敌情。”
小姜已经把项目系统打开。
两份附件摆上屏幕。
左边,是我们和客户技术团队确认的版本。
分拣线须按约定规格,完成连续七十二小时满负载测试。
右边,是昨天深夜新上传的待签版本。
验收条件改成空载运行两小时。
我用鼠标选中那一行。
“满负载改空载,七十二小时改两小时。”
老罗凑近屏幕,摘了眼镜,又戴回去。
“这是买设备,还是看设备出来遛弯?”
方启敲了敲桌子。
“初验条件!正式验收还可以另行协商。”
何谨翻到付款条款。
“这里写的是,完成本附件验收后支付第二期款。没有初验两个字。”
方启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翻。
关键部件供应商也变了。
原定的恒川,被换成一家叫嘉锐的企业。
“什么时候换的?”
方启拉开椅子坐下。
“降本方案。集团有利润要求,你只管卖,不懂管理。”
“技术评估报告呢?”
“在补。”
“客户书面同意呢?”
“签了不就同意了?”
何谨手里的笔停住。
“合同主体文件引用的是双方已确认的技术方案。变更附件不做标识,还不履行内部审批,您觉得这是签字游戏?”
许佑挠了挠耳朵。
“客户也不一定每页都看。”
一屋人转头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
“我是说,周哥肯定会看。”
我点头。
“所以要先把我弄走。”
方启猛地拍桌。
“你少扣帽子!我想让你调岗,是因为你不服从管理。”
“您昨晚就准备换我,今天又拿喷笔事故停我职。时间上,您管理得挺超前。”
何谨让小姜记录,没再争辩。
她给任衡打了视频电话。
方启一听见任衡的声音,立刻站起来。
“任总,一点误会,周安情绪比较激动。”
我把咖啡往前推了推。
“我都没敢喝,怕杯子比我激动。”
任衡在屏幕里看着我们。
“原始视频发我。合同版本发我。方启,你先停止这个项目的审批。”
方启的嘴唇动了两次。
“任总,我是在控制成本。”
“控制到客户验收文件里去了?”
电话没挂,许佑突然开口。
“可嘉锐那边已经按这个方案备货了啊。”
方启转头,眼睛瞪得发直。
“你闭嘴!”
许佑缩了一下肩。
“是你让我催的,我昨天还拍了短视频,说咱们自主研发设备已经准备交付……”
老罗手里的杯盖掉在地上。
我盯着许佑。
“恒川那条线的交付档期呢?”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方启把领带往下扯。
“原采购安排,暂缓了。”
我拿起电话给恒川负责人拨过去。
对方接通,第一句话就把屋里的人全按住了。
“周经理,你们不是通知取消产能预留了吗?”
【第五章】
我开了免提。
恒川负责人郑达继续说:“邮件是你们公司采购部发的,抄送方副总。我们已经回复风险提示,原排期只能保留到今晚。”
我看向方启。
“今晚几点?”
“六点。后面还有别的客户等着。”
现在三点四十。
我伸手去拿电脑,方启挡住桌沿。
“你已经停权了,不能私自承诺采购。”
我停下。
“您总算记得权限有用了。”
我把手机转向何谨。
“何律师,请向任总申请正式恢复询价和排产协调权限。付款和合同仍走审批。”
何谨当场发起流程。
方启把桌上的水喝完,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响。
许佑低头划手机。
小姜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周哥,你看群。”
几个客户对接群里,出现了一段剪辑视频。
画面是我在内部成本会上说话。
“这批就按最贵的算,便宜的那家先别用。”
配文写着,某销冠借项目指定供应商,疑似收取三十六万元好处费。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我转头。
许佑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是我发的。大家都在传。”
老罗冲过来就要拿他手机。
我拦住。
“别碰他的。保存我们收到的内容,找原始发送账号。”
老罗咬着牙。
“他刚才还在问我三十六万能判几年。”
许佑站起来。
“我学法律不行?”
何谨抬头看他。
“先学事实。”
我拨给采购总监,说明公司正在核查恶意剪辑,愿意提供完整会议记录及相关款项依据。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周安,你现在别急着解释设备。顾总要求你们把内部问题说清楚。”
电话挂断。
我舌根发苦,拿起那杯咖啡,一口喝完。
凉得牙根发酸。
方启站到我旁边。
“你看,闹大对谁有好处?”
“对发剪辑的人有没有好处?”
“别阴阳怪气。我可以协调,把消息压下去。你也让一步。”
“让我让哪一步?”
“承认签约准备存在疏漏。项目供应方案由公司统一决定,你不再追究个人。”
他把那张事故说明推到我面前。
“签了,你还是销冠。”
我低头看了一遍。
原本写着许佑更换用品的地方,被改成了项目组用品管理缺失。
原本写着未经审批替换附件的地方,被改成了版本沟通偏差。
我把纸递给何谨。
“麻烦也封存这一版。”
方启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过空白纸,写下邮件标题。
关于周安涉嫌指定供应商及三十六万元款项的自查申请。
方启盯着纸。
“你疯了?自己举报自己?”
“顺便申请核查嘉锐的准入、定价、关联关系和全部付款。”
许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为什么查嘉锐?”
我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爱学法律吗?实践课。”
何谨把申请扫描上传。
五分钟后,任衡批了。
恢复我的项目协调权限。
采购、财务、审计联合核查。
方启和许佑,暂时退出项目接触范围。
方启拿起手机往外走。
何谨叫住他。
“公司账号和相关资料请配合保全,不限制您正常联系,也请不要干预供应商提交材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下,我知道事情不会停在一支笔上了。
【第六章】
五点二十分,我和老罗赶到恒川工厂。
小姜留在公司,协助找完整会议录像。
我一路没听过电话。
郑达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两份排产表。
“不是我不给面子。你们取消,我们得活。”
我把盖章的排产恢复函递过去。
“今晚先保住原来那条线的档期,费用按合同约定走。你把可行条件写出来,我拿回去批,不让你口头垫钱。”
郑达看完函,又看了看我。
“你们公司这两天,是在进行什么管理创新?”
老罗把保温杯拧开。
“领导负责创新,我们负责管理创口。”
郑达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还有个问题。原方案里两组控制柜,被采购通知暂停组装。恢复要时间。”
老罗挽起袖子。
“库存和工序表给我看。能并行的并行,不能赶的写进计划,不拿测试时间换交期。”
我点头。
郑达把门禁卡递给他。
“这话我爱听。先吃饭?”
老罗已经走到门里。
“吃。边看边吃,别给我上带壳的,我只有两只手。”
六点前,恢复排产的审批通过。
我给客户发了盖章计划,没有承诺立刻签约。
七十二小时满负载测试,一小时不减。
明天下午六点前提交的是调查初步结论和整改计划,不是用二十四小时变出七十二小时。
采购总监回了一句。
明天下午四点,顾总参加联合说明会。
我刚松开领口,小姜电话就进来了。
“完整录像找到了。”
她发来视频。
画面里,我指着成本表。
“给客户做预算测算,这批就按最贵的算,便宜的那家先别用。嘉锐没有通过满负载验证,不能拿没验证的价格压低报价,再让交付部门擦屁股。”
接着是方启的声音。
“利润怎么办?”
我说:“把返工和违约成本算进去,再问利润。报价可以谈,验收不能偷。”
小姜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财务也查到了,三十六万是六个人上季度三个项目的奖金,有制度,有验收单,有审批。还没发到任何人账上。”
我看着工厂门口的台阶,坐下。
“都按法务要求提交,别擅自往外发内部报价。”
“知道。何律师准备做脱敏说明,让公司账号发到原来那些群。”
我把后脑勺抵在墙上。
隔着玻璃,老罗正拿一盒饭当镇纸。
郑达指着一张图。
老罗摇头,筷子插在米饭里,双手重新比画。
小姜又说:“周哥,还有个好消息。”
“说。”
“许佑发剪辑的时候,用的是市场部宣传账号。”
我坐直了。
“他没用私人号?”
“他说个人号没公信力。”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两秒。
我揉了揉眉心。
“他这辈子,最讲流程的一次。”
小姜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吸气。
“何律师在旁边。”
何谨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听见了。账号日志保留了,但还需要结合登录设备和本人陈述,不只凭账号就下结论。”
我应了一声。
她接着说:“还有,方启要求证明嘉锐的设备符合要求。他坚持申请明天现场展示。”
我看向车间里没动过的饭。
“那就展示。”
“按双方确认的规格测试,不让宣传片替设备上班。”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嘉锐的展示大厅挂起一条横幅。
热烈祝贺战略合作圆满成功。
客户代表还没进门,老罗先指了指横幅。
“先摘了。你这都出结果了,我们测什么?”
嘉锐负责人杜良尴尬得直搓手。
“市场部准备的,图个吉利。”
许佑站在操作台旁,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外套。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周哥,今天用事实说话。”
我把胸前的房客整理好。
“太好了,我正担心你用特效。”
方启也来了。
他不能再审批项目,但作为被调查事项的说明人,获准参加这次展示。
他走到顾承旁边。
“顾总,年轻人昨天冲动,设备不会骗人。嘉锐的产能和技术,您亲眼看。”
顾承脸上已经洗干净,白衬衣换成了深灰色。
他看了看许佑手里的遥控器。
“今天还有液体节目吗?”
许佑把遥控器放下了。
“不,没有。”
“那开始。”
机器启动。
传送带上,一个个纸箱飞快通过扫描区。
计数器往上涨。
许佑指着大屏。
“每小时一万两千件!完全达到要求!”
老罗没看屏幕,伸手拎起准备区一个箱子。
箱子轻得晃了两下。
他打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团气泡膜。
老罗转过身。
“你们客户经营空气快递?”
杜良赶紧上前。
“演示先跑空箱,正式测试再加载。”
我把双方确认的测试方案交给他。
“那就按这个。不同重量、不同尺寸、不同标签位置,混合进料。人员和安全防护按操作规程来,我们只观察记录。”
许佑皱眉。
“有必要那么麻烦?看速度不就行了。”
顾承转头问他。
“我花一点二亿,买一台跑得快的空机器?”
许佑往方启那边挪了两步。
工作人员重新布置测试物料。
厂房里有胶带撕开的声响,机油味混着纸箱味。
我捏着测试方案,纸边把指腹压出一道印。
设备再启动时,速度降了下来。
轻箱顺利通过,几件重箱进入转向段,分流口开始排队。
操作员调低速度。
屏幕上的件数增长跟着慢了。
老罗盯住参数。
“别只记瞬时峰值,按规定区间统计有效通过量。误分的单独记录。”
许佑刚要说话,机器提示音响了。
一件标签位置偏侧的箱子进了复核通道。
接着第二件。
第三件。
许佑扭头看杜良。
“你昨天的视频不是这样的!”
杜良摸了一把额头。
“昨天拍的是另一套配置。”
方启的眼皮一跳。
“杜总,你想清楚再说。”
何谨抬起头。
“现场按实际回答。今天记录包括设备编号、配置清单和测试条件。”
杜良看了一眼记录表,喉咙滚动。
“这套是经济型配置。按混合负载算,稳定处理量达不到一万二。我们报给你们采购时写清楚了。”
许佑瞪圆眼睛。
“那你为什么拍一万二的视频?”
“是你让借展示厅高配机拍素材,说只做宣传,不作为验收依据。”
大厅音箱突然响了。
“突破极限,创造奇迹!恭喜许总带领团队再创辉煌!”
许佑冲向操作台。
他按了两个键,音乐反而更响。
“恭喜许总!”
“恭喜许总!”
老罗捂住耳朵。
“谁把许总的机机关一下?我们还得听报警。”
工作人员拔掉独立音箱电源。
大厅一下静了。
顾承看着方启。
“空箱过得快,所以把满负载验收改成空载两小时?”
方启嘴角扯了一下。
“方案可以优化,不必把正常商务调整说得这么严重。”
顾承把测试单翻到签名页。
“行。你签字保证,按这套配置,达到原合同指标。达不到的整改和损失由你们公司承担,再走审批。”
方启没接笔。
老罗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透明杆签字笔。
“放心,这支不喷人。”
方启的脸一点点绷紧。
杜良把自己准备的文件夹打开。
“顾总,配置差异我们书面提示过。另外,还有一笔咨询费,我也希望你们公司确认一下。”
【第八章】
文件夹里是一份服务合同。
咨询费收款方,叫优策商务。
服务内容写着市场拓展和渠道协调。
金额与嘉锐拿到采购合同后的付款节点挂钩。
我没伸手拿,先看何谨。
她让杜良说明文件来源,并提供公司留存的原件供核对。
方启站起来。
“这是其他公司的商业合作,跟今天测试无关。”
杜良的脸绷着。
“方总,昨晚您让我坚持原来说法,出了问题让我承认员工拿错配置。我不能让厂里几十个人跟着承担这个。”
“你别胡说!”
“那您把昨天那封邮件拿出来,我们逐句确认。”
何谨让双方停止争执。
“相关材料提交审计,现场只做接收,不在这里下结论。”
许佑往后退,脚跟撞到折叠椅。
椅子哐当倒地。
小姜看向服务合同里的联系人。
许佑。
许佑指着那一栏。
“同名!天底下叫这个的多了!”
何谨把文件翻过去。
下一页,联系人电话。
许佑的手机恰好响了。
他掏出来想挂,手指一滑,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爸问,优策那份合同怎么还没收回——”
许佑按住扬声孔。
没有人说话。
他耳朵根的颜色一路爬到脖子。
老罗低头拧杯盖。
拧了两圈,发现已经拧紧,又反着拧开。
顾承合上测试资料。
“今天展示结束。贵司四点的说明会,我仍然参加。设备问题按数据说话,人员问题按证据说话。”
他看向我。
“周安,原方案还能执行吗?”
“能,但不能按被改过的承诺明天交付。”
“你有多久?”
“下午给您完整排期。先恢复制造,测试七十二小时,客户见证。任何一项不达标,不申请验收。”
“延期成本呢?”
“公司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具体按合同协商。我不会让您为我们内部问题买单。”
方启在后面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延期费你掏?”
我转过身。
“如果您昨晚不发取消排产的邮件,我们今天原本不必研究这个问题。”
他把嘴抿住。
回公司的车上,老罗把测试表摊在膝盖上。
“恒川那边我确认过,原控制柜可恢复,另一个工位能并行组装。但得重新做出厂检查。”
“写进计划。”
“成本会加。”
“写。”
“客户可能不同意。”
“也得写。”
老罗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杯递来。
“喝口水。你从昨晚开始,说话跟收费似的,一句都不肯多。”
我拧开盖子,闻到一股浓茶味。
“你这是水?”
“提神。”
我喝了一口,舌头都绷住了。
“罗哥,你这茶叶泡过水吗?”
他把杯子夺回去。
“没品位。”
下午三点半,任衡从外地赶回来。
他没先开会,站在会议室门口问我。
“你们组还有什么要求?”
我把六个人的名单递给他。
“先纠正奖金通知。补发原群说明,不写关怀,不写慰问,就写原暂停决定依据不足,按制度支付。”
任衡看完,把名单给财务。
“今天办理。”
我又拿出第二张纸。
“后续加班按规定记录,测试轮班,不连轴转。公司出错,不该让技术人员拿身体填。”
老罗在旁边咳了一声。
“还有晚饭,昨天那个鸡腿没熟透。”
任衡看向行政。
“换一家。”
小姜拉开会议室门。
方启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份新材料。
见我进来,他把材料推过桌面。
“周安,别急着装好人。”
“签约前的最终用品确认单,是不是你签的?”
【第九章】
我拿起确认单。
最后一栏,确实是我的名字。
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方启抬手点了点。
“你签字确认用品无误,出了事却全部推给实习生。就算他不对,你有没有失职?”
顾承和采购总监坐在对面。
任衡没有说话。
何谨把确认单录入材料目录。
我把纸放平。
“有。”
方启身体往前倾。
许佑立刻坐直。
“听见了吧?他自己承认了!”
我看着顾承。
“我确认完后,没有安排专人持续看守用品。交接流程也没做到更换必须重新签认。这个管理漏洞,我接受公司按制度评估。”
我停了一下。
“但这份确认单,不是给后来所有替换行为发免罪券。”
何谨打开现场视频。
十点二十分,我试写黑色签字笔,确认清单。
十点二十八分,许佑拎着金色盒子进门。
小姜伸手拦,他把手机里的消息举给她看。
方总批准,升级签约用品,别耽误领导安排。
十点三十一分,我被客户技术代表叫到隔壁,核对设备接口。
许佑把黑笔取走,换进金笔。
我再回到签约台时,金笔已经装在同款内衬的位置。
视频暂停。
小姜把当时的消息原件提交。
方启抬起手。
“我批准的是升级用品,不是整蛊!”
何谨播放昨天的原始素材。
“让周安低头核签约清单的时候给他,别碰顾总。”
他猛地坐回去。
任衡转向许佑。
“为什么最后递给了顾总?”
许佑捏着袖口。
“本来应该先让周安试笔。可摄影师催合影,顾总说直接签,我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着喷都喷了,就接一句吉祥话,大家笑一笑。”
顾承抬起眼。
“你没来得及阻止,倒来得及拍视频。”
许佑的下巴缩进领口。
任衡把另一个文件袋打开。
“再说供应商。”
审计人员逐项说明。
嘉锐的初始报价注明经济型配置及处理能力限制。
方启审批了替换方案,却没有提交完整技术评估。
对方邮件提出按原标准无法达标,采购收到的指令是按更新附件执行。
优策商务由许佑的父亲经营。
服务合同、往来邮件及审批链条,已经由提交方确认来源,进入进一步核查。
方启抓住桌沿。
“亲属做生意就违法?你们不能凭这个定罪!”
何谨点头。
“所以我们没给您定罪。是否涉嫌违法,由有权机关依法判断。公司先根据核实的违规审批、干预证据和利益冲突隐瞒,作内部处理。”
她翻开下一页。
“还有对周安的剪辑视频。宣传账号的登录记录、操作设备和完整文件已核对。许佑,你对自己发布的事实有无异议?”
许佑突然抬头。
“我舅让我发的!”
方启扭过头。
“你胡说什么?”
“是你说先把他收钱的事传出去,他就没工夫查附件!你还说三十六万这个数字现成!”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聊天还在。我没删。”
方启伸手去抓,何谨把手机推回许佑面前。
“自愿提交,依法核对。不要抢。”
方启的手停在半空。
许佑眼眶里挤出水。
“你不是说有你在,不会出事吗?”
“我让你别碰顾总!你为什么不听?”
“那笔怎么喷我也不知道啊!你又没教!”
老罗在旁边压住杯盖。
“这个时候,别争教学质量了。”
小姜把脸埋进材料里。
任衡抬手,让两人安静。
“方启,停职接受后续调查,项目及采购权限全部暂停。人事和法务依法启动处理程序。许佑,同样配合调查,停止接触客户和公司宣传账号。”
“公司出具书面更正,向周安及项目组道歉,恢复已核定奖金支付。涉及损失,按事实和责任追偿,不按职级分摊。”
方启想站起来,膝盖碰到桌底,又坐了回去。
他嘴里反复念着两句话。
“二十亿项目,是我审批的。”
“我也是为了公司利润。”
任衡把被改过的附件放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客户知道?”
方启盯着那行空载两小时。
手指在纸上来回抹,纸角被抹起了毛边。
许佑擦着眼泪,转头找我。
“周哥,你帮我说句话。我才刚毕业,这事写进记录,我以后怎么办?”
我把那张自愿离职申请放到他面前。
“上午你舅让我签的时候,你说我工作多年,扛得住。”
“现在你先看看,纸薄不薄。”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我的名字上。
我把纸抽回来。
“别弄湿,证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承伸手,把原方案拉到自己面前。
“人员处理,你们继续。现在谈设备。”
我起身,把排产和测试计划投上屏幕。
“原供应商恢复排产。新增成本已审批。满负载测试由双方见证,保留完整记录。通过之前,不申请验收付款。”
采购总监逐项核对。
“交付延期这部分,需要补充约定。”
“法务已经起草,您可以逐条提。”
顾承翻到最后一页。
“周安,你今天为什么承认自己有管理漏洞?你完全可以只说是别人换了笔。”
我看了一眼桌上封存的金笔。
“因为下次再出事,我不能保证还有一个这么爱录像的实习生。”
采购总监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顾承把合同压住,笑出了声。
“行。先保留合作资格,完成测试,再正式签。”
他看向任衡。
“顺便把你们签约用品的审批也改改。”
任衡点头。
“已经在改。”
顾承指了指那支金笔。
“重点不是笔。”
他又指向许佑。
“是别让什么东西都能绕过流程。”
【第十章】
当天晚上,公司的更正说明发回了原来的客户群。
没有把内部报价和技术细节摊出去。
只附了经过授权的完整相关片段、奖金性质说明,以及公司核查结论。
发剪辑时有多少个群,纠正时就回多少个群。
小姜拿着清单,一个个核对。
有人回复收到。
有人发来一句,早说嘛。
也有人把原来的转发撤回,又补了一句道歉。
我没逐个吵。
我把有损名誉的内容和传播记录交给法务,个人权利另行依法处理。
老罗的手机先响。
他掏出来,盯着到账通知看了三遍。
“发了。”
销售组另外几个人陆续举起手机。
三十六万,按原方案分配,一分没拿来抵所谓的事故损失。
小姜看了看自己的数额,立刻给家里转了一笔。
她把转账页面关掉,抱起电脑。
“周哥,夜宵想吃什么?”
“你刚收钱,先别请。”
“公司报销,任总批的。”
我坐直。
“那我们展开研究。”
老罗把采购验收表推过来。
“别研究太久,控制柜还等着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按排期守在测试现场。
不是六个人一起熬。
白班交记录,夜班对参数。
客户技术人员在场,异常和停机都逐项记入,不把机器擦干净就算过关。
第二天凌晨,一处标签识别出现偏差。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脚刚迈进门,老罗把外套扔给我。
“你来干什么?又不会修。”
“客户问进度,我总得知道。”
“记录发你了,回去睡。”
我站着没动。
他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
“你自己争取的轮班,现在准备第一个破坏?”
我把外套穿上。
“你这个人,讲道理的时候特别不招人喜欢。”
他挥手。
“过奖。”
技术人员完成调整后,依照约定重新确认计时和测试条件。
没人把这次问题藏起来。
顾承那边收到记录,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测试进入最后一小时,老罗端着杯子坐在控制台旁。
他眼睛盯着屏幕,杯子举到嘴边才发现没水。
小姜帮他接了一杯。
“这次是水。”
老罗喝了一口。
“太淡。”
最后一组物料通过分流口,计数停止。
客户技术负责人核对数据,逐页签名。
老罗伸手去接结果,手停在半空,又先把桌面的饭盒挪开。
“别盖油上,复印麻烦。”
我看着合格记录,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小姜把笔盖一扣。
“这回能签了?”
“能。”
“还拍视频吗?”
“拍。”
她看向我。
我补了一句。
“只拍人类能理解的内容。”
正式签约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没有彩带,没有突然跳出来的人,也没有谁准备给甲方一点小小的职场震撼。
会议室门口,行政摆了一张用品登记表。
签字笔两支。
备用签字笔两支。
每支都试写,每次交接都有记录。
顾承进门,看见那张表,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是签合同,还是运送文物?”
行政姑娘把笔盒合上。
“顾总,主要是我们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文化创新了。”
他笑着坐下。
任衡当面道歉,说明已经启动的追责和整改事项。
方启不再出席。
公司完成了第一阶段内部调查,依法处理劳动关系,涉疑材料交由有权机关继续核查。
许佑对发布不实剪辑和擅换用品作了书面说明,收回了之前那些指责。
他们具体要承担多少赔偿、是否还有其他责任,要按后续核查和法定程序走。
我没替任何人写谅解。
也没给自己安排一个电话就能决定别人下半辈子的本事。
签约前,小姜递来一份新文件。
项目负责人任命及授权范围。
我看完,先找费用审批页。
任衡伸手点桌子。
“你不先看职位?”
“职位可以印,出差得花钱。”
老罗在旁边点头。
“这次订酒店,别让我们两个中年男人再住亲子房了。”
顾承抬起头。
“你们以前住亲子房?”
老罗看我一眼。
“他睡大床,我睡带护栏的小床。”
“为什么?”
“他说我是技术骨干,需要重点保护。”
会议桌那头,采购总监把脸转了过去。
我把授权文件收起来。
“当时只剩那个房型,而且我第二天换了。”
老罗点头。
“对,第二天他睡小床,卡住了。”
顾承笑得把笔放下了。
我伸手压住老罗的杯盖。
“罗工,今天验收的是设备,不是我的髋关节。”
签约仪式终于回到正轨。
第一批采购合同,一点二亿。
五年框架合作,分批执行,后续订单按履约、采购计划及双方约定推进。
我把每页附件对完,交给双方签署人。
顾承接过透明杆签字笔,先看笔尖,再看笔尾。
“这支确定没节目?”
“确定。采购价两块五,功能写得很单纯。”
他在纸角试了一下。
黑色。
笔顺。
我终于敢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顾承签完名字,把笔递给任衡,又抬头问我。
“周安,这次项目奖金下来,准备买点什么?”
“先不算还没挣到的钱。旧奖金到了,周末请我们组吃饭。”
老罗抬头。
“哪家?”
“你定。”
“带家属?”
“带。”
“孩子算家属?”
“算。”
他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按。
我按住他的手腕。
“罗工,家庭群可以,业主群就没必要了。”
小姜笑弯了腰,手里的文件哗啦掉了一张。
顾承把最后一份合同合上。
“合影吧。周安,这次你站中间。”
我刚站稳,行政姑娘从旁边端来一个红色礼盒。
整个会议室同时转头。
顾承的手停在半空。
老罗往后退了半步。
我先挡住盒盖。
“什么东西?”
姑娘愣住,掀开一条缝。
“红枣。食堂说大家这几天辛苦了,补一补。”
屋里的人一起出了口气。
我拿起一颗,咬开。
甜的。
顾承也拿了一颗,指着镜头。
“来吧。这次总可以说句吉利话了。”
我把枣核吐进纸巾,站直身体。
“祝顾总项目顺利,祝我们回款准时。”
他点头。
“还有呢?”
我看了眼那盒红枣。
“祝咱们今后,红运只进嘴,不上脸。”
快门响起。
老罗就在这一刻,从我背后探出头。
“食堂说盒子要还,谁也别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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