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儿子问我:“爸,你跟妈分房睡了多少年?”
我说:“你四岁那年冬天分的,你算算。”
他掰手指头数了半天,眼圈红了:“十年?”
我点头。
闺女在旁边啃手指头,啥也不懂,冲我笑。
儿子突然问了句:“那你跟妈都分房了,我妹咋来的?”
赵丽在旁边冷笑:“问你爸啊,他不要脸的时候啥门锁得住?”
1 砸锁那晚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七号,礼拜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分。
我下了夜班回来,电动车在楼下充上电,上楼,掏钥匙,开门。客厅黑着,闺女的小拖鞋踢在鞋柜旁边,儿子的球鞋扔在门口。我把鞋摆好,去厨房喝了口凉水,走到主卧门口——拧把手,拧不动。反锁了。
我敲了两下:“赵丽,开门,我拿条裤衩。”
没动静。
又敲三下,重了点儿:“明天白班,没得换。”
里面窸窸窣窣,赵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柜子里不是还有两条?”
“那两条裆都磨透了。”
“凑合穿一天能死?”
“能。磨蛋。”
她没笑。以前她会笑的。现在她翻了个身,手机短视频外放声调大了两格。
我站在门口那半分钟,脑子里过了不少东西。想起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留了二百,剩下四千整转她微信。她收了钱,回了个“嗯”,连个表情包都没发。想起前天下班路上看见路边摊卖糖炒栗子,闺女爱吃,我买了半斤揣兜里带回来,赵丽看见了说“又乱花钱”。想起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夜里咳得睡不着,去客厅倒水,她主卧门关得严严实实,第二天早上问我“昨晚是不是咳嗽了”,我说嗯,她说“那你今晚睡次卧吧,别传染闺女”。想起上礼拜儿子学校开家长会,她去的,回来跟我说“张子轩数学考了四十一分,你管不管”,我说我管,晚上辅导他写作业,儿子说“爸,我妈说你是窝囊废”——我问他妈什么时候说的,儿子说“就今天家长会路上,我妈跟别人打电话说的”。
我在这扇门口站了半分钟,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转身去厨房拎了菜刀,对着门锁砸下去。
“咣”一声,整栋楼声控灯全亮了。闺女在次卧吓哭了,趿拉着小拖鞋跑出来抱我腿。儿子跟出来看了一眼,十四岁了,个头快赶上我了,皱着眉头说了句:“爸,又咋了?”赵丽尖叫着拉开门:“张强你疯了?!”随即压着嗓子补了句,“邻居都听见了……”然后堵门口抱着胳膊,“你砸一个试试?房东押金两千——”
我把刀往地上一扔,刀尖扎进复合地板颤了两下。
“赵丽,这锁我砸了。明天要么换锁要么换人。”
“赔。从你下个月生活费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掏手机拍门锁,闪光灯晃得她眯眼,“租的也是我交的租。十三年了,你出过一分钱没有?”
她嗓门拔起来:“我工资两千八自己都不够花!你当老公的交房租不应该?”
“应该。那你告诉我,你工资花哪儿了?”
“我工资两千八自己都不够花!”
“够花。红大衣八百,美容卡一千二,换手机两千六。你给儿子买过一双袜子没有?”
儿子从次卧门框边上叹了口气,跟他妹说:“别哭了,回屋。”把闺女拽进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十四岁的孩子,见怪不怪了。
2 分房这事儿,从互相心疼开始
儿子四岁那年冬天,我们租的老小区一楼,两室一厅。主卧带阳台,次卧小得只能塞张一米二单人床。我在快递分拣站上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赵丽在超市上早班,五点起床。我凌晨到家洗洗涮涮,她闹钟一响我就醒。互相折磨了一个月,俩人都跟熊猫似的。
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搂着儿子挤次卧小床,主卧给我空出来了。床头贴张纸条:“你夜班辛苦,睡踏实点。”
我挺感动。第二天给她买了杯珍珠奶茶,十四块。她说浪费钱,但喝得挺高兴,还让我嘬了一口。
那是分房的起点。互相心疼。
后来儿子上幼儿园,我提过搬回去。她说:“你再等等,孩子半夜老踢被子,你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别吵他。”
我等了。儿子上小学,我又提。她说:“你那个夜班,半夜回来叮叮当当的,孩子睡眠浅。”
我认了。再后来有了闺女。月子坐完,我说这回该搬回去了吧?她说:“闺女夜里吃奶,你进来添乱。”闺女断奶了,上幼儿园了,我又提过两回。每回她都有理由。床小、钱紧、闺女睡眠浅。我说换个大床,她说钱呢。我闭嘴了。那阵子我一个月四千二,交她四千,自己留二百,抽七块五的黄山。换床两千,够闺女喝仨月奶粉。
我认了。
但分房归分房,头两年她没锁门。我偶尔半夜进去看看孩子,拧把手能开。什么时候开始锁的,我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天我下夜班回来,拧把手拧不动,她在里头说“睡了”。我没当回事,去次卧睡了。第二天还那样。第三天也那样。我没问。问了显得我多稀罕似的。
后来就成规矩了。她进屋,反锁。我拧一下,拧不动,转身走。十年。
这十年里,家里大事小事我都记着。儿子一年级开学,我请假去送的,赵丽说超市排班走不开。儿子第一次考一百分,我下班买了只烤鸭庆祝,赵丽说“一百块钱够买三斤排骨了”。闺女第一次发烧,我抱着跑医院,赵丽跟在后面拿医保卡,到了急诊她坐椅子上刷手机,我排队挂号拿药哄孩子,折腾到天亮。闺女上幼儿园第一天,我送的,赵丽说“你送吧我化个妆”。她化妆干嘛?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跟超市同事约了逛街。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刚结婚那会儿,我跑出租回来晚,她给我留饭,菜扣在锅里温着,米饭上面卧个荷包蛋。我冬天脚凉,她把我脚揣怀里捂。我过生日她花八十块钱买了个小蛋糕,俩人蹲出租屋地上分着吃,她抹我一脸奶油,笑得嘎嘎的。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她重新上班以后。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她开始买化妆品,开始跟同事比。人家老公送金镯子,她回来跟我甩脸子。人家换新车,她回来嫌我电动车破。人家孩子报辅导班,她回来骂我“连个班都报不起”。我那时候还劝她:“咱慢慢来,日子会好的。”她说:“慢慢来慢慢来,我跟你慢十年了,好哪儿了?”
我不吭声了。她说得对,十年了,我月薪从三千八涨到四千二,涨幅四百块。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二。闺女奶粉一罐两百多,儿子学校午餐费一个月三百。我算过账,每个月剩不下钱。她说我没本事,我认。但没本事归没本事,我没亏待过她。她买红大衣八百,我抽七块五的烟。她办美容卡一千二,我裤衩穿到透光。她换手机两千六,我手机屏碎了拿胶带粘上凑合用。这些我说过吗?没说过。说了显得我多计较似的。
直到她开始锁门。锁门这事儿不一样。钱的事我能忍,锁门忍不了。每天晚上我下夜班回来,累得跟狗似的,想进屋看看孩子,拧不动。想跟她说句话,隔着门板。想挨着她躺会儿,门都没有。我睡折叠床,脚脖子悬外面,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起痱子。有一回我感冒了,夜里咳得厉害,去客厅倒水,路过主卧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人语音聊天,笑得跟银铃似的。我站了会儿,回折叠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想:我他妈结婚图啥呢?
3 闺女是怎么来的
闺女虚岁六,二零一九年夏天生的。
那阵子赵丽突然说要二胎。我说行啊。她专门调了班,下午在家。我跑完夜班白天补觉,俩人凑时间办事儿,跟偷情似的,还得趁儿子上学。有那么四五回吧,她主动钻我被窝,完事儿了拍拍我:“行了,你睡吧。”然后回主卧锁门。我躺次卧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跟配种站的种猪差不多,使完了就回圈。
说实话那几次我也别扭。她钻进来不说话,直奔主题,完事儿就走,全程没看我一眼。我想搂她躺会儿,她说“闺女该醒了”。我说明明还在睡,她说“快了”。然后就走了。门一关,锁一拧。我躺那儿听着锁芯咬合的声音,跟按了开关似的,提醒我“任务完成,各回各屋”。
但闺女确实怀上了。怀上之后她态度好了俩月,让我陪她产检,让我摸肚子,让我趴肚子上听胎动。我那时候挺高兴,以为有转机。结果闺女一落地,又回去了。剖腹产,七斤二两。我抱着闺女在产房外头哭得跟傻逼似的,赵丽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攥着她手说:“媳妇辛苦了,咱再也不生了。”
她虚弱地点点头。那是她最后一次握我手,握了得有半分钟。后来再没握过。
月子里她妈来伺候,我打地铺睡客厅。出了月子,赵丽说:“闺女夜里老醒,你打呼噜她更睡不踏实,你再忍忍。”
我忍了。一忍忍到闺女上幼儿园。
五年。闺女都五岁了,我他妈当了五年和尚。
我跟赵丽摊牌那天说:“闺女是闺女,你是你。闺女我疼,但你这扇门我敲够了。”
她冷笑:“那你离呗。离了看谁跟你睡折叠床。”
4 闺女画了一屋子的锁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闺女的一句话。
上个月幼儿园亲子活动,要求爸妈都去。赵丽请了半天假,我俩领着闺女去了。老师让小朋友画“我的一家”,别的小朋友画爸爸妈妈牵着手中间小孩儿。我闺女画了四间屋子,四扇门,门上全画着锁。
画完了她举着跑过来给我看:“爸爸你看!这是咱家!”
我一看,四扇门,四把锁。我问她:“为什么画锁呀?”
闺女说:“妈妈那屋锁着,爸爸那屋不锁。我想去妈妈那屋得敲门,妈妈有时候不开。”
旁边家长都看过来。赵丽脸挂不住了,跟人解释:“孩子瞎画的,我们家换智能锁了。”
老师笑笑没说话。旁边一个奶奶跟我嘀咕:“你家咋还分房睡呢?孩子小,别影响感情。”
我没接话。
回家路上赵丽数落我:“你看你教的好闺女,啥都往外说。”
我说:“她画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往外说!家丑不可外扬你不懂?”
“你也知道是家丑?”
她气得抱闺女走前面不搭理我。
那天晚上闺女搂着我脖子问:“爸爸,你为什么老睡那个破床呀?那个床都硌屁股。”
我说爸打呼噜怕吵你们。闺女说我不怕吵你跟我睡吧。然后她又说了句让我心碎的话:“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你呀?她老锁门不让你进来。”
五岁孩子都看明白了。
我把闺女哄睡着,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路灯底下有对小年轻搂着啃,穿得挺潮,估计刚看完电影回来。我想起跟赵丽搞对象那会儿,二零零九年,我二十三她二十一,在南锣鼓巷吃炸酱面,她把自己碗里的肉丁全拨我碗里,说“你干活累多吃点”。那时候我开出租,一个月挣两千八,她服装店卖货一月一千二。俩人租三百块地下室,冬天暖气片冰凉,她钻我被窝里说“你身上真暖和”。
现在呢?她主卧暖气烧到二十六度,我折叠床挨着窗户,北风顺着缝往里灌。我买了个热水袋灌满开水能撑半宿,后半宿凉了蜷着睡。儿子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缩成一团,给我搭条毯子。十四岁孩子,啥也不说,搭完就走。
5 离就离
十二月六号,闺女幼儿园让交下学期材料费,四百三。赵丽让我交,我说手里就二百,剩二百二得撑到月底。她说你找你妈借。
我说:“你从你工资里出。你买八百护肤品咋有钱?”
她炸了:“你他妈天天跟我算账!四百三出不起你当什么爹?”
“我一个月交你四千,钱在谁兜里?”
她赌气说:“行!那就离!我看你怎么过!”
我说:“行。明天民政局。”
她愣了:“张强你来真的?”
“我哪天跟你来过假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工头请了假。赵丽以为我吓唬她,没当回事。我把离婚协议打印了两份放桌上:“签字。房子租的,谁续租谁掏钱。孩子归我,不用你出抚养费。存款三万多你拿着,车我骑走。你以后想看孩子随时来。”
她拿着协议看了半天哭了:“张强你就为了一扇门跟我离?”
“对。就为一扇门。”
她抹着眼泪:“那锁……那锁是防你打呼噜的,你还真当回事了?”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赵丽,你摸着良心说,是防打呼噜还是防我这个人?”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吭哧一句:“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笑了。真笑了。
“我一个月二百私房钱抽七块五的烟裤衩穿到透光。我拿什么养人?拿折叠床养?”
她不吭声了,闷头签字。
签完字她给娘家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里骂我:“张强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跟你十三年,给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要撵她走?”
我把电话接过来:“妈,我没撵她走。我就问您一句——十三年了,她锁了十年门,我睡了十年折叠床,您闺女跟别人喝咖啡笑嘻嘻,回家对我跟冰块似的。您闺女身上那件红大衣八百多,我身上这套工装穿了三年。您给我评评理,谁没良心?”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噎住了,半天说了句:“那也不能说离就离啊……孩子咋办?”
“孩子我养。她随时来看。”
赵丽抢过电话哭:“妈你别管了!离就离!我早就受够了!”
去民政局路上她走前面我走后面,路过早餐摊我买俩包子问她吃不。她说不吃嫌丢人。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三对办离婚的就我俩没吵架。办证大姐问财产分割清楚了?孩子抚养权协商好了?我说好了。赵丽低着头没吭声。
钢印盖下去,两本证换两本证。出门她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她回头喊我:“张强。”
我站住。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闺女晚上睡觉踹被子,你多看着点。”
我说知道了。
6 后来
离婚第一个月鸡飞狗跳。
我不会做饭。头一个礼拜煮了三回挂面,两回糊锅,一回盐放多了齁咸。儿子吃了三天泡面,第四天跟我说:“爸,要不你学学炒菜吧,我实在吃不动泡面了。”我说行,爸学。买了本菜谱,照着做西红柿炒鸡蛋,炒出来一锅汤。闺女挺给面子,拿勺子舀汤泡饭,说“爸爸做的汤好喝”。儿子翻白眼,扒了两口白饭就回屋了。后来老周教了我几招,炖肉、炒青菜、煮汤,练了半个月,勉强能吃了。儿子现在偶尔能添第二碗,闺女说“爸爸做的鸡腿比妈妈做的好吃”——赵丽以前从来没做过鸡腿,她要么买现成的,要么煮方便面。
我换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八,我跟儿子睡大床,闺女睡小床。房东旧床垫弹簧也塌,但比折叠床强多了。搬进来第一天我把折叠床扔楼道里了,隔壁老太太问我“这床还挺新的咋扔了”,我说“睡够了,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它”。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饭,送儿子上学送闺女去幼儿园,然后去分拣站上白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累,但心里不堵了。以前在那边住,每天晚上路过主卧那扇门,心里跟猫抓似的。现在没那扇门了,也不用敲了,反而踏实。
闺女有时候问妈妈呢,我说妈妈上班忙周末来看你。赵丽周末确实来,带点零食领闺女去游乐场。儿子不太爱去,说妈老问我爸挣多少钱烦。我劝他那是你妈别那样。儿子说爸你跟妈离婚我不难过,你俩老吵架我才难过,现在你不吵了我觉得挺好。
上礼拜闺女幼儿园开家长会,我去的。老师跟我说:“张一诺最近画画的主题变了,以前画房子门锁,现在画爸爸做饭、哥哥写作业、一家三口吃饭。”我听了鼻子有点酸。老师又说:“孩子还画了妈妈,说妈妈周末带她坐小火车。”我说挺好。
工友老周问我以后还找不。我说先不找,把俩孩子拉扯大再说。
“万一碰上个不锁门的呢?”
“那再说。先把折叠床扔了,这辈子不想睡折叠床了。”
老周蹲在分拣站门口抽烟,叹了口气:“我媳妇也锁门。锁了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你比我强,你起码有勇气掀桌子。”
我递他根烟:“你咋不掀?”
他摇摇头:“孩子才两岁,再忍忍吧。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
我没再劝。各家有各家的账。
上礼拜收拾东西翻出结婚证复印件,照片上俩人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赵丽穿红裙子我穿白衬衫,头发抹了半瓶发胶。那时候我二十三她二十一,穷得婚礼酒席钱都是借的,但晚上睡觉她钻我怀里说张强咱以后好好过。
好好过。过了十三年,就过了个这。
我把复印件扔了,留着没用。俩孩子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昨晚闺女趴我肚子上问:“爸爸你以后还结婚吗?”
我说不知道,你说了算。
闺女说:“那你别找锁门的阿姨。找个不锁门的,我天天让她跟我睡。”
我哈哈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头都没抬,闷声说了句:“爸你找个对你好的,别找光花你钱的。”
我说行,爸记住了。
十三年,一扇门,两本证,剩下仨人。日子还得往前过。折叠床扔了,不回头了。
7 半个月后的一个电话
前天赵丽给我打电话,说想接闺女住两天。我说行,周六早上来接,周日下午送回来。她说好。
周六她来了,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新羽绒服,白颜色的,看着不便宜。她瘦了点儿,头发烫卷了。闺女扑过去喊妈妈,她蹲下来抱了抱,眼圈红了。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你瘦了。”
我说:“你不也瘦了。”
“我上班累的。”
“都累。”
沉默了十秒钟。闺女拽她手要走,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个纸袋递给我:“给你买的。你那个袄都穿三年了,拉链都坏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件深蓝色的棉袄,吊牌还没剪,二百九十九。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就当还你那杯珍珠奶茶。
我笑了,她也笑了。以前那种笑。
周日晚上她把闺女送回来,闺女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赵丽站门口没进来,说“走了”。我说“路上慢点”。她嗯了一声,下楼了。
闺女拆零食的时候掉出一张纸条,赵丽写的:“闺女晚上踢被子,空调别开太高。儿子下周期中考试,让他早点睡。”
我把纸条叠好塞抽屉里了。
闺女问我:“爸爸,妈妈为啥不跟咱们住一起了?”
我想了想,说:“妈妈和爸爸住一起老吵架,你愿意看我们吵架吗?”
闺女摇头:“不愿意。你们吵架吓人。”
“那就分开住。分开住就不吵了,妈妈还是你妈妈,爸还是你爸。”
闺女想了想,说:“那好吧。但是爸爸你记住,以后找阿姨别找锁门的。”
我说:“记住了。爸这辈子不找锁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