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他拂灭红烛,冷笑着说他是九天玄枢战神裴衍。
凡间历劫圆满,他要重归神位,迎娶天界神女瑶光。
他连红盖头都没掀,居高临下施舍我两个心愿。
我攥紧掌心的血玉,隔着红纱问他:“神仙什么都能办到吗?帮我复活一个人行不行?”
裴衍轻嗤一声,满脸施舍:“复活你娘?应该的,本座允了。”
我低头冷笑。
我娘当年把我卖进勾栏,是我亲手送她进的大牢,我恨不得她挫骨扬灰。
我要裴衍复活的,是我的夫君黎初。
死在三年前,替裴衍挡下万魔撕咬、死无全尸的黎初。
【第一章】
喜房内,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
我坐在喜床上,身上的百花金丝嫁衣沉甸甸压在肩头。
门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冰冷,没有半点新郎官该有的急促与欢喜。
裴衍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喜秤放在桌上,他碰都没碰。
“楚昭,不必等本座掀盖头了。”
裴衍的声音褪去了三年来的温润儒雅,只剩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寒意。
一道刺目的金光穿透喜帕,照亮了昏暗的新房。
神威浩荡,压得屋内的桌椅瓷器咯吱作响。
“本座并非凡间王侯,乃九天玄枢战神裴衍。”
“三年前本座下凡历劫,神魂受损,落魄凡尘,承蒙你照料三年。”
“今日喜宴成礼,凡尘因果已尽,本座神力尽复,即刻便要重归九重天。”
“天界早有瑶光神女等候本座完婚,神凡有别,你我夫妻之名,到此为止。”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在地上。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破了胆,或是哭天抢地求夫君怜惜。
我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疼。
但这点疼,比起三年前我从乱葬岗里刨出黎初残肢时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三年。
我端茶递水,伺候这个瘫痪在床、满身恶臭的裴衍整整三年。
每天用草药替他擦拭烂肉,在他高烧说胡话时整夜整夜抱着他。
人人都道我楚昭爱惨了残废平阳王。
连裴衍自己,也是这么深信不疑的。
红纱下,我极力压制着嘴角狂涌的笑意,身子微微颤抖。
裴衍以为我承受不住打击,在暗自饮泣。
他语气稍缓,带着神明俯瞰蝼蚁的怜悯与自负:
“天道有常,你照拂本座三年,本座不愿欠凡人因果。”
“本座允你两个心愿。”
“金银财宝,保你楚家百世荣华;或是灵丹妙药,许你延寿两百年。”
“说吧,要什么?”
我抬起手,慢慢掀开了挡在眼前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
裴衍一身大红喜袍,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枚耀眼夺目的金色战神神印。
他的眼神,傲慢得令人作呕。
我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他,声音发颤:
“战神大人,神仙……当真无所不能吗?”
裴衍负手而立,下颌微抬:
“移山填海,逆转阴阳,皆在本座翻手之间。”
我咬紧下唇,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延寿。”
“帮我复活一个人,行不行?”
裴衍眉头微挑,随即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哂弄:
“复活你娘崔氏?”
“当年她重病不治,你变卖首饰也没能留住她,这成了你的心结。”
“倒是个至孝之人。”
“应该的,本座允了。”
我低下头,眼睫遮去眼底淬了毒的寒芒。
我娘崔氏重病?
那是我当年亲手在她的汤药里下了绝子绝孙的断肠散,买通官差把她关死在地牢!
那个吸干我骨髓、要把我卖给七十岁老翁冲喜的恶毒泼妇,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掩去胸腔翻滚的戾气,低声道:
“战神大人一言九鼎,可敢立下天道血契?”
裴衍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凡妇无知,竟敢怀疑神明之诺。”
他抬手并指,一滴泛着神光的金色血液凭空飞出,落在我掌心。
化作一道繁复的金色咒印,深深入骨。
天道轰鸣,誓约已成。
“第一道因果,本座应下了。”
裴衍拂袖转身,金光撕裂虚空:
“三日后,本座在九霄台设聚魂阵,届时来取你娘的遗物。”
“至于第二个心愿,想好了再来求本座。”
金光消散,满屋红烛瞬间熄灭。
房内重归死寂。
我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抬起手,看着掌心滚烫的神印。
嘴角一点一点扯开,无声大笑,眼泪却夺眶而出。
“黎初。”
我从心口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碎骨。
那是一枚被鲜血浸透、裂成三截的鹰骨哨。
“你等到了。”
“害死你的人,要亲手把你还给我了。”
【第二章】
翌日清晨,整个王府炸开了锅。
王爷一夜之间白日飞升、化作九天战神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在羡慕我这个王妃,哪怕没能跟着升天,也成了被神明眷顾的凡人。
我坐在前厅,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
院子里突然狂风大作,七彩祥云遮天蔽日。
一股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压得院子里的奴仆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天空中,一只巨大青鸾展翅落下。
鸾鸟背上,站着一名身披月白流光仙裙的女子。
眉目清冷,高不可攀。
正是九重天上的瑶光神女。
瑶光缓步走进前厅,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她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这凡间的空气污了她的肺腑。
“你就是楚昭?”
我放下茶杯,坐在主位上动也没动:“是我。”
侍立在瑶光身侧的仙童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大胆凡妇!见瑶光神女,还不下跪叩拜!”
瑶光抬手制止了仙童,眼底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优越感。
“罢了,不知者不罪,区区蝼蚁,本宫还不至于同她计较。”
瑶光走到我面前,随手将一个温润的玉瓶扔在桌上。
骨碌碌滚到我手边。
“裴衍哥哥心善,念你照拂之恩,特赐你复生亡母的机缘。”
“但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瑶光居高临下俯视着我,语气里满是警告:
“裴衍哥哥是天界战神,日后与本宫大婚,执掌九霄兵权。”
“你伺候他三年,身上沾了他的气息,这让本宫觉得恶心。”
“瓶里有一枚洗髓丹,服下后,你会彻底忘掉与他相处的所有记忆。”
“拿着本宫给你的赏赐,滚回你的乡下去,若是敢在凡间以战神原配自居,败坏战神名声,本宫抽了你的魂魄,点天灯!”
字字如刀,嚣张跋扈。
我垂眸看着那只玉瓶。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女。
残暴,自私,将凡人性命视如草芥。
我伸出手指,捏起那只玉瓶。
当着瑶光和仙童的面,手腕一翻,松手。
啪!
玉瓶摔在青砖地面上,价值连城的灵丹滚落在泥水里,摔得粉碎。
仙童目瞪口呆,随即暴怒拔剑:“放肆!贱婢找死!”
瑶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美眸中寒光乍现:“你敢毁本宫的丹药?”
“神女大人好大的威风。”
我迎着她冰冷的视线,直接站起身,声音平静如水:
“神女若真有本事,何不直接去九霄台上,把裴衍立下的天道血契撕了?”
我亮出掌心那枚闪烁着金光的战神神印。
神印威压扩散,逼得那仙童连连后退数步。
瑶光的脸色骤然难看至极。
天道血誓,神魔不可逆。
裴衍若是强行毁约,神格必遭天谴重创。
“你拿裴衍哥哥压本宫?”瑶光眼中杀机毕露。
“我只是提醒神女,这是裴衍欠我的,不是你施舍的。”
我盯着瑶光的眼睛,一字一顿:
“想要我闭嘴,想要我不去纠缠他,那就督促你的裴衍哥哥,三日后把聚魂大阵给我办得漂漂亮亮。”
“差一分一毫,我都不会认账。”
“到那时,因果未了,神女怕是做不成战神明媒正娶的帝后。”
瑶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修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我,忽然冷笑起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凡妇!”
“本宫倒要看看,你拼了命求来的死人复生,能护你几时!”
“三日后九霄台,本宫亲眼看着你娘复活,看你拿了因果,怎么在本宫脚下摇尾乞怜!”
瑶光拂袖离去,青鸾长鸣,冲天而起。
狂风掀翻了屋顶的瓦片。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前厅中,抬手抹掉脸上溅落的泥点。
眼底一片冰凉。
她以为我要复活的是我娘?
愚蠢至极。
三日后,九霄台上,我会送给他们一份永生难忘的滔天大礼。
【第三章】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凡间发生了一件荒唐至极的闹剧。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我那个早已被我买通狱卒秘密处死的母亲崔氏,当年竟金蝉脱壳,用死囚顶替,自己拿着搜刮来的银子在乡下买了庄子,过得逍遥快活!
如今听闻战神要复活她、赐下滔天富贵,她竟带着我那个游手好闲、烂赌成性的弟弟楚宝,一路敲锣打鼓进了京城!
“战神是我女婿!我没死!快把神仙长生药给我!”
崔氏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袍,在大街上撒泼打滚,引来满城百姓围观。
裴衍降下一道神念在王府上空,显然也察觉到了凡间的动静。
云端之上,裴衍的神影浮现,眉头紧锁,带着几分不耐与嫌恶:
“楚昭,你娘既尚在人世,你为何欺瞒本座,要行聚魂之事?”
“若非本座神念扫过凡尘,岂非被你戏耍?”
街道两侧,楚宝正骑在王府的石狮子上叫嚣:“姐!快让姐夫封我做天兵大将!我要十个神仙小娘子伺候我!”
崔氏更是扑向王府大门,拍打着门板破口大骂:“死丫头!嫁了神仙就想瞒着老娘独吞富贵?生你不如生块叉烧!赶紧把天界的金山银山交出来,不然老娘去金銮殿告你不孝!”
贪婪,丑陋,丑态百出。
裴衍高居云端,神情越发厌烦与轻蔑。
神明的眼里,凡人就是这般低劣、市侩。
“楚昭,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至亲?”
裴衍的声音从高空砸落,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既然你娘未死,第一个心愿作废。本座念你伺候三年,赐你楚家白银万两,了结因果。”
他随手一挥,便想用万两白银打发我,单方面抹去血契。
我跨出王府大门。
看着台阶下满脸横肉的崔氏,和流着口水的楚宝。
三年未见,这两个敲骨吸髓的恶鬼,依然这般令人作呕。
“万两白银?”
我抬起头,迎着漫天神光,朗声大笑:
“战神大人,您当真以为,我要复活的人,是她?”
裴衍神影一顿,双目微眯:“新婚之夜,本座问你是否复活你娘,你并未否认。”
“我为何要否认?”
我猛地拔出发间金簪,狠狠扎在崔氏面前的石阶上!
火星四溅!
崔氏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后退。
我指着崔氏,字字带血,声震长街:
“六岁那年,她为了二两银子,把我卖给牙婆!若非邻里搭救,我早已死在窑子里!”
“十岁那年,楚宝生病,她用烧红的铁烙我后背,逼我放血给他当药引!”
“十四岁那年,她打断我三根肋骨,把我绑上花轿给城西咽气的李员外配阴婚!我拼死从棺材里爬出来,满身是血逃回城!”
“十八岁,你裴衍瘫痪垂死,全京城无人敢嫁,她收了官府五十两抚恤银,再次把我推入火坑!”
“战神大人,这样的人,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你凭什么以为,我要复活她?!”
长街之上,死一般寂静。
围观百姓骇然变色,纷纷指责崔氏不是人。
崔氏脸色发白,色厉内荏地尖叫:“我是你娘!没有我哪有你!你个遭天谴的赔钱货!”
高空之中,裴衍的神影猛然一僵。
那张万古不波的神明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与难堪。
他自诩通晓一切,自以为是地断定楚昭是个愚孝的凡女,甚至居高临下施舍恩赐。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与荒谬臆测!
“既然不是她……”
裴衍的声音沉了下来,金光闪烁不定,透着一股被凡人愚弄的薄怒:
“你究竟要复活何人?!”
我从怀中拿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解开红布。
露出了里面那枚残破、浸透黑血的鹰骨哨。
“我要复活的人,死在三年前。”
“三年前的冬至,万魔渊边境。”
我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刺向虚空中的战神:
“裴衍,你不是夸下海口,逆转阴阳只在本座翻手之间吗?”
“吉时已到,开九霄台!”
“迎我的亡夫——黎初归魂!”
【第四章】
轰隆!
一声惊雷,在晴空万里炸响。
裴衍的神影剧烈震颤了一下,金色的眸子死死盯在我手中的鹰骨哨上。
“黎初”两个字一出,云层翻涌,天地变色。
崔氏和楚宝还在地上撒泼,裴衍根本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衣袖一挥,罡风呼啸,直接将这对母子卷飞数百里,不知死活。
下一刻,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耳边风声呼啸,神力拉扯着我瞬间穿透九霄云层。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了九重天之巅——九霄台。
四周白玉为阶,仙气缭绕。
无数身披神甲的天兵天将列阵两旁,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无数天界仙官隐在云雾之中,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这个唯一的凡人。
瑶光神女站在高高的神座旁,身侧是脸色阴沉至极的裴衍。
裴衍换上了玄金战甲,威风凛凛,霸气绝伦。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楚昭。”
裴衍一步步走下神座,脚下白玉阶梯寸寸结霜。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说……谁?”
“黎初。”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毫不退缩,字字清晰:
“三年前,镇守万魔渊边关的玄甲军少将,黎初。”
“也是我楚昭,明媒正娶、拜过高堂的结发夫君。”
全场哗然!
仙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瑶光的脸色更是瞬间煞白,涂满丹蔻的指尖狠狠抠进了玉座扶手里。
裴衍的面孔彻底扭曲了。
自负、惊愕、愤怒,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在他眼中交织。
“荒谬!”
裴衍厉声喝道,声若雷霆:
“你嫁入平阳王府时,乃是完璧之身!你三年如一日侍奉本座,亲手喂汤熬药,百依百顺!”
“全天下都知道你爱本座入骨!”
“你现在告诉本座,你早有夫君?!”
“爱?”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裴衍,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往日的温顺,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你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满身脓疮臭不可闻,连条野狗都不如。”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上一个废人?”
“我伺候你三年,是因为黎初死前托梦告诉我,杀他的妖魔身上,带着神界玄枢殿的气息!”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天界战神转世!”
“我忍着恶心给你擦拭烂肉、换药喂饭,只是在等!等你的凡胎历劫圆满,等你的战神神力觉醒!”
“因为凡人救不了黎初,阎王不敢逆天道,唯有九天战神的神力,能逆转阴阳,重聚散尽的魂魄!”
“裴衍,你以为你是下凡历劫的神君?”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我复活夫君的一柄铲子!一只药罐!一个工具!”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裴衍的心口上!
裴衍蹬蹬蹬连退三步,脸色铁青,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高高在上的战神!
自以为凡间女子对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的战神!
在这一刻,尊严被狠狠踩在泥地里,碾得粉碎!
“贱人!你敢利用本座?!”
裴衍暴怒,滔天战意如海啸般爆发,整个九霄台剧烈摇晃!
天兵天将齐齐倒退,仙官们吓得噤若寒蝉。
神威压在我身上,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挤爆。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猛地举起掌心,血色神印爆发出刺目红光!
“血契在此!天道共鉴!”
我仰头怒吼,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疯狂如野兽:
“裴衍!你敢动手杀我,天道神雷立降,劈碎你的战神神格!”
“有种,你就违誓!”
神威骤然一滞。
裴衍死死盯着我掌心的血印,浑身神力狂暴涌动,却硬生生不敢拍落这一掌。
天道反噬,即使是战神,也承受不起道消身陨的代价!
“好……好得很!”
裴衍气极反笑,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逆转阴阳,聚魂归体是吧?”
“本座应你!”
“本座倒要看看,一个三年前就被万魔撕碎、神魂俱灭的凡间蝼蚁,本座就算聚起他的魂魄,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裴衍猛然拔出腰间战神古剑,回身一剑斩在九霄台中央的乾坤阵盘上!
刹那间,万丈神光冲天而起,撕裂无尽幽冥!
聚魂大阵,开!
【第五章】
九霄台上,狂风呼啸,黑云压顶。
裴衍引动九天星辰之力,战神神力化作道道金色锁链,狠狠刺入九幽黄泉深处。
“幽冥诸鬼,听本座神令!”
“招魂引魄,急急如律令!”
裴衍长发狂舞,神力浩瀚如渊海。
他不信。
他不信楚昭会为一个死去的凡间少将,如此算计于他。
他更不信,那只蝼蚁在他面前,能掀起什么风浪。
轰隆隆!
九幽黄泉被强行破开一道缺口,无数阴煞之气冲天而起,鬼哭狼嚎之声响彻神界。
我紧紧握着胸前的鹰骨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呼吸彻底停滞。
三年了。
黎初,你听到了吗?
回家了!
嗡——!
阵盘中央,一缕微弱的金红色微光,缓缓自虚无中凝聚。
那不是寻常凡人的灰白色阴魂。
那是战死沙场、身负无尽杀气与功德的金红之魄!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聚。
天地间,忽然响起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伴随着万千战马的长嘶。
一道身形挺拔、身披残破玄甲的年轻身影,在神光中渐渐清晰。
少年剑眉星目,哪怕只是一道残魂,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枪。
手中握着一杆折断的铁枪,浑身浴血,却傲骨嶙峋!
“黎初……”
两行热泪,瞬间冲垮了我的视线。
我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是他。
就是他。
那个在塞北边关,把唯一的馒头留给我,笑着说“阿昭吃饱了,我打仗才有力气”的少年。
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将我护在怀里,替我挡住所有严寒的黎初!
然而,当黎初的残魂完全显现的那一刻。
高台之上的裴衍,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年轻坚毅的面孔,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如纸!
“怎……怎么会是他?!”
裴衍失声惊呼,身形剧烈摇晃,神力险些当场溃散!
他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三年前,他自封神力下凡历劫,因自负擅闯万魔渊,结果遭遇千万魔煞伏击。
肉身尽毁,神魂几乎被撕成碎片,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血泊中爬行求生!
就在他绝望认命之际。
是驻守边关的玄甲军少将黎初,带着最后三百残兵,孤军杀入魔渊!
黎初根本不知道他是下凡的天界战神。
黎初只知道,那是大燕的百姓,那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同胞!
那一战,三百玄甲军全部战死!
黎初一人一枪,挡在万千魔煞面前,身中八十七刀,胸口被魔爪贯穿,硬生生替裴衍杀出了一条血路!
黎初临死前,将裴衍塞进逃生的暗道,用血肉之躯堵住洞口。
直到被万魔分尸,至死,手中的断枪都没有倒下!
而裴衍逃出生天后,只觉得凡躯受辱、狼狈逃窜是奇耻大辱,随手将那场大战抹去,从未提起。
他甚至不知,当年舍命救下他的少年,名叫黎初!
更不知道,那个少年的新婚妻子,就是楚昭!
“是他……”
裴衍浑身颤抖,眼神惊恐而扭曲:
“三年前在万魔渊……救了本座的人……是他?!”
【第六章】
全场死寂。
所有仙官都听到了裴衍那句失魂落魄的低语。
战神下凡历劫,被一介凡人所救?
这等秘辛,若传出去,玄枢战神的威名将荡然无存!
“裴衍哥哥!不可!”
一声尖锐至极的厉喝骤然打断了沉寂。
瑶光神女终于坐不住了。
她面容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恐惧,猛然从神座上暴起,抬手便是一道炽烈的九天玄火,狠狠轰向阵法中央黎初的残魂!
“区区游魂野鬼,也敢在此妖言惑众,玷污战神名誉!”
“给本宫灰飞烟灭!”
瑶光这一出手,狠辣至极,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你敢动他试试!”
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直接扑了上去,用血肉之躯挡在阵法前!
轰!
玄火尚未落下,高台上的裴衍本能地一挥衣袖,神力罡风呼啸而出,竟将瑶光的玄火硬生生震碎在半空中!
气浪翻滚,瑶光连退数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裴衍:“裴衍哥哥!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当年万魔渊……”
“闭嘴!”裴衍双目猩红,暴怒嘶吼。
他看着阵法中黎初的残魂,再看着挡在魂魄前、满脸决绝与怨毒的我,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我擦掉嘴角的血,冷笑着看向瑶光:
“瑶光神女,你在急什么?”
“你是在怕仙界诸神知道,三年前万魔渊的魔煞暴动,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你亲手策划的吗?!”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座九霄台彻底炸开了锅!
仙官们骇然失色,几位白发苍苍的上古天仙更是豁然起身,目光凌厉地射向瑶光。
瑶光脸色惨白如鬼,尖叫道:“贱婢血口喷人!本宫乃九天神女,岂会勾结魔族?!”
“你没有勾结魔族,你只是私放了锁妖塔的万年魔煞!”
我抬手指向瑶光,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当年裴衍凡胎历劫三年,迟迟未能打破桎梏归位。”
“你为了帮你的情郎速速立下天大功德,早日回天与你成婚,竟偷偷盗取锁妖塔令牌,将一头万年地煞魔王引入凡间万魔渊!”
“你原本算计好,等魔煞出现,暗中递给裴衍神兵,让他斩魔证道,风光归位!”
“可你这个蠢货,低估了魔煞的力量,魔煞一入凡间,瞬间撕裂封印,引动千万魔潮暴动!”
“边关三千将士,一夜之间沦为魔物血食!”
“黎初本已请辞归乡,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为了挡住你放出来的孽畜,为了护住边关十万黎民,他和他的部下死战不退,全军覆没!”
“而你为了掩盖罪证,在裴衍重伤昏迷后,暗中抹去了一切痕迹!”
“瑶光,你以为天道无眼,你以为死无对证吗?!”
我猛地捏碎手中的鹰骨哨!
咔嚓!
骨哨碎裂,一团漆黑如墨的煞气与一道清冽纯正的仙家符咒印记,骤然显化在半空中!
那是当年黎初临死前,用长枪从魔王身上挑下来的锁妖塔仙符残片!
他至死,都握在手心里!
铁证如山!
锁妖塔独有的九幽封魔印,在九霄台上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将瑶光惨白绝望的面孔照得无所遁形!
“这……这是锁妖塔的符印!”
“当真是瑶光神女私放妖魔!”
“三千凡间将士惨死,生灵涂炭,竟是神女所为?!”
仙界群仙哗然,议论如潮,声讨之声四起。
瑶光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而裴衍,站在阵法中央,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魂魄。
他死死盯着那道符印。
三年前那场几乎让他道基全毁、受尽屈辱的劫难。
那场害得他像狗一样苟延残喘、被逼得由凡人替死的惨剧。
不是凡间灾祸。
是他心心念念、引以为傲的高贵未婚妻,一手造成的!
而救了他性命的恩人,被他随手遗弃在乱葬岗!
恩人的妻子,被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卑贱玩物,百般轻慢!
荒唐!
何等荒唐!
裴衍噗的一声,猛然喷出一大口金色的神血,神格摇摇欲坠!
【第七章】
神血染红了白玉台。
九霄台上,鸦雀无声。
裴衍捂着胸口,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转过头,看向阵法中那道逐渐稳固的金红残魂,又看向神情冷厉如霜的我。
“楚昭……”
战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
“本座……本座当年当真不知情……”
“不知情?”
我冷笑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动容,只有极致的嘲讽:
“你不知情,所以你理直气壮。”
“你不知情,所以你觉得凡人的命低贱如草芥,随手赏赐万两白银就能打发。”
“裴衍,你欠黎初一条命,你欠边境三千将士三千条命!”
“这因果,你拿什么还?!”
裴衍身形剧颤,无言以对。
阵法之中,黎初的残魂微微波动,空洞的双目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神采。
他看向我,虚幻的手掌缓缓抬起,似要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
“阿……昭……”
一声微弱的呼唤,击碎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大步走到裴衍面前,伸出右手:
“第一个心愿,聚魂归位,你已经办到了。”
“现在,履行第二个心愿。”
裴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要什么?”
瑶光在后方尖叫:“裴衍哥哥,不能答应她!这贱人疯了!杀了她!只要杀了她,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闭嘴!贱人!”
裴衍猛地回身,一记神光化作巨掌,狠狠抽在瑶光脸上!
啪!
瑶光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盘龙柱上,披头散发,鲜血狂喷。
裴衍收回手,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我,咬牙道:
“楚昭,只要不是让本座死,本座什么都答应你。”
“本座可以封他为天界正神,赐他永生神位,受万世香火!”
“你也可以留在神界,做本座唯一的帝后!本座休了瑶光,本座补偿你们!”
战神慌了。
他自负了一生,高贵了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被钉在耻辱柱上,道心崩溃。
他妄图用神位,用虚妄的恩宠,来掩盖自己的罪孽与卑劣。
我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嘴脸,眼底只有无尽的厌恶与鄙夷。
“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帝后?”
我嗤笑一声,字字如刀:
“裴衍,你配吗?”
“你也配和我的黎初相提并论?”
我深吸一口气,仰天厉喝,声音响彻寰宇:
“听好了!我的第二个心愿——”
“黎初肉身当年被万魔分尸,凡胎已毁,承载不住这满身杀气与功德!”
“我要你九天玄枢战神裴衍,亲手剔出你的半副战神之骨!”
“以神骨为胎,以神血为肉,为黎初重铸身躯!”
轰隆隆——!
万道九霄玄雷,在天穹之上彻底狂暴!
九天神界,全场死寂!
所有仙官神将,吓得魂飞魄散!
剔神骨?!
战神之骨,乃一身神力和道基所在!
剔去半副神骨,修为暴跌千万年,痛不欲生,甚至可能神格跌落,永无复原之日!
“楚昭!你疯了!!”
裴衍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你让本座剔骨?为一个凡人剔骨?!这绝不可能!!”
“不可能?”
我眼中疯狂之色暴涨,反手拔出发间金簪,狠狠划破掌心的血印!
金红色的天道血契,瞬间被鲜血点燃!
九天之上,紫金色的天罚神雷破开虚空,悬在裴衍头顶三寸之处!
毁灭天地的威压,笼罩了整座九霄台!
“天道在上!玄枢战神违誓毁约,欺瞒苍生!”
我高举血印,厉声长啸:
“降天罚!碎神格!叫他形神俱灭!!”
【第八章】
天罚神雷剧烈轰鸣!
紫金色的毁灭雷劫,死死锁定了裴衍的神魂!
裴衍浑身神甲寸寸龟裂,神格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天道反噬!
他若不剔骨,下一瞬,天雷落下,他将当场化为飞灰!
“不……不要!”
高高在上的战神,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看着头顶近在咫尺的灭世天雷,再看着眼前眼神决绝、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退让的我。
他知道,我是真的想让他死。
从三年前新婚夜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楚昭……你狠……你够狠!”
裴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嘴是血。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颤抖着抬起手,唤出了本命战神古剑。
古剑调转剑尖,对准了他自己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九重天阙!
古剑刺入胸膛,金色的神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裴衍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血肉,握住了体内那一根根流转着无尽神辉的金色战骨!
咔嚓!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九霄台上。
每拔出一根神骨,裴衍的气息便衰弱一分,满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雪白!
那种活生生将自身骨骼剥离的剧痛,让这位纵横三界的战神痛得在白玉台上疯狂打滚、哀嚎!
仙官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瑶光瘫在远处,吓得浑身发抖,尿湿了仙裙。
我冷冷看着裴衍在血泊中挣扎,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复仇的快意。
疼吗?
当年黎初被万魔撕咬、一寸寸咬碎骨头的时候,比这疼上一千倍、一万倍!
终于。
半副晶莹剔透、散发着滔天威能的战神金骨,被裴衍硬生生拔了出来,扔在血泊之中。
天穹之上的紫金天雷,缓缓消散。
裴衍瘫软在地上,胸口凹陷,满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神格跌落,修为直接被削去大半!
“神骨……给你了……”
裴衍气若游丝,颤抖着抬起眼,死死盯着我:
“因果已了……你……你满意了?!”
我根本不理会他,直接抓起地上的半副战神金骨,狠狠掷入乾坤大阵之中!
“黎初!接骨归位!”
嗡——!
大阵疯狂运转,神骨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黎初的金红残魂完美融合在一起!
天地灵气疯狂汇聚,血肉生长,经脉重塑!
在这个过程中,神骨原本残留的裴衍神识,被迫与黎初的残魂记忆相撞。
裴衍猛地瞪大双眼,脑海中疯狂涌入这三年来,楚昭所有的真实记忆!
那是他在凡间三年,从未见过的楚昭。
他看到了楚昭在黎初空荡荡的衣冠冢前,哭得双眼流血,指甲挖进泥土里,立誓要让战神付出代价。
他看到了楚昭在嫁给他冲喜的新婚之夜,袖子里藏着淬毒的匕首,若非为了借他神力,当夜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他看到了每次他嫌恶地挥开楚昭递过来的汤药时,楚昭低着头,嘴角噙着的冷笑与杀意。
他甚至看到了,每次他在睡梦中喊出瑶光的名字时,楚昭坐在床头,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抚摸着黎初留下的断枪残片。
没有爱。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与留恋。
有的只是恶心,利用,算计,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噗——!”
裴衍再次喷出一大口心头血,道心彻底崩碎成齑粉!
“原来……全都是假的……”
“你伺候本座三年……心里想的……念的……全是他!!”
裴衍歇斯底里地嘶吼,神情如疯似魔:
“楚昭!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戏耍本座!!”
【第九章】
轰——!
九霄台中央,一声巨响撕裂了苍穹!
狂暴的神威化作金色风暴,瞬间席卷整个神界!
风暴中心,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傲然而立。
半副战神之骨,融合无尽凡尘杀伐功德!
黎初重生了!
他身披玄黑战甲,金色的神光流转周身,英气逼人,眸若星辰。
手中那一杆折断的铁枪,在神骨力量的灌注下,瞬间重铸为一柄通体漆黑、枪尖缠绕着金红烈焰的神枪!
战神?
如今身负半副神骨与无尽功德的黎初,气势比衰弱的裴衍强横了不知多少倍!
黎初睁开双眼,目光穿过天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原本凌厉无匹的杀意,在触及我面容的刹那,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阿昭。”
他迈开长腿,一步跨出阵法,稳稳落在我面前。
大掌伸出,轻轻将我脸上的血迹与泪痕抹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熟悉的粗粝感。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回来了。”黎初声音微颤,一把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三年的绝望,三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化作嚎啕大哭。
我死死抱住他的后背,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甲胄里,放声痛哭。
“黎初……黎初……”
“没事了,阿昭,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黎初轻拍着我的后背,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温柔已化作滔天杀机。
他转过身,黑枪斜指地面,冷冷扫向地上的裴衍与瑶光。
瑶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爬:“别杀我!我是九天神女!我父亲是天帝重臣!”
“天帝重臣?”
黎初一步步走上前,黑枪在白玉地面上拖出道道刺目的火星:
“当年你私放魔煞,害死我边关三千袍泽,十万黎民流离失所。”
“神女的命是命,我大燕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去地底下,向他们磕头谢罪吧!”
话音未落,黎初手中黑枪如怒龙出海,带起漫天烈焰,直奔瑶光咽喉而去!
“住手!!”
几位仙界长老大惊失色,想要出手阻拦。
然而,黎初冷哼一声,战神金骨神威爆发,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将几位长老震得倒退百步!
噗嗤!
黑枪如切豆腐般,瞬间贯穿了瑶光的胸膛,将她死死钉在九霄台的盘龙柱上!
金红烈焰瞬间蔓延全身,疯狂灼烧着她的仙体与神魂!
“啊啊啊啊——!裴衍哥哥救我!救我啊!!”
瑶光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皮肉成灰,仙骨寸断。
裴衍躺在血泊里,自身难保,看着痛苦死去的瑶光,眼中只有绝望与麻木,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三息时间。
不可一世的九天神女,在烈火中被生生焚成灰烬,神魂俱灭!
全场死寂!
没有一个神仙敢出声喝止!
黎初收回黑枪,甩掉枪尖上的火星,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裴衍。
裴衍脸色惨白,颤抖着仰起头,看着这个夺走了他半副神骨、抢走了他凡间妻子的少年将军。
“你……你也要杀本座?”
裴衍声音颤抖,眼底尽是凄惶。
黎初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甚至没有仇恨,只有无尽的轻蔑与可怜:
“杀你,脏了我的枪。”
“你的半副神骨,是你欠我边关三千袍泽的血债。”
“至于你欠阿昭的……”
黎初转头看向我。
我走上前,站在黎初身侧,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如丧家之犬般的战神。
“裴衍。”
我淡淡开口,从怀中摸出那张新婚夜他签下的休书残片,随手扔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你我因果,今日两清。”
“从今往后,仙凡殊途,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裴衍伸出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阿昭……不要……本座后悔了……”
“你跟本座回凡间……本座不做战神了,本座陪你……”
啪!
我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他伸出的手掌上,狠狠碾了下去!
骨裂声响起。
裴衍痛苦闷哼。
“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深情。”
我收回脚,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拉住黎初的手:
“黎初,我们回家。”
“好,回家。”
黎初反手握紧我的手,长枪一挥,直接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通往凡间的通道。
金光闪烁,我们并肩踏入其中,再未回头。
【第十章】
大燕边境,寒风萧萧。
三年后。
塞北的初春,残雪消融,青草从泥土里探出了嫩芽。
万魔渊早已经被彻底平定,原本荒凉的边关小镇,如今已是炊烟袅袅,人来人往。
小镇东头的一处小院里。
院中栽着两棵桃树,正打着粉嫩的花苞。
“阿昭!糖葫芦买回来了,城南张老头亲手熬的野山楂,特意给你挑了最甜的!”
院门被推开。
身穿粗布武袍的黎初大步流星跨了进来,手里举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红果。
褪去了神界的万丈金光,眼前的他,眉目干净,笑得爽朗而灿烂。
依然是那个只要我一笑,就乐得像个傻子的边关少年。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着走上前,咬下一颗山楂。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黎初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
“甜。”我弯起眉眼,抬手替他拍掉肩头的微尘。
当年自九霄台归来后,黎初将体内剩下的战神神骨力量,全部散入了边关大地,化作庇护大燕边境千年的结界。
而他自己,只留下了强健的体魄,陪我在这塞北小镇买了一处宅子,做一对寻常夫妻。
我们再也不必去管什么天界神明,也不必去背负什么仇恨。
晨起看日出,暮落看晚霞,柴米油盐,平静安稳。
忽然。
院门外的古道上,狂风骤起。
天空毫无征兆地飘下了冰冷的雪花。
一道残破不堪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小院门口的泥泞里。
那人披头散发,一身原本华贵的白袍早已破烂如乞丐装,胸口空荡荡地凹陷下去,满头白发在风雪中狂乱飞舞。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浑身颤抖地望向院中的我。
是裴衍。
九天玄枢战神。
如今的他,神格彻底崩碎,神力散尽,沦为了非神非人、不老不死的怪物。
三年来,他踏遍了凡尘的每一寸土地,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寻找,只求再看我一眼。
“阿昭……”
裴衍扒在院门矮矮的柴扉上,颤抖着伸出手,眼泪混着血水从枯槁的脸上滑落:
“阿昭……本座好冷……神骨没了,心口好冷啊……”
“你给本座熬一碗姜汤……好不好?”
“像以前在王府那样……就一碗……”
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带着近乎疯魔的乞求。
黎初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下意识将我护在身后。
我轻轻拉了拉黎初的衣袖,示意他无妨。
我走到柴扉前,隔着破旧的木门,居高临下看着泥泞中的裴衍。
风吹过,桃树枝桠轻晃。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视凡人如蝼蚁的神明,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懒得泛起。
“裴衍。”
我神色平静,淡漠如水:
“以前在王府,给你熬药擦身的人,不是楚昭。”
“那是一个一心只想救夫君性命的厉鬼。”
“厉鬼的夫君已经活过来了,那只厉鬼,早就死在新婚夜了。”
裴衍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抓着木门,眼眶几乎裂开:
“那我算什么?!楚昭,那我这三年的算什么?!”
“你算什么?”
我冷笑一声,后退半步,靠在走过来的黎初怀里:
“你算因果,算报应,算天道昭昭,自作自受。”
黎初单手搂住我的腰,冷冷扫了地上的废人一眼,抬手一挥。
轰!
一道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劲风扫过,将裴衍直接震飞出十丈开外,狠狠摔在风雪呼啸的官道中央。
柴扉砰的一声关紧。
院内的欢声笑语隐隐传出:
“黎初,今晚吃羊肉锅子好不好?”
“好,听你的,我多放点茱萸,阿昭最怕冷了……”
风雪越来越大。
裴衍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十指深深抓进泥土,鲜血淋漓。
他听着院墙内传来的温馨烟火气,听着那个他曾弃若敝履的女子对另一个人软语温言。
胸口那半副空荡荡的神骨窟窿,灌满了刺骨的寒风。
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了战神神位,失去了千万年修为,失去了至高无上的尊荣。
但他真正失去的。
是那个曾经在凡间,哪怕满身伤痕、哪怕被世人践踏,也曾全心全意守在床前、给过他三年人世间唯一真切温暖的凡女。
是他自己,亲手打碎了一切。
“啊啊啊啊啊——!!”
官道之上,满头白发的废神跪在风雪中,仰天发出绝望凄厉的号哭,泣血不止。
风雪茫茫,瞬间将他的身影掩埋。
院内,桃花初绽。
人间烟火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