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承泽在一起第四年,
我点开了他落在沙发上的iPad。
家族群里,他妈说等结了婚就把房子过户。
他回,急什么,蜜月回来就办。
我截了图,锁了屏。
还有两周就办婚礼。
我决定让这出戏,唱到散场。
1
周六下午,我在客厅排婚礼座位图。
顾承泽出门打球了,iPad忘在沙发缝里。我拿起来想查他说的那个婚庆报价单,手指一划,微信界面弹出来。
自动登录的。
最上面一条群聊,名字叫"顾家大本营"。
方秀兰,顾承泽他妈,头像是一朵莲花。
她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敢点,往下滑文字记录。
"承泽啊,你那个房子的事抓紧办,趁还没领证,先把过户手续走起来。"
下面顾承泽回的:"妈,别急,等结了婚再说。"
"等什么等,结了婚就是共同财产了,到时候她分一半。趁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赶紧办。"
"知道了知道了。"
顾晓插了一句:"嫂子那边不会发现吧?"
方秀兰:"发现什么,她傻成那样,连我送她那条项链是她在淘宝自己买的都不知道。"
顾晓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五秒。
往下翻。
三个月前的记录。
方秀兰:"漫漫今天又来做饭了,红烧排骨做得还行,就是这人太木了,跟个免费保姆似的。"
顾承泽:"用着挺顺手的,先这样吧。"
"先这样吧。"
三个字。
我继续翻。
两个月前。
顾晓:"哥,你跟那个学姐还有联系吗?"
顾承泽:"偶尔。"
方秀兰:"那个姑娘家境好,漫漫比不了的。等结了婚,承泽想怎么来往都行,她又管不着。"
顾晓:"那结婚图什么啊?"
方秀兰:"图她那套房啊,市中心的,学区房,过户过来给晓晓将来结婚用也行。"
我把iPad放回沙发缝里。
手没抖。
走回桌前,把座位图上"顾承泽"三个字用红笔圈了一下。
又拿过手机,把iPad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传到自己手机里,存进一个新建相册,名字叫"证据"。
做完这些,我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倒了杯白开水,坐在餐桌前喝。
烫。
但我觉得不够烫。
【四年。我给他做了四年的饭,他管我叫免费保姆。行。那就别怪我结账的时候不认人了。】
手机亮了,顾承泽发来消息:"宝贝,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还有两周。
够了。
2
周一上班,陈可一眼看出我不对劲。
"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没睡好。"
她递过来一杯咖啡,我接了,没喝。
上午开了两个会,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两次。我盯着PPT上的字,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聊天记录。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可坐我对面,筷子戳了戳我的餐盘。
"程漫,你到底怎么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我抬头看她。陈可是我大学室友,现在跟我一个组,什么都瞒不住她。
"你下午请个假,陪我去趟银行。"
她没问为什么,直接点了头。
下午两点,我们坐在银行柜台前。
我和顾承泽有一个共同账户,存了两年的钱。我每个月转八千进去,他每个月转五千。说是婚礼基金。
我查了流水。
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出,收款人方秀兰,金额三千到五千不等。备注栏写着"家用"。
共同账户的钱,他转给他妈,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这些转账你之前知道吗?"陈可凑过来看。
"不知道。"
"这算什么家用,你们又没住一起,她管你们要什么家用?"
我没回答。
办完手续,我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转到一个新开的个人账户里。共同账户里只留了三千块。
从银行出来,陈可拉住我。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翻到了顾承泽他们家的群聊。"
她张了张嘴。
"他妈管我叫免费保姆。他说用着挺顺手。他家想把我那套房过户给他妹。"
陈可的脸从惊讶变成愤怒只用了两秒。
"混蛋。"
"还有更多。但我还没整理完。"
"你打算怎么办?"
"婚礼还有两周,我不打算取消。"
她看着我。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是什么货色。在那之前,我得把该收的东西收回来,该保的东西保住。"
晚上,顾承泽打来电话。
"宝贝,明天试婚纱,别忘了。"
"记着呢。"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结婚前可不能生病。"
"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一,共同账户,已处理。"
"二,房产,待查。"
"三,婚纱照,先不退。"
后面还空着很多行。
我看着那行"三,婚纱照,先不退",笑了一下。
拍了照当然要放。只不过放的内容,得换一换。
3
周三晚上,顾承泽带我去吃饭,说庆祝婚前最后一个自由夜。
他大学同学赵磊也在。
赵磊喝了几杯,话开始多。
"承泽,你是真要结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顾承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呢,当然是真的。"
赵磊看了我一眼,打了个酒嗝。
"你不是说过她就是…就是那什么,凑合过呗?"
桌上安静了两秒。
顾承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赵磊,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自己说的,说程漫人傻好骗,家里有套房子,结了婚就…"
"赵磊!"顾承泽声音提高了。
赵磊被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承泽,赶紧摆手。
"我胡说的,嫂子别当真,我这人一喝多就嘴上没把门。"
我笑了笑。
"没事,说什么呢,吃饭吃饭。"
回家路上,顾承泽一直在解释。
"赵磊这人就是嘴碎,我跟他说过几次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我靠在副驾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就是那种人,说话不过脑子。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嗯,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握我的手。
我没抽回去。
到家之后他去洗澡,我拿出手机。
iPad的微信我已经同步登录到自己手机上了,他不知道。
群聊又炸了。
顾承泽:"赵磊那个蠢货差点说漏嘴,以后聚会别叫他。"
方秀兰:"她没听出来吧?"
顾承泽:"应该没有,她这个人反应慢。"
顾晓:"哈哈哈哈哥你也太冒险了,离结婚就两周了,稳着点。"
方秀兰:"赶紧把房子的事办了,别夜长梦多。"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反应慢。好。那就让我慢给你们看看。慢刀子割肉,最疼。】
我回到卧室,顾承泽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宝贝,你去洗澡吧。"
"好。"
我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
水很烫。
我站在花洒下面,从头到脚淋了一遍。
四年了。从大三认识他到现在,四年。
我给他做饭,帮他改论文,陪他应酬,帮他妈妈跑腿,帮他妹妹辅导功课。
他说我妈对你多满意。
他妈说漫漫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嫁过来咱们家亏待不了她。
亏待不了。
确实亏待不了。人家打算直接把房子搬走呢。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承泽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四,赵磊口供,已记录。"
"五,群聊实时监控,进行中。"
往下又空了六行。
够写满的。
4
周五,我约了顾晓喝下午茶。
她来的时候挎了个新包,我没认出什么牌子,但方秀兰在群里发过照片,说给女儿买了生日礼物,两万八。
程漫的卡刷的。
"嫂子,你怎么突然约我?"
"婚礼伴手礼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坐下来,点了一杯奶茶,五分糖去冰。
我给她看了几个方案,她都挺配合的,说这个好那个也不错。
聊到一半,我装作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承泽说想做个婚前财产公证,你觉得有必要吗?"
顾晓的奶茶杯停在嘴边。
"什么?"
"婚前财产公证。他说他同事建议的,保护双方嘛。"
她的眼珠转了两圈。
"嫂子,这个…是不是有点…"
"我也觉得没必要,但他坚持。"
顾晓放下杯子,手指攥着杯沿。
"那他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分?房子什么的是不是也要列进去?"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懂。"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嫂子,你听我说,婚前财产公证这个东西,一旦签了,以后有什么变化就不好改了。你看啊,你们结婚以后,万一…比如说房子要加名字什么的,做了公证就很麻烦。"
"加名字?谁加名字?"
"我随便说的,就是举个例子。"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嫂子,我觉得你还是别签。这种东西都是保护有钱那方的,你吃亏。"
"是吗?那我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给陈可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我那套房子的产权变更记录。"
陈可二十分钟就回了我。
"程漫,你快看这个。"
一张截图。
产调信息显示,我的房子在一个月前提交过一次产权变更申请,申请人栏写着顾承泽的名字,附了一份委托书。
委托书上的签名是我的名字。
我没有签过任何委托书。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是在模仿。最后一笔的勾往上翘了,我写这个字从来不翘。
【好家伙,伪造签名。顾承泽,你还真是给你妈的好儿子。格局打开,这是要直接把房产证改姓顾啊。】
我把截图保存,转发给了一个人。
何正言律师。大学学长,现在做民事诉讼。
他很快回了消息。
"这个签名不是你签的?"
"不是。"
"你确定没有签过任何授权文件?"
"确定。"
"那这是涉嫌伪造文书,可以报警。但建议你先别打草惊蛇,把原始购房合同和你的身份证件准备好,我帮你走程序。"
"好。"
"还有一件事,"何律师补充,"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这个变更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发起的,可以申请中止。"
"我有。"
我把产权变更记录和购房合同拍照发给他。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上加了一行。
"六,伪造签名,证据已固定。何律师跟进。"
顾承泽在客厅看电视,喊我:"宝贝,过来吃水果。"
我走出去,接过他递来的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他搂着我说:"结婚以后你就在家安心带孩子,我养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你转给你妈的钱都是从共同账户走的。你连自己的开销都管不住,还养我。你养的是你妈和你妹吧。】
"好。"我说。
5
周日,方秀兰带顾晓来我家吃饭。
这是"传统",每两周一次。我从第一次上门开始就被安排做饭,四菜一汤,标准不变。
今天我做了六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干煸四季豆,凉拌木耳,番茄炒蛋,外加一个玉米排骨汤。
方秀兰进门就笑:"哎呀漫漫又做了这么多菜。"
"阿姨喜欢就多吃。"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排骨。
"嗯,这个排骨入味。"
我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假装去厨房盛汤,掏出来看了一眼。
方秀兰在群聊里发:"这排骨味道还行,就是糖放多了,她做什么都把握不好分寸。"
顾晓回:"嫂子做饭确实一般,比不上妈您。"
方秀兰:"那当然,我做了三十年菜。"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端着汤出去。
"阿姨,汤您尝尝,玉米是早上现买的。"
方秀兰喝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不错。"
群里同时弹出一条消息。
方秀兰:"汤还行,但玉米不甜,她买东西不会挑。"
我站在她旁边给她添汤,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阿姨,当面夸背后骂,一个人演两个角色,比川剧变脸还快。我谢谢她全家的演技。】
吃完饭,顾晓去客厅看电视,方秀兰帮我收拾碗筷。这是头一回。
"漫漫啊,结婚以后你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多跟阿姨商量。"
"好,阿姨。"
"承泽这孩子性子急,你多担待。他对你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房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婚后加名字还是?"
我手一顿。
"什么房子?"
"就是你现在住的这套啊,你们结婚以后总得有个安排吧。"
"承泽没跟我提过。"
方秀兰笑了笑。
"他这人粗心,这种事还是得女方主动提。你看要不要把名字改成承泽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阿姨说的是。我再跟承泽商量商量。"
"对对对,商量商量。产权这种事早点办,省得以后麻烦。"
她说完就去客厅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抹布拧了一圈又一圈。
群里又亮了。
方秀兰:"我跟她提了房子的事,她没反对。"
顾承泽:"妈你太快了,不是说等结婚以后再说吗?"
方秀兰:"先探探口风。她没什么反应,傻得很,这事趁早办。"
顾晓:"哈哈哈哈妈你太急了,不过嫂子确实好骗。"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去客厅给她们削水果。
苹果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兔子形状。
方秀兰笑着说:"漫漫真用心。"
群里同步:"切个水果也要显摆,小家子气。"
我微笑着把果盘端上茶几。
【主打一个当面笑嘻嘻,背后一套一套。这门手艺比她做了三十年的菜强多了。】
晚上她们走后,顾承泽在门口亲了我一下。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好几次,说特别满意你。"
"是吗?"
"嗯,她说你做的排骨特别好吃。"
我看着他那张脸,真心觉得他如果去演戏,赵磊那个角色都轮不到。
6
周二中午,我去了一趟顾家。
方秀兰不在,只有顾晓在卧室刷手机。
我拎了一个礼品袋进去。
"晓晓,之前阿姨送我一条项链,我一直觉得太贵重了,想还给她。你知道她当时在哪买的吗?"
顾晓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那不是商场买的吗?妈说花了五千多。"
"是吗?可是这个包装盒上写的是淘宝。"
我把项链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水钻锁骨链。
"而且我翻了一下我的淘宝订单,去年十一月,这条链子是我自己买的。八十九块九,包邮。"
顾晓的脸僵了。
"嫂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这是我的账号订单截图。时间,金额,商品链接,都对得上。"
我把打印好的截图放在桌上。
"晓晓,阿姨说是她买的,但钱是我花的,东西寄到我家的。所以这到底算谁送谁?"
顾晓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妈花五千块买的,跟你淘宝上那个能一样吗?可能就是同款。"
"同款?盒子上的防伪码我查过了,和淘宝订单的编号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项链和截图都留在桌上,站起来。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阿姨对我太好了,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帮我转交给阿姨吧。"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晓拿着那个淘宝截图,脸涨得通红,正在打电话。
我没听,但能猜到打给谁。
走到楼下,掏出手机。
群聊果然炸了。
方秀兰:"她查了订单?!"
顾晓:"妈,她把截图都打出来了,连防伪码都查了。"
方秀兰:"这丫头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顾承泽:"我昨天就觉得她不对劲,她约赵磊吃饭那天我就发现了。"
顾晓:"那现在怎么办?"
方秀兰:"别慌,一个淘宝订单说明不了什么。她就是想试探。你们记住,房子才是重点。项链的事我自有说法,说她搞错了就行。"
顾承泽:"都让你们别急,非要把项链的事弄出来。"
方秀兰:"行了行了,我没想到她会去查。"
我截了图,存好。
【八十九块九的项链说成五千,阿姨这翻倍的本事比A股猛。】
回到公司,陈可在工位上等我。
"怎么样?"
"炸了。"
"项链的事?"
"嗯。她脸都绿了。"
陈可拍了一下桌子。
"活该。花你钱买的东西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婆婆嫁过去你得给她供起来。"
"不嫁了。"我说。
陈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该如此。"
"但婚礼照办。"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
"你要在婚礼上…"
"不是婚礼。是彩排宴。"
"为什么是彩排宴?"
"因为婚礼那天人太多,信息太散。彩排宴不一样,来的都是至亲好友,方秀兰的麻将搭子也在。一个都跑不掉。"
陈可竖起大拇指。
"程漫,我认识你八年了,今天觉得你最帅。"
"少拍马屁。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弄个幻灯片,婚礼彩排用的。内容我来定。"
7
周三晚上,方秀兰突然来了我家。
手里提着保温桶。
"漫漫,阿姨给你炖了鸡汤。最近准备婚礼辛苦了,补补身子。"
我打开门,笑得格外热情。
"阿姨太客气了,快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眼珠转了两圈,在打量什么。
"承泽呢?"
"加班,说九点回来。"
"哦。"
她捧着保温桶,没急着走。
"漫漫,前两天那个项链的事,晓晓跟我说了。你是不是误会了?那条项链确实是我去商场挑的,可能跟淘宝上某个款式撞了,你别多想。"
"阿姨,我没多想。就是觉得太贵重了,想还给您。"
"哎呀,你这孩子。我给你买的东西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她笑了,但嘴角绷着。
"还有个事想跟你说。结婚以后,你和承泽住你这套房子,那承泽之前租那边的房子就退了。但退房之前,押金和一些杂费,承泽说他来处理,你看是不是你们两个商量一下?"
"好,我跟他商量。"
"对对对,商量。还有啊,你们婚后财产的事,阿姨建议你们别做那个什么公证。一家人做什么公证,多伤感情。"
"嗯,我也觉得。"
"那就好那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漫漫,你是个好姑娘。阿姨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
送走她之后,我把保温桶拎到厨房。
陈可正好来送东西,开了盖子看了一眼。
"鸡汤?"
"嗯。"
"我尝尝。"她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
"程漫,这是鸡汤吗?鸡精汤吧。盐放了一大勺?"
"方秀兰的手艺。"
"你喝吗?"
"不喝。"
陈可看着那桶汤。
"倒掉?"
"不。明天带公司来,中午热一下,让大家尝尝准婆婆的手艺。"
"好主意。"
我打开群聊。
方秀兰正在里面发消息。
"我今天去看了她,给她炖了鸡汤。那丫头应该吃软了。项链的事我说清楚是商场买的,她没反驳。"
顾晓:"妈你太辛苦了,还给她炖汤。"
方秀兰:"为了你哥的事,我辛苦点算什么。她好哄得很,炖个汤说两句好话就行。"
顾承泽:"谢谢妈。房子的事等结完婚再说,先稳住她。"
"稳住。"这两个字,我念了一遍。
【方秀兰炖个鸡汤都带着任务。那鸡汤估计是"稳住汤",不是给人喝的,是给人心安的。主打一个虚情假意原汁原味。】
周四,顾承泽给我公司送了一束花。
九十朵玫瑰,卡片上写"永远爱你"。
同事们都围过来看。
"程漫你未婚夫也太浪漫了吧!"
"好羡慕啊!"
我笑着收下,插在桌上的花瓶里。
群聊里,顾承泽发了一条:"花送了,她同事都在,面子给足了。"
方秀兰:"好,继续。"
顾晓:"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来事了哈哈哈哈。"
顾承泽:"妈说了要稳住她。花九十块钱的事,比写情书管用。"
九十块钱。
九十朵玫瑰,九十块钱。
我低头闻了闻那束花。花瓣边缘有点发黄,是批发市场剩的那种。
【九十块钱买九十朵花,一块钱一朵。他对他妈的孝敬可比对我大方多了。我谢谢他全家这波操作。】
晚上他打电话来,问我收到花了吗。
"收到了,好漂亮。谢谢老公。"
"你喜欢就好。"
"同事都羡慕我呢。"
"那肯定的。"
挂了电话,我把花从花瓶里拿出来,放在公司茶水间的台面上。
第二天就蔫了。
8
周六上午,何律师打来电话。
"程漫,产权变更的申请已经中止了。房管局那边核对了你的原始签名和委托书上的签名,确认不一致,已经冻结。"
"好。"
"还有,我建议你尽快去派出所报案。伪造签名这个事,证据确凿。"
"我周日去。"
"可以。我帮你把材料准备好,你带着身份证和购房合同原件就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备忘录。
"七,房产变更已中止。报案材料已备。"
下午,趁顾承泽去打球,我喊了陈可来帮忙搬家。
不是搬走所有东西。只搬我的。
衣服,鞋子,书,电脑,我妈留给我的那些首饰。还有那个相册,大学到现在的照片,我翻了翻,大部分是他拍的,我留了几张自己好看的就够了。
陈可一边搬一边骂。
"四年了,你给他做了四年饭,你知道这四年你少活多少年吗?"
"别算了,越算越亏。"
"你说他图什么?就图你那套房?"
"房子,免费的饭,免费的劳动力。他赚大了。"
"那你还跟他耗两周?"
"因为彩排宴下周六。"
陈可搬着箱子,回头看我。
"程漫,你要是在古代,一定是那种军师型的人。表面上温温柔柔,背地里排兵布阵。"
"少拍马屁,搬你的箱子。"
搬完东西,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看了看。
顾承泽的衣服还挂得整整齐齐。衬衫,西装,运动外套。都是我帮他叠的。
他连衣服都不会自己叠。
周日早上,我去了派出所。
民警很专业,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做了笔录。
"伪造签名的嫌疑我们会核实。你提供的委托书和你的原始签名对比结果,我们会委托鉴定。在此期间,如果对方有任何接触,你保留证据。"
"好,谢谢。"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晒在脸上,很热。
但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
下午,何律师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我。
"你可以在彩排宴之前向顾承泽正式提出取消婚约。如果他不配合,你有权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房产和共同账户的问题。"
"不,"我说,"彩排宴照常办。"
"你是要在彩排宴上…"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
何律师沉默了两秒。
"程漫,你确定?"
"确定。"
"那我建议你把报案回执也带上。"
"已经准备好了。"
晚上,顾承泽回来,看了眼衣柜。
"宝贝,你整理衣服了?"
"嗯,换季了,收了一些。"
"你真贤惠。"
"谢谢。"
他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下周就是彩排宴了,我妈说安排在锦绣阁,请了三十个人。"
"好。"
"到时候你穿那条红裙子,好看。"
"好。"
我靠在他怀里,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六天。
9
周六,锦绣阁。
方秀兰包了一个中厅,三十多人。至亲,朋友,还有她的四个麻将搭子。
红桌布,红椅套,喜字贴在墙上。
我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
顾承泽穿了我给他买的那件衬衫。
方秀兰看到我,上来拉手。
"漫漫今天真好看。"
"谢谢阿姨。"
顾晓也来了,化了全妆,见到我喊了一声嫂子,甜得发腻。
赵磊也到了,跟我打了声招呼就缩到角落喝酒。
宾客落座,菜上了八道。
方秀兰站起来讲话。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彩排宴,下周就是正式婚礼了。我这个媳妇,贤惠,能干,老实,我们全家都很满意。"
掌声。
我微笑着坐在顾承泽旁边,手放在桌下。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小声说:"宝贝辛苦了。"
"不辛苦。"
甜品上完,司仪说有个环节,放情侣照片幻灯片,给宾客看我和顾承泽的恋爱回忆。
陈可负责放PPT。
她走到投影旁边,笔记本电脑接上。
"准备好了。"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是我和顾承泽在大学操场的合影。
大家笑了。
第二张,是旅行时的合照。
大家说好甜。
第三张,画面变了。
不是照片。
是一张截图。
微信聊天记录。
发送人:方秀兰。
接收群:顾家大本营。
内容:"等结了婚就把房子过户,再把她踢开。"
大厅里安静了。
方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
第四张。
顾承泽:"急什么,蜜月回来就处理。"
第五张。
方秀兰:"她傻成那样,连我送她那条项链是她在淘宝自己买的都不知道。"
第六张。
顾晓:"嫂子确实好骗。"
第七张。
方秀兰的淘宝记录空白。我的淘宝记录截图,89.9元,同款项链订单。
第八张。
顾承泽:"花90块钱的事,比写情书管用。"
方秀兰的脸从红变白。
顾承泽站起来了。
"这什么东西?谁搞的?"
他冲向投影。
陈可往后退了一步,把电脑抱紧了。
"别急,还没放完呢。"
第九张。
产权变更申请表。委托书上的签名。
旁边放着我的真实签名对比。
何律师标注的差异分析,红色箭头指向最后一笔。
第十张。
派出所报案回执。
"涉嫌伪造文书,已立案调查。"
大厅里没有声音了。
方秀兰的四个麻将搭子互相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摸出来了。
赵磊在角落里,酒杯端着没放下来。
顾晓的眼圈红了,嘴唇在抖。
方秀兰终于站起来了,声音尖了。
"这是假的!这些都是伪造的!漫漫你疯了吗?"
我站起来。
"阿姨,这些聊天记录是从顾承泽的iPad上截的。他当时忘了退微信。淘宝订单是我的真实账号,你可以去查。产权变更申请表是房管局的存档,签名鉴定报告是何正言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派出所的回执编号是…"
我念了一串号码。
"你可以打过去核实。"
方秀兰的腿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顾承泽走过来。
"程漫,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
"我在做四年前就该做的事。"
"你疯了,这些都是…这些都是误会,我妈开玩笑的。"
"开玩笑?伪造签名也是开玩笑?共同账户的钱每月转给你妈也是开玩笑?跟赵磊说我好骗也是开玩笑?"
赵磊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
顾晓突然哭了。
"嫂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顾晓,你不用叫我嫂子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顾家没有关系。"
方秀兰拍了一下桌子。
"程漫!你今天来了就别想走!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完了。该说的都在屏幕上。"
我拿起桌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婚约取消通知。何律师拟的。共同账户里还剩三千块,算我送你们的。"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下,拔下来,放在信封旁边。
"还有,这条项链还给你。"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项链盒,打开。八十九块九的水钻锁骨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方秀兰盯着那条项链,嘴唇哆嗦。
"你…你…"
"阿姨,五块钱的鸡汤我都带了,您那杯汤我现在还给您。"
我把保温杯也放下了。里面还剩半杯鸡汤,凉了。
"这汤我没喝。但我知道,这是您炖来‘稳住’我的。"
方秀兰的手撑着椅背,整个人在抖。
顾承泽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程漫,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我退了一步。
"顾承泽,你妈让你做的事你做了。你妈没让你做的事你也做了。你跟你妈商量好了,结了婚就把我的房子过户,然后把我踢掉。你跟我说养我,花九十块钱买九十朵花就觉得自己大方了。你在群里说我用着顺手。你知道什么是最离谱的吗?你连签名都懒得练好。最后一笔往上翘了,我从来不翘。"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看了?"
"我看了。从头到尾,每一条。"
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方秀兰的麻将搭子张阿姨已经低着头疯狂打字了。另一个李阿姨在跟旁边人嘀咕。
顾晓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赵磊悄悄往门口挪。
我拎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还停在派出所报案回执那一页。
方秀兰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
顾承泽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程漫!"他喊了一声。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陈可跟在后面出来,把笔记本电脑夹好。
"走,吃火锅去。"
"好。"
我们没有回头。
10
火锅店就在锦绣阁对面。
陈可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肥牛卷。
锅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给我涮了一筷子毛肚。
"吃。从今天开始,你吃好的,过好的。"
我咬了一口,辣的,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哭啊。"
"辣的。"
"那就对。就该辣的。痛快。"
吃完火锅,回了新住处。
一室一厅,比之前小了一半。但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的。
沙发是旧的,从老房子搬来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
四年了,我没点过外卖。因为方秀兰说过,"好媳妇不点外卖,自己做才有心意。"
我点了一份麻辣香锅,加了一杯柠檬茶。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麻辣香锅很咸,柠檬茶太甜。
但是坐在自己的沙发上,吃着自己的外卖,看着电视里的综艺,我觉得这顿饭是我四年来吃得最舒服的一次。
手机响了。
顾承泽的电话。
我接了。
"漫漫,求你了,回来吧。我妈知道错了,她给你道歉。婚礼照办,什么都照旧…"
"顾承泽。"
"嗯?"
"你妈让你做的,你做了。你妈没让你做的,你也做了。你连签名的最后一笔翘了都想不到。你觉得你从头到尾,哪一件事是真心对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是真心的…"
"你真心地说我好骗。你真心地给我买九十块的花。你真心地伪造我的签名。你真心的,真让人佩服。"
"程漫…"
"别叫了。派出所会联系你。到时候你去配合就行。"
挂了。
他又打来三次,我没接。
第四次,我拉黑了。
后来的事,都是陈可告诉我的。
方秀兰的麻将搭子张阿姨,在群里发了六十秒语音,把彩排宴上的事说了个遍。方秀兰的麻将圈,一夜之间全知道了。
方秀兰一个礼拜没去麻将馆。去了之后没人理她,她就换了一家,但消息传得比她还快。
顾承泽的公司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配合调查。HR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暂时回避涉及签字审批的工作。
顾晓的男朋友家听说了顾家的事,提出婚期延后。顾晓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我没接,她发了三十条语音,我一条没听,直接删了。
共同账户里那三千块,顾承泽没有动。
那三千块就留着吧,算是四年的青春损失费,太便宜他了。
两周后,何律师告诉我,签名鉴定结果出来了,确认委托书上的签名非我本人签署。案件继续推进。
我的房子,产权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我在新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响了,是陈可。
"程漫,周末去爬山吗?"
"去。"
"你还住得习惯吗?"
"习惯。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好啊。比锦绣阁安静多了。"
我笑了。
"陈可,谢谢你。"
"谢什么,八年了。"
"八年了。"
"对啊。你认识顾承泽才四年。我跟你可是八年。"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八年,比四年长。
我把阳台上的被子翻了翻,让另一面也晒晒。
手机里,婚庆群聊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都是彩排宴之后方秀兰的亲戚在群里吵的。
我没看。
把群删了。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
今天吃什么呢。
红烧排骨不想了。
点了一份酸辣粉,加了个煎蛋。
酸辣粉端上来的时候,我坐在小桌前,手机放一边,电视开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
酸辣粉很辣,煎蛋半熟,蛋黄流出来,混着红油。
我吃了第一口,鼻子一酸。
不是辣的。
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四年了,终于可以不好好做饭,终于可以不好好表现,终于可以不用想方设法讨好一个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提款机的人。
酸辣粉吃完了,汤也喝了。
碗放在水槽里,明天再洗。
躺到沙发上,把那条红裙子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
不是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
下次再有人当面夸你贤惠,先看看他手机里的群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