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丈母娘给了我五亿,叫我滚出她女儿的世界。
我连夜回了桃花村。
买拖拉机,盘鱼塘,修马路,钱花出去,人也舒坦了。
苏明月找过来的时候,我在村口陪大爷下棋,手心出了汗,棋子有点拿不稳。
她要钱,我说花完了,拿去修路了。
她要我回城。
不回。这儿的鱼,我还没钓完呢。
【第一章】
村口老槐树下有个棋摊,一张石板桌,两把竹椅。桌面磨得光滑,椅子倒不怎么样,坐久了,屁股底下全是竹条印。
七月,树底下也没多凉块。
老李头光着膀子,蒲扇摇个不停,汗顺着脖子往下滴,落在棋盘旁边。
我执红,他执黑,已经下到第三盘。
前两盘都是我赢。这盘他非说自己走错了,要悔棋,我让他往回退了两步。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得有二十下。
没接。
老李头打过来一炮,我把马跳到河沿,手还没离开棋子,他先按住了我的手腕。
「你那手机嗡嗡的,吵得我脑仁疼,接一下。」
「不用接,催命的。」
「万一有事呢?」
「能有啥事,比这盘棋还大?」
老李头把扇子一顿:「你这棋快输了,还嘴硬。」
「输个屁,我马后炮,你死棋。」
他低下头,盯着棋盘,脸色不太好。
我这才掏出手机。
苏明月,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这姑奶奶又发什么疯。】
手机被我反扣到石桌上。我伸手摆棋,老李头却不看棋了。
「三十七个电话?你欠人钱了?」
「没欠钱。」
「那你怕啥?」
「不怕,嫌烦。」
话刚落,手机又响了,贴着石板嗡嗡地震,连旁边的棋子都跟着动。
老李头伸手护住自己的棋。
「你接,你不接我不下了。这谁啊,这么执着?」
「前女友。」
他手里的炮掉到了地上。
「你还有前女友?」
我抬眼看他:「大爷,您这话说得,我长得像打光棍的?」
「不像。」他弯腰捡起棋子,又打量我,「你长得像欠了人钱被追债跑路的。」
这老头。
我接通电话,手机还没贴到耳朵上,苏明月的声音就出来了。
「周大福!你是不是死了!三十七个电话你不接!」
老李头的蒲扇也掉了。他去捡扇子,又碰倒两个棋子,忙得顾不上看我。
我把手机挪远十厘米。
「你小点声,我耳朵还没聋。」
「你聋不聋我不管!你拿了我妈五亿你就跑了,你什么意思?」
「纠正一下,不是跑了,是回村发展。」
「发展你个头!你拿了我妈的钱,一分不少全收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多少钱一斤?五亿的话,我这良心还挺值钱。」
她没立刻接话,听筒里一阵喘气声,牙关像是咬紧了。
「周大福,你给我说清楚,那五亿你花哪了?」
「花了。」
「花了多少?」
「一个多亿。」
「你……你一个月花了一个多亿?你买什么了?」
「买了台拖拉机,盘了个鱼塘,修了村口这条路,给小学换了课桌。」
电话里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以为她终于消停了,刚把手机往耳边挪,她又喊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倍不止。
「你拿我妈的钱去修路?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去买套房买辆车?你去修路?」
「村里路不好走,我回来第一天差点摔沟里。」
「我不管!你把剩下的钱还给我!」
「不还。」
「你……」
「协议上写的赠予,白纸黑字,你妈按了手印的。当时她原话是,这钱是给我的补偿,让我拿了滚远点。我滚了,滚回村了,现在你让我还?」
「我妈当时是气话,你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气话我不管,五亿到账了,字签了,手印按了,这叫法律。」
「你……周大福你行。你给我等着,我明天到你那个破村子去,我倒要看看你拿我妈的钱过的什么日子。」
「来呗。」
「你不怕?」
「怕什么?桃花村欢迎你。到了村口往左拐,我在棋摊等你。」
「你居然让我看你下棋?」
「不是看,是等。等我下完这盘。」
她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摆棋。老李头耳朵竖了半天,这会儿连手里的炮都不放下,直接凑了过来。
「你前女友要来村里?」
「嗯。」
「来要钱?」
「嗯。」
「你有钱还吗?」
「花了。」
「全花了?」
「花了一个多亿,还剩三亿多。但她不知道。」
老李头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小子是真敢花。」
我把马往他老将跟前一拍。
「将。」
他低头看棋,看了半天,又看看我。
「你这后生,下棋损,做人也损。」
「大爷,马走日啊,您又眼花了?」
「我眼没花,你那手机一直响,这把不算。」
「输了就输了,别赖手机。」
他索性把棋子推散,蒲扇往胸前一挡。
「我不是赖手机,我是替你担心。城里姑娘来咱们村找你算账,你打算咋办?」
「下棋。」
「下棋?」
「她来了让她等,等我下完。」
「你……」他憋了一会儿,「行,你脸皮厚。」
我把棋子收实好,放回木盒,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大爷,明天有个城里姑娘来找我,您帮我招呼一下。」
「咋招呼?」
「就告诉她,我在棋摊,让她等着。」
「你不躲?」
「躲啥?五亿花都花了,她还能把我吃了?」
老李头摇着扇子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听着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我仔细一听,不是。他说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去鱼塘。路两边种了桂花树,等到了秋天,村里就能闻见花香。
拿到那五亿的时候,我就打算好了:回村,把该花的钱花了,剩下的留着养老。
拖拉机、鱼塘、路、小学课桌,都办了,还剩三亿多,吃利息也够过。
苏明月愿意来,就来。
城里我没怕过谁,回了桃花村,总不至于反倒躲起来。
这地方我熟。
在这儿,我也能当回大爷。
【第二章】
五亿的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苏家做建材生意,在城里有些名气。苏明月的父亲苏建国去世得早,公司一直由她妈刘凤兰管着。
刘凤兰能干,也精明,就是看人先看家底。
我跟苏明月订婚两年,在苏家公司跑了两年业务,风里雨里没少折腾。她妈不喜欢我,这事也没什么好绕着说的。
嫌我穷,没背景,配不上她女儿。
三个月前,刘凤兰把我叫去办公室。
二十六楼,落地窗,半个城都能看见。我进去时,她坐在老板椅上,桌上已经放好了文件,旁边还有一张支票。
我扫了眼上面的数字,五个零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零。
五亿。
「坐。」
她头也没抬。
我坐下,椅背挺硬,腰抵上去不怎么舒服。
「周大福,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摘掉眼镜擦了擦,「明月跟你不合适。你在我家公司干了两年,我不是没看到你的努力,但你跟明月之间,差的东西不是努力能补的。」
我听着,没吭声。
「这是五亿。」她推过支票,「你拿了这笔钱,跟明月退婚,从苏家滚蛋,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中央空调在响。
我看支票,她看我,谁都没先开口。
她那神情,我大概明白。她认定我会拒绝,会说我和明月是真心的,说不在乎钱,没准还得求她。
「阿姨。」
她下巴抬了一点。
「转账还是支票?支票兑起来麻烦,到账慢。」
刘凤兰愣住了。
大概五秒钟。她又仔细看了看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说真的。
「你……你同意了?」
「五亿呢,我为什么不同意?」
「你跟明月两年的感情,五亿就买断了?」
「阿姨,感情这东西,值钱的时候值钱,不值钱的时候一分不值。您觉得不值,我也觉得不值,那就不值。」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先是震惊,后来变成厌恶,最后倒像松了口气。
估计觉得自己果然没看走眼,我就是个认钱的人。
「好。」她把支票又推近些,「拿了钱,明天就滚。婚约的事我跟明月说,你不用管。」
「行。」
我收起支票,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叫我。
「周大福。」
我回头。
「以后别再联系明月。」
「行。」
出了公司,我在马路边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支票。
五亿。
说实话,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感情,是这个数看着太不实在。
【五亿,刘凤兰这是下了血本了。】
我没回苏家收东西,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行李不要了,苏家给的东西也都留下。
当天夜里,人就到了桃花村。
这是我老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爹妈走得早,留下的老宅一直空着。
我回来的时侯,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
半夜推门进去,屋顶有两个洞,堂屋地上全是灰。我也顾不上别的,在竹床上铺好睡袋,睡了一夜。
第二天,村长王大柱端着两碗面来了。
「大福?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城里做生意?」
「生意不做了,回来养老。」
「你才二十八,养什么老?」
「提前退休,不行吗?」
他看看我,再看看屋子,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我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行吧,回来也好。村里现在搞乡村振兴,正缺人。」
我没接这话。
面吃完,拿出手机,开始花钱。
先买拖拉机。
村里没有大型农机具,秋收靠人力,我打电话订了台最好的。第三天,送货车开到村口,全村人都来看。
再盘鱼塘。
村东头的水塘荒了十来年,我出二十万,租下三十年使用权,接着清淤、蓄水、放鱼苗。
村口通往村部的三公里泥巴路,也找人修了。
施工队收八百万,半个月完工。
小学的课桌还是我念书那会儿留下的,木头腿都晃了,我让人全换成新的。
一个月,花掉一个多亿。
这钱花得快,村里人的说法变得也快。
先前还说我是在城里待不下去才回来的,后来就成了在城里发了财,回来帮家乡。
村长见人便夸:「大福这孩子有出息了,没忘本,回来建设家乡。」
老李头说得更干脆。
「我早看出来了,大福这后生不一般,下棋那个杀伐果断,干啥都差不了。」
我听见就想笑。上个月,他还说我长得像欠债跑路的。
日子没多少花样。
早上钓两小时鱼,上午去工地看看,下午找老李头下棋,晚上喝两瓶啤酒,开着风扇睡觉。
屋里窗框有道缝细,风大的时候会响,我听习惯了,也懒得管。
不用被人催起床,不用跑业务,也没人指使我干活,再甩个脸色给我看。
一个多亿花出去了,剩下的钱放在银行,一年的利息就够我活一百年。
我二十八年里,头一回这么舒坦。
然后,苏明月打来了三十七个电话。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我和老李头下到第四盘,村口传来轿车的动静。
不是拖拉机。
车开得挺快。
新修的马路平整,从村口通到村部,就这一条道。以前这路上跑得最快的是村长家的土狗,这回换成了一辆白色轿车。
车从跟前过去,带起灰,在前头二十米停下。
三秒左右,又倒了回来。
车窗降下,苏明月坐在里头,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棋盘,嘴角抽了抽。
「周大福。」
「来了?坐。」
「我不坐,你跟我回城里。」
「回城里干嘛?我棋还没下完。」
她吸了口气,开门下车。
白裙子,高跟鞋,人站在泥地边上,依次看过棋摊、老李头的光膀子、茶杯,连树上的蝉都没漏。
我脖领上一圈汗字,自己倒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你过的日子?」她声音高了半度,「你拿了我妈五亿,就为了在这种地方下棋?」
「不光下棋,还钓鱼。」
「你……」
老李头的棋不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就是你前女友?长得倒是……」
「大爷,看棋。」
「棋我不看了,我看她就行。」
他还挺理直气壮。
苏明月没理他,绕过石桌走到我面前,把包放下。
「周大福,我问你,那五亿你还剩多少?」
「你猜。」
「我不想猜,你直说。」
「三亿多。」
她顿了一下。
「你一个月花了一个多亿?你买什么了?花哪去了?」
我指指远处的红色拖拉机。
「那个,买的。」
再指村东头。
「鱼塘,盘的。」
最后指脚下。
「这个,修的。」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完又回头看我,明显还是不太信。
「你拿我妈五亿去买了拖拉机,盘了鱼塘,修了路?」
「对。」
「你脑子进水了?」
「没有,我脑子清醒得很。你妈给我五亿让我滚,我滚了,滚回村了。钱到手了,我花我的,天经地义。」
「那是我妈的钱!」
「你妈给我的。给了就是我的。签了协议,按了手印,白纸黑字。」
苏明月咬住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准备了不少话,可我不接她那套,一时就僵在这里。
老李头听够了,插了一句。
「姑娘,我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这棋还有半盘没下完,要不你先坐,喝杯茶?」
苏明月看看他,又看看我,没继续在棋摊前争。
「行,周大福,你不下棋了跟我走,我找个地方跟你好好说。」
「去哪说?」
「你鱼塘。」
「行。」
我把棋子倒进盒子,跟老李头摆手。
「大爷,明天接着杀。」
他挤了挤眼。
「后生,好好聊聊。」
【聊个屁,她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叙旧的。】
我领着苏明月去鱼塘。
在水泥路上,她那双高跟鞋还走得稳。拐上塘边的土路就不行了,脚下一滑,差点崴到。
我伸手扶她,她甩开了。
「别碰我。」
「路不好走,小心点。」
「你把路修修不行吗?有五亿不知道修条好路?」
「村口的修了,鱼塘这边还没来得及。」
塘边湿汽重,鞋底踩一会儿就发黏。
到了棚子,我把竹椅让给她,自己搬马扎坐在对面。太阳照着水面,时不时有鱼跳出来。
苏明月盯着看了好一阵。
「这就是你花二十万盘的鱼塘?」
「三十年使用权,划算吧。」
「你打算在这儿养一辈子鱼?」
「养鱼,下棋,钓鱼,够了。」
她回头,眼圈有点红。
我没往她脸上看。
「周大福,你真不打算回城里了?」
「不回。」
「为什么?」
「城里有什么好?堵车,加班,看人脸色。这儿多好,空气新鲜,不用早起,老李头还陪我下棋。」
「你就为了下棋,放弃城里的一切?」
「我在城里有什么?你妈的公司,跑业务,一年到头不着家。你妈看不起我,我干嘛还赖在那?五亿到手,我走了,皆大欢喜。」
她嘴唇动了动。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妈说了,不让我联系你。」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回答,转头去看塘里的鱼。
一条大鱼恰好跳起来,落回去时拍了我一脸水。
苏明月短短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沉着脸。
「你别以为笑了就能不还钱。」
「我没笑。」
「你笑了。」
「那是鱼溅的水。」
「……」
她起身去塘边,低头看水。
「这鱼塘能值多少钱?」
「不卖。」
「我没说买,我是在算你亏了多少。你拿五亿去买鱼塘和拖拉机,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气死。」
「她不是已经气死了吗?要不你这三十七个电话哪来的。」
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
「周大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拿那五亿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犹豫过?」
我认真想了一下。
「有。」
她立刻抬眼。
「转账到账等了两天,比我想的慢。」
她一巴掌拍在水面上。
鱼散了。
【第四章】
苏明月没走成。
不是我留她,她的车坏了。
白色轿车停在村口,底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路边的石头,水箱漏水,一发动就冒烟。
村里没修车铺,得去镇上,三十里路。
我蹲下看了看,起身拍了拍车。
「这车废了,得拖去修。」
「怎么拖?」
「拖拉机。」
她嘴唇又抖了一下。
「你要用拖拉机拖我的车?」
「要不你扛着走?三十里路,你穿高跟鞋,估计天黑能到。」
她没再吭声。
我去村长家借来拖拉机,用绳子拴住她的车。我在前头开,她留在轿车里掌方向盘。
一路突突突,后面拖着白色轿车,扬起的灰有三米高。
路过隔壁村,还有人站在路边喊。
「大福,你这是捡了个啥?」
「捡了个城里来的麻烦。」
她听不见我说什么。
我从后视镜看过去,她脸色铁青,坐得笔直。
到镇上,修车师傅说水箱得换,配件要从县城调,最快两天。
苏明月站在修车铺门口,往灰蒙蒙的街上看了半天。
「两天?」
「两天。」
「我在这儿住哪?」
「镇上有个旅馆,一晚八十。」
「八十?」
「怎么了,嫌便宜?」
「我住惯了五星级的。」
「镇上没有五星级,最好的旅馆有空调。」
她看我的那一眼,我太熟了。
苏明月没吃过这种苦,大学时家里都给她在外头租公寓。八十块一晚的旅馆,她根本不想去。
「要不你回城里,车修好了再来取。」
「我不走。」
「那你住旅馆?」
「我住你那。」
这下轮到我愣了。
「你住我那?我那只有一张竹床。」
「我不管,我不住旅馆。你那不是有鱼塘吗?有棚子,有风扇。」
「你确定?」
「确定。」
行吧。
我领她回村。那双高跟鞋踩着泥路,她走得龇牙咧嘴,倒是没喊一声。
回到鱼塘,我把竹床让出来,自己在地上铺好。
她站在棚子里,挨个看过去:风扇、竹床、小冰箱、马扎、鱼竿。
「你就住这儿?」
「怎么了,不好吗?有风扇有冰箱,比城里空调房舒服。」
「冰箱里什么?」
「西瓜和啤酒。」
她拉开冰箱,拿了块西瓜,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甜。」
「村里种的,没打农药。」
她把一整块吃完,瓜皮扔进塘里,鱼都聚过来抢。
我看她嘴角的西瓜汁还没擦干净。
「你这吃相在城里得被人拍下来发朋友圈。」
「你拍啊。」
「我不拍,我怕你告我侵犯肖像权。」
她擦了嘴,坐到竹床边。
「周大福,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买了拖拉机,修了路,盘了鱼塘,你效率倒是挺高。」
「花钱效率高而已,又不是什么本事。」
「你以前在苏家公司跑业务的时候,一个项目从谈到签也得两个月。你现在一个月干这么多事,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有钱好办事。」
她不说话了,抱着膝盖看鱼塘。
太阳快下去了,稻田还是绿的,水面照着夕阳。蝉一直叫,塘边偶尔有两声蛙叫。
「这儿倒是……挺安静的。」
「嗯。」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早上下棋的早上去钓鱼,下午下棋,晚上喝啤酒。城里哪有这么好的日子。」
「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不行吗?」
她没接,往竹床上一躺,脸朝着棚顶。
「周大福。」
「嗯。」
「我妈给你那五亿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也躺下了。
帆布顶上有个洞,能看见外头的天,正在慢慢变暗。
「难过什么?你妈觉得我不值五亿,我觉得我值。五亿换你妈一个清净,她觉得划算,我也觉得划算。」
「那你跟我呢?我呢?」
我没答。
她等了一会儿,翻身朝里。
再过一阵,呼吸就匀了。
【你跟我?你妈觉得咱俩不合适,你觉得呢?你从来也没说过。】
我爬起来,给她盖上薄毯子,拿了瓶啤酒去塘边坐。
风里有股青草气位,啤酒瓶贴着手心,凉得有点麻。
鱼还在扑腾,月亮也出来了。
苏明月来了,麻烦跟着来。
可棚子里多了个人,我坐在外头,倒没觉得不自在。
明天怎么打发她,再说吧。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一声尖叫把我吵醒了。
棚子里还留着昨晚的西瓜味到,我没完全醒,先翻身坐起,顺着声音往外看。
苏明月蹲在塘边,头发散着,拖鞋上都是泥,手指着水面。
「那是——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一条两斤多的草鱼在浅水处翻腾,尾巴拍得水到处溅。
「鱼。」
「我知道是鱼!它刚才跳到我脚上了!」
「草鱼就这脾气,早上喜欢跳。你站远点就行。」
她后退两步,拖鞋陷进泥里,脚趾上也糊住了。
她低头看脚,又看鱼,脸上已经不太撑得住。
「我要回城里。」
「车还没修好。」
「我打车!」
「镇上没有出租车,最近的车在县城,六七十里路。」
「那我走路!」
「你穿拖鞋走六七十里?」
她看看拖鞋,再去看棚子角落的高跟鞋。
那双鞋的鞋跟昨天已经断了,歪在那儿。
「你有多余的鞋吗?」
「我有雨靴。」
「……」
我翻了翻行李,找出一双旧雨靴。
四十码,她的脚三十七,大了三码,套进去走路直晃。
「凑合穿吧。」
她穿着雨靴,跟我去村长家吃早饭。
村长媳妇下了面,荷包蛋,猪油,酱油,端出来就闻见香味。
苏明月先盯着碗看,犹豫了一下,才拿筷子。
第一口下去,后面就没停。
一碗吃得干净。
「好吃吗?」村长媳妇问。
「好吃。」
她说话比昨天轻了不少。
刚吃完,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脸色就变了。
「谁?」我问。
「赵天宇。」
这名字我知道。
刘凤兰给我五亿的时候,我就听说苏家替明月物色了新对象。赵家地产的少东家,海归,长得也好,家里还是苏家的合作伙伴。
「接吧。」
她走到旁边接电话。
我没想听,可院子就那么大,她说什么,都能听见。
「天宇,我在……外面。」
「对,出来办事了。」
「不用,我不用你来接。」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我跟你说了不用了!」
最后这声很大,估计是那边非要来。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还没缓过来。
「他要来?」
「没有。」
「你脸都写在额头上了。」
她瞪我,没说话。
我收碗,帮村长媳妇洗了,又跟村长聊了几句鱼塘的事。
苏明月就站在院子里,脚上套着大雨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母鸡绕着她的脚转,她一动也不敢动。
「那鸡不咬人。」
「它往我脚上蹭。」
「它看你穿雨靴,以为你是来喂食的。」
「……」
我过去把鸡赶开,领她出了院子。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开口。
「赵天宇是我妈安排的。」
「我知道。」
「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反应?你妈拿五亿打发了我,转头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合情合理。」
「你就不……不生气?不嫉妒?」
「我嫉妒什么?五亿到手,鱼塘盘了,拖拉机买了,我活得比谁都自在。赵天宇条件好,你跟他好好过,我在这儿下我的棋。」
她张了张嘴,话没出来。
两边稻田里都有风。她往前走,雨靴踩进坑里,人一歪,我拉住了她。
她还是甩开我的手,在田埂上站住。
「周大福,你变了。」
「我哪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话没这么多,也不会这么气人。」
「以前我在你妈手底下干活,说话得小心。现在我回了村,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觉得这样就好?」
「挺好。」
她看着远处的山,头发让风吹得乱了。田那头有人放牛,牛叫了一声。
「赵天宇要来。」
「你不是说不用吗?」
「我拦不住他,他那个人……」她停住,又接着说,「他说了,今天下午到。」
我转头看她。
「他来干嘛?接你?」
「大概是。」
「那正好,你坐他的车回去,省得等你的车修好了。」
她咬着嘴唇往前走,没再答。
泥路上全是那双大雨靴留下的印子。
【第六章】
赵天宇下午来了。
黑色路虎直接开到鱼塘,停在棚子边,轮胎上都没多少泥。
人下车,一米八出头,西装穿得整齐,头发梳好了,皮鞋也亮。
我棚子里的凉茶已经放了好一阵,茶页全沉在杯底,跟他这身打扮不怎么搭。
他看过竹床、小冰箱、鱼竿和马扎,嘴角撇了一点。
「明月,你就在这种地方待着?」
「我的车坏了,走不了。」
「走吧,跟我回去。」
她坐在竹床上,端着半杯凉茶,没动。
赵天宇又看她的脚。
「你穿的什么鞋?」
「雨靴。」
「我车里有备用的运动鞋,换上吧。」
他去后备箱拿来一双新的白色运动鞋,放到她跟前。
苏明月看着,没接。
我蹲在塘边钓鱼,没掺和。
赵天宇却走过来了,停在我旁边。
「周大福?」
「嗯。」
「我是赵天宇。」
「我知道。」
「明月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五亿的事,我劝你想清楚。苏家不是好惹的,那笔钱你拿着烫手。」
「不烫,存银行里挺凉快的。」
他笑了一下,就是应酬时那种笑。
「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拿了苏家的钱,迟早要还的。」
「有协议,有手印,法律认。你让苏家来告我。」
「苏家不会告你,苏家有的是办法让人不好过。」
我放下鱼竿,转过头。
他站着,我蹲着。他一身干净衣服,我身上沾着泥,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赵天宇,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来接明月。」
「她走不走是她的事,你来跟我说没用。」
苏明月起身,走到我们中间。
「赵天宇,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手机定位,你忘了咱们共享了位置。」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位置共享果然一直开着。
「你一直盯着我位置?」
「我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担心。」
他看看她,再看看我,又笑了,笑得让人不舒服。
「明月,你不会是因为这个人,才不肯走吧?」
「你想多了。我车坏了,走不了。」
「那现在我的车来了,走吧。」
她半天没动。
塘里跳起一条鱼,水溅到赵天宇鞋面,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皱眉。
我把鱼竿插好,站起来拍手上的泥。
「赵天宇,天快黑了,你要不走,村里没有五星级。镇上旅馆八十块一晚,有空调。」
「我不住这儿,我接了明月就走。」
「我不走。」
苏明月这句来得突然。
赵天宇愣了,我也看了她一眼。
「明月?」
「我的车还没修好,我不想丢在这儿。你先回去,我等车修好了再走。」
「我可以让人帮你把车拖回城里修。」
「不用。」
「明月——」
「我说了不用。」
他嘴角绷紧,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遍。
没再劝。
他上车,发动,掉头。走之前降下车窗,朝苏明月说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
路虎开远了。
她站在塘边,肩膀还在抖。我过去捡起那双运动鞋,递给她。
「人家送的鞋,扔了可惜。」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穿上了。
正合适。
「你怎么不跟他走?」
「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什么账?」
「五亿的账。」
夕阳照着她,她就穿着赵天宇送的鞋站在那儿。
「周大福,你到底还了不还?」
「不还。」
「你等着。」
她转身回棚子,没再穿雨靴,运动鞋踩过泥地,留下脚印。
我没跟过去。
赵天宇那句话,我还记着。
苏家有的是办法让人不好过。
什么办法呢?
【第七章】
第三天,赵天宇又来了。
路虎换成商务车,后座还带了个人。
刘凤兰。
苏明月的妈,也就是给我五亿让我走的那位前丈母娘。
她下车的时候,我正喂鱼。鱼食撒下去,几百条鱼挤到水面,水翻得厉害。
她在塘边站住,看了鱼塘,又看棚子,脸色很难看。
「周大福。」
「阿姨。」
「别叫我阿姨,你拿了五亿,咱俩没什么关系了。」
「行,刘总。」
这个称呼,她也不大满意,不过没纠缠。
「五亿,你什么时候还?」
「不还。协议上写的赠予,您签了字的。」
「那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没有法律效力。」
「有公证。」
她脸上抽了一下。
我请律师公证的事,她不知道。
那份协议也不是她起草的,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她当时急着赶我走,气头上没细看,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天宇在旁边开口。
「周大福,你提前准备好协议,是不是说明你一开始就图苏家的钱?」
我看向他。
「你跟苏家什么关系?这事轮得到你说话?」
「我是明月男朋友。」
「前男友在这呢站着呢,你这后任倒先急了。」
苏明月正好从棚子里出来,听见这句,脸上动了一下,我没看懂。
刘凤兰不想再绕,直接说了下去。
「周大福,你不还钱也行。我查了,你在桃花村买了鱼塘,修了路,换了课桌,花了你一个多亿。你用我苏家的钱做好人,收买人心,我不管。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苏家在建材行业做了二十年,上下游产业链都有人脉。你那个鱼塘,如果哪天水源出了问题,或者你修的那条路被告违规,你那一百多万打的鱼苗就全白扔了。」
她语气很平,没有一句大声的。
老李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听见后半截,脸色都白了。
我笑了笑。
「刘总,您大老远从城里跑来,就为了威胁我一个小鱼塘?」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拿了五亿,该还就还,别逼我用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苏家能给你五亿,也能让你这五亿一分不剩。」
我还蹲着,手里剩了一把鱼食。
鱼在水面等着,嘴一张一合。
「刘总,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明月看看,她妈多有手段?」
刘凤兰沉下脸。
棚子门口,苏明月抿着嘴,看她妈,又看我。
赵天宇接了一句。
「周大福,你一个乡下的鱼塘,跟苏家斗?你掂量掂量。」
我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鱼食撒完,拍了拍灰。
「赵天宇,你知道我为什么接那五亿吗?」
「因为你贪钱。」
「不是。」我看着他,「因为刘总当时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我不拿钱滚蛋,就让我家在老家的亲戚全部下岗。我叔在苏家旗下的工厂当了十二年车间主任,我婶在苏家的建材店做了八年。我不走,他们全得失业。」
刘凤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停。
「所以,刘总,五亿不是您施舍我的,是您买我走的。您怕我赖在苏家不走,用我家里人的工作要挟我。我拿了钱,走了,保了我叔我婶的饭碗。这五亿,是封口费,也是窝囊费,更是封了我的嘴,不让我说苏家见不得人的事。」
赵天宇不笑了。
苏明月抓着门框,手指用力,指节都白了。
「妈,你说什么了?」
刘凤兰动了动嘴,没答。
「你说没说让他家里人的事?」
「明月,妈——」
「你说了对不对?你用人家亲戚的工作威胁人家拿钱滚蛋,然后转头跟他说这是补偿?」
刘凤兰不吭声。
赵天宇想劝。
「明月,别激动,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
她突然提高声音。
赵天宇真就没再说。
鱼塘边静了几秒,只剩水响。我看着他们三个,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没了表情,还有一个站得尴尬。
「行了。」我说,「刘总大老远来,喝了口茶再走吧。塘边风大,别着凉。」
刘凤兰看了我一眼。
有愤怒,有意外,别的我说不准。她没喝茶,直接转身走了。
赵天宇跟着她,上车前回头看我。
那一眼不是服气。
是忌惮。
苏明月没跟他们走,就站在塘边,看着商务车带起灰,开出了视线。
我手心有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布料有点起求。
「周大福。」
「嗯。」
「你早就知道我妈会用那种手段,所以你提前准备了协议。」
「嗯。」
「你拿五亿不是贪钱,是为了保你叔你婶。」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五亿确实多。」
她没笑。
「你从来就没打算还。」
「协议在手,为什么要还。」
「你……」
她转身走到水边,蹲下,把手伸进去。
鱼都游开了。
「你这个人,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哪句都是真的。想拿钱是真的,想保家里人也是真的,想走是真的,不想走……也是真的。】
最后那句,我没说。
【第八章】
刘凤兰走后,两天没出什么事。
苏明月没回城,也不说要走。她有时候坐在鱼塘边,帮我喂鱼,有时候去村口看老李头下棋。
那双白色运动鞋还是赵天宇送的,她穿着在村里到处走,也不像刚来时那么别扭了。
棚子阴影里还算舒伏,人坐着不动,汗能慢慢下去。
第三天傍晚,我钓着鱼,她忽然开口。
「赵天宇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这几个月一直让我把苏家的股份转给他代持,说是为了帮我打理。我妈也劝我转。」
「你没转?」
「没有。但你走之后,苏家公司的事我都接手了,好多东西我不懂,赵天宇帮了我很多。」
「他帮你的越多,你欠他的越多。」
她低头拿树枝戳泥,不说话。
我甩竿出去,浮漂晃了两下就沉。我一提,钓上来一条三斤的草鱼,挣得厉害。
「苏明远。」
「什么?」
「你查过赵天宇名下的公司吗?」
「查过,赵家地产,去年营收三十个亿。」
「不是这个。你查他去年注册的空壳公司。」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注册了空壳公司?」
我搁下鱼竿,进棚子拿出旧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她。
工商注册信息。
赵天宇去年年底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法人是他表弟,不是他本人。
股东里有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天宇。
我把屏幕往她那边挪了挪。
「这家咨询公司去年跟苏家公司签了一份顾问协议,顾问费两千万。你看过这份协议吗?」
她接住手机,一点点往下看,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我没签过这种协议。」
「你接手公司之后,赵天宇帮你管了一阵子对吧?很多合同是他代签的?」
「我……我让他帮忙处理过一些事情。」
「这两千万顾问费,就是从苏家公司账上走的。等于他帮你管公司的同时,还从你公司账上抽了两千万。」
手机在她手里轻轻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拿回来,删掉截图。
「我在苏家跑业务两年,不是白干的。你妈把我赶走之前,我已经把苏家的账看了个遍。赵天宇那家公司注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把我赶走了,不让我联系你。」
她站起来,走开两步,又折回来。
「不对。你可以在我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来村口第一天就可以说。」
「你第一天来是找我要钱的,我说这个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是在挑拨你跟赵天宇的关系。」
她嘴张了张,没能反驳。
两个人都不说话,水里的鱼还在动。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还在苏家公司发现了什么?」
她盯着我,没移开眼。
「你确定要听?」
「说。」
「赵天宇去年帮你管公司的时候,用苏家公司的名义跟赵家地产签了一份担保协议。苏家公司给赵家地产的一个项目做担保,金额五个亿。如果赵家地产那个项目出了问题,赔的是苏家的钱。」
她站着没动。
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干。
「那个项目……那个项目我知道。赵天宇说是个稳赚的投资。」
「稳赚的投资为什么要找别人担保?他自己家的项目,他自己不敢扛风险,拉苏家来垫背。」
「我妈知道吗?」
「你妈要是知道,就不会让你跟赵天宇在一起了。这叫什么?这叫把苏家的钱往赵家搬,搬完之后再通过婚姻关系把苏家公司吞掉。明面上是跟你结婚,实际上是你嫁过去,苏家成了赵家的子公司。」
她把树枝折成两截,扔了。
转过身,脸朝着鱼塘。
天暗下来,水上只剩一点光。我手指沾着鱼竿上的水,黏糊糊的,也没顾上擦。
「我妈给我五亿窝囊费,让你滚蛋。结果真正该滚蛋的人,就坐在她旁边给她出主意。」
我没接话。
她猛地回头。
「周大福,你从苏家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些?」
「知道一部分。剩下的在这一个多月里慢慢查的。」
「你花了五亿修路买拖拉机,剩下的钱呢?」
「存着。」
「存着干嘛?」
我看她,没回答。
她大概猜到了。
那三亿多,我留着,不只是为了养老。
【第九章】
第四天,赵天宇来了。
他没带刘凤兰,还是自己开路虎,在村口停好,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鱼塘,脸上带着笑,皮鞋也干净。
跟上回没什么不同。
可这回,不是来接人的。
我坐在马扎上喝茶。苏明月去了村长家,借厨房做饭。她在村里待了四天,已经会用柴火灶煮面条了。
赵天宇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茶。
杯沿有一圈茶够,他像是没看见。
「周大福,明月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
「比如?」
「比如你帮她管公司的时候签了份顾问协议,两千万。比如你拿苏家公司给赵家地产的项目做了五亿担保。」
他的手停在杯子上,一秒钟,又端起来喝。
「那些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你不懂生意上的事。」
「我不懂?我在苏家跑业务两年,签的合同比你多。」
杯子放下了。
笑也没了。
「行,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在这儿钓鱼,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你拿苏家五亿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明月你得让我带走。」
「她自己不想走。」
「她迟早得回去。苏家公司现在一堆烂摊子,离了她不行。」
「苏公司的问题不是她回去就能解决的。是你搞出来的。」
他盯了我几秒。
「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明白,现在说这些没用。担保协议已经签了,顾问费已经走了,苏家公司账上的窟窿不是你能填的。」
「我没说要填。」
「那你想干什么?」
苏明月就在这时候回来,端着两碗面,从村长家一路走过来。
赵天宇看见她,脸上又挂出温和的笑。
「明月,跟我回去吧。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她把面放到石板上,一碗给我,另一碗自己端着。
没看他。
「赵天宇,顾问协议的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他怔了怔。
「什么顾问协议?」
「你去年用代持公司跟苏家签的那份。两千万顾问费,你表弟是法人。」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明月,你听我解释——」
「还有那份担保协议。你拿苏家公司给赵家地产的项目做了五亿担保,这事你跟我妈说了吗?」
赵天宇站起身。
「明月,这里面有误会。那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安排,是为了帮苏家——」
「帮苏家?你从苏家账上抽两千万,再让苏家替赵家扛五亿风险,这叫帮?」
他彻底不笑了。
看完苏明月,又转头看我,显然知道这些话是谁说出去的。
「周大福。」他压着声音,「你以为你跟她说了那些,她就能把你当好人?你拿苏家五亿跑了,你就是个吃软饭的。你在这挑拨离间,不过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什么?」
「你不甘心明月跟我在一起。」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村长媳妇做的,猪油、酱油,还有个荷包蛋。我吃着,比城里那些面馆都好。
咽下去,才把碗放低。
「赵天宇,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拿五亿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回来。明月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的女人,是因为你他妈在偷苏家的钱。」
赵天宇脸上的表情僵了。
苏明月在旁边端着碗,一口没吃,面都凉了。
「周大福。」
「嗯。」
「你剩下那三亿多,是不是买了苏家公司的股票?」
没人说话。
赵天宇转头看她,又看回来。
我放下碗,去棚子拿手机,把交易记录翻出来。
过去一个月,我通过三个账户,在二级市场陆续买进苏家上市公司的股票。
总共两亿八千万。
持股百分之十八点三。
苏家股权分散。刘凤兰个人持股百分之二十一,苏明月百分之十,我手里是百分之十八点三。
苏明月盯着那个数字,嘴张开,没说出话。
赵天宇的脸灰了。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第一天来村里的时候我就开始买了。你来得越多,我买得越多。」
「你拿苏家给你的钱买苏家的股票?」
「钱在我手上就是我的。我买什么是我的自由。」
我站起来,收起手机。
「赵天宇,你想吞苏家,对吧?通过顾问协议抽钱,通过担保协议转移风险,再通过跟明月的婚姻关系拿到苏家的控制权。这套把戏你设计得很周全,就差一个环节——你忘了苏家的股票在二级市场上能买到。」
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完整。
「现在,苏家公司百分之十八点三的股份在我手上。你想吞苏家,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苏明月放下碗,走到我身边。
「周大福,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没有。一开始我就想花钱躺平。是你来找我,赵天宇来找你,你妈来威胁我,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儿的。」
「你骗我。」
「哪句骗你了?」
「你说你不回城了。」
「我不回城。股东会可以让律师代开,我在鱼塘边上打电话投票就行。」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过又把脸板起来。
「那五亿是我妈的,你拿她的钱买她公司的股票,这不叫本事。」
「合法就行。」
「你……」
赵天宇还站着,看看我们,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开车。
塘边有个泥坑,他一脚踩进去,皮鞋陷住,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他弯腰擦了半天,还是擦不干净,最后光着脚穿鞋,上了车。
路虎掉头开走。
这回车窗没降下来。
【第十章】
赵天宇走后第三天,苏明月的车修好了。
换了新水箱,发动机也不冒烟,从镇上修车铺开回来,停在村口。
她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车修好了。」
「嗯。」
「我可以走了。」
「嗯。」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开,又熄了火。
「周大福。」
「嗯。」
「我走了你怎么办?」
「钓鱼,下棋,喂鱼,跟以前一样。」
「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有个老李头陪我下棋,不无聊。」
她趴到方向盘上,脸埋在胳膊里,闷了半天。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
「城里的路太堵。」
「周大福!」
「嗯?」
「你能不能正经说一次话?」
「我说的都是正经的。城里堵车,我不想回去。这儿有鱼塘,有路,有老李头,有拖拉机,什么都有。」
她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那你没有我。」
我靠着鱼塘棚子的柱子,看她。
柱子上有一小块翘起的木皮,隔着衣服抵在背上,不疼,就是有点痒。
远处水稻在抽穗,颜色已经有些黄绿。蝉声少了,夏天也快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
「赵天宇的事我得回去处理。那份担保协议要撤销,顾问费要追回。我妈那边也得说清楚。公司的事我得自己扛。」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苏家的事,不能指望别人。」
「你不是说苏家不是好惹的吗?」
「苏家确实不好惹,但赵天宇更不好惹。」
「你不用怕他。」
「为什么?」
「百分之十八点三的股份在我手上,他动不了苏家。你想做什么决策,我投赞成票。你想追回顾问费,我的律师帮你打官司。你想撤销担保,我开股东会提案。」
「你用我妈的钱帮我保住苏家?」
「不是你妈的钱。是我的钱。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用我的钱买我乐意买的股票,投我乐意投的票。」
她又趴回方向盘。
等再抬头,眼圈比刚才更红。
「周大福,你拿五亿窝囊费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你不是个简单的人。」
「我就是个简单的人。爱吃面,爱下棋,爱钓鱼。」
「你哪都不简单。」
她下车,把钥匙塞进口袋,走回棚子,坐到了竹床上。
「我不走了。」
「你不回去处理公司了?」
「明天再走。今天我在你这儿再住一晚。」
「只有一张竹床。」
「我睡竹床,你打地铺。跟前几天一样。」
「行。」
晚上,我在塘边喝啤酒,她躺在竹床上吹风扇,眼睛看着帆布顶。
「周大福。」
「嗯。」
「你当初拿五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没有。我当时就想着拿钱走人。」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股票的?」
「你来村里第一天,我接到你电话那天晚上,就开始买了。」
「为什么?」
「你妈给了我五亿,你要来要回去。钱给了就是给了,我不打算还。但苏家公司我看了两年,知道它的价值。与其把钱存银行吃利息,不如买成股票。万一哪天你妈反悔了要弄我,股票在手,我也好有个谈判筹码。」
「你就没想过……万一股票跌了呢?」
「苏家的建材生意,我太熟了。工地、供应商、物流,每一条线我都跑过。这家公司不会跌。」
她翻过身,面朝我。
「你这个人,嘴上说躺平,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不算不行。你妈那五亿不是白给的,她迟早会来要。我花了一个多亿修路买拖拉机,那是花钱消灾,让全村人知道我在这。真要有一天刘凤兰派人来找我麻烦,全村人都看着。剩下的钱买股票,是最安全的保险。」
「你把我妈研究透了。」
「我在她手下干了两年,她什么脾气我清楚。给五亿是因为她觉得我值五亿,来要回去是因为她觉得我不值。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
「值不值,不是她说了算的。」
风停了一阵。
水面也不动了,稻田那边倒有青蛙叫,一声接一声。
「周大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用五亿窝囊费买了苏家的股票,替苏家挡了赵天宇那一刀。」
「我不是替苏家挡的。我是替你挡的。苏家是苏家,你是你。」
她没再说话。
我喝完剩下的啤酒,过了好一会儿,听见竹床那边的呼吸匀了。
空瓶被我放到塘边,挨着前面那一排,已经攒了小半个月。
月光照着水,偶尔有鱼冒上来。
苏明月明天要走。赵天宇和公司的事,她得回去处理。我手里的股票能帮上忙,别的,还得她自己来。
过了两天,她走了。
白色轿车顺着新修的水泥路开出去。老李头在棋摊冲她挥手,村长媳妇给她塞了一包自家蒸的馒头。
村里又静下来。
我还是钓鱼、下棋、喂鱼。她在的时侯,我嫌事情多,真走了,日子照旧,也就是棚子里空了些。
老李头问我:「你前女友走了?」
「走了。」
「还来不?」
「不知道。」
「你那三亿多花哪了?」
「买股票了。」
「啥股票?」
「苏家公司。」
他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下去。
「你拿苏家的钱买苏家的股票?你这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个东西。」
「谢谢夸奖。」
他盯着我,像还想骂,憋了半天,换了句话。
「你小子,下棋损,做人也损。但损得……我还挺佩服的。」
棋摊上还是我和他。
蝉越叫越少,秋风有些凉了,我们从下午下到傍晚,谁也不肯先收棋。
一个月后,苏明月又来了。
她开着商务车,后座坐着刘凤兰。
刘凤兰没穿平时那套老板行头,换了件普通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村里买不到的水果。
她下车,看我,看鱼塘,又去看拖拉机,嘴动了好几下。
「大福,我那五亿,你……还买股票了?」
「买了。百分之十八点三。」
她脸色变了几回,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你……你要什么条件?」
我看向苏明月。
她还穿着赵天宇送的白色运动鞋,站在车旁,偷偷冲我挤了下眼。
「条件啊。」我喝了口茶,「先来下盘棋。」
刘凤兰看着棋摊,又看看老李头,最后看我,脸上的表情不大好形容。
老李头已经把棋子拍到桌上了。
「来来来,坐。马走日,象走田,我教你。」
她坐进竹椅,低头看棋盘,大概这辈子头一回在村口下棋。
我站在旁边喝茶。
五亿拿到手,修了路,买了拖拉机,盘了鱼塘,换了课桌,后来又买股票。现在刘凤兰也坐在这张石桌前了。
没亏。
苏明月挪到我身边,小声问。
「你早就料到她会来?」
「没有。我就是想下棋。」
「你少骗我了。」
「信不信由你。」
她哼了一声,过去给她妈倒茶。
刘凤兰端着杯子,看着棋盘,手抬起来,又放下,半天没落子。
老李头等急了。
「走啊,犹豫啥?」
我没催,站在旁边晒太阳。
新路通向村外,两边的桂花开了,村口能闻见香味。我吸了下鼻子,还是觉得这味儿比城里的好闻。
拿了那五亿以后,我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在桃花村,下棋,养鱼,开拖拉机。
苏明月隔三岔五来一趟。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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