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我终于能当着林婉的面,说一句不喜欢了。
以前她不肯多看我一眼,我还追着她讨好。
这回同学聚会,她闺蜜又拿这件事起哄,要我表白。
我捻着袖口那跟线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婉。
「早就不喜欢了,而且我快结婚了。」
她手里的香槟杯当场落了地。
她还不知道,我要娶的人,就是当年被她骂过的那个丑女。
【第1章】
包厢灯开得太亮。
我喝了酒,胃不舒服,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手机就在手边亮了几次,都是未婚妻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
「许深!」
几个女生围了过来。
喊我的是张晓雪,林婉的闺蜜。她端着杯酒,笑得比谁都起劲。
「听说你从小就喜欢我们婉婉?」
「现在还喜欢吗?」
旁边的人停下说话,都看着我。
我喉咙有点紧,往角落扫了一眼。
林婉在那里。
她低着头,黑色连衣裙皱着,肩膀也缩着,手里还拿着一杯香槟。
五年前见她,她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她走到哪里,腰背都挺得直直的。
「喜欢啊。」
我把尾音拖长。张晓雪眼睛亮了,旁边也有人跟着起哄。
「那你们俩——」
「不过那是以前了。」
我截住她的话。
「早就不喜欢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而且。」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未婚妻发来的自拍,她正笑着比剪刀手。
「我快结婚了。」
啪的一声,角落里碎了个杯子。
林婉脚边全是玻璃,酒洒在鞋上。她脸白着,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婉婉你怎么了?」
张晓雪跑过去。
「没、没事,杯子太滑了。」
林婉蹲下捡玻璃,手指被划破,冒出了血。
我坐着没动。
按理说该觉得痛快,可看见她这样,我胸口反而堵着。
张晓雪把她扶起来,又回头看我。
「许深,你订婚对象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
我翻出相册里另一张照片,把手机递过去。
「她叫苏晚晴,我们公司的设计总监。」
张晓雪看了三秒,嘴角僵住。
「这、这不是——」
她扭头去看林婉。
林婉也盯着屏幕。照片上的苏晚晴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只拍了侧脸。
「苏晚晴。」
林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们、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我收回手机,擦了擦屏幕。
「三年前她入职,我负责带她。」
「一来二去就熟了。」
林婉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她、她现在、」
「设计总监,年薪百万。」
我没让她问完。
「去年拿了红点奖,今年又拿了IF。」
旁边有人吸气。
「卧槽,红点?那可是设计界的奥斯卡!」
「IF也超难拿的好吗!」
林婉没接话,只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把眼睛挪开。
当年她对苏晚晴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我想让她也难受一次。
张晓雪走到我旁边,声音压低了。
「许深,你真的要跟她结婚?」
「嗯。」
「可是——」
她看向角落。
「婉婉她现在过得不太好,你知道的。」
这事我知道。
林婉的丈夫出了轨,公司也破产了。她净身出户,前后不过一年,日子就过成了现在这样。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喝干杯里的酒,胃里又抽了一下。
「我只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
「至于她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林婉一眼。
「不关我事。」
她忽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直响,踩过那片玻璃就往外走。
鞋跟断了。
她踉跄一下,扶住门边,还是冲了出去。
门关上,没人再起哄。
张晓雪瞪着我。
「许深,你怎么能这样?」
「婉婉当年是有点任性,但她现在已经够惨了!」
我气得笑了一声。
「有点任性?」
「你知道她当年怎么对苏晚晴的吗?」
张晓雪没答。
我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五年前,大学毕业晚会。」
「苏晚晴鼓起勇气向我表白。」
「林婉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红酒泼在她脸上。」
包厢里有人抽了口气。
「她说,你也配?」
「她说,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
「她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手却一直攥着,指甲把掌心掐破了。
「后来苏晚晴休学了一年,得了重度抑郁。」
「她花了三年时间整容,又花了两年时间减肥。」
「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九十斤。」
「做了八次手术。」
张晓雪脸白了。
「你说,谁更惨?」
没人回答。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她又追过来。
「许深!」
「可是婉婉不知道啊!她根本不知道苏晚晴就是当年那个——」
「所以呢?」
我停下来。
「不知道就能当借口?」
「那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过得有多惨。」
「我只知道,我未婚妻当年差点因为她去死。」
我甩开她的手,出了包厢。
林婉没走远,就靠在走廊墙边,肩膀抖个不停。
听见脚步,她抬起脸。睫毛膏被眼泪弄花了,脸上两道黑印。
「许深——」
她过来扯住我的袖子。
「求求你,别跟她结婚。」
我低头看她的手。以前她总涂指甲,现在指甲缝里有污渍,虎口还留着一道新伤。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我等了十秒,走廊里还有包厢漏出来的歌声,吵得人心烦。
「说不出来就放手。」
「因为我喜欢你!」
她喊得很大声。
「我一直喜欢你!」
「从高中开始就喜欢!」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那么骄傲——」
「但是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我看着她,喉咙发苦。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真等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听。
「林婉。」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她怔着。
「因为你那时候光芒万丈。」
「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你骄傲,你任性,你目中无人。」
「可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我退开一步。
「但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破产的弃妇。」
「一个落魄的可怜虫。」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所以,别再说喜欢我了。」
我转向电梯。
「你根本不配。」
身后的哭声很大,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靠着金属壁闭上眼。领口勒得慌,解了扣子也没好多少。
手机震了。
苏晚晴问:「阿深,聚会开心吗?」
我打了两个字。
「开心。」
她马上回过来。
「骗子,你根本不开心。」
「我看监控了,你哭了。」
我一怔,她的视频通话已经拨进来了。
接通后,她那张素净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美瞳摘了,露出原本的单眼皮。
「阿深。」
「你不用逼自己的。」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
我张了张嘴。
「晚晴——」
「但没关系。」
她笑了笑。
「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把你心里的她挤出去。」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把手机贴近耳边。
「晚晴。」
「嗯?」
「我爱你。」
那边静了三秒,才传来她忍着的哭声。
「我也爱你,阿深。」
我站在外面抬了抬头,天上什么也看不见。
林婉,我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是苏晚晴,我这辈子只爱她一个。
【第2章】
到家已经凌晨。
客厅还亮着灯,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她敲几下键盘,又停一会儿,听见开门才抬头。
眼底黑眼圈很重。
「怎么还不睡?」
我把外套脱下来。
「等你。」
她合上电脑,走到我面前。
「聚会怎么样?」
我顿了顿。
「还行。」
「见到她了?」
我点头。
她没再问,过了几秒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前。
「阿深。」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她声音闷着。
「如果不是我,你和她可能——」
「别说傻话。」
我抱紧她。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她哭了。
「可是我好怕。」
「怕你心里还有她。」
「怕你只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在一起。」
我捧起她的脸,她睫毛都湿了。
「苏晚晴。」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爱。」
她咬着嘴唇。
「真的?」
「真的。」
我低头吻她,她踮起脚,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分开时两个人呼吸都乱了。
「去睡觉。」
我牵她往卧室走。
「明天还要去公司。」
她却停住脚。
「阿深。」
「嗯?」
「我想见见她。」
我站住。
「为什么?」
「想当面告诉她。」
她抬头,没躲我的目光。
「告诉她,你是我的。」
第二天下午,我把林婉约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来得准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T恤和磨了边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进门时好些人往她那边看。
她低着头坐到我对面。
「找我什么事?」
「有人想见你。」
我看向门口。
苏晚晴推门进来了。香奈儿套装,十厘米细高跟,头发披在肩上,口红涂得很艳。
附近几桌都在看她。
林婉一下站起来,椅子刮着地板响。
「是你——」
苏晚晴在我身边坐下,翘起腿。
「好久不见,林婉。」
「或者我该叫你,林学姐?」
林婉脸白了。
「你、你是——」
「想起来了?」
苏晚晴微微偏着头。
「五年前,毕业晚会。」
「你往我脸上泼了杯红酒。」
「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婉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不可能,你、你明明——」
「明明又丑又胖?」
苏晚晴替她说完。
「对,那时候我一百六十斤。」
「脸上全是痘印,眼睛小得只剩一条缝。」
她起身走过去,站在林婉面前。
「但现在呢?」
「你看清楚了吗?」
林婉退到墙边,嘴唇哆嗦。
苏晚晴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还记得这个吗?」
是那次毕业晚会拍的。
照片上的女孩跪在地上,红酒顺着头发淌下来,地面也湿了一片。她在哭,旁边的人都笑着。
林婉看着照片,扶桌子的手慢慢往下滑。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苏晚晴不笑了。
「那你是无意识地把酒泼在我脸上?」
「无意识地说我恶心?」
「无意识地让所有人都不要理我?」
林婉缩着肩膀。
「我只是、只是开玩笑——」
苏晚晴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响,附近的人都转过头。林婉捂着脸,愣在那里。
「这也是开玩笑。」
苏晚晴收回手,擦了擦手指。
「怎么样,好玩吗?」
林婉的眼泪下来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我会因为你得抑郁症?」
「不知道我会因为你自杀三次?」
「不知道我会因为你休学一年?」
苏晚晴向前走,林婉退无可退。
「还是不知道,你的一句玩笑,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林婉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
苏晚晴低头看她。
「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那个噩梦里爬出来。」
「你知道我做了多少次手术吗?」
「八次。」
「全身麻醉八次。」
「每次醒来都疼得想死。」
她蹲下,捏着林婉的下巴,让她把头抬起来。
「但我还是挺过来了。」
「因为我想活着。」
「活着看你有一天也落魄。」
「活着让你知道,当年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丑女,现在比你过得好一万倍。」
林婉一直哭。
「我、我现在也很惨——」
「惨?」
苏晚晴松手,站起来。
「你只是离婚破产而已。」
「我当年差点死了。」
她回到坐位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别在我面前卖惨。」
「你不配。」
林婉趴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服务员只好过来问。
「女士,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她摇头,撑着站起来,转向我。
「许深,求你帮帮我。」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我放下杯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怔住。
「可是、可是你以前——」
「以前我喜欢你。」
「但那是以前。」
「现在我只爱晚晴一个人。」
「你的死活,跟我无关。」
林婉退了一步,撞翻后面的椅子。她没有扶,就扶着墙往门口挪,出去前又回头看我。
我没应她。
门合上,周围才慢慢有了说话声。
苏晚晴握住我的手。
「阿深。」
「嗯?」
「谢谢你。」
我也握住她。
「傻瓜。」
她靠在我肩上。
「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心里的恨,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我亲了下她额头。
「那就好。」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她了。」
她点了点头。
「再也不见。」
那时我们都觉得事情过去了。
我还低头拨了拨杯子底下的纸垫,一角浸湿了,怎么也弄不平。
后来的事,比这次见面更难收场。
【第3章】
一周后,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接连震动,十几条消息挤了进来。
打开一看,大学同学群里好些人都在@我。
张晓雪:「@许深 你快看看林婉的朋友圈!」
李明:「卧槽,这什么情况?」
王磊:「她疯了吧?」
我点开林婉的朋友圈。
十分钟前,她发了一张照片,穿着旧衣服坐在天桥下面,身前摆着一个碗。
配文是:「求求你们」
下面以经有上百条评论。
「你这是在干什么?」
「婉婉,你怎么了?」
「天呐,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再往下,是她自己的置顶评论。
「我妈生病了,需要五十万手术费。前夫不管,娘家也没钱。@许深 求求你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私聊也来了。
她发了语音,嗓子很哑。
「许深,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妈只有我一个女儿,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求你看在以前的份上,借我五十万。」
「我以后做牛做马都还你。」
「求求你了。」
接着是一张医院诊断书。
【患者:林母,诊断:恶性肿瘤晚期,建议立即手术】
我盯着手机没说话,会议室里的人也都望着我。
「许总,您还好吗?」
设计部经理问得很小心。
「散会。」
我回到办公室,先给苏晚晴打电话。
「阿深?」
「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晚晴。」
我吸了口气。
「林婉找我借钱。」
那边停了三秒。
「借多少?」
「五十万。」
「她说她妈得了癌症,需要手术费。」
她又不说话了。
「你想借吗?」
我没法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她现在确实很惨——」
「阿深。」
她叫住我。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她怎么对我的?」
我闭上眼。
「我没忘。」
「那你还犹豫什么?」
她的声音冷下来。
「还是说,你心里还有她?」
「不是——」
「那就别借。」
「她妈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深。」
她语气又缓了些。
「我知道你心软。」
「但你要记住,她当年可没对我心软过。」
「如果你借给她,我会很难过。」
「会觉得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
「那就别借。」
她说。
「让她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会儿林婉的消息,最后回她:「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视频通话马上就来了。我犹豫三秒,还是接了。
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
「许深,求求你。」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给所有人都打过电话,没人愿意借给我。」
「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把脸转开。
「对不起。」
「为什么?」
她突然拔高声音。
「为什么你对那个女人那么好,对我却这么狠?」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我重新看着屏幕。
「林婉。」
「你忘了当年怎么羞辱她的吗?」
她不动了。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得抑郁症。」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自杀三次。」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整容八次。」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对她好。」
「因为她值得。」
林婉脸白得厉害。
「可是、可是那只是个玩笑——」
「玩笑?」
我冷笑。
「你知道她每次从手术室出来,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摇头。
「她说,还好我还活着。」
说到这里,我自己的声音也不稳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每次醒来都要庆幸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你开玩笑的代价。」
林婉坐到了地上。
「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但没用。」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挂断视频。
张晓雪又发来消息。
「许深,你真的不管婉婉了?」
「她现在真的很惨」
「她妈妈要是死了,她肯定会疯的」
我回她:「那当年晚晴差点死的时候,她有心软过吗?」
很久,她才再发一句。
「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是啊,我变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什么人值得我对她好」
我把手机关掉,往椅背上一靠。
胸口还是不舒服。我知道她没钱,也知道她妈妈可能等不起,这笔钱我拿得出来。
可拿出来以后,晚晴怎么办?
她会不会又觉得,我还惦记着林婉,不把她放在心上?我不想让她再难受,只能这么反复劝自己。
手机又震了。
林婉更新了朋友圈。
「既然没人愿意帮我,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下面配的是刀片照片。
我一下坐直,拨她的电话,没人接。
我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电梯里连着拨,还是没人接,只好打给张晓雪。
「张晓雪,林婉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快说!」
「她住在东城区的城中村,具体门牌号我不清楚。」
我冲进地下车库,把车开了出去,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二十分钟后到了城中村。
巷子很窄,垃圾堆在边上。我一间间找,最后在最里面那间房的门上,看到了林婉的名牌。
我使劲拍门。
「林婉!」
「林婉你在不在?」
里面没声音。
我退开,连踹三脚,把门踹开,伸手打开灯。
她躺在床上,手腕流着血,地上也有。
我脑子空了一下,过去抱起她,往外跑。
「林婉!」
「你醒醒!」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我,居然还笑了一下。
「许深。」
「你还是来了。」
「你说什么傻话!」
我把她放进车里,立刻往医院开。
「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她靠在座位上,偏头看我。
「许深。」
「别说话!」
「保持清醒!」
「我喜欢你。」
她忽然说。
「从高中就喜欢。」
「那时候你坐在我后面,每次回头看我,我都觉得心跳得很快。」
我咽了下口水。
「别说了。」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
她哭起来。
「我不该那么对苏晚晴。」
「我不该那么骄傲。」
「我不该伤害那么多人。」
「所以,这是我的报应吧。」
「林婉!」
「你给我闭嘴!」
她还是笑。
「许深,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一定要好好喜欢你。」
说完,她闭上了眼,手也垂了下去。
我慌了,叫她,拍她的脸。
「林婉?」
「林婉!」
「醒醒!」
「你他妈给我醒醒!」
她没反应。
到了医院,我抱着她冲进急诊。
「医生!」
「快来人!」
医护人员围过来,把她抬上推车。
一个护士拦住我。
「家属留步。」
「病人现在要进行抢救。」
我只能站着,看他们把人推进去。
门关上了。
我蹲在门外抱着头,想起五年前的苏晚晴,她也这样被推进手术室,差点没能回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
「家属?」
我起身过去。
「她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
「但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
我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医生。」
「不过——」
医生停了一下。
「病人的求生欲很强,她一直在喊,说她妈妈还在等她。」
我愣住。
「她妈妈也生病了?」
医生点头。
「据我们了解,患者母亲患有恶性肿瘤,需要尽快手术。」
「但手术费需要五十万,患者目前拿不出来。」
他叹气。
「如果再拖下去,患者母亲可能——」
后半句没有说。
我站在那儿,袖口干掉的血贴着皮肤,蹭一下就发硬,脑子里却一点主意都没有。
【第4章】
病床上的林婉没什么血色,手腕裹着厚纱布。
我在床边坐下。
看着她,还是会想起五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被人围着,我就凑在旁边,她不理我,我还肯一次次去讨好。
如今她躺在这里,我也不是以前的许深了。
「许深。」
她醒了,声音很轻。
「你怎么在这儿?」
「你割腕自杀,是我送你来医院的。」
她停了几秒,开始掉眼泪。
「对不起。」
「我不是想逼你。」
「我只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说话。
「我妈她——」
「我知道。」
「医生都跟我说了。」
她咬住嘴唇,还是哭。
「许深,求求你,借我五十万。」
「我真的会还你的。」
「我可以给你写欠条,可以签合同,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肯借给我。」
她挣扎着要起身。
「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别动。」
我按着她。
「伤口会裂开。」
她伏在我手上哭。
「那你答应我,答应借给我好不好?」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死。」
「她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闭了闭眼。
「我答应你。」
她一下抬头。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紧。
「谢谢你,谢谢你许深。」
「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发誓——」
「但是。」
我推开她。
「我有条件。」
她停住。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
「不能再联系我,不能再找我。」
「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她脸上那点喜色慢慢没了。
「为什么?」
「因为晚晴不喜欢。」
「她不想看到你,我也不想让她不开心。」
「所以,如果你想要这五十万,就答应我。」
林婉盯着我。
「你就这么爱她?」
「爱到可以为了她,跟我断绝关系?」
我点头。
「是。」
她笑了,眼泪却没停。
「好,我答应你。」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再也不会联系你。」
「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她说得很慢。
「满意了吗?」
我起身。
「我会让人把钱打到你账上。」
「好好照顾你妈妈。」
到了门边,她又叫我。
「许深。」
我停下,没有转身。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做那些错事。」
「我会好好喜欢你。」
「不会再让你失望。」
我攥紧拳头。
「不会有来生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出去时,苏晚晴在走郎里等着。
黑风衣,长发披着,见我出来才从墙边站直。
「结束了?」
我点头。
「借给她了?」
「嗯。」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阿深。」
「我有点不开心。」
我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我借给她。」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她靠着我,声音很闷。
「可是当年她也是眼睁睁看着我差点死啊。」
我收紧手臂。
「我知道。」
「所以我跟她提了条件。」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她抬头,眼里有泪。
「真的?」
「真的。」
我亲了下她额头。
「以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她这才笑了。
「我也是。」
「我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我们在走廊里抱了一会儿。
我以为说清楚这些,林婉和我就算断干净了,以后谁过谁的日子,用不着再牵扯。
一周后,我和苏晚晴领证。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民政局门口,捧着两本红色结婚证,一直笑。
「许深。」
她踮起脚亲我的脸。
「我终于是你老婆了。」
我抱起她转了一圈。
「我也终于是你老公了。」
她笑着拍我。
「放我下来,好多人在看。」
「让他们看。」
「我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她红了脸。
「你怎么这么肉麻。」
「因为我爱你啊。」
我看着她。
「苏晚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她眼圈红了。
「我也是。」
「许深,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是你救了我。」
「是你让我重新活过来。」
「所以,谢谢你。」
我当着来往的人吻她,她也回吻我。
那一刻我觉得,林婉也好,以前放不下的那些事也好,都可以不再提了。苏晚晴真心待我,我也该好好爱她。
晚上在家庆祝,她做了满满一桌菜。
我们举杯。
「敬我们的未来。」
「敬我们的未来。」
杯沿碰了一下。
喝完酒,她拿出手机给我看新闻。
【某女子因恶性肿瘤,筹款成功,已进行手术】
配图里,林婉站在医院门口,拿着锦旗,笑得很开心。
「她妈妈手术成功了。」
苏晚晴说。
「挺好的。」
我看过照片,心里没有什么起伏。
「是挺好的。」
「至少,她可以重新开始了。」
苏晚晴放下手机,握住我的手。
「阿深。」
「我们也重新开始吧。」
「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从今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握紧她。
「好。」
「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晚我做了梦。
林婉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里笑着看我。
「许深,我愿意。」
我想回答,却说不出话。再看时,面前换成苏晚晴,她也穿着婚纱,脸上却都是泪。
「阿深,你后悔吗?」
我醒了,一头汗。
苏晚晴也被弄醒,迷迷糊糊摸了摸我。
「怎么了?」
「做噩梦了?」
我把她抱住,脸贴着她的颈窝。
「没事。」
「只是梦而已。」
她轻拍我的背。
「没事了,我在这儿。」
我没再说话,闭着眼,在心里又对林婉说了一次对不起。
这一辈子,我只能辜负她。
【第5章】
婚后,我们搬进一套一百三十平的江景房。
苏晚晴在阳台摆了不少花,每天起床先浇水,我在厨房做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换来换去也就这些。
她端着咖啡靠过来。
「阿深。」
「今天公司有个重要客户要谈。」
「可能会晚点回来。」
我翻了下锅里的培根。
「几点?」
「大概八九点吧。」
她偏头看我。
「要不你来接我?」
「好。」
我关火。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火锅?」
「行,那我提前订位。」
她走过来亲我。
「许深,你对我真好。」
我捏她的脸。
「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笑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一天天都差不多,安稳得久了,我甚至有点不习惯。
那天去接她,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发了消息。
「到了,在楼下等你」
她回:「马上下来」
我靠着车门抽烟,抽到一半,肩上被拍了一下。
「许深?」
是张晓雪,提着公文包。
「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
「接我老婆。」
我把烟掐了。
「你呢?」
「我在这栋楼办公。」
她往身后指了指。
「对了,你知道吗?」
「林婉也在这栋楼上班。」
我愣住。
「什么?」
「她妈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林婉就出来找工作了。」
「现在在十八楼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
我皱眉。
「她知道晚晴的公司在这栋楼?」
「应该不知道吧。」
张晓雪摇头。
「她前几天才入职的,可能是巧合。」
我没吭声,心里总觉得别扭。
「对了。」
她放低声音。
「我听说林婉过得还是挺惨的。」
「工资只有五千,还要还你那五十万。」
「每个月光还利息就要还两千多。」
我抿了下嘴。
「跟我没关系。」
她叹气。
「许深,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心软吗?」
「毕竟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没让她继续。
「我现在只有一个身份,苏晚晴的老公。」
张晓雪看看我,似乎还有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吧,你开心就好。」
苏晚晴出来了。
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踩高跟鞋,看到我就小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阿深!」
「等很久了吧?」
「没有。」
我揉揉她的头发。
「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
「客户很满意我们的方案,下周就签合同。」
「那就好。」
我牵她往车边走。
「走吧,去吃火锅。」
「好——」
她忽然停住。我顺着她看的方向回头,林婉正站在楼门口。
一身廉价西装,头发扎着,手里抱着文件。
她看见我们,脸白了,文件也掉了一地。
「许深——」
她叫得很轻。
我皱起眉。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在这里上班。」
她蹲下捡文件,手忙脚乱的。
「我不知道晚晴姐的公司在这里——」
「不知道?」
苏晚晴冷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还会这么巧来这栋楼上班?」
「林婉,你当我傻吗?」
林婉急着抬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
「够了。」
我打断她。
「你在哪儿上班跟我们没关系。」
「但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
「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里打转。
「我、我会辞职的。」
「不用。」
苏晚晴忽然说。
「你辞不辞职都无所谓。」
「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
她挽住我,抬着下巴。
「走吧老公,去吃火锅。」
我跟她走了。
后面能听见林婉压着的哭声,我没有转身,手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攥着车钥匙,边角硌得疼。
上车后,苏晚晴又抱住我。
「阿深。」
「嗯?」
「我有点不开心。」
我摸她头发。
「为什么?」
「她又出现了。」
「明明说好再也不见的。」
「可她还是出现了。」
我把她抱紧。
「那只是巧合。」
「而且她说了,会辞职的。」
「以后不会再见了。」
她抬头,眼泪已掉了下来。
「可我就是不开心。」
「看到她,我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她怎么羞辱我。」
「想起我差点死掉。」
她肩膀发抖。
「阿深,我好怕。」
「怕她又来抢走你。」
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看我。
「苏晚晴,听我说。」
「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不管林婉出现多少次,我都不会动摇。」
「因为我爱的人,是你。」
她哭得更厉害。
「真的?」
「真的。」
我吻她额头。
「我发誓。」
她终于笑了,伸出小指。
「那我们拉钩。」
我愣了下,也笑着把手伸过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得很认真。
「一百年不许变。」
我跟着说。
晚上吃了火锅,又看电影,到家十一点,她倒下就睡着了。
我洗完澡躺到旁边,看了她很久。
我心里有愧。今天又让她想起从前,我答应过要护着她,不能再让人伤她,这件事却总做不好。
床边那只拖鞋翻着底,我伸脚拨了两下,也没拨正。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深,我是林婉」
「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们了」
「我真的不知道晚晴姐的公司在那栋楼」
「我明天就去辞职」
「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希望你们幸福」
我停了一会儿,回她:「好,保重」
发完,把号码拉黑。
我想,这次总该断了吧。
后面还会有事,当时我半点都没料到。
【第6章】
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苏晚晴穿着红色晚礼服,上台领奖。
「最佳设计师奖,获得者——苏晚晴!」
主持人念出名字,底下都在鼓掌。
我坐在台下,也一直拍手。她笑得高兴,我看着更高兴,恨不得挨个告诉别人,台上那个是我老婆。
她拿着奖杯下来,直接扑到我怀里。
「阿深,我拿奖了!」
「我看到了。」
我捏捏她的脸。
「我老婆最厉害。」
她眯着眼笑。
「今晚你得好好奖励我。」
我凑到她耳边。
「怎么奖励?」
她脸一下红了。
「你、你耍流氓——」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同事们在旁边起哄。
「许总,嫂子,撒狗粮了!」
「虐死我们这些单身狗了!」
她捶我。
「快放我下来,好丢人。」
「不丢人。」
「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她伏在我肩上,轻轻说。
「许深,我好幸福。」
「我也是。」
年会散后,我开车带她回家。
路上,她忽然开口。
「阿深,我想要个孩子。」
我一怔。
「现在?」
「嗯。」
她点头。
「我想给你生个宝宝。」
「这样我们的家就更完整了。」
我握紧了些方向盘。
「好。」
「那我们努力。」
她笑着应我。
「嗯,努力。」
回家后,我们抱在一起,那一夜谁也舍不得松手。
第二天醒来,她趴在我胸前,用手指慢慢画圈。
「阿深。」
「嗯?」
「如果我怀孕了,你会不会很开心?」
我亲她额头。
「当然会。」
「那如果我生了个女儿呢?」
「女儿更好。」
「像你一样漂亮。」
她笑出声。
「你就会哄我开心。」
「没有哄。」
我看着她。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眼圈又红了。
「许深,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有时候会害怕。」
「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我搂紧她。
「不会的。」
「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
「那我们拉钩。」
又是拉钩。我笑了,伸出手。
「好,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想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排到收银台,收银员刷了卡,抬头叫我。
「先生,您的卡被冻结了。」
我没听明白。
「冻结了?」
「是的,要不您换张卡试试?」
我递出另一张。
「这张可以吗?」
她试过,还是摇头。
「这张也被冻结了。」
我站在旁边给银行打电话。
「您好,请问我的卡为什么被冻结了?」
客服查完才回我。
「先生,您的账户因为涉嫌诈骗,被司法冻结了。」
我怔住。
「什么诈骗?」
「具体情况我们这边不太清楚,建议您联系当地公安机关。」
挂断后,我马上拨给苏晚晴。
「晚晴,我的卡被冻结了。」
「什么?」
她也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是涉嫌诈骗。」
我深吸气。
「你先别慌,我马上回家。」
「好。」
购物车还搁在那儿,我顾不上了,直接往外走。
路上又来了陌生电话。
「喂?」
「请问是许深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您涉嫌一起金融诈骗案,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我们这里配合调查。」
我的手在抖。
「什么诈骗案?我根本没有——」
「具体情况明天来了我们会跟您说明。」
对方挂了。
我靠着坐椅,一时理不出头绪。我做过什么,怎么会跟诈骗扯上关系?
回到家,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脸很白,见我进门立刻跑过来。
「阿深,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两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她。
「诈骗?怎么可能!」
「你根本没做过那种事!」
「我也不知道。」
我按着太阳穴。
「明天去警局应该就清楚了。」
「我陪你去。」
她攥住我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抱她。
「谢谢你,晚晴。」
那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公安局。
接待的是经侦支队的警察。
「许深先生是吧?」
「是。」
「我们接到举报,说您涉嫌一起金融诈骗案。」
他取出材料。
「三个月前,您借给林婉女士五十万元,并收取高额利息。」
「林婉女士表示,您以她母亲需要手术费为由,逼迫她签下高利贷合同。」
「目前她已经还了您十万元,但利息越滚越多,她实在还不起了。」
我听懵了。
「什么高利贷?」
「我借给她的钱,根本没有收利息!」
警察抬眼。
「那您能出示借款合同吗?」
我没答出来。我根本没让林婉写过合同。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许先生,如果您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普通借款,那根据林婉女士提供的转账记录和她的证词,您很可能涉嫌非法放贷。」
我一下站起来。
「不可能!」
「林婉她、她在撒谎!」
「我是好心借钱给她救她妈妈,怎么就成了诈骗?」
「许先生,请您冷静。」
「如果您有证据,可以提供给我们。」
「如果没有,我们会根据现有证据进行调查。」
苏晚晴在旁边开口。
「警官,我老公真的没有收她利息。」
「那笔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作证。」
警察摇头。
「抱歉,夫妻之间的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
「除非您能提供其他证据。」
她脸更白了。我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出了公安局,我打给林婉,她关机。
我又打张晓雪的电话。
「张晓雪,林婉在哪儿?」
「林婉?她最近好像辞职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挂断,靠在车边发怔。
林婉到底要干什么?
苏晚晴抱住我,哭了出来。
「阿深,怎么办?」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明明是你好心借钱给她,她怎么能反咬一口?」
我搂住她。
「别怕,一定有办法的。」
「我不会有事的。」
这两句是说给她听的,我自己心里没底。
我想来想去,只能认定林婉是故意的。她恨我的冷漠,也恨苏晚晴当面对她的羞辱,连我们过得好,她也不肯放过。
【第7章】
接下来一周,我到处找证据。
银行记录调了,医院缴费单找了,我还跑到林婉妈妈住过的病房问护士。翻来翻去,能证明的还是那一笔五十万,谁也说不清利息这回事。
那晚我在书房摊了一桌材料,苏晚晴端着咖啡进来。
「阿深,别熬了。」
「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揉了揉额角。
「我必须找到证据。」
「不然——」
她把咖啡放下,从背后抱住我。
「不然怎样?」
「最多就是罚款。」
「我们有钱,大不了交罚款。」
我摇头。
「不是罚款那么简单。」
「如果坐实了非法放贷,我会被判刑。」
「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她的手一紧,转过椅子盯着我。
「什么?」
「你说什么?判刑?」
我点头。
「不、不可能——」
「你只是借钱给她而已,怎么会判刑?」
我苦笑。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普通借款。」
「而林婉有证据证明我收了她高额利息。」
「她每个月都给我转两千块,备注写的是利息。」
苏晚晴怔着。
「可是你根本没收她利息!」
「那些钱是她自己转的!」
「我知道。」
我拉住她的手。
「但警察不知道。」
「法院也不知道。」
「他们只看证据。」
她哭出声,伏在我怀里。
「那怎么办?」
「我不能让你坐牢。」
「我不能失去你。」
我抱着她,心里很难受。
如果那时没有心软,没有借那笔钱,也不会让她跟着受这些罪。这念头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用,还是停不下来。
公安局又打电话来。
「喂?」
「许先生,我们这边调查了一下,发现情况比较严重。」
「您明天务必到局里来一趟。」
「如果不来,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我闭上眼。
「我知道了。」
苏晚晴等我放下手机,抬起哭肿的眼睛。
「他们说什么?」
「让我明天去局里。」
我擦她脸上的泪。
「晚晴,如果我真的出事了——」
「你不会出事!」
她打断我。
「我不会让你出事!」
「就算拼了命,我也要救你出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胸口暖了一下,又更难受。
「傻瓜。」
「你能怎么救我?」
她咬着嘴唇站起来。
「我去找林婉。」
「我求她撤诉。」
「只要她撤诉,你就没事了。」
我拉住她。
「你找不到她的。」
「她现在肯定躲起来了。」
她甩开我的手。
「那我也要找!」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害!」
她冲出书房,拿起外套要走,我赶上去抱住她。
「晚晴,冷静点。」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你能去哪儿找她?」
她挣扎着。
「我不管!」
「我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让她撤诉!」
我没松手。
「听话。」
「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
「现在先去睡觉,好不好?」
她慢慢不挣了,只是靠着我哭。
「阿深,我好怕。」
「怕你真的会离开我。」
「怕我们刚刚开始的幸福,就这样结束了。」
我闭着眼抱她。
「不会的。」
「我答应过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我会遵守诺言的。」
第二天,我再去公安局,直接被带进审讯室。
这次对面的人神情更严肃。
「许深,根据我们的调查,林婉提供的证据很充分。」
「你每个月都收她两千块利息,三个月就是六千。」
「按照这个比例,年利率高达14.4%。」
「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
我吸了口气。
「警官,那些钱不是利息。」
「是林婉自己主动转给我的。」
「我从来没有要求她还利息。」
警察看着我。
「那她为什么要给你转钱?」
「我——」
我卡住了,居然连句解释都凑不出来。
她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转?我当时怎么没问?
警察叹了一声。
「许先生,如果您不能提供合理的解释,我们只能按照现有证据定性。」
「您涉嫌非法放贷,情节严重。」
「建议您请个律师。」
我坐在那里,觉得这次真完了。
出来时,苏晚晴已经在门口,见到我马上跑过来。
「怎么样?」
我摇头。
「那、那怎么办?」
我握住她。
「晚晴,我可能真的要坐牢了。」
「不!」
她声音一下尖了。
「我不会让你坐牢!」
「绝对不会!」
她拿手机不停拨林婉的号码,始终无法接通,又打给张晓雪。
「张晓雪,你告诉我林婉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
「你撒谎!」
「你们是闺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快告诉我!」
张晓雪停了几秒。
「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
「你能强迫她撤诉吗?」
苏晚晴拿着手机的手抖起来。
「我、我可以跟她道歉。」
「我可以给她钱。」
「只要她肯撤诉,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晓雪叹气。
「晚晴,你觉得她缺钱吗?」
「她缺的是尊严。」
「是你们欠她的尊严。」
苏晚晴愣在那里,电话里的声音还在往外传。
「当年你们怎么对她的,现在她就怎么对你们。」
「这就是报应。」
手机掉到地上。
苏晚晴也坐了下去,眼泪一直流。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晚晴。」
「都是我不好。」
「如果当初我没有心软——」
「不怪你。」
她截住我的话。
「怪我。」
「都怪我。」
「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对她,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我抱紧些。
「别这么说。」
「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头看我。
「阿深,我真的好后悔。」
「后悔当年那么对她。」
「后悔伤害了那么多人。」
「现在报应到我们身上了。」
我擦她的泪。
「别哭了。」
「我们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有办法。」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林婉下了决心要毁我,我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裤脚蹭脏了一块,我低头看见了,也没心思去拍。
晚上,苏晚晴又提起来。
「阿深,我想去找林婉。」
我皱眉。
「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摇头。
「不知道。」
「但我可以去她妈妈住的医院守着。」
「她总要去看她妈妈的。」
我想了想。
「我陪你去。」
「不用。」
她拒绝得很快。
「你在家等我。」
「我一个人去就好。」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头。
「那你小心。」
「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换衣服出门了。
我在沙发上等,怎么坐都不踏实,只盼着她平安回来。
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
「请问您是苏晚晴女士的家属吗?」
我心里一紧。
「我是,她怎么了?」
「她现在在我们医院,摔伤了,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我立刻出了门。
到医院时,她躺在床上,额头缠着纱布,脸上青紫。她看见我就哭了。
「阿深——」
我冲过去抱住她。
「怎么回事?」
「谁打的你?」
她哭得断断续续。
「是、是林婉——」
我僵了一下。
「她打你了?」
苏晚晴点头。
「我在医院门口等她,等了五个小时,终于等到她了。」
「我求她撤诉,求她放过你。」
「但她、她不肯——」
「她说,当年我怎么羞辱她,现在她就要怎么还回来。」
「她说,她要毁了你,毁了我们。」
「然后她就、就推了我一把——」
她抬手指着额头。
「我摔下台阶,头撞在柱子上。」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我手攥得太紧,指甲又把掌心掐破了。
林婉还要怎么样才够?
苏晚晴抓住我。
「阿深,我们报警。」
「她故意伤害,可以判刑的。」
我摇头。
「没用的。」
「她会说是你自己摔的。」
「医院的监控也拍不到那个角度。」
「而且——」
我苦笑。
「就算报警,她顶多拘留几天。」
「但我的案子,还是要继续。」
苏晚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那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被子边有到折痕,我手搭在那里,来回抹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第8章】
一周后,检察院正式起诉我。
罪名是非法经营罪。
律师把起诉书看完,叹气。
「许先生,情况不太乐观。」
「对方的证据链很完整。」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林婉的证词。」
「除非你能证明那些钱不是利息,否则——」
我打断他。
「如果我认罪,会怎么样?」
他怔了一下。
「认罪态度好的话,可能会从轻处罚。」
「三到五年。」
我闭上眼。
「我知道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晚晴一直拉着我,不说话,只掉眼泪。
回到家,她突然在我面前跪下。
「阿深,你别认罪。」
「求求你别认罪。」
我蹲下扶她。
「晚晴——」
「我知道你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她哭着说。
「但我不能接受。」
「你明明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认罪?」
「为什么要坐牢?」
我把她抱住。
「因为我不想你再受苦了。」
「这段时间,你为了我,到处奔波。」
「连觉都睡不好。」
「我心疼。」
她哭得更厉害。
「可是你坐牢了,我会更痛苦。」
「我宁愿继续为你奔波,也不想你离开我。」
我闭着眼,在心里不停地对她说对不起。
那晚我们抱着,很久没说话。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谁也不肯先松开。
第二天开庭。
林婉坐在原告席,穿得朴素,头发随意扎起。她看见我时眼里有点得意,马上又收住,换成委屈的样子。
「法官大人。」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才借许深的钱。」
「他说可以借给我,但要我每个月还两千块利息。」
「我当时急着救我妈妈,就答应了。」
「可是三个月下来,我光利息就还了六千。」
「我实在还不起了。」
「而且他还威胁我,说如果不还,就要把我妈妈的呼吸机拔掉。」
她边说边哭。
我看着她,觉得陌生。以前认识的林婉,怎么会变成这样。
法官转向我。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法官,我从来没有收过她利息。」
「那些钱是她自己主动转给我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可以确定,我没有威胁过她。」
林婉立刻喊。
「你撒谎!」
「你明明说了,如果我不还,就要拔我妈妈的呼吸机!」
「我有证据!」
她拿出手机,给法官看一条语音。
点开后,传出来的是我的声音。
「林婉,你最好按时还钱。」
「不然,你妈妈的呼吸机,我随时可以让人拔掉。」
我愣住。
这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婉看着我的脸,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许深,你还记得吗?」
「这是你三个月前给我打电话说的。」
我那三个月根本没给她打过电话,录音又是从哪里来的?
律师马上站起来。
「法官,我们怀疑这段语音是伪造的。」
「申请进行司法鉴定。」
法官点头。
「准许。」
休庭半小时,鉴定结果出来。
「经鉴定,这段语音没有经过任何剪辑或合成。」
「是真实录音。」
我坐在那里,脑子空了。
我清楚自己没说过,可那声音偏偏是我的。
法官又问我。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认定语音是假的,却反驳不了。到了这一步,林婉用它毁了我,我连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宣判那天,法庭坐满了人。
同事、朋友,还有记者。有些目光带着同情,也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我都顾不上,只想看看旁听席的苏晚晴。
她穿着黑裙,脸白,眼睛肿着,像又哭了一夜。
法官敲下法槌。
「现在宣判。」
「被告许深,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槌声落下,苏晚晴软在座位上。
我望着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对不起。」
她哭着摇头,也只用口型回答我。
「我等你。」
法警带我离开时,我又回了一次头。
林婉在人群里冷笑,见我看她,慢慢竖起中指。她那样子,分明是在告诉我:这就是我的下场。
我闭上眼。
她赢了,我没什么可挣扎的了。
进了监狱,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九点熄灯,中间做劳动。缝纫、装配、搬运,手磨出茧,背也渐渐弯下去。
身体累,倒还能熬。
放风时我总到铁丝网前站一会儿,想苏晚晴在外面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照顾自己,会不会也想我想得睡不着。
她每次探视都来。
一次比一次瘦,脸色也差,隔着玻璃拿起话筒,还是要先问我。
「阿深,你还好吗?」
我笑着答。
「我很好。」
「你呢?」
「我也很好。」
她也笑,却笑得勉强。
「晚晴,你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为了我,把身体搞垮了。」
她点头。
「我会的。」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等你出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拿着话筒,手一直抖。
「好,我们重新开始。」
探视时间到了,她站起来,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也把手贴过去。
隔得很近,碰不到。
「阿深,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转身往外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慌,觉得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她。
那预感后来应了。
一个月后,律师通知我,苏晚晴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我拿着话筒,手停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律师声音发颤。
「许先生,节哀顺变。」
「苏女士她、她走了。」
我慢慢放下话筒,随后才听见自己在吼。
我砸玻璃,砸桌子,手能碰到的东西都想掀开。几个狱警冲过来按住我,我还是挣扎着要往外去。
「放开我!」
「我要出去!」
「我要去见她!」
「放开我!」
没人放开。
他们把我拖回牢房,门锁上,我伏在门上,用头一下下撞。额头流了血,我没觉得疼,只想再见她一面。
她说好了等我,说出来以后重新开始,怎么能先把我留下?
我喊她的名字,喊到再也喊不出来,门外也没有她。
三天后,我获准出去参加葬礼。
戴着手铐,两个狱警跟着。
灵堂正中挂着她的照片,她笑得很好,跟我们刚在一起时差不多。我跪下,盯着照片掉眼泪。
「晚晴,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遇到这些事。」
「如果不是我,你还好好地活着。」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我趴在地上,哭得起不来。
葬礼结束,律师递来文件。
「许先生,这是苏女士留给您的。」
里面是一封信,她亲手写的。
「阿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等你出来。
但我真的太累了。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
想你有没有受欺负。
想你会不会怨我当年那么对林婉,才导致今天的结果。
我每天都活在自责和痛苦中。
我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我没有羞辱林婉,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你也不会坐牢。
我们也不会分开。
阿深,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我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但我不后悔遇见你。
因为你给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虽然很短暂,但足够了。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做个好人。
不伤害任何人。
然后,再好好爱你一次。
阿深,我爱你。
永远爱你。
——晚晴」
纸在我手里抖,眼泪滴下去,字迹湿了一片。
她怎么会把错都揽给自己。
我没护住她,让她受这么多苦,该道歉的是我。我想告诉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告诉了。
回监狱以后,我不太说话,也不笑,有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
每天照常劳动,晚上躺着,睁眼等天亮。枕头一边总是硌耳朵,我翻了几回,索性不管。
脑子里全是她。
笑也好,哭也好,撒娇、生气也好,记得越清楚,日子就越难熬。
有些事不能重来,我现在才懂。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做错的事也没地方补,我失去她,又认定自己犯了不能饶恕的错,只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第9章】
三年零八个月后,我出了狱。
表现良好,减刑四个月。
门外太阳很大,我抬手挡了一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
晚晴,我出来了。可再没有人来接我。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墓园。
她的墓在樱花树下,碑上的照片还是笑着的。我在前面坐下,拿出酒,给她倒一杯,也给自己倒一杯。
「晚晴,我来看你了。」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不好。」
「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想到快疯了。」
我喝了口酒。
「你知道吗,我在监狱里,做了无数次梦。」
「梦到你还活着,等我出来。」
「梦到我们重新开始,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我笑了一下,没笑成,眼泪倒先下来了。
「晚晴,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我伏在墓碑上哭,哭了很久,到太阳快落山才慢慢停下来。
腿坐麻了,我撑着站起。
「晚晴,我该走了。」
「但我还会来看你的。」
「每个月,我都会来。」
「陪你说说话。」
刚转身,我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背影眼熟。她在另一座墓前,我往那边走了几步,她正好回头。
是林婉。
她愣住,随即慌了。
「许、许深——」
我没回答,低头看她脚边的墓碑。
【墓主:林母】
我冷笑。
「你妈妈死了?」
「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她脸一下白了。
「她、她是去年去世的——」
「癌症复发了——」
「所以,你拿着我的五十万,还是没能救活她?」
我没等她说完。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诬陷我?」
「为什么要毁了我和晚晴?」
林婉往后退,碰到墓碑。
「我、我没有诬陷你——」
「你还在撒谎!」
我向前一步。
「那段语音是你合成的!」
「你故意陷害我!」
「你毁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晚晴!」
「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有诬陷我?」
她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我、我只是想报复你们——」
「报复我们什么?」
我喊出来。
「报复我当年没有继续喜欢你?」
「报复晚晴当年羞辱过你?」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们?」
「林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哭着反问。
「你们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多痛苦吗?」
「我妈妈手术后一直在复发,钱根本不够用。」
「我每天打三份工,累得半死。」
「但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掉。」
「你们呢?你们过得那么幸福!」
「凭什么?」
「凭什么当年你们伤害我,现在却能过得那么好?」
「我不甘心!」
「我恨你们!」
我看着她,实在觉得可笑。
「所以,你就要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林婉,你知道晚晴是怎么死的吗?」
她怔住。
「她是在来监狱看我的路上,出的车祸。」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她当时心情很不好,整夜整夜失眠。」
「开车的时候精神恍惚,撞上了大货车。」
「当场死亡。」
「连全尸都没留下。」
林婉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林婉,你欠我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但我不会报复你。」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我站起身往外走。
「许深——」
她叫我,我停住,没回头。
「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恨了,太不甘心了。」
「我没想到会害死晚晴。」
「我真的没想到——」
我闭了闭眼。
「林婉,你的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晚晴再也回不来了。」
我走了。
她还在后面哭,这次我没心软,只觉得她该承受这些。
出了墓园,我回到从前和苏晚晴住的房子。
门打开,里面积了很多灰,家具都没动。以前一进来就有人说欢迎回家,如今我站了半天,也只有自己弄出的声响。
沙发边的坐垫歪着,我没去扶,就在旁边坐下。
天热,我却一直觉得冷。
手机相册里全是她的照片,高兴的,难过的,撒娇的,生气的,我一张张翻过去,翻不动了,又点开结婚那天的视频。
她穿婚纱,拿着捧花,对着镜头笑。
「许深,我爱你。」
「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看不清屏幕了。
「晚晴,我也爱你。」
「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我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
我还得往下活,等这一生走完,再去陪她。闭眼时就想着这一件事。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原先的职位早有人接手,老板念旧,给我安排普通职员的工作,我接了。
我需要钱,也得给苏晚晴修墓、买花。
后来日子没什么好讲的。上班,回家,吃饭,睡觉,到了下个月再去看她。
每次我都带一块她爱吃的草莓蛋糕,坐在那里讲这个月的事,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偶尔也碰上林婉。
她总独自提着花,看到我就躲。只有一次没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许深。」
她轻声问。
「我可以跟晚晴说几句话吗?」
我没说话,算是应了。
她跪到碑前。
「晚晴姐,对不起。」
「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嫉妒你,恨你,所以才会做那些过分的事。」
「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你。」
她哭着往下说。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当年被你羞辱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要做那些事。」
「因为那样,你就不会死了。」
「许深也不会坐牢。」
「你们也不会分开。」
她趴在地上,哭得很响。
「晚晴姐,我真的好后悔。」
「真的好后悔——」
我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动。
「林婉,你后悔也没用了。」
「晚晴不会原谅你的。」
「我也不会。」
她抬头,满脸都是泪。
「我知道。」
「所以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活该的。」
我站起来。
「好好跟你妈妈道别吧。」
「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晚晴不想看到你。」
我离开时,她还在哭。
我没有回头。晚晴不可能回来,造成的伤也补不上,我和林婉都得背着自己的错往下过,往后一辈子都是这样。
【第10章】
五年后,我仍每个月去看苏晚晴。
下雨也去,刮风也去,日期差不多到了就记着。
这天我带着草莓蛋糕和百合,远远看见林婉跪在她墓前。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驼着,像五六十岁的人,其实今年才四十出头。
听到脚步,她回头看我,没有躲,慢慢站起来,往旁边让。
「许深。」
嗓子很哑。
「我快走了。」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她笑得很勉强。
「我得了癌症,跟我妈一样。」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怔着没说话。
她转回去看墓碑,眼泪掉了下来。
「晚晴姐,我终于可以去向你赎罪了。」
「这五年,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做,该多好。」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但没有如果了。」
她又看我。
「许深,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等着她说。
「等我死了,能不能让我葬在晚晴姐旁边?」
「我想陪着她,向她赎罪。」
「一辈子都陪着她。」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悲哀。
「林婉,你觉得晚晴会原谅你吗?」
她摇头。
「不会。」
「我也不配被原谅。」
「但我还是想陪着她。」
「哪怕她恨我,骂我,我也认了。」
我闭上眼。
「我答应你。」
「但不是因为原谅你。」
「而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现在你要死了,也算是解脱。」
她笑着流泪。
「谢谢你,许深。」
「也对不起。」
她向我深鞠一躬,转身离开。背影瘦得厉害,步子也慢。
我在苏晚晴墓前坐下,把蛋糕放好,手指上沾了一点奶油,拿纸擦了还觉得黏。
「晚晴,你听到了吗?」
「林婉快死了。」
「她想葬在你旁边。」
「我答应她了。」
「你会怪我吗?」
有风吹过来,树上落下些樱花。
我听不见回答,就自己想着她会怎么说。
「不会的,阿深。」
「我早就不恨她了。」
「因为恨,太累了。」
我笑了笑。
「是啊,恨太累了。」
「我们都累了。」
三个月后,林婉去世。
葬礼很简单,没有别的人来送,只有我。
她葬在苏晚晴旁边,碑上刻着:此生有愧,愿来生为善。
我站在两座墓前,点了三支烟,一支给苏晚晴,一支给林婉,一支留给自己。
「晚晴,林婉来陪你了。」
「你们聊聊吧。」
「把当年的事,好好说清楚。」
「说清楚了,就都放下吧。」
抽完烟我往外走,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的碑。
「晚晴,再等我几年。」
「等我把这一生走完,我就去陪你。」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樱花还在落。
我愿意把那当成她的回答。
「好,我等你。」
十年后,我六十岁。
那天照常去墓园,却见苏晚晴和林婉墓前多了一束新鲜百合。
我站住,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在。
我想是林婉的朋友,或者苏晚晴的家人来过。他们肯送花,我便觉得,他们大概终于放下,也终于原谅了。
我在两座墓前坐下。
「晚晴,林婉,你们看到了吗?」
「有人给你们送花了。」
「说明,你们都被原谅了。」
我笑着说,眼泪却又掉下来。
「那我呢?」
「我什么时候能被原谅?」
没有人答。
风吹着树,花落下来,我低头拨掉裤缝里的一片,手又搭回膝头。
待了一会儿,我在地上躺下,看着天。
「晚晴,我好累。」
「真的好累。」
「我想休息了。」
我闭上眼,耳边忽然有她的声音。
「阿深,别累了。」
「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们一起回家。」
再睁眼,她就在樱花树下,白裙子,笑着向我伸手。
「阿深,回家吧。」
我站起身,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好,回家。」
花落在我们身上。
那一刻,我没再想从前的遗憾,也没有再向谁赔罪。我只记得自己爱她,已经等了她很久,现在终于能跟她一起走了。
第二天,墓园管理员发现一个老人躺在两座墓碑之间,脸上带着笑。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靠在一起,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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