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意,京圈里人人喊公主的那位,给我发了三年百万红包。
我把她拉黑,换了座城入职。
第一天,她就坐在会议室里。
「许有余,长本事了,给你转账都不收了?」
衬衫领子扎着后颈,我伸手扯了一下。
再收回伸向上司的手,把合同拍到桌上。
我的作品被她拿去捧了未婚夫,她还等着我低头。
「裴总,续费走公账。」
【第一章】
咖啡机还在磨豆,声音有些大。
我拿着刚打印的入职表,手伸出去,没能握到上司的手。
纸还是热的。
程见山看我一眼,又去看裴知意,最后把伸出来的手转去拿了茶杯。
「你们认识?」
裴知意扣下手机。
「认识,我养了他三年。」
程见山含着那口茶,没咽。
负责记录的姑娘也停下了,按着删除键,把刚打的半行字删掉。
我拉出椅子。
「准确说,是合作三年。」
裴知意下巴一抬。
「每个月三万,整整一百零八万,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
「说了,在合同第二条。」
文件袋里就有合同,我抽出两页放到她面前。
「服务内容、交付标准、付款日期,都有。」
她不接。
旁边的男人替她伸了手,合同又被推回来。
「许先生,私人关系带进工作场合,不合适吧?」
贺景行。
我认识这张脸。
上周青禾文旅才发过订婚照,他搂着裴知意,身后那堵机械花墙也是我的设计,配文却写着:感谢景行亲手打造的惊喜。
十七个通宵,最后成了他亲手打造。
我抬眼看他。
「贺先生,你先把我私人关系的定义说清楚。」
裴知意敲了两下桌子。
「你别在这里闹。」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我将入职表递给程见山。
「我来办手续,没准备闹。」
程见山放下杯子,顺手合上青禾的项目册。
「裴总,你们原定九点半介绍方案,现在才九点。」
「先让我的员工办入职。」
裴知意不敲桌子了。
她盯着我的工牌看了一会儿。
职位那一栏,交互设计师。
「你辞掉工作室,就来这里拿工资?」
「工作室还在,旧项目已经结清。」
「这里一个月给你多少?」
程见山的手落到表格上,正好盖住薪资栏。
「这个属于员工隐私。」
「他的事,我还不能问?」
「你可以问,他可以不答。」
我忍着笑签字,最后一笔差点拐出去。
来之前,我查过山海乐园。
做实景演艺的。去年有只机械狐狸,眨眼的节奏怎么都不对,整个设计组围着它蹲了两天。
我就想在这种地方干活。
给鬼调排班,给妖怪交社保,忙归忙,总比凌晨三点还得向裴知意解释为什么没接视频舒服。
工牌挂绳有点硬,磨的脖子痒,我隔着领口拨了拨。
裴知意又拿起手机。
我这边屏幕跟着亮了,聊天框里多出一笔二十万元转账。
备注:回来。
我点退回。
她那把椅子动了一下,椅脚蹭着地砖,声音刺耳。
「许有余。」
我扣住手机。
「裴总,现在不是我的服务时间。」
记录的姑娘拿杯子喝水,杯盖挡着嘴,肩膀没挡住,抖了两下。
贺景行替裴知意拉住椅子。
「知意,谈项目。」
他将项目册翻开,指着第一页。
「我们青禾拥有全套自主研发的互动控制程序,能够覆盖山海乐园新街区的全部需求。」
程见山让我坐下旁听。
「正好,这是我们新来的设计师。」
裴知意看着我。
「他懂什么,我们比你清楚。」
我坐下,又往桌边挪了点。
第三页的架构图,我很熟。
线路、接口,右下角那个没画正的箭头,全都在。
两年前,我把这张测试图发给过裴知意。
再翻人员介绍。
技术总负责人,许有余。
照片也是我。
我把册子举起来。
「贺先生,我今天在山海入职,也在青禾上班?」
他按住册子。
「旧版本,行政忘了更新。」
「发布日期是昨天。」
「合作过的专家,放在顾问名单里,也属于惯例。」
我将那页转给程见山看。
「我没同意担任顾问,也没授权使用姓名和照片。」
程见山按了桌边呼叫键。
「小满,请法务过来。」
裴知意伸手要拿册子。
我松开。
她碰到纸页,却没拿走,停了两秒,把手收回去了。
「一张照片,你至于吗?」
「订婚照那堵机械花墙,你们也觉得没必要署名。」
贺景行不笑了。
「这是两个问题。」
「那就分开谈。」
我把合同摆在项目册旁边。
「我的劳务费,咱们核对。」
「我的姓名使用,咱们核对。」
「你们这套自主研发的程序,也请核对。」
裴知意往前推了推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
「你离开我三天,就学会拿合同吓人了?」
「不是三天。」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着终止条款。
「提前三十天通知,到上周五终止合作。」
「邮件、快递、签收记录,我都留了。」
她压根没低头。
「我以为你在赌气。」
「所以你没有安排交接?」
「东西都在公司,还交接什么?」
程见山的手搭着杯盖,没再动。
我把文件袋打开,三个夹层里装的东西都在,没缺。
「定制内容交了,账号交了,设备清单也交了。」
「只有一件东西,不属于交接范围。」
裴知意的手机响了。
青禾技术部。
她按掉,那边又打给贺景行。他的手机紧接着震起来。
九点半。
三家试点门店在授权到期后,第一次集中开机,就是这个时间。
我靠回椅背。
「回声基础程序的测试授权,上周五到期。」
贺景行握紧手机。
「你动了设备?」
「没有,设备照常运行,安全电路也照常工作。」
「到期提示是签约时就写进演示页的。」
我拿出续期通知,推过去。
「恭喜两位,终于有人看见了。」
【第二章】
唐律师进来时,裴知意还在打电话。
「把提示关掉。」
那头隔了片刻才回答。
「裴总,关提示不影响操作,可门店要问授权续不续。」
「先别让他们问。」
裴知意挂断,唐律师也在桌边坐下了。
「裴总,门店问的是合同问题,技术人员回答不了。」
贺景行把项目册装进包。
「我们内部核实,今天先到这里。」
我按住还没收进去的边角。
「可以走,麻烦留一份。」
「宣传册而已。」
「上面把我列成你们的技术负责人。」
唐律师递给他登记表。
「我们需要留档,也需要贵司书面更正。」
裴知意看着我的手。
「你真准备把关系做绝?」
我松开纸,拿了支笔给她。
「先把职务做准。」
她没动。
最后是贺景行接笔,在接收栏签了名。
门一关,记录姑娘就放下了杯盖。
「许老师,我叫杜小满,机械设计。」
她指着留下来的项目册。
「您这入职材料挺齐全,连前单位都自己送来了。」
程见山咳了一声。
她马上低头。
「我去给他领电脑。」
我被程见山留了下来。
「面试时,你提过和青禾有版权纠纷的可能。」
「提过,附件也提交了。」
「我看了,但今天这个场面,比附件热闹。」
手心出了汗,我往裤缝上擦了一把。
「程总,我申请回避青禾项目的采购评分。」
「你本来就不负责评分。」
他将工牌推给我。
「你负责设计,版权问题交给专业的人。」
「不过我得问一句,你带来的东西,哪些能用?」
我开电脑给他看。
风扇有点响,桌面倒简单,就三个文件夹:个人基础程序、青禾定制内容、其他客户项目。
我打开个人基础程序。
「这一套,是我签青禾之前做的。」
「青禾买的是开发服务,以及三家门店的限期测试使用。」
「他们定制的情节、灯光表、人物动作归他们,我没带来。」
唐律师对着合同附件核了一遍。
「这里双方都签了字。」
程见山抬起头。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给你三万,你替她干活。」
「对。」
「那红包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转账记录,让他自己看备注。
第一个月,给小许的开工红包。
第二个月,奖励小许听话。
第三个月,公主养你。
他又往下翻了两屏,把手机还给我。
「财务收到这种备注,没找你谈过话?」
「找过,问我要不要改行做情感主播。」
杜小满抱着电脑到了门口,一下没忍住,肩膀撞上门框。
我收起手机。
「合同要求公账付款,她嫌麻烦,坚持自己转,再找公司报销。」
唐律师抬眼。
「她报销过?」
「每月都要我开服务确认单。」
「这些单据,能拿到吗?」
「我有盖章回执。」
她扣上笔帽。
「那就先按正常业务争议处理。」
我又从袋里取出六张门店照片。
「还有这几家。」
杜小满凑近了看。
「这不是青禾去年宣传的新店?」
「合同只许可三家,他们另外铺了六家。」
程见山没有马上接。
「怎么确认用的是你的程序?」
「合同有使用情况核查条款,去年我去做过维护,工单上有设备编号和运行版本。」
「我签过维护,不代表我同意新增授权。」
照片、工单,唐律师挨个摆好,对上。
「这件事,要由对方解释。」
我看着那几个地址,没说话。
去年我问过费用。
裴知意让我等融资,说钱一到,一起结。
钱没等来,倒等到贺景行以原创研发负责人的身份上台领奖。那天屏幕里播放着花墙打开的画面,我站在观众席后面,手机上是裴知意刚发的消息。
不要上来,你穿得不合适。
我找出来给唐律师看,随即按灭屏幕。
「我不等了。」
下午,青禾的技术说明重新发来。
我的名字撤了。
他们说会采用全新版本,确保自主知识产权。
唐律师问我。
「你怎么看?」
我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按采购流程,要求他们提交权利来源和独立运行证明。」
「你想让他们自己确认?」
「我想让每个人把话写在纸上。」
我在新办工桌前列了张问题清单。
谁开发,谁持权,谁负责维护,用过哪些第三方成果,逐项写明。
最后单列一项:是否存在尚未取得授权的基础程序。
程见山看完,转给采购负责人。
「发给全部候选供应商,标准一致。」
当晚,回件到了。
贺景行签字,裴知意盖章。
最后一项,他们填了没有。
我坐在宿舍床沿,把扫描件放大,签名旁边那枚章压着日期,清清楚楚。
泡面还没拆。
手机响了,是裴知意借助理的号码打来的。
「你现在回来,我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桌上的泡面。
「你先把文件读一遍。」
「我读了。」
「包括最后一项?」
她停顿了一下。
「许有余,你那点东西,不是不能替代。」
我撕开叉子的包装。
「好,那就按你们自己的版本验收。」
她挂了电话。
泡面盖翘起来,我用叉子压住,热气还是扑到了手背。
我给唐律师回消息。
请安排正式核验,我提供原始资料,并回避采购结论。
【第三章】
第二天刚到公司,工位还没走到,杜小满先把手机递到了我面前。
一个本地账号在讲我的创业经历。
讲得挺离谱。
设计师成了情感从业者,说我靠富家女供养三年,拿走百万失联,又混进甲方单位勒索。
配图是项目册上那张照片。
我往下划。
第一条热评问富家女还缺不缺人,他可以排班。
第二条问月入三万还能学技术的培训班什么时候招生。
杜小满按住我的手。
「别看了,我本来想骂,发现他们在投简历。」
我存好网页,发给唐律师。
「先别争论,留原链接。」
程见山从办公室出来,把保密提示贴到我电脑旁边。
「今天开始,涉及青禾的资料单独存放,谁要看,走登记。」
我接住纸角,压平。
「给公司添麻烦了。」
「麻烦已经来了,先解决。」
他指我的工牌。
「别藏,戴好。」
我才套上挂绳,父亲来电话了。
「有余,你谈对象了?」
我闭了闭眼。
「没有。」
「那你怎么让人家养了三年?」
「爸,那是劳务费。」
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就说,你过年回家,还管我要了两百块压岁钱。」
「真有人给你一百万,你能连你爹都不养?」
杜小满侧过身,拿文件夹挡住脸。
我把听筒拿远一点。
「你别往群里转。」
「已经转了。」
「哪个群?」
「家族群。」
我扶了下桌子。
父亲还没说完。
「我转的是你上次发来的工作室营业执照,让他们看清楚,你是干活的。」
我松开桌沿。
「还有呢?」
「还有你给我做手术交的钱,我也发了。」
「你发那个干什么?」
「有人说她救了我的命。」
那头有只瓷碗放到桌上,磕了一声。
「我得告诉他们,我这条命,医院收了钱,你出了力,没欠谁一个儿媳妇。」
工牌边上有块没撕干净的膜,我低头抠了半天,才抠掉那么一点。
「你先吃饭。」
「你也吃,拿工资得有劲干活。」
电话挂了。
我把包往椅子底下塞,今天没心思在收拾了。
杜小满放过来一只包子。
「食堂买多了。」
袋里只有这一个。
我看她。
她把袋口折上。
「多买一只也是多。」
中午,裴知意约我去楼下。
我带着唐律师一起。
她一见唐律师,杯子就磕在托盘上。
「我们说私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
「网上说的是我的职业,谈公事。」
贺景行将协议推来。
三百万元,条件是双方确认没有争议,以后也不对外谈合作情况。
我翻到末页。
还得由我承认,青禾所有技术都已取得完整权利。
我把协议放回桌面。
「钱里有基础程序的买断费?」
贺景行不答。
裴知意盯着我。
「比你三年挣的还多。」
「所以买什么?」
「买个清净。」
「那我不能收。」
我点了点完整权利那一行。
「你们买的不是清净,是让我替你们作证明。」
贺景行收回协议。
「许先生,争下去,你也要付成本。」
「我已经付了三年。」
裴知意握着杯柄,没再往上端。
我把律师函拿给他们。
六家新增门店,地址、维护记录、设备编号,都列在上面。
「请在约定期限内说明使用情况。」
「核验结束前,别再声称我仍在青禾任职,也别再传播供养关系。」
她扫了眼第一页。
「这些门店,你都维护过。」
「维护是维护,授权是授权。」
「当时你怎么没闹?」
我拿出另一张纸。
她去年回我的邮件:新增授权费用待融资完成后统一结算。
裴知意伸手,碰到纸又停了。
贺景行先开口。
「商业谈判里,意向不代表合同。」
「所以我没有替你们报出一个天价。」
我将邮件留在桌上。
「按原合同的新增门店标准,每家二十八万,六家一百六十八万。」
「你们认为不该付,就带依据来。」
贺景行拿笔敲了下协议。
「你确定不考虑这三百万?」
我站起来。
「先把你们欠的算清楚。」
出了咖啡店,唐律师把回执收好。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肯多付钱吗?」
隔着玻璃,裴知意已经在打电话。
「因为承认使用第三方成果,会影响他们那轮融资的承诺。」
唐律师点头。
「后天技术说明会,他们还会争。」
「让他们争。」
我发给她原始文件目录。
「核验规则提前送达,材料一次给齐。」
「我不靠他们说漏嘴。」
当天傍晚,青禾又发说明,否认存在任何授权瑕疵。
落款是裴知意。
我点开图片保存,另外建了个文件夹。
杜小满探头过来。
「这个文件夹叫什么?」
我输入四个字。
待开发票。
【第四章】
技术说明会借用了山海乐园的试演厅。
我到的时候,舞台上的鬼新郎正伸着一只手,袖口卡在椅背上,嘴里一遍遍说欢迎光临。
杜小满在下面拧螺丝。
「别看它,昨天刚结婚,业务不熟。」
我扶住机械臂。
外壳摸着凉,掌心贴上去没一会儿就不舒服了。
「先断驱动。」
「断了,现在它只会说话。」
它果然又说了一遍欢迎光临。
程见山从门口进来,走到它跟前。
「你们能不能给它换一句?」
杜小满按了录音键。
「恭喜发财,先结尾款。」
程见山点头。
「留着,行业实用。」
裴知意恰好进门。
听到尾款,她脚步停了停。
贺景行带了两名工程师,青禾的财务、投资方代表和门店运营负责人也都来了。
流程已经提前发过。
进门先签到,记录方式、资料范围,所有人逐项确认。
我揉了下眼角,投影刚亮起来,晃的眼睛有点难受。
唐律师站在投影旁。
「先核对双方没有争议的部分。」
贺景行抬手。
「我建议先看技术。」
「先确认付款性质,关系到你们刚提交的权利主张。」
裴知意把手机放到桌面。
「一百零八万,一分不少。」
「许有余,你别说没收到。」
我也放下手机。
「收到了,三十六笔,每笔三万。」
投资方代表翻了翻材料。
「这是给个人的转账?」
裴知意马上应声。
「是,我一直照顾他。」
我打开一月开发服务确认单。
项目部签名在下面,旁边盖着青禾的章。
二月、三月、四月,后面的也一样。
总共三十六张,没有断月。
我把第一页放大,等着。
唐律师转向青禾财务。
「这些款项在公司怎么入账?」
财务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了一道。
「项目开发费用。」
「裴总个人付款之后,公司报销过吗?」
她先看了眼裴知意。
裴知意按着杯盖。
「照实说。」
「报销过,属于代付。」
没人再说话,能听见投影风扇转。
我接着打开票据申请清单。
「此前按合同开具的票据,都有记录。」
「尚未完成的补开手续,我也已经向财务提交。」
贺景行整理袖口。
「付款备注随意一点,不影响事实。」
「我同意。」
我看着他。
「所以请你们把网上的供养说法,也按事实更正。」
裴知意抬头。
「谁知道那些账号是谁发的?」
唐律师翻到下一页。
「贵司官方宣传号昨天转发过,现已完成存证。」
运营负责人把腿上的手机翻了面,屏幕朝下。
投资方代表拿笔点着文件。
「这笔钱,公司支出,个人转付,换取开发服务。」
「这件事,没争议了吧?」
裴知意没说话。
贺景行点头。
「没争议。」
我在核验记录对应的位置签字。
「那就请把红包两个字,从业务解释里删掉。」
杜小满坐在后排,纸杯让她捏出两道折痕。
她低头盯着杯子,杯口还在抖。
接下来演示青禾的新版本。
灯光亮起,门打开,机械演员依次转身,工程师扶着操作台,开始讲独立运行能力。
我站在黄线外看。
测试区没有游客。
执行器扭矩调到了测试档,机械臂边缘包着泡棉,这些都确认过,第三方工程师才按流程断网。
前两个动作顺利完成。
第三轮,鬼新郎到了岔路口,不走了。
左边喊欢迎光临。
右边喊禁止通行。
它的手伸出去,又收回,一连三次。
杜小满咬住笔帽,程见山伸手把笔拿走。
青禾工程师埋头敲键盘。
贺景行过去了。
「换备用方案。」
「已经切了。」
两组指令还在屏幕上来回覆盖。
我看日志,没出声。
安全没有出问题,错在状态优先级处理。
我早期版本也出过这种毛病,后来已经修好。青禾说是完全重写的程序,用的却还是那段旧处理。
第三方工程师举手暂停。
「暂停测试,保存当前环境。」
贺景行转头问我。
「你看得出来,为什么不提醒?」
「你们提交的是独立研发版本。」
我指了指地上的黄线。
「按照双方确认的规则,我不能碰操作台。」
裴知意站起来。
「许有余,先让它动起来。」
我没过去。
她咬着牙,伸手往包里摸。
「这次给多少,你说。」
投资方代表抬起头。
我将合同推到桌边。
「裴总,这里不是给红包的地方。」
「要新增技术支持,请提需求,确认费用和责任。」
她拿出来的手机磕上桌沿。
第三方工程师拔下测试盘,放入封存袋。
鬼新郎仍站在原处,忽然放起那段录音。
「恭喜发财,先结尾款。」
杜小满往椅子下面滑了半寸,两手捂住脸。
【第五章】
当天晚上,青禾送来了律师函。
换了个说法。
这回不争收没收钱,说我们这三年实质上是用工关系,合作期间的开发成果都该归青禾。
后面附了聊天截图。
裴知意让我凌晨赶工,我回收到。
让我去门店,我回明天到。
还有她在群里发的那句,许有余归我管。
杜小满看完,放下手机。
「照这标准,我妈让我倒垃圾,我家的物业也是她的。」
唐律师没笑。
「这条路径,他们会认真打。」
我点头。
「该提供什么,我提供。」
程见山暂时调了我的测试权限。
有关青禾争议的资料统一放进受控目录,新街区的工作照旧。
我签完登记,手停在鼠标旁。
「程总,如果影响项目……」
「你把归属说清楚,比以后拆设备省钱。」
他拿来排班表。
「下午有机械联调,你别迟到。」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表。
「嗯。」
傍晚,父亲到了。
旧行李箱,拉杆上绑着红布条,箱面还贴着我小学送他的机器猫。
到车站接人,他先往我身后瞅。
「那个公主没来?」
「爸,别跟着叫。」
「行,裴老板。」
他塞给我一袋鸡蛋。
「你姑说你在外面受委屈,让我来看看。」
我托了托袋底。
「看我带鸡蛋干什么?」
「怕你没空买。」
「路上没碎?」
他把袋口打开。
一只挨一只,每个鸡蛋都裹着旧报纸,没碎。
「你爹干了半辈子设备维护,这点减震还不懂?」
我重新系好袋口。
本来想说没必要,算了,没说。
吃饭时,他掏出手机放到桌上。
「我以前给你转的钱,还能查到。」
「查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找工作室刚开的材料?」
相册里东西不少。
租赁合同、第一台电脑的收据,还有他帮我搬桌子时拍的照片,都留着。
照片上我抱着电脑坐在水泥地,脚边两盒饭,包装还没拆。
父亲指着日期。
「这比你认识她还早。」
我一张张存好。
「有用。」
「有用就行。」
他夹青菜,端起碗,又放下。
「你当初替我交手术费,是不是收了她的钱?」
我停住筷子。
「是第一笔开发款。」
「那你干完活了没有?」
「干完了。」
他点头。
「那就吃饭。」
包间有些闷,坐一会儿便觉得不透汽,我松了松领口。
饭吃到一半,裴知意来了。
她站在门口,先看父亲。
「叔叔,您来怎么不说?」
父亲放下碗。
「来看儿子,不好打扰裴老板。」
她自己拉了把椅子。
「有余最近情绪大,您劝劝他。」
父亲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没有接话。
她转过来对我说。
「我让律师换一种方式处理,是给你留余地。」
「你现在承认成果归公司,岗位和待遇都能谈。」
我挪开桌上的纸巾盒。
「工作室成立时间,比我们签合同早七个月。」
「基础程序的首个版本,也在那之前。」
她握着没拆封的筷子。
「后面的三年,是我给你机会完善。」
「你付费购买服务,不等于买走我的全部东西。」
「你每天都听我的安排。」
「我同时服务过另外四个客户,可以自行安排工作时间,可以找人协作,不参加你们考勤。」
我取出服务方式确认书,上面有她的签字。
「这些都写在这里。」
她推回来。
「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别的?」
「你说。」
裴知意喝了口水。
「当初叔叔住院,我二话没说就给你转了钱。」
父亲把手机递到她跟前。
是当年那条验收消息。
首版演示通过,按约支付首期开发费。
紧接着,三万元转账。
他指着屏幕。
「裴老板,我识字。」
排风扇一直响。
裴知意没接手机,父亲便收回去,按灭了。
「医院的饭贵,他舍不得买肉。」
「你那笔钱,他留了设备款,剩下的才给我缴费。」
「他干了活,你付了钱,这话不能换着说。」
她拿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父亲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
「有余,把你的活说清楚。」
「别让人以后找你修设备,还以为要先谈对象。」
我低头咬排骨。
牙碰着骨头,差点没忍住。
裴知意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道,挺响。
她还看着桌上的确认书。
「你们现在,倒是一家人齐心。」
父亲拿起筷子。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第六章】
第三次见面,在青禾审计会议室。
地点是我要求换的。
裴知意的私人邀约我没接,正式给青禾董事会和投资方发了函,请他们核对权利来源,纠正公司名义发布的不实信息。
唐律师把范围定得很清楚。
我的合同、我的成果、被使用的姓名。
无关的商业数据不谈。
我抱着纸箱进去,裴守成已坐在主位。
他看向箱子。
「许先生,没必要搬这么多东西吧?」
我放下箱子。
「三年的工作,装起来就这些。」
箱底擦着桌面,有点沉,我往里推了推。
三十六个文件袋,每月一袋。
需求确认、工时说明、交付清单、验收回执,都按月份收在一起。
我摆出来。
裴知意看着,手指一点点握起来。
贺景行取了最前面那袋。
「材料多,不能证明权利归你。」
「所以今天不按厚度判断。」
我交出合同原件。
电子签约平台的核验人员已经在线,屏幕上逐页对照双方版本,签名和附件都查过,有效、完整。
基础程序叫什么、哪个版本、哪些权利保留在我手里,附件里写着。
审计负责人读到三家试点的限制,停了一下。
「新增门店,应另行取得授权。」
他翻页。
「青禾定制内容归甲方,乙方既有成果不随服务费转让。」
贺景行抬头。
「我们争议的是,后续改进是否仍属于既有成果。」
唐律师接话。
「可以逐项核验,今天先确认,合同没有约定全部成果无条件买断。」
贺景行拿笔抵着纸。
「这个表述,我认可。」
我把他看过的文件袋翻到最后。
还有项目启动会议纪要。
裴知意签过,会议视频也由青禾和我的工作室共同留存,审核人员确认好范围,才播放了其中一段。
画面是三年前,就在同一间会议室。
裴知意把纸转给镜头看。
「许有余不入职,按独立服务方合作。」
「回声基础程序还是他的,我们先拿三店测试授权。」
贺景行按住自己面前的文件。
裴守成看向女儿。
「这个安排,你当时知道?」
裴知意张了张嘴。
「当时是测试阶段。」
「我问你知不知道。」
她把手从杯边挪开。
「知道。」
我按暂停,没有往下放。
她当时知不知情,这段够了。
所有技术争议,不能只凭这一段视频决定。
我摸了下口代,纸巾还在,没拿出来。
「后续改进,请第三方专家核验。」
「但三年供养、全部买断、默认员工,这几件事,今天请给我答复。」
投资方代表把宣传册摆到桌上。
封面印着贺景行,原创研发负责人。
「我们做尽调时,你们提交过这份材料。」
「里面没有提第三方基础程序。」
裴知意坐直。
「对外表述由市场部整理,技术口径是景行负责。」
贺景行的椅子往后一动。
「知意,预算会上你怎么说的?」
她转头。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他已经打开电脑。
「那什么时候争?」
邮件调出来了。
主题,研发成果对外口径。
裴知意在里面要求暂不披露底层合作关系,等融资完成再统一补齐授权。
附件是我去年发的催款函。
裴守成摘掉眼镜,放在手边。
「你收到过律师提醒?」
裴知意不答。
贺景行把邮件往前推了推。
「法务提醒过,外部程序不能写成全自研。」
「你说不能让估值在最后关头掉下来。」
裴知意一掌按住桌面。
「你当时同意了。」
「我没否认。」
贺景行吞咽了一下。
「但你不能现在都推给我。」
审计负责人还在打字,没有抬头。
我把摊开的文件袋装回去,一袋一袋,重新放好。
裴守成问我。
「许先生,你希望怎么解决?」
「该付的授权费用,核实后支付。」
「用了我的名字,撤下来。」
「说我靠供养生活,更正。」
「技术归属,按合同和鉴定结果处理。」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没有了。」
裴知意抬起头。
「你折腾这么多,就为了这些?」
我扶住纸箱两边。
「这些,你一直没给我。」
裴守成打电话,让秘书通知人事、法务。
核验期间,裴知意的对外签约权限暂停。
贺景行也不能再顶着原创研发负责人的身份做宣传。
裴知意去拿公章申请单,秘书先收走了。
她手还伸在桌上。
我抱起箱子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叫我。
「许有余,你现在很得意?」
我低头看了眼箱子,最上面那只袋子用了太久,边上已经起毛。
「我今天终于能准点下班。」
【第七章】
两天后,贺景行又交了一份技术意见。
他认为青禾新版本只参考通用交互方式,核心实现已经重写,不能拿旧版的合作事实认定新版侵权。
附件里有软件登记材料。
他要求山海继续评估新版本。
唐律师送文件来时,我在舞台底下接线,领口掉进灰,正打喷嚏。
杜小满拿鞋尖碰我的脚。
「你那位前同事,又长出一版程序。」
我爬出来,接过材料看。
「登记不能代替来源核验,但新旧版本也确实要分开看。」
程见山站在台边。
「所以继续测?」
「继续,按原定规则。」
这回去第三方实验室。
先封存源文件,再登记设备编号,参与人员逐个签字。我的原始版本和开发记录提交之后,我就在观察区坐着,青禾那边由他们的工程师操作。
贺景行站在玻璃另一侧,袖子卷到手肘。
裴知意没看我,盯着工程师的屏幕。
正常运行,没问题。
接着测断网、控制端重启、动作抢占、设备状态回传。
第四项又停住了。
机械演员卡在两条指令之间,工程师很快绕过这个问题,重新下发动作。
贺景行开口。
「单个缺陷不能说明代码来源。」
专家点头。
「对,所以我们还要比对实现。」
他把手插进裤袋,关节顶着布料。
我坐得久,小腿有些发账,脚往前伸了伸。
中午在实验室外吃盒饭。
裴知意端着没打开的那份,坐到我对面。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掰开筷子,木刺扎进指腹,拿指甲拨出来才接话。
「以前怎样?」
「我说一句,你会替我想办法。」
「那是工作。」
她把饭盒推近一点。
「你替我做过生日灯光。」
「算在那个月的定制需求里。」
「那天你陪到凌晨。」
「你临时改了四次。」
她盯着我不动。
「你就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我搁了搁筷子。
「有过。」
她立刻把手伸到桌边。
「你第一次说,会让我作为设计师站到台前,我信了。」
「后来你把我的名字换成贺景行,我去问你。」
「你说技术人员别计较这些。」
她伸过来的手停住。
「那是宣传安排。」
「所以我学会了。」
米饭凉了,有点结团,我夹起来一口。
「宣传归宣传,合同归合同。」
她把筷子放回包装袋,没拆。
下午,专家给出阶段性核验意见。
公开组件排除之后,新版本里仍有大段非公开代码,与我的原始版本一致。
函数怎么拆、异常怎么处理、历史修补先后怎么排,都对得上。
还有几段,我在旧版本里已经废弃。
青禾把这些废弃分支也留在了所谓的新版本里。
贺景行站起来。
「你们依据的原始版本,时间能保证?」
专家转向我。
唐律师递上封存材料,我没开口。
软件存档、委托测试记录、代码托管备份,再加设备购置和测试日志,时间能互相核对。
最早那份第三方测试记录,比我与青禾签约还早六个月。
首次核验前,这些就已封存。
贺景行端起杯子,杯口磕着牙,响了一下。
「也可能是我们工程师复用了旧项目。」
专家放下笔。
「这就是需要说明权利来源的部分。」
「不能一边使用,一边声明不存在第三方成果。」
青禾工程师这才说话。
「我们接手时,拿到的就是这个底包。」
「贺总说,公司已经买断。」
裴知意转过头。
贺景行避着她的目光。
「技术交接不完整,内部有误会。」
我把盒饭盖上,扔掉。
回观察席时,裴知意站在门边等。
她拿了份手写方案给我。
四百八十万,买完整商业授权。
去年我给她正式报过这个价。
她按住纸角。
「按你原来的价格,现在签。」
我没接。
「原报价有期限,使用范围和责任条款也有条件。」
「那你再报。」
「先把现有争议解决。」
她向前一步。
「钱你拿,名字我也给你加回来。」
我看着纸,没有伸手。
「我的名字,不需要你赏。」
她把纸角按折了。
话还没说出口,实验室门开了,第三方负责人来通知,各方已确认核验记录,详细报告按约送达。
山海采购的通知也随后到了。
青禾这次申报的权利材料,与核验事实不符,不再参加本轮评选。
裴知意一把抓住门框。
贺景行去扶,被她甩开。
手写方案掉到地上。
我捡起来,还给她。
「裴总,纸别丢。」
「以后还要对账。」
【第八章】
我原以为接下来就是对账。
没这么省事。
新街区试演,鬼新郎走到台口,脚下突然一顿,往前栽了半寸。
安全限位动作,驱动随即切断,它停在保护架上,头纱掉下来,盖住整张脸。
杜小满扑上去按急停。
我丢下记录板,也蹲过去。
地面刚拖过,鞋踩进水里,膝盖又撞着钢架,小腿一下麻了。
「别复位,先查机械。」
程见山让人全部退出测试区。
查了半小时,找到原因。
程序没有问题,新底座的载荷分配算漏了。
校准时用的是静态重量,没把长袖摆动造成的偏载算进去。
杜小满压着测量尺,手背蹭了两道灰。
「我的模型漏了一项。」
我拿起笔。
「我联调时也没覆盖这个动作。」
程见山拉把椅子,坐到黄线外。
「现在能不能开?」
「不能。」
「多久?」
我差点说三小时。
停了停,没报。
「查完整套同类设备后,才能给时间。」
程见山点头。
「那就查,宣传那边我去改。」
他拿着手机出去通知推迟试演。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动。
也就几秒。
杜小满坐在地上,抹了下巴。
「许老师,你去吃饭,我补模型。」
我把工具箱拖到她旁边。
「一起补,别让鬼新郎再给咱俩磕头。」
她低头吸了两下鼻子,抓起尺子继续量。
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接通才知道是裴知意。
「山海的试演停了?」
「设备联调调整。」
「青禾有成熟的机械底座。」
我站在走廊上,掌心让钢架蹭掉一小块皮,摊开手有点疼。
「然后呢?」
「我可以安排供应商先借给你们。」
「条件?」
她安静了片刻。
「你把报告的对外使用范围收一收。」
鞋里还是湿的。
袜子贴着脚底,站久了觉的别扭,我靠着墙换了只脚使力。
「报告按核验协议使用,不会泄露无关内容。」
「但我不会替你们证明完全自研。」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隔着玻璃,杜小满趴在地上量距离,程见山蹲在她旁边,拿手电照底座深处的螺栓。
「我帮过很多次。」
「这次不帮了。」
听筒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她接着说。
「我爸停了我的权限,投资方要追究陈述不实。」
「贺景行说,所有决定都得由我负责。」
我没回答。
电话没挂,她呼吸很重,断断续续的。
「你说句话。」
「让律师核对责任,别在电话里求我改事实。」
这回她挂了。
我回测试区,程见山给我一瓶水。
「前客户?」
「嗯。」
「有解决方案?」
「有,附带改口条件。」
他拧上手电后盖。
「那不用。」
杜小满从地上抬头。
「我算出来了,不用换整套。」
她摊开图纸。
增加支撑点,改配重,再把动作角度限制在重新验证过的范围内。
现有零件够用。
我拿笔,在动作曲线上划了一道。
「这里减速,别让长袖抢在重心前面。」
父亲拎饭盒过来,我们还蹲着。
他停在黄线外。
「饭放哪儿?」
杜小满举手。
「叔,救命,放我嘴边。」
父亲支好小桌,看了会儿底座。
「这个地方,检修口是不是让配重挡住了?」
杜小满爬过去摸。
一摸完,就回头看我。
我拿橡皮,把刚定的支撑位置擦掉。
父亲赶紧摆手。
「我就随口问问。」
程见山搬了凳子给他。
「许师傅,您坐着问。」
那晚拆了装,装了又拆。
到凌晨一点,重新校准后的第一轮运行通过。
接着做第二轮。
没谁腾得出手鼓掌。
第三轮,我手机亮了,是裴知意的语音。
她说贺景行已经把邮件交给董事会,要证明自己只是照她的要求执行。
我听完,装回口袋。
杜小满趴在操作台上问。
「还找你?」
「嗯。」
「她到底想要什么?」
鬼新郎沿着新轨迹过岔口,停稳,然后转身。
「想让我继续替她收拾。」
第五轮结束,所有设备归位。
鬼新郎抬手,录音又响起来。
「恭喜发财,先结尾款。」
父亲端着空饭盒,在门口探头。
「这个好,别删。」
【第九章】
最终协商,会议室没准备咖啡。
每人面前一瓶水,都没拆。
裴知意坐在长桌另一头,把纸巾拧成细绳,绕着指头缠。
贺景行离她很远。
裴守成先说话。
「事实核验已经完成,今天谈解决方案。」
唐律师分发清单。
六家新增门店的使用费,按合同标准,一百六十八万。
不实宣传带来的可核实损失、合理维权支出,双方结合证据协商。
姓名使用、宣传更正,以及后续授权范围,分别列条款。
椅背硬,我后腰抵得酸,换了个坐资。
裴知意翻到最后一页。
「你还要求公开更正?」
「你们公开说过的话,不能只在会议室里收回。」
她把纸压下去。
「我可以多给钱。」
「这项不能替换。」
贺景行忽然插话。
「宣传号不是我管的。」
裴知意看他。
「材料是你审的。」
「技术部分我审,供养那些话,是谁让运营写的?」
他推出一份消息记录。
裴知意看着屏幕,手里那截纸巾断了。
我没凑过去。
那些记录,核验和内部调查时已经见过。
今天不用再听他们说一遍。
裴守成敲了下桌面。
「公司承担对外责任,再按内部调查结果追偿。」
秘书拿来两份决定。
裴知意被免去青禾文旅总经理职务。
她和贺景行尚未归属的研发奖励权益,依原协议终止兑现。
已经造成的损失,继续查责任。
贺景行抓起文件。
「研发奖励为什么全部终止?」
审计负责人指给他看。
「条件是核心成果权利清晰,且相关陈述真实。」
「你签过确认。」
他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不至于,一套程序不至于……」
没有人应声。
他起身,膝盖顶上桌沿,椅子向后滑了一下。
人又坐回去,双手按着文件,那几个字还在嘴里念。
裴知意的指甲刮过免职决定。
她拿起手机。
「许有余,我给你转。」
我手机亮了。
三百万元。
备注,自愿赠与。
桌边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先给唐律师看,再点退回。
裴知意一直盯着屏幕。
「够了吧?」
「钱退回了。」
「我都给到这个数,你还要怎样?」
我将清单推到她面前。
「公司欠的,公司按协议付款。」
「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写清依据。」
「我不收赠与。」
她的手机慢慢放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写了合同。」
她张了几次嘴,没说出话,眼泪掉在纸上,湿了两块。
「你就这么想看我丢脸?」
我看着她。
「我想让人知道,我那三年在工作。」
「想让别人用我的东西之前,先来问我。」
她推文件,手滑了一下,把水瓶碰倒。
瓶子滚到桌边,秘书伸手按住。
裴知意撑着椅子起来,才走半步,腿一弯。
秘书赶紧扶她。
她没能站住,又坐回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贺景行转开头。
裴守成把笔放下。
「知意,签字。」
她抬脸,泪一直流到下巴。
「爸……」
「先把你做过的事认下来。」
空调吹着纸页,哗啦一声,她把那张更正声明按住了。
一行一行看。
三十六笔款项,是开发服务费用。
不存在生活供养。
未经同意使用我的姓名、照片,还发布过失实表述。
最后一项,她停笔。
「一定要写公开致歉?」
我没去拿她手里的笔。
「你可以让律师继续谈。」
唐律师将备选程序说明放到一旁。
诉讼、仲裁、平台申诉,各有对应的处理路径。
裴知意看了很久。
最后签了。
贺景行随后也签,笔尖划着纸,手抖得停不下来。
公司款项从对公账户支付。
个人部分,按照最终确认的责任、金额另行结算。
更正声明按约发布,保留多久,也写进协议。
我收起自己那份,站起来。
外套被人拉住。
裴知意抓着衣角,抬头看我。
「有余。」
我停下脚。
她越抓越紧。
「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我把衣角抽出来。
「合作邮箱一直在。」
她低头,手还攥着,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我走到门口,秘书在收她桌上的总经理名牌。
塑料底座碰了两次箱沿,才放进去。
【第十章】
新街区正式试演那天,我比闹钟醒得早。
刷牙刷到一半,手机接连响。
财务确认款项到账。
发票已开。
更正声明也按协议发布了。
我吐掉水,擦手,逐项存档。
杜小满问我在哪儿。
我回宿舍。
电话立刻来了。
「你怎么还没来?」
「不是九点?」
「你爸八点就到了,在门口问能不能买员工家属票。」
我抓上外套就跑。
父亲站在检票口,手里攥张全价票,一看见我,先往身后藏。
我伸手。
「拿来。」
「干什么?」
「家属有预约。」
「我来得早,怕给你添手续。」
我带他去服务台退票。
他在柜台边掰着手指算钱,算完看我。
「真能退?」
服务员递出退款凭证。
「能,许师傅,您儿子提前报过家属名单。」
他把凭证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那我中午请你们吃饭。」
杜小满从旁边钻出来。
「叔,这话我可听见了。」
「都来。」
父亲一挥手,马上又压低了声音。
「你们部门多少人?」
「今天现场二十六个。」
他的手没落下来。
杜小满笑得蹲在地上。
程见山过来替他解围。
「中午公司有餐,许师傅下次请。」
父亲马上点头。
「下次,下次。」
钱包被他往口袋里又塞深一点。
我看见了,没说。
试演前,我去操作台再查一遍。
台沿有轻微震动,手搭着能感觉到,杜小满拿清单一项项报,我跟着确认灯光、动作、音频、联锁和急停。
查完,她把笔插进胸前口袋。
「许老师,今天能装一回吧?」
我翻正工牌。
「今天尽量别翻车。」
她敲一下我的工牌。
「这句不能说,撤回。」
袖口有个洗完没抻开的褶,我压了两次也不平,懒的再管。
正式开场。
鬼新郎从巷口出来,灯笼接着亮,屋檐下的影子沿墙挪动。
前排刚举起手机,它转身,冲另一边招手。
有人吓得叫,后面跟着笑。
父亲坐第三排,背挺得直直的。
鬼新郎到他跟前,伸手。
他先找我,再看机械手,最后掏了颗糖出来。
我在监控屏前捂脸。
杜小满扶着操作台,笑得没了声。
好在它没接。
按设定收手,侧身,把通道让了出来。
喇叭里是正式台词。
「前路已开,请诸位入席。」
父亲收回糖,跟旁边的游客说了句话。
那人看向控制台,给我比了个拇指。
我还没来得及抬手,工作手机响了。
财务让我把结算材料送到园区办公楼,青禾的人已经到了。
我将控制台交给同事,带文件过去。
裴知意坐在财务室外的长椅上,捏着取号单。
便服,没有助理。
看见我,她起身。
「有余。」
我到窗口放下资料。
「青禾的结算确认单,最后一页需要核对。」
财务接过去,翻印章栏。
裴知意还拿着自己的单子,没递。
「我看见外面的海报了。」
「嗯。」
海报下方按分工列了设计团队。
交互设计,我。
机械设计,杜小满。
各写各的,没有把全部原创算到哪个人头上。
她用指腹来回摸取号单。
「以前那些宣传,我已经让他们改了。」
「按协议处理就好。」
她抬头。
「我不是来谈协议的。」
财务从窗口探出来。
「裴女士,您前面还有一位,请稍等。」
她停了一下,又坐回长椅。
我在签收处写完名字,放好笔。
她再次叫我。
「中午能一起吃顿饭吗?」
我看时间。
「今天不方便。」
「那明天?」
走廊那头,杜小满在招手。
父亲跟在她后头,拎着没送出去的糖,正四处找我。
我拿好文件袋。
「裴总,我没有私人见面的安排。」
裴知意捏紧取号单,纸角戳着指缝。
窗口叫到前一位,她看看号码,没再开口。
我走向父亲。
他把糖袋塞过来。
「给同事分分。」
杜小满已经剥了一颗,含着问。
「许老师,今天拿奖状不?」
「拿什么奖状?」
她从文件袋抽出最后补开的那张服务发票。
软件开发服务。
购买方,青禾文旅。
销售方,有余工作室。
项目和双方名称,都印得清楚。
她举给我看。
「百万红包从业资格证。」
我伸手,她先把发票收回文件夹。
「原件归档,复印一张,贴你桌上。」
父亲凑近,逐字读了一遍。
「这个比红包好。」
舞台那边又开场了。
程见山在耳机里喊我们,说第一场游客反馈已经出来,让我们回去。
我应下,把文件袋夹到胳膊下面。
父亲跟着走了几步。
「一会儿那鬼还出来吗?」
「出来。」
「我刚才给糖,它没拿,是不是你没教?」
杜小满含着糖,肩膀又抖。
机械结构怎么解释,我想了想,算了。
「爸,它上班不吃零食。」
父亲点头,系紧糖袋。
「行,比你小时候有规矩。」
我推开侧门。
灯光照进来,鬼新郎已经站到巷口,抬起了手。
父亲回第三排坐好,还是挺着背。
旁边换了新游客,他伸手指向控制台。
「看见没,戴工牌那个。」
「我儿子,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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