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归客游戏,我被分到了死亡最多的回门宴。
队友已经哭喊起来,我还攥着那张借条,纸角硌着指腹。
「蒋有余,欠我的八千什么时候还?」
鬼王当场跪了。
他失踪了两年,留下的黑锅,全扣在我头上。
这回人就在眼前。
幕后老板也在。
我得让他把这笔账,当面算清楚。
【第一章】
门梁挂着红灯笼。
灯油往下滴,落进铜盆,滋啦响了一声。
我伸了伸指头,手背有点养。
长桌尽头已经坐了十一个人,剩下的第十二把椅子还在滴血,血沿着椅腿往下淌。
我摸到椅背,喇叭就在头顶响了。
「欢迎诸位参加归客游戏,本场,回门宴。」
旁边的西装男手一松,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先拽住了我。
「别坐!前九批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我把椅子往外拖了半寸。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回来?」
男人嘴唇动了两下。
「带我来的人说的。」
「他说完,你还来?」
「他说今晚能挣三千。」
我松手。
椅子没动。
我转过去,朝他竖起拇指。
「三千块,你敢接阎王的夜班。」
桌角有人拿手敲碗。
那人戴着眼镜,说话时扫了我们一圈。
「我是郭启,来过两次。想活,就听我的。」
话刚说完,后门就被撞开。
两排纸人抬着轿子进来,脚底拖过砖缝,地上多了一串湿印。
轿帘动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指甲一直垂到地面,拖过去就是几道白痕。
西装男钻进桌底,几乎没出声。
郭启也退了,后腰撞上供桌,茶杯翻倒在他身后。
轿子里的东西站起来,头顶差点碰到横梁。
他头发遮着半张脸,嘴角一直裂到耳根。胸口挂了块铜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代管人。
他抬手,五根指甲往桌底探。
屋里顿时全是惨叫。
我看着他的左手。
食指第二节,指甲缺了一小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右脚朝外撇。这个走法我太熟了,我挪到旁边,借着灯再看他的脸。
那东西转过头,喉咙里咕噜响。
我从钱包夹层抽出借条。
「蒋有余?」
指甲停在西装男鼻尖前。
我把纸展开。
「你欠我那八千块钱,什么时候还?」
门梁上的铜铃响了一下。
他跪了。
膝盖咣当落地,额头磕到桌沿,头发也跟着甩开,露出剩下的半张脸。
确实是他。
这张脸,我记得清楚。当年他拿我的身份证办过三张健身卡,说办卡送鸡蛋,三张能领三十个。
为这事,我追了他两条街。
桌底的西装男不抖了。
郭启张着嘴,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靠墙坐着的短发姑娘举起手机,先拍地上的鬼,再把镜头转向我。
「你认识他?」
我指指借条。
「认识。高二同桌,大学室友,创业搭子,以及我的八千块钱。」
地上的东西抬头。
「你认错了。」
我蹲到他面前。
「大二那年,谁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回来被保安逮住,谎称自己是流浪狗?」
他嘴角抽了抽。
「保安让你叫两声,你还真叫。后来全校流浪狗排队绝育,你差点也上名单。」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
「陆见川,你闭嘴!」
短发姑娘手一松,手机掉在桌上。
西装男才爬出来半截,听见这声,又缩了回去。
「他会说人话!」
我甩开他的手,揪住衣领。
整整两年。
车站我去问过,医院也一家家找过,拿着他的照片见人就问,连冒充警察的骗子电话都接过。
最穷那个月,我在工地接线,晚上住工具房。
工具房门缝漏风,冷的睡不踏实。
他倒好。
顶着这头假发,跪在这儿装不认识。
我攥起拳,手背却先碰到了他胸口。
铜牌底下不平。
我低头看,一排钉子扎在肉里,钉子旁边的皮肤已经成了纸。
蒋有余立刻按住我的手。
他的指腹在我掌心刮了几下。
三短,一长。
以前做舞台演出,机器卡住,他会这么敲架子。
有人在看。
我松开他的衣领,把借条拿回来。
「利息不算,八千本金,一分不能少。」
铜铃又响。
门后那块蒙着油垢的木牌翻了个面。
「旧债在前,新账在后。持亲笔欠据者,可停宴一炷香。」
香炉里,一根香自己烧起来。
蒋有余收回指甲,撑着桌沿站直,刚想往我耳边靠,喇叭里就有人咳嗽。
他胸前的钉子沉进去半寸。
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蒋有余咬紧牙,血从嘴角的裂口往外渗,过了一会儿,才把腰重新弯下来。
「尊贵的债主。」
几个字说得很慢。
「请您,先,入席。」
我坐下,将借条压到碗底。
短发姑娘挪过来。
「苏禾。做录音的。」
她往桌下示意。
「那位叫邱安,商场保安。」
邱安扶着桌腿爬起来,裤子膝盖那一片蹭满了灰。
「我不是怕。」
他看一眼蒋有余,拖着椅子坐到我身后。
「我主要担心,影响你们催收。」
郭启推回眼镜,走到我旁边。
「你知不知道,跟代管人攀关系,会连累所有人?」
我抬头。
「你不是来过两次?」
他不答。
我点了点桌上的空碗。
「那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今晚菜单。」
他的手停住了。
头顶有人笑。
「陆先生,朋友重逢,值得庆贺。」
蒋有余绷紧肩膀。
我也认出了那个声音。
贺万成。
两年前,他欠我们工资,拿走事故录像,转头就对外说我们携款潜逃。
喇叭里传出两声拍手。
「不过,我得提醒大家。天亮之前,代管人必须留下一个活人。」
「谁把他胸口的铜牌摘下来,谁就能拿到离席票。」
桌边的人陆续抬头。
他们越过我,看着蒋有余胸前的铜牌,有人原本藏在桌下的手也伸了出来。
我掰开筷子,给了蒋有余一根。
「听见没有?」
他看我。
我拿另一根筷子点向喇叭。
「老板又开始画饼了。」
「这次连面粉都不买,直接往人骨灰盒里撒。」
【第二章】
香灰掉了一截。
蒋有余推过来一碟花生,壳上有血,他用指甲在碟底敲了敲,敲完便收手。
我端起碟子。
底下压着半张黄纸。
领账不等认账,争账须验原契。
郭启伸手过来,我还没看第二遍。
「不能乱动供品。」
我将花生倒进他掌心。
「那你拿着,给你加个菜。」
他缩手太快,花生全撒了。
邱安赶紧抬起脚。
「这个能吃吗?」
蒋有余盯着他。
他把脚放下。
「明白,我减肥。」
苏禾弯腰捡手机,顺势换到我另一边,拇指按住了录音键。
「喇叭里的人,你认识?」
我折起黄纸。
「前老板。」
「欠薪?」
「欠薪只是他的基本功。」
贺万成在喇叭里笑了一声。
「年轻人,说话留点余地。」
我抬头看上面。
「你把我拉进来,还指望我给你五星好评?」
旁边有人吸气。
郭启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别顶撞店主。他有权取消你的座位。」
我朝门口看。
木牌下面还有字,三条刻痕挤在一起,缝里积着灰,后两条看着尤其费劲。
争账者敲钟立案,以自身担保所诉。
毁契者,承所毁之账。
经营者不得以他人名义抵作本店亏空。
我起身,拽过邱安的袖子擦木牌。
他一下蹦开。
「你拿我的衣服干什么?」
「你深色,耐脏。」
「这是我新买的!」
「活着出去,我给你洗。」
他张着嘴,最后没再说什么,把另一只袖子也递了过来。
我擦完,松开他的手。衣服皱得厉害,袖口还再卷着。
木牌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立案至丑时,逾时无证,异议人承所争之账。
我看墙上的老钟。
子时还差一刻。
丑时就是凌晨一点,真要争账,得在这个时间以前拿出证据。
苏禾站在我后面,把上面的字逐个录下来。
郭启抱着胳膊。
「看懂了吗?敲钟,就是拿你自己的命给这鬼作保。」
我转过去看蒋有余。
他低着头,指甲插在桌缝里,一直没拔出来。
我走近两步。
铜牌颤了一下。
蒋有余整个人撞上桌沿,头顶同时传来贺万成的声音。
「有余,客人看完规矩了,该上汤了。」
他去端汤盆。
盆底烫得很,贴着掌心的皮肤卷起一角。
邱安想搭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拿毛巾垫住盆沿。
「辞职了吗?」
蒋有余低着头。
「递了。」
「批了吗?」
「人事说,走流程。」
我看向那些钉子。
「你们这流程,是往人体里走?」
他想笑,嘴角才抬起一点,铜牌就往下压。
苏禾忽然去碰他耳后。
他偏头躲了。
她指着那块地方。
「不是裂口,是胶缝。」
我凑过去。
假发底下有反复揭过的痕迹,和我们以前做沉浸演出时固定面皮的位置一样。
汤盆照出了我的脸。
也照出他的眼睛。
人还没死。
至少,还没有全变成纸。
我用筷子压住他卷起来的袖口。
「两年前,你拿我八千,给谁了?」
他喉结动了动。
「垫款。」
「给谁垫?」
喇叭里有人拿筷子敲碗。
蒋有余后背猛地弓起,铜牌边上,又一颗钉子露出了尖。
我马上接话。
「垫款就垫款,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拿去买理财了。」
他撑住桌子喘气。
我把黄纸放回碟底,转头问郭启。
「他说摘铜牌就能走,是真是假?」
郭启立刻过来。
「当然。之前有人差一点就成功了。」
「摘了,他会怎么样?」
「你先顾自己。」
我拿起一颗花生,凑到鼻子底下。
油是酸的。
我把它捏在手里,没有吃。
「你教我。」
蒋有余抬头。
苏禾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郭启看了我好几秒。
「你舍得?」
我重新折好借条。
「八千块和一条命,我会算。」
喇叭里的呼吸声停了一下,接着便响起掌声。
「陆先生终于想通了。」
我冲蒋有余勾手。
他走过来,手搭到我肩上,被我拍开。
「别套近乎,先把铜牌给我看看。」
他弯腰,我贴近他耳朵,声音放得很轻。
「账柜在哪?」
他在桌面划了两笔。
后厨。
汤盆下一刻就翻了。
蒋有余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掀到墙上。
邱安举起椅子,郭启却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别动!他在反抗!」
我咳着,捂住脖子,借这一下踢开了后厨门。
热汽扑过来,眼角被熏得直流水。
一排纸人同时回头。
我指着蒋有余。
「员工殴打客户,你们管不管?」
最前面那个举起菜刀。
它胸前的纸牌上写着:
送餐组,苏芹。
身后,苏禾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第三章】
苏禾往门口冲,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指甲刮在我袖子上。
「那是我姐的名字。」
举刀的纸人手腕抖了抖。
刀口往下偏了半寸。
我拉苏禾退后,嘴里那股苦位一直没散。
「先看清楚。」
蒋有余堵在门口,指甲扎进门框。
「闲人,不得进后厨。」
他说一个字,铜牌就响一下。
郭启过来拽我。
「看见了吧?它连朋友都杀。」
我按着脖子,吐掉嘴里的血沫。
「你说得对。」
蒋有余的手指稍稍松开。
我看着铜牌,继续问。
「但这么多人,我凭什么先动手?」
郭启把我拉到灶台旁边。
「我有离席票,事成以后给你。」
他掏出一角红纸,上面只露出半枚印。我刚伸手,他就收了回去。
「先办事。」
我点头。
又凑近些。
「铜牌怎么摘?」
「上面有三颗活钉,先拔最下面那颗。」
「拔错呢?」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捂着脖子。
「我做道具的,售后问题得问清。」
郭启眼皮跳了一下。
后厨另一头,邱安蹲在泔水桶边干呕。他刚才躲纸人,慌里抱错了东西,这会儿脸还贴在桶沿附近。
我过去拍他后背。
「帮个忙。」
「你先让我吐完。」
「把灶台后面的插头拔了。」
他擦着嘴抬头。
「现在?」
「对。你不是商场保安吗,查一下消防。」
邱安看看我,又看看纸人手里的菜刀。
「我工资才两千八。」
「刚好,他们给三千,属于挖你。」
他抓了块抹布,包住插头往外拔。
喇叭停了。
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木柴还在噼啪响,蒋有余绷着的肩膀往下一松,我立刻靠了过去。
「能停多久?」
「备用线接通,最多半分钟。」
「苏芹呢?」
他看向那个举刀的纸人。
「还活着。别叫全名,她听见会想应,皮会裂。」
苏禾一下捂住嘴。
蒋有余将手按在她肩上。
「我给她留着一口饭。没让她碰客人的汤。」
苏禾退开一步,举起手机。
「你说,我录着。」
「后厨人都没认过命账,只签过入职点名表。原件在账房,贺万成不让我们碰。」
我看向灶台后面。
砖缝里穿出一根细线,一直接到梁上。
「账房怎么进?」
「拿到经营者的查账签押。他每天核收,亲手开柜。」
「每天?」
蒋有余看着我,裂开的嘴角动了动。
「陆见川,你不会以为,他舍得让别人替他数钱吧?」
我跟着笑了一声。
他确实没改。
以前报销八块钱停车费,贺万成能把路线翻出来查半小时,少一个路口都要问。
头顶起了电流声。
蒋有余一把掀翻蒸笼。
白汽喷出来,我往后退,他的指甲擦过领口,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滚出去!」
我捂着领子撞回前厅。
郭启马上跟了过来。
「怎么样?」
我弯腰喘了几口气。
「它戒心太重。得等它端菜,双手都占着。」
郭启朝后厨看了一眼。
「我帮你。」
「先让我验票。」
他咬了下牙,将红纸摊到桌上,一根手指始终压着纸角。
我低头看。
背面透着字的压痕。
引客三名,抵旧账一笔。
我刚抬头,他就把票收走了。
「看够了?」
「够了。」
我坐回去,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
照片倒能看。
贺万成塞给我邀请函时,还附了张转账截图,说蒋有余退还八千元,附言写着来归客楼结清。
我放大截图,停在付款时间那里。
苏禾靠过来。
我拉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诱饵。
她朝喇叭看一眼,按住了手机音量键。
我接着写。
你会接线吗?
苏禾翻过手机,让我看包里的那截音频线。
我给她竖起拇指。
邱安端了碗水回来。
「你俩商量啥?」
我接过水。
「给老板做个访谈。」
他看向喇叭。
「现在?」
我点头。
「平时请他讲话,他按分钟算钱。今晚这么爱聊,不能浪费。」
苏禾把线绕在手腕上,拿抹布去擦供桌。
我坐到郭启对面,将借条放在桌子中间。
「铜牌归你,我只要钱。」
郭启手指压着桌沿。
「成交。」
贺万成又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香炉里还剩半截香。
我盯着它。
「贺老板,做生意,总得先看看定金。」
【第四章】
供桌下面升起两捆钱。
封条还在,是银行扎钞票用的那种,灯照着,边角亮的有点晃眼。
邱安伸长脖子。
看清了。
他连椅子一起往前挪了一寸。
「这玩意儿,也能带进来?」
贺万成在喇叭里笑。
「归客楼,向来讲信用。」
我拿起一捆,翻看封条背面。
蓝色小章,万成文旅。
我将钱放回去,掌心有点朝,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才两万,贺老板,你现在招杀手走团购?」
郭启抬起头。
「不是说八千吗?」
我看他。
「另外一万二,精神损失。你刚才摸我脖子没有?青成什么样了。」
他抿住嘴。
我把借条推到桌边。
「钱先放着,验货之后,我动手。」
后厨门开了。
蒋有余端着方盘出来,十二碗饭挤在盘上,米粒泛黄,碗边还挂着水。
郭启起身。
尖刀从袖口露出一点。
我朝他点头。
苏禾把抹布搭上供桌角,手指压住线头。
蒋有余走到桌前。
郭启举刀,我掀起桌布,兜头罩住了他。
邱安跟着扑过去,把人连椅子一起按翻。刀刃擦着地砖滑出去,撞出几点火星。
郭启隔着桌布喊。
「陆见川,你疯了!」
我踩住他手腕,将刀踢到墙角。
「没疯,改项目了。」
他扭着头朝供桌那边喊。
「贺老板!他耍诈!」
喇叭没响。
苏禾抬手,晃了晃那截音频线。
我捡起供桌下的有线话筒,拍了两下,前厅、后厨,连二楼走廊都传出了声音。
「各位员工,临时开个会。」
蒋有余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门口几只纸人不动了。
我把话筒递到郭启嘴边。
「介绍一下你的岗位。」
他挣着抬起头。
「你敢动我,大家都得死!」
我撩开桌布,从他身上抽出红票。
苏禾拿湿抹布擦票背,压痕里的字显了出来。
引客三名,抵旧账一笔。
旁边列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就是邱安。
邱安低下头,嘴唇张了几次。
「你跟我说,是替人看仓库。」
郭启不看他。
我又把话筒往前送了送。
「你欠多少?」
「关你什么事?」
「反正都要死,你先让我长长见识。」
他咬住牙。
我举起红票,朝门口的纸人示意。
「这三位不是新欠账的人,是郭先生带来的赠品。」
纸人向前迈了一步。
郭启猛地蹬腿。
「十二万!我欠十二万!」
邱安用膝盖抵住他的腰。
「三条命,十二万?」
郭启不吭声了。
我看向苏禾。
她放出录音,喇叭里先是我的声音。
「拔错呢?」
郭启回答。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下一段跟着响起来。
「我有离席票,事成以后给你。」
大厅里几个人开始后退。
苏禾切换音轨,贺万成刚才的话传遍整栋楼。
「谁把他胸口的铜牌摘下来,谁就能拿到离席票。」
我拿着从郭启那里抽出来的红票,凑近话筒。
「一张票,给两个人。贺老板,你准备让我们竖着出去,还是切薄片出去?」
楼上有人撞门。
后厨的纸人也抬起头。
我朝邱安伸手。
「他的包。」
里面装了六张邀请函、三张收款条,还有一份折过的名单。
名单旁边写着家属电话。
苏禾拿过去,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她姐姐的名字也在上面。
郭启抬手要抢。
邱安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别动,我现在加班。」
供桌后面忽然脆响一声。
挂着寿字的木板从中间裂开,贺万成站在里面,西装敞着,袖口沾了印泥。
他先看地上的郭启,再看我。
「你做过舞台,就觉得这里也是你的后台?」
我举起话筒。
「大家欢迎贺总,亲自下基层。」
没人鼓掌。
后厨门框上砸来一把菜刀,贺万成转头看过去,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擦掉供桌边的油灰。
下面刻着一行字。
本楼经营者,贺万成。
我将话筒靠近木头。
「还有一个经营问题。」
「为什么你经营,别人抵命?」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整理袖口。
「代管人自愿接下了契约。你不懂的东西,别碰。」
我点头。
「那把原件拿出来,我学习一下。」
他盯着我。
过了几息,他伸手按住桌边的铜钮。
前厅的门一下合上。
香灰又掉了一截。
蒋有余的铜牌响到第三声时,贺万成冲他抬了抬下巴。
「有余。」
「开宴。」
【第五章】
蒋有余的指甲扎进桌面,木屑飞到我脸上。
我往后仰。
椅子翻了。
肩膀撞上地面的砖缝,我还没撑起来,郭启已经从邱安手底下爬到了贺万成脚边。
「老板,我还能带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贺万成没有低头。
「账没抵完,先去后厨帮忙。」
两只纸人拖住郭启的脚腕,将他往门里拉。
他的指甲抠着地,拖出一道血。
蒋有余也扑了下来。
他按着我的肩,指甲却落在耳朵旁边,砖面被一点点扎裂。
「左边。」
他嘴唇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翻身朝左滚。
他抓空了,整块地砖被掀了起来。
邱安抱椅子冲上来,我伸手抓住椅腿。
「别打脸!」
他险些被我拽倒。
「这时候还讲究长相?」
「假头,里面有钉!」
蒋有余甩头,假发抽在邱安脸上。
邱安闭着眼往后一坐,正坐进汤盆,盆沿卡住腰,连拔两下都没拔出来。
我踹开餐车,挡住贺万成。
苏禾拉开侧门。
「这边!」
我拖住邱安就跑。
他身后挂着盆,过门槛时磕了一下,后面一路咣咣响,根本顾不上藏动静。
出了前厅,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汉湿,黏在皮肤上。
走廊两边挂满工作牌。
迎宾、保洁、送餐。
最后一张是舞台助理,蒋有余。
照片里,他咧嘴笑着,手里还举了个泡沫骷髅头。
邱安总算拽下汤盆,没扔,拎在手里。
「不扔了,能挡刀。」
苏禾在铁门前停下。
告示贴在门上:
自愿解除雇佣者,请入内办理。
她伸手碰门把,我先拿铜盆敲了敲门板。
里面有纸张摩擦的响动。
门缝底下伸出半只手,指间夹了一小截铅笔。
我蹲下去。
「你办完了吗?」
铅笔拖过砖面,慢慢划出两个字。
别进。
苏禾没再动。
那只手又刮了一下,铅笔断了,半截留在门外。
我摸到门轴上的干胶,又去看告示。写着办理两个字的位置,明显贴了一层新纸。
边角揭开,底下原来的字露出来。
销毁。
邱安抱着盆退后。
「解除雇佣,顺便把雇员也解除了?」
走廊尽头传来贺万成的声音。
「我给了他们选择。」
我站起来。
「火锅店也给虾选择,清蒸还是麻辣。」
他停在灯下,没继续走。
蒋有余站在他后面,右手垂着,小指折向掌心,始终没动。
贺万成往窗台放了张纸。
「陆见川,八千我替他还。再给你二十万,签字,出去。」
苏禾转头看我。
邱安抱紧铜盆,手指都白了。
我过去拿起那张纸。
自愿放弃追索。
正文下面还印着一栏:
已收全部代价,后果由本人承担。
我翻到背面。
是空的。
「合同得带回去让律师看。」
贺万成笑了声。
「这里没有律师。」
「那我找个识字的。」
他脸上绷了一下。
我将纸折好,装进口袋。
「考虑考虑。」
蒋有余垂着的手敲了三下墙。
我顺着看过去,他脚下有一道白色拖痕,从铁门口一直拖到走廊拐角,他又朝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贺万成按住铜牌。
蒋有余的膝盖当场砸到地上,袖口的纸皮裂开,底下是发青的手臂。
我迈出去一步。
又停了。
贺万成抬头看我,手还放在铜牌上。
「想好再过来。」
我伸进口袋,攥住那张纸,纸边压着掌心。
「不就是签字吗?」
他松手。
我走向窗台,脚尖踢翻灭火沙桶,沙子一下泼到地上。
贺万成往后躲。
苏禾撞倒走廊的灯架,灯泡炸了,玻璃落到脚边。
我抓起蒋有余的胳膊,拖着他往拐角跑。
邱安举盆断后,盆底挨了一下,凹出个手掌印。
他跑着还在骂。
「商场那边还说,保安没有技术含量!」
拐角有扇窄门,蒋有余撞了进去。
里面全是戏服、纸箱。
我插上门闩,他背贴着门往下滑,我伸手去抓,摸到了那根折断的小指。
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往袖子里藏。
「别看,工伤。」
我张嘴想骂,先咳出一口血。
苏禾拿衣服堵门缝。
邱安将铜盆扣在门闩外面,接连踹了三脚。
蒋有余看着盆,喘了几口气,居然笑了。
「以前我装鬼,都没遇到你们这么不尊重道具的。」
我蹲下,揪住他领口。
「现在把话说全。」
「少一个字,我出去就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当领导。」
【第六章】
蒋有余拿没折的那只手捂住脸。
「别告诉我妈。」
我扒下他的手。
「先说。」
他望着门闩,咽了一下。
「两年前,贺万成说,接了一场封闭演出。让我先带人布景,给工人结垫款。」
「你就拿我的钱去了?」
「他说报销当天到。」
我在他脸上拍了拍。
「你相信他报销当天到?」
他闭上眼睛。
邱安蹲在旁边,到底没忍住。
「这事比见鬼还离谱。」
门外有脚步。
蒋有余抓住我手腕,话接得很急。
「我进去才知道,那不是演出。签的是点名表,下面垫了复写纸,名字全印到了抵命契上。」
苏禾将手机往前递。
「你知道之后呢?」
「我去找他。他让我补一份代管协议,说签了就放工人走。」
我看着他胸口。
「然后呢?」
他碰了碰铜牌。
钉子底下,确实压着纸角。
「他说八千垫款已经付给我,进账就算接手。我的账里,根本没有那八千。」
我拿出手机,翻到两年前那笔转账。
八千元。
收款人,蒋有余。
附言是我当时写的。
别拿去买鸡蛋。
蒋有余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先掉下来,落在铜牌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按住他的肩。
「原件还在?」
他点头。
「第一份代管契,钉在里面。他留着,怕我翻供。」
苏禾放低手机。
「我姐在哪?」
蒋有余指向纸箱后面。
「布草间能绕到洗衣房。别撕她的皮,名字要拿回来,皮才会退。」
我和邱安挪开纸箱。
后面有个维修口,边框的螺丝拧过太多次,十字口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我回头看他。
蒋有余将手背到身后。
「两年,也不至于一点活没干。」
我用钥匙卸下最后两颗螺丝。
通道里有洗衣粉味,也有潮木头的气味,地方窄,膝盖贴着往前挪,酸得历害。
快到出口时,先看见一双布鞋。
鞋面补过,走的是蓝线。
苏禾从我肩头往前挤,膝盖磕在管道上,也没停。
洗衣房里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身上裹着纸,工作牌就放在脚边。最里面的苏芹攥着一个饭团,听见动静,抬头从纸缝里看出来。
只露着一只眼睛。
苏禾走过去,手抬起来,想抱,又停住。
「姐,我是小禾。」
苏芹嘴边的纸裂开了一点。
「别……碰汤。」
苏禾跪下,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我不碰,你说,我听。」
我转开脸,去看墙上的排班表。
一共四十七个名字。
边上钉了工资结算单,实际发放是零元,经手人写着蒋有余。
我揭下来,举到灯前。
经手人的名字印在纸背。
正面的签收栏,却是贺万成。
我用拇指刮开纸边。
两层纸。
上面那层裁了细口,底下的名字正好从口子里露出来。
我将纸递到蒋有余面前。
「你看过正面没有?」
他摇头。
「每次让我确认,手都被按着。盖完章,就拿走。」
我看着裁口,后槽牙抵得发酸。
这是舞台换字板的做法。
两年前,我给贺万成做过一套,上面原本写着欢迎光临,只要抽动夹层,就会换成生日祝福。
做法他倒是记住了。
用在了这里。
邱安凑过来,翻来覆去也没看明白。
「能用吗?」
「这张只能说明有问题。」
我指给他看右上角的编号。
「得找原始签收联,和抵命契一一对上。」
苏禾扶着姐姐抬头。
「在哪?」
蒋有余往地下一指。
「楼下,经营柜。两道手印,贺万成亲自开。」
邱安端起盆。
「按住他,两只手都摁上去。」
我摇头。
「门口写了,自愿核账。手印只是钥匙,他不报当日经营数,柜子不会开。」
门外响起拍手声。
贺万成站在玻璃后面,拿着一沓纸。
「说得没错。」
他朝屋里那四十七张工作牌看了一圈。
「人都齐了,省得我再点名。」
蒋有余撑住门框站起来。
贺万成没看他,只看我。
「你想查账,可以。」
他将担保书贴在玻璃上。
「你替他们担保。查不出问题,这四十七笔账,全归你。」
我走过去。
笔从窗口递进来。
我没有接。
「查账费呢?」
贺万成的手停在半空,笔还夹在指间。
【第七章】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
笔尖往下滴了一点墨。
我把工资单贴到玻璃上,手指按着纸边,让他看上面的名字。
「你公司内部账乱成这样,找人审计,不付钱?」
邱安抱着盆看我。
蒋有余靠在门框边,肩膀抖了一下。
我敲敲结算单。
「查出来,给我结服务费。查不出来,我拿命赔。风险和收益,总得配套。」
贺万成收回笔。
「你想拖时间。」
我看钟。
离一点还剩三十六分钟。
「对,所以你签不签?」
他看了我几息,换了一张纸。
上面列着今晚十二名客人的名字。
「查账可以。其余客人先签离席确认,拿钱走。」
摘铜牌的事,他没再提。
苏禾往门外看。
前厅那几个人跟过来了,全挤在走廊,有人伸手去接纸,我站着没拦。
贺万成看向我,嘴角抬起来。
「人总得为自己打算。」
我点头。
「所以确认书念一下,尤其是背面。」
伸出去的手停了。
贺万成往下压那张纸。
我朝苏禾伸手,她把有线话筒递过来,音频线从维修口拖到这里,还连着。
开关按下。
整栋楼的喇叭响了一声。
贺万成顺着往下看,视线停在线上。
我靠过去半步。
「您刚才说,人都齐了,省得点名。」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念。」
他伸手去扯线。
邱安举起盆,往玻璃上一扣。
哐。
贺万成缩回手。
邱安抱着盆,也怔了一下。
「不好意思,条件反射,防盗演练。」
走廊里有人已经翻过确认书。
背面小字印得很清楚。
本人代所邀亲属承接未清账目。
那人抬头,拿纸的手直抖。
「我拿钱出去,我妈进来?」
贺万成伸手要收。
「印错了。」
我递过去话筒。
「哪家印厂?太缺德了。你员工签点名表,能印到抵命契上;客人签离席书,能印出个孝顺套餐。」
苏禾举起拆开的双层工资单。
前面几个人挤到玻璃边,其中一个拿指甲挑自己的入场单,挑开了,里面掉出蓝色复写纸。
贺万成收紧手指。
我冲他点头。
「别急,证据还没齐。您现在跟我道歉,我也不敢收。」
他去看钟。
过了一会儿,洗衣房的门被他打开。
「走,核账。」
门打开时有风灌进来,吹得后颈凉嗖嗖的,我缩了一下脖子。
蒋有余拉住我袖口。
我拍他的手背。
三短,一长。
贺万成带着我们下楼,进供桌后面的账房。
没窗户。
墙里嵌着黑木柜,柜门上有两块铜手模,旁边木槽放着当日收款簿。
他将双手按进铜模。
「经营者贺万成,今夜收十二人入场,未结。」
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一捆捆全是签收联,用红绳捆着,塞得很满。
我刚往前走,他便抬起右手。
柜门跟着往回合。
「担保书。」
我接过笔。
苏禾攥住我的袖子,邱安也放下了盆,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蹭。
我签了名字,手继续压着纸,没让贺万成抽走。
「异议范围,先写明。雇佣、款项、原契,三者是否相符。」
他看了我一眼,补上这一行。
这句得写。
不然查不清楚,我就要空白承接四十七条命。写清异议范围,能堵住一点口子。
贺万成明白我的意思,仍旧把手放回去。
柜门再次打开。
原件在里面,做过手脚的签收联也在里面,他赌的是我找不全。
我抽出最上面的一捆。
第一张是郭启。
已付介绍酬金,六千元。
这笔不是抵债。
给的是现钱。
门外一阵撞响,郭启被两只纸人拖了过来,半边袖子已经变成纸。
邱安揪住他的领口。
「十二万,是你欠的,还是你挣的?」
郭启去看贺万成。
贺万成没抬头。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两条腿往身下缩。
「我说,我都说。」
我将话筒送到他嘴边。
「先别抢答。」
「一张收款条,一个名字。给我念清楚。」
【第八章】
第七个名字念出来,郭启嗓子已经劈了。
邱安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拿邀请函对照,念错就将纸送到他眼前。
「再看。」
贺万成没拦。
他坐在桌后转印章,隔一会儿就看钟。
我拆第二捆。
苏芹的入场单压在抵命契下面,两张纸叠起来,名字的位置完全一致,抵命数额那一栏却换了字迹。
苏禾将纸举到灯前。
「我姐写数字,七不带横。这张带横。」
贺万成放下印章。
「记账员补录,不影响本人签名。」
我没有接。
接着拆。
第三捆之后是第四捆,柜里上百份纸,一张张往外抽,汗顺着额角流进嘴里。
我这会儿才觉的嘴唇干,抿过一遍还是干。
钟摆晃一下,门外就响一下。
是蒋有余的铜牌。
最后一颗钉子已经贴上皮肤了。
我抽出一份垫款收据。
八千元。
收款人是蒋有余,日期就是他失踪那天。
贺万成忽然按住纸。
「找到你想找的了?」
我抓着另一边没松。
他用食指点收据。
「转账给他的人是你。你替公司垫付,他拿款入职。这条资金关系,你自己也在里面。」
我将手机放上桌。
「附言不是工资。」
「你们私下串通,附言写什么都可以。」
贺万成转向苏禾。
「他用一张借条,就让你们替他卖命。你问过没有,他为什么留着那张纸?」
苏禾手指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说。
「两年前,他负责舞台机关。有余拿着钱进来,他留在外面。出了事,最先脱身的是谁?」
邱安也看过来。
我舌尖碰到嘴里一小块破皮,很难授,咽了一下才去摸钱包。
指尖刚碰上,贺万成就抓住我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
火苗烧到了钱包边。
「你不是喜欢原件吗?」
蒋有余撞进账房,一把掀了桌子。
打火机落地。
我抽回钱包,掌心已经起泡,借条边缘黑了,字还看得清。
贺万成退到后面,抓住担保书。
「毁契者承账。你手里的火,烧了什么,自己看。」
钱包旁边还放着自愿放弃追索书。
就是走廊里被我收起来的那张,纸角此刻也烧卷了。
邱安扑过去,拿铜盆盖住火。
焦纸味冒了出来。
我伸手进盆沿,把追索书抽出来。
贺万成张嘴。
我先将纸摊到他眼前。
没签名。
他的、我的,都没有。
我一松手,纸又落回盆里。
「废稿也算契,你们公司打印机,得供祖宗牌位上。」
贺万成眼皮一跳,一脚踩向我的钱包。
蒋有余没躲。
他用胸口挡住那条腿,铜牌裂了一声,最后一颗钉子彻底扎了进去。
他跪下了。
右半边脸开始变白。
苏禾冲过来,被他推开。
「别碰我!」
我抓住他肩膀,纸皮已经往脖子上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里面。」
铜牌的裂缝里有黄纸。
第一份代管契。
贺万成伸手来抓,我用肩膀顶开他,将手指塞进裂口。钉子划破指腹,血顺着往纸上流。
不能拔钉。
我一点一点抽纸。
最后的纸角离开胸口,蒋有余整个倒进我怀里,我托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几乎能摸见骨头。
贺万成踢开椅子,往外走。
邱安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摔在门槛上。
我把蒋有余交给苏禾,抓起原契和担保书往前厅跑。
钟摆又过了一格。
离一点还剩三分钟。
铜钟在门梁上,我踩上椅子,伸手碰到钟槌。
背后传来贺万成的声音。
「陆见川,敲下去,查错一项,你就下不来。」
我回头。
苏禾抱着蒋有余跪在门口,邱安流着鼻血,双手还挂在贺万成腿上。
洗衣房那些人已经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扶着墙走。
我握紧钟槌。
「贺老板。」
「今天这场演出,我改结尾了。」
铜钟响了。
满楼灯笼同时转向账房。
【第九章】
第三声钟响后,门外轿帘自己掀开。
三个穿长衫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五官,每人抱着一本账,走在前面的那个抬手指向我。
「异议人。」
我将担保书、原件一并放到供桌。
「陆见川。争雇佣、款项、原契,三者不符。」
后面那个人抬头,纸一样的脸上裂出一道口。
「受理。」
我拿袖口擦下巴,干掉的脏东西有点各手,也没擦干净。
贺万成推开邱安,站直身子,掏出手帕擦脸上的血。
「我有全部签名,全部收据。经营核收每日已过,不能凭他们几句话翻账。」
我展开苏芹的两张纸,并排放好。
「这是入场单,这是抵命契。签名位置、笔画断点,连这滴蹭开的墨都一样。」
长衫人接过去。
两张纸贴在一起。
名字完全重合,抵命数额那一栏却差了半寸,叠上去便能看清。
苏禾递出姐姐的工作牌。
「入场时,我姐只签了名字。她没写过抵命数额。」
长衫人翻账。
「认债须本人亲书款项,代笔无效。」
贺万成指向柜子里的签收联。
「她拿过酬金,受款即认约。」
我找出对应的原始签收联。
正面签着贺万成,背面是从点名表复写过去的苏芹,中间夹层的刀口也还在。
我拿指甲挑开。
「谁签收,谁拿钱。别把纸翻个面,就给钱换个主人。」
邱安在后面开口。
「原来不是财务,是魔术。」
没人笑。
贺万成伸手抢,长衫人扣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我继续往桌上摆,第二张、第三张,裁口和双层纸的做法都一样,直到四十七张铺满供桌。
手帕从贺万成手里掉了。
「经手收款不代表侵占。我替他们管理,钱在公司账户。」
长衫人翻过一页。
「已记经营收入。未记职工实领。」
我抬头看贺万成。
「每天都是你报经营数,你亲口报的。」
他喉结压了压。
「账务疏漏,可以补发。」
门口的纸人一起转过脸。
洗衣房里,一个老头扶住门框,慢慢抬起袖子。纸皮底下,他的手臂已经不见了。
「我儿子来找我,也被你记进去了。」
贺万成后退,撞到椅背,随即抬手指住蒋有余。
「代管协议!他自愿接下全楼经营亏空,我有原契!」
我摊开从铜牌里取出的黄纸。
蒋有余签了名。
款项栏的八千,也是他亲笔写的。
贺万成看清,呼吸缓了些。
「看清楚,亲笔。」
我将借条放到黄纸旁。
同一天。
同一个人。
两份纸上写的是同一笔八千,借条还有蒋有余当时加上的一句话。
陆见川的钱,私人借款,谁赖谁孙子。
长衫人的手指停在这里。
邱安伸头看。
「这句也算条款?」
我没回头。
「算我们公司的核心文化。」
我点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推到前面。
「八千是我借给他的,不是贺万成支付的入职酬金。」
贺万成马上接话。
「他代公司垫付。」
我继续往前推手机。
转账下面,留着当天的两段语音。
先是蒋有余。
「川儿,借我八千,姓贺的说现场缺钱,让我先垫。等他报销我还你,别告诉我妈。」
然后是我。
「你先让他把上个月工资发了。还有,不准替公司签收钱。」
他当天回了一个字。
行。
我指向原契最后一栏。
已收经营垫款八千元。
旁边盖着贺万成的私章。
「他写八千,是因为你告诉他,会补这笔垫款。」
「但钱没到。你把他从我这里借来的钱,记成你付给他的。」
长衫人抬手。
私章印迹往外渗黑水,黄纸上又浮出一行压印,字越来越清楚。
经营者核实无误,自愿担保。
贺万成伸手擦。
擦不掉。
那行字反而更深了。
我把每日收款簿也推过去,翻开的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每一天都是他自己核的。
长衫人合账。
「冒名入押,债归担保经营者。」
供桌后面的木板裂开,几十块铜牌掉了一地。
蒋有余胸口的那块也落了下来。
他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贺万成扑过去捡铜牌。
手刚碰到,指甲就卷成了纸,他愣了愣,换另一只手继续抓,两只手随即一起变白。
「不对。」
他抬起头,嘴唇在抖。
「你拿了两万,你也受款了!」
我指指供桌。
两捆钱还放在那里,封条也没拆。
「验货,没签收。」
贺万成腿一软,坐在地上,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见川,我补钱。工资、事故赔偿、你的损失,我全补。」
我退开一步。
他没抓住,指甲刮过砖缝,又转去找蒋有余。
「有余,咱们合作两年,你说句话。」
蒋有余撑着桌子起身,摸了一下胸口。
他想往前走。
腿弯了弯。
站稳以后,他才看向贺万成,声音不高。
「我递过十九次辞职。」
贺万成仰着脸,眼泪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我批,我现在批。」
蒋有余从桌上拿起笔,放到他手边。
「先给我结工资。」
【第十章】
写到第三个名字,贺万成就握不住笔了。
纸皮从他的指节一层层翻起来。
他换左手,左手照样抖,长衫人将工资簿往前推了一点。
「经营余款,先清生人欠款。」
黑木柜彻底敞开。
底层抽屉装着现金、银行卡。
贺万成扑过去,红绳勒住他的腰,又将他拽回椅子。
他扭头找我。
「你帮我说一句,钱都给你!」
我拿起最上面的收款单。
苏芹,三周工资。
钱数好,交到她手上,她手背的纸开始退,从指尖退到腕骨。
苏禾抱了过去。
这次没停。
两人撞在一起,工作牌掉在脚边,苏芹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你怎么还剪这么短?」
苏禾埋在她怀里,肩膀不停地抖。
「省洗发水。」
邱安用袖子擦鼻血。
擦了一半才想起来,这袖子刚给我擦过木牌,他低头看了看,索性翻过来继续用。
我照着工资簿念名字。
一个一个念。
有人几步就能走到跟前,有人得沿着墙挪,接到签收联后,身上的纸皮才往下落,落得脚边全是。
伤还在。
有的人胳膊缺了肉,有的人两条腿已经站不直,纸退干净,也没能把这些补回来。
苏禾撕开桌布,拿布条给他们包扎。
邱安搬椅子,把走不动的扶上去。
郭启缩在门边,半边肩膀还裹着纸,眼睛一直往出口瞟。
我念到他。
他立刻抬头。
「我的账也不成立,对吧?」
长衫人打开引客收据。
抵债十二万,是郭启自己写的。后面六笔介绍酬金,也都有他的签名。
他伸手去拿。
纸不动。
换另一只手,指尖刚沾上收据,他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
邱安将六张邀请函塞进他衣领。
「出去,跟人家属说。」
郭启嘴动了动,没说出来,蹲下去抱住脑袋。
我接着看工资簿。
最后一张是蒋有余。
二十四场值守,七万二千元。
他盯着数字,一直没拿。
我将钱推过去。
「看什么?个人所得,赶紧领。」
他拿笔,在实领栏签字。
写到余字,笔尖停了。
那根折过的小指搭在桌边,一动不动,我把纸往左挪,让他不用勉强转手腕。
「换个角度。」
他低下头,写完最后一笔。
钉子从胸口一颗颗落地。
落一颗,他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
我捡起外套披到他身上,领口有股霉位,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把钱分开,数出八千,往我掌心放。
「还你。」
我没马上接,先拿出了借条。
边上烧黑了。
八千两个字还在。
蒋有余看着它,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你真留了两年。」
「不然呢?当年还说一个星期还我。」
我接过钱,数了一遍。
他想笑,嘴角才扯开,胸口又往外冒血。
苏禾拿布按住。
「先别动,出去叫救护车。」
贺万成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他的两只脚也成了纸,拖在地面,沙沙响。他抓着桌腿往门外爬,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长衫人翻开最后一本账。
里面的名字,没有一个领过款。
前九批留在这里的人,全在上面。
贺万成看到第一页,手停了。
他想抬头,脖子却慢慢垂了下去。
「钱不够,我外面还有房。」
没人回答。
「车,账户,保险柜,我都给。」
账翻了一页。
纸人从后门走过来,往他胸口挂了块铜牌。
代管人三个字被划掉,下面写着经营者。
贺万成抓住牌子往外拽。
第一颗钉子落下,他就蜷进桌底,哭得撞上桌板,停一阵,又哭出来。
蒋有余转过身。
前厅的门开了。
外面没轿子。
街面湿着雨水,路边停了辆旧公交车,再往外看,已经能看见天光。
苏禾的手机先响。
接着我们的手机都开始响,消息一条接一条往里进。
邱安扶着门框拨号,按了几次才按对。
「喂,警察吗?我们这里有人非法拘禁,还欠薪,还……」
他回头看满屋子的纸。
嘴张着,半天没接上。
「你们先多来几个人,带担架。」
我扶蒋有余往外走。
到门槛,他忽然停下。
我低头一看。
裤腰带断了,他两只手还捧着工资,腾不出手提裤子,就这么卡在门口。
我替他接过钱。
他提好裤子,站到晨光底下,摸出手机按了好久,屏幕终于亮起来。
电话接通。
他张了几次嘴。
「妈。」
那头说着话,他低下脑袋,鼻尖快贴上屏幕了。
「没升职。」
「也没在国外。」
「我在医院……还没到,马上到。」
我拿过手机。
「阿姨,我陆见川。人找着了,您别急,等会儿给您发地址。」
她先骂蒋有余。
骂了两句,又问我吃饭没有,问得很急,我一边应着,一边把地址发了过去。
救护车拐进街口。
蒋有余被扶上担架,手还伸过来拽我的衣角。
「川儿,还有个事。」
我看着他。
他咽了口水。
「手机欠费两年,刚才那通,是借你的热点打的。」
我把八千揣进兜。
「然后?」
他指向路边早点摊。
蒸笼开着,往外冒白汽。
「两年没吃肉包了。」
我买了四个,递给他两个。
他咬下去,汤汁烫了舌头,嘴巴张开,却没舍得吐,捧着剩下的包子直吸气。
我将纸袋翻过来,掏出笔。
他还嚼着,看见我写字,腰一下挺直了。
「不是吧?」
我递过去。
纸袋上写着:
今借陆见川肉包两个,合计六元。
蒋有余盯住这行字,将剩下半个包子往怀里收。
我敲敲担架边。
「签字。」
救护车后门快合上的时候,他拿着笔,朝我伸出那根还能动的食指。
「先说好。」
「这次不许给我复写到房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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