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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7:42

同学聚会上,女神的几个闺蜜围着我,问我还喜不喜欢她。

我放下买单用的手机,指腹在边框上蹭了一下。

「不喜欢了,我十八号结婚。」

沈书禾手里的杯子掉下来,碎了一地。

她还在拿我的单恋,竞标一个八十万的项目。

她欠着钱的那几位老板,我已经约好了。

【第一章】

包厢里冷。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我把衣领往上拽了一点,还是有风往里钻。

走廊倒挺安净。

毕薇把收款码推过来,手没收回去,又压住了我的车钥匙。

「许知行,先别走,问你个事。」

她身后坐着七个人,有人连筷子都没放下,另外三个人已经把手机竖了起来。

「听说你从高中就喜欢书禾?」

我扣下手机。

「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

邵妍伸出手指,一件件数。

「高中送早餐,大学修电脑,毕业帮她开公司,她过个生日,你能把半条街的花店搬空。」

「纠正一下。」

我抽回钥匙。

「花店只去了一家,批发满三百包送。」

旁边的贺大川喝着汤,呛了一下。

毕薇用筷子敲他的碗。

「别打岔。」

说完,她又看着我,脸上那点笑还在。

「现在还喜欢吗?」

沈书禾坐在角落,穿了件黑裙子,低头看手机。

她的食指搭着杯沿。

听到这句,手机屏幕灭了。

她没抬头,端起杯子送到嘴边。

以前有人当众问这些,我得先看她一眼,她没表现出不高兴,我才会往下说。

这次没看。

我把账单拉近。

「早就不喜欢了。」

毕薇的筷子不动了。

「而且,我十八号结婚。」

啪的一声。

沈书禾手里的玻璃杯磕着桌角,掉在地上,一块碎玻璃滑到了我鞋边。

服务员推门进来。

她也站了起来,膝盖撞上桌沿,连桌布都跟着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十八号,晚上六点。」

我拿出包里的请柬,递给贺大川。

「地址在上面,别迟到。」

他两只手拿着请柬,看看我,再看看沈书禾,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随礼能分期吗?」

「能。」

他抬手就要拍我的肩膀。

我接着说:

「先交首付,婚礼当天结清尾款。」

那只手拐了个弯,去拿手机算钱。

毕薇伸过来拿请柬。

「不是,你跟谁结?」

「程见秋。」

「做什么的?」

「开饭馆。」

邵妍先笑了。

「你真去相亲了啊?」

我点点头。

「去了。」

「见了几次就敢结婚?」

「没数。」

「那你们认识多久?」

我看了她一会儿。

「比你上次借我八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的时间短点。」

贺大川立即抬头。

「那也不短了。」

邵妍按住自己的包,把脸转开了。

沈书禾从碎玻璃旁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知行,出来一下。」

「有事在这儿说。」

「别闹。」

她来碰我的袖口,我正好提起茶壶,给杯子里添水。

那只手就停在桌边。

「我这几天忙,没顾上你。」

「看出来了。」

「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谈。」

「我说的是结婚,你怎么自动跳到售后了?」

桌子另一头有人没忍住,一口水喷进碗里。

沈书禾压低声音。

「你拿自己的婚事赌气,最后谁收场?」

「司仪。」

贺大川转过脸,肩膀动了两下,桌边的杯子也跟着晃。

我看他。

「你要笑就笑,别把桌子抖散架,押金我没交。」

他这才弯下腰笑。

沈书禾一直盯着我,抿着嘴,没接话。

毕薇起身打圆场。

「行了行了,知行脸皮薄,大家别逼他承认。」

我把手机翻回来,打开计算器。

「既然都吃完了,算账吧。」

毕薇又把收款码推近了一些。

「一共三千六百八,你扫这个。」

「十个人,一人三百六十八。」

她的手停在桌上。

「你还真算?」

「不然呢?」

「以前聚会不都是你请?」

「以前我还穿开裆裤,现在也不穿了。」

贺大川转钱最快。

备注是四个字。

洗心革面。

我看完,把手机扣下。

沈书禾的手机这时候响了,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才接。

「陆承远,我还在外面。」

那头说了什么,她看向我,停了一下。

「放心,人的问题我来解决,方案先别动。」

我端着杯子,没有再喝。

她挂了电话就转回来。

「对了,百川那边的项目,你把旧素材原件再发一份。」

「哪份?」

「毕业晚会,还有后来那些照片。」

「做什么用?」

「追光计划,你看过的。」

看过。

六年陪伴,为爱抵达。

封面用的是我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我蹲在后台修灯,拍进去的只有背影,旁边配了一行字。

有个人,一直在等她回头。

我放下茶杯。

「商业项目,用我的照片,有授权吗?」

毕薇笑了一声。

「许知行,你以前巴不得跟书禾的照片放一起,现在谈这个?」

沈书禾抬手,没让她往下说。

「你当年说过,我需要就拿去用。」

「原邮件还在吗?」

「你什么意思?」

「把全文找出来,我们按全文谈。」

我站起来穿外套。

「另外,禾序文化欠到点现场的三十八万六千,已经过了付款日。」

沈书禾往门边挪,挡在前面。

「你今晚非要这样?」

「我明天发正式对账函。」

「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

我点头。

「知道,所以最好把钱和授权分开处理。」

到了门边,我停了一下。

毕薇拿着手机,镜头还朝着我,刚才那些话,她不知道录进去了多少。

「刚才那段,记得发完整。」

她按屏幕的手顿住。

我看向沈书禾。

「尤其是我不喜欢你了,还有我快结婚了。」

「少一个字,都容易影响你们阅读理解。」

【第二章】

饭馆的卷帘门只剩下面一半没关。

我弯腰进去,程见秋还在水池边洗围裙,后厨有葱油味,砂锅盖让蒸汽顶得直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饭在锅里,手先洗。」

我把请柬放在收银台上。

「婚事宣布了。」

「随礼行情怎么样?」

「大川咨询能不能按揭。」

她拧上水龙头。

「别给他办,他上次吃饭还拿外卖红包抵现金。」

我笑着去端砂锅。

手刚伸过去,她拿筷子敲了敲我的手背。

「垫布呢?」

「忘了。」

「你那脑子出门带着,回来能不能也领进门?」

她递来一块布,我垫好锅耳,把砂锅端到靠窗的小桌上。

牛腩炖萝卜。

还有一碟拍黄瓜。

她拆开一瓶汽水放在旁边,我才扒了两口饭,手机就开始震,隔一会儿一下,没完。

沈书禾发了七条消息。

最后发来的是高中校门口的照片,我拿着两份早餐,站在她的自行车边。

「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那这些算什么?」

程见秋将汽水往我这边推。

「有工作?」

「有个历史遗留问题。」

我没避着她,直接回了过去。

「算照片。」

她刚喝一口汽水,又呛回瓶口,抽了张纸看我。

「你这是打算把聊天记录直接送去火化?」

「已经凉了,不浪费燃气。」

她扔掉纸团,拉过我的手,摸了摸虎口那道疤。

「今天她又让你搬东西了?」

「没有。」

「那就行。」

那道疤是去年夏天留下的。

我在她店门口卸过一车灯架,那天雨大,雨棚上全是响声,衣服湿透贴着背,很不舒伏。

手被铁件划开以后,我还站在那里。

血顺着雨水往下滴。

沈书禾打来电话时,我正咬着胶带,想先把伤口缠住,电话接通了,也没腾出手来。

「客户说拱门位置不行,你回现场改。」

「我在搬设备,手破了。」

「你包一下,不耽误事吧?」

程见秋从店里出来,先按住了灯架。

「你先松开。」

「还有一件。」

「我看见了,铁的,不会自己跑。」

她把我拉进店里,找出纱布压着伤口。

手机里还在叫我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把手机递到我嘴边,我本来还想解释现场的事,开口却说了别的。

「我得去医院。」

那头停了两秒。

「那现场怎么办?」

程见秋又往伤口上压了一层纱布,我疼得手指一抽,电话里还在说客户要发火。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纱布已经红了。

那次,我没再答应马上过去。

「加急调人,要另付费用。」

沈书禾没说话。

程见秋拿上车钥匙。

「地址发群里,费用让负责人确认。」

「先把你的手送去缝上。」

到了医院,她替我垫了挂号费。

我说加个联系方式,把钱还给她。

她先把收款码举起来。

「付款成功,不影响加好友,别把两个流程混一块儿。」

就这么认识的。

号码也是那时候存下来的,后来一直没删。

桌上的砂锅还在冒热气,我把手机静音,放到一边。

「明天我去谈账。」

程见秋松开我的手。

「婚礼的钱够吗?」

「够,单独留的。」

「那就照合同谈。」

她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一本账。

「店里周转款别动,婚礼预算别动,需要垫项目的钱,我们再算。」

我翻开第一页。

桌布、酒水、灯光,各项预算都列了,最底下还写了一条,字比上面的稍微大些。

新郎吃饭,至少留十五分钟。

我指给她看。

「这也要写?」

「上回试菜,你接了四十分钟电话,鱼都能重新学会游泳了。」

我拿过笔,在后面添上:

新娘也留十五分钟。

她看见了,没划。

我的公司叫到点现场,名字是贺大川起的。他说,盼着往后生意好,大家也能到点下班。

结果挂牌第一周,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公司就六个人,两辆厢货,仓库在城西。

禾序文化接客户,我们负责现场执行。合同都签过,也盖了章,结算单攒了一沓,付款日过了的也不少。

我打开电脑,把三张验收单调出来。

程见秋凑近看。

「不是三十八万六千?」

「对。」

「你这里怎么还有一项不算?」

「那是以前我自己愿意买的花。」

她没接话,等着我。

我把那一行删了。

「当时愿意,现在也不能改口说是借款。」

她拿走空碗,又给我添了半碗饭。

「这个账,能结。」

我把材料发给顾律师,再联系百川的韩经理。

「到点现场继续参加周年活动比选,独立报价和版权清单明早提交。」

回复很快就来了。

「可以,合作关系争议要一并披露。」

我给程见秋看。

她点了点桌面。

「你吃饭,我给你热牛腩。」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声音挺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整理文件。

对账函存好。

权利核验通知存好。

还有比选材料。

最后那封邮件发给沈书禾,我把收款期限、授权范围和联系人逐项写清,写到末尾,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在这里补一句。

你别生气。

这次没有。

落款只写了:

许知行。

到点现场。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贺大川抱着打印机进了办公室。

「出事了。」

我抬起头,手还按在鼻粱上,眼镜被推得有些高。

「打印机怎么也抱来了?」

「它卡纸,我怕它趁乱辞职。」

他放下打印机,拿出手机给我看。

毕薇发了聚会视频。

剪过的。

我说早就不喜欢了,接着就是沈书禾的杯子摔碎,中间那些话都没了,配文倒写得很清楚。

拿了人家三十万,转头找个开饭馆的演结婚。

评论翻了几页。

骂我的,问饭馆地址的,都有,还有个莲花头像在劝沈书禾,叫她远离软饭男。

贺大川点开那个头像。

「这是我二姨。」

我看向他。

「你二姨认识我?」

「认识啊,她还夸过你送的月饼实在。」

他吸了口气,拨语音过去。

「姨,你先把佛放下,听我解释。」

我没等他说完,先打给程见秋。

电话那头油锅响着。

「看见了。」

「有人去店里吗?」

「两个。」

我从椅子上起来,拿了车钥匙。

「做什么?」

「一个问是不是网红店,一个问演新娘一天多少钱。」

锅铲碰着灶台,响了一下。

「我问他先付钱还是先挨扫帚,他选了走。」

我握着钥匙,还没走到门口,她又说:

「你别过来,店门口有监控,原视频和账号我都存了。」

「先处理你那边。」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韩经理接着来电。

「许先生,我们收到了实名投诉。」

「内容是什么?」

「资金纠纷,还有你们与禾序之间的方案权属。」

「给我半天,提交原始材料。」

「下午三点前。」

「可以,但请把核验标准同时发给所有入围公司。」

他停了一下。

「我让采购发邮件。」

刚挂断,沈书禾的消息到了。

「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我拨过去。

「视频是你让发的?」

「毕薇替我抱不平。」

「三十万是什么钱?」

「你收没收到?」

「你现在打开公司的付款凭证,念一下摘要。」

她不说话。

我把摘要念给她听。

「嘉丰商场项目执行预付款,收款方,到点现场。」

「你知道不是给我的私人转账。」

「知行,网上那些人又不懂。」

我拉近椅子,坐下来。

「所以你打算教他们,还是继续让他们误会?」

话筒里听得见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

「你撤出百川,我帮你解释。」

贺大川还在拽打印机里的纸,听到这儿,手也停了。

我点开通话记录保存页面。

「这句话,你给我发文字。」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要去结婚,做项目,收欠款。」

「哪一件需要你批准?」

她挂了。

十分钟后,陆承远进来,把文件袋往我桌上一放,袖口挨到了马克杯。

「许总,私人情绪别带到商业里。」

我抬了抬手。

「杯子是我的,往右一点。」

他挪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转账截图。

三十万。

付款人那一栏只剩半截。

「我们可以不追究这笔钱。」

「那你们财务够大方。」

我打开电脑,把合同、付款凭证并排放到屏幕上,转过去给他看。

「客户验收,项目总价,已付款,未付款。」

「你想免掉哪一笔,我叫会计过来学。」

他不看。

手还放在文件袋上。

「做执行的,离了客户关系,还剩什么?」

我抬起手。

「人,车,设备,合同,还有十根能干活的手指。」

贺大川终于从打印机里抽出半张纸。

「我的算九根,有一根刚才夹了。」

陆承远瞥他一眼,按住文件袋。

「百川要的是完整传播方案,不是搭台子的。」

「所以你们把我的照片搭进去了?」

他这才看我。

我把授权核验函递到他面前。

「你们昨天公开招募追光见证人,写了真实情侣故事,男主角的名字是我。」

「请提交本人对商业使用的授权。」

「你以前的邮件——」

「全文。」

我把那张纸再往前推一点。

「别只给我看后半句。」

陆承远盯着纸,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已经压白了一点。

我拿出另一张通知。

「明天下午四点,酒店小会议室。」

「我组织禾序供应商对账,你们可以带财务和律师。」

「钱归钱,照片归照片。」

他没接。

我就把电子版发到工作群里。

先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灯光公司的赵老板回了。

「我来。」

花艺、运输、舞台租赁,后面陆续有人回复,一排收到,陆承远的手机在桌边震了好几回。

他抬头问我。

「你通知他们做什么?」

「你刚才说,私人情绪别带到商业里。」

我把桌上那张旧请柬收进抽屉。

「我听进去了。」

【第四章】

酒店会议室门口,立牌已经摆好。

供应商结算核对。

里面是长桌和几排椅子,椅垫有些退色,倒不影响坐,我进门时顺手按了一下。

贺大川抱着电脑,站在立牌旁边看了半天。

「这么正经,我有点进不去。」

「那你站外面。」

「里面有免费茶歇吗?」

「有。」

他马上进去了。

沈书禾晚了十二分钟。

陆承远和毕薇跟着她,她手里还提着纸袋,进来时,几位老板都已经坐在桌边。

毕薇先看了一圈。

「怎么弄这么多人?」

赵老板端着纸杯,抬头。

「欠钱的人多,收钱的人就多。」

沈书禾把袋子放在我面前。

栗子蛋糕。

「你以前爱吃的。」

我没动袋口。

「先开会。」

她转头看坐在我旁边的程见秋。

「还把她带来了?」

程见秋拔掉笔帽。

「我是他公司临时请的记录员。」

「收费吗?」

「收。」

她翻开本子。

「所以大家说快点,拖长了他心疼。」

贺大川立刻坐直。

沈书禾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才收回视线。

「有些事,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我打开投影。

「那就只谈可以公开的合同。」

先核对到点现场的三份验收记录。

我划掉已付款,最后一列单独留着,三十八万六千,旁边对应着每一个项目。

陆承远推了推眼镜。

「部分项目有追加成本争议。」

我翻到下一页。

「具体哪一项?」

「搭建人工。」

「客户确认单在这里,禾序项目经理签字,群里也确认了加班费。」

「设备损耗。」

「那笔我没列。」

他翻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纸质明细递过去。

「能核对的逐项核对,不能一句有争议,把整张账压着。」

赵老板放下纸杯。

「我的七万二,也请你们逐项说。」

花艺老板接过话。

「我不催你们的时候,你们说年底忙。」

「我催,你们说我影响合作。」

「现在都四月了,哪个年底?」

毕薇拿茶壶倒水,壶嘴磕在杯沿上,洒了一片,她低头去看,没再插话。

沈书禾握住笔。

「付款我会安排。」

「请写日期。」

她看着我。

我把笔推过去。

「合同上没写看心情。」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听见翻纸声。

账核对完,顾律师站起来,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接下来是姓名和肖像使用。」

陆承远打开电脑。

「许知行曾书面允许沈女士使用相关素材。」

他放出来的是邮件截图,上面只留着一句。

你需要的话,就拿去用。

毕薇赶紧说:

「大家都看见了吧,他自己同意的。」

我调出完整邮件。

主题在最上面。

毕业晚会校内放映素材确认。

前文也在。

仅供本届毕业晚会现场播放,不作商业宣传,不得转授权。

毕薇没声了。

陆承远伸手按触控板,屏幕没动,我把鼠标拿到一旁。

「这是我的电脑。」

他收回手。

沈书禾抬头看我。

「后来那些照片,你也主动发给过我。」

「发给你,不等于允许你拿去竞标。」

「那你当初为什么拍?」

「当初我喜欢你。」

她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人往前挪,像还要接着听。

我接着说完。

「这件事,我没否认过。」

「可我现在不喜欢你,也是真的。」

她的椅脚刮过地毯边缘。

人往下坐了一点,又撑住桌子,没坐稳,就那么停着。

毕薇急着替她说话。

「你把她架在这里,让大家看笑话,有意思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她发的视频。

「谁先把谁架出去的?」

她看了看,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放了完整录像。

是坐在贺大川另一侧的老同学录的,从我说结婚,到沈书禾问我是不是赌气,再到我要求对账,一段都没剪。

服务员扫玻璃的声音也听得见。

赵老板看完,摸了摸下巴。

「所以,他要结婚,你们不让?」

「不是不让。」

毕薇抬起头。

「他以前为书禾做那么多,谁相信他突然——」

「我相信。」

程见秋合上本子。

桌边的人都看向她,她却只看着毕薇。

「他追过谁,是他的过去。」

「现在谁在拿他的过去挣钱,我看得懂。」

沈书禾拿起蛋糕袋,手指攥着提绳,绳子越勒越紧,她也没松。

「知行,我们六年,就一定要用合同说话?」

我看着袋子。

以前她过生日,我去过三家店买蛋糕,送到的时候已经凌晨,她说没胃口,让我替她分给朋友。

纸盘上剩了奶油。

毕薇吃着,还嘱咐过我,下回记得买大一点。

这些我都记得。

眼前的蛋糕,我伸手推了回去。

「喜欢你的那些事,不收费。」

「替公司做的项目,按合同付钱。」

「你不能因为前一项我没要,就认定后一项也不用给。」

赵老板咳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结算单。

沈书禾松了手。

纸袋又落在桌上。

顾律师把权利异议通知递给她。

「在获得有效授权前,请停止相关商业使用。」

「至于公开的不实内容,我们要求原渠道更正。」

陆承远合上电脑。

「我们会回复。」

我点头。

「书面回复。」

程见秋写完记录,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分钟到两小时。」

贺大川赶紧合上水杯。

「那赶紧签,我怕许总心疼到扣我工资。」

【第五章】

陆承远当天晚上就回了。

律师函一封,附件三页。

我坐在电脑前看,窗外的灯光从百页帘缝里照进来,键盘上亮一条暗一条,手搁久了有点凉。

这回没再提三十万私人借款。

他换了份合同。

半年前,两家公司签过优先承接约定:同一客户、同一活动,禾序收到完整报价以后,有四十八小时的优先确认期。

文件才打开,顾律师就打来电话。

「这一条确实有效。」

「我知道。」

「对方现在主张,你绕过优先确认,直接参与百川比选。」

我点开日历。

「正式方案还没交,只报了独立参选意向。」

「那今晚补齐报价,按合同送达。」

「四十八小时后呢?」

「他们不按报价确认,你就可以独立推进。」

我把报价表打开,拖到屏幕中央。

贺大川靠过来。

「要不要报贵点,让他们接不起?」

顾律师还在电话里。

「不行,得是真实、可以履行的报价。」

贺大川往后退了退。

「我就是随口展示一下违法天赋。」

我按实际成本填。

完整方案报价六十二万,服务范围、版权归属、付款节点,全都附在后面,检查完再发出去。

已经过了十一点。

沈书禾很快来电。

「你还是要给我做。」

「按这份条件,你们确认,我会履行。」

「知行,你以前不会跟我卡这些。」

「以前卡出来的窟窿,已经三十八万六千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

「先做,项目下来就付。」

「报价里写了,先支付现有到期欠款,再支付新项目预付款。」

「我们这几天资金都在项目上。」

「我这边六个人,也得吃饭。」

电话里,她呼吸很重,过了半天才又开口。

「你一定要我求你?」

「不用,财务转账就行。」

电话挂了。

贺大川抬头看我。

「这回答得是不是有点伤感情?」

「你上个月房贷还完了吗?」

「许总,公事公办,不能再退。」

他说着,低头又检查了一遍报价。

第二天,仓库那边来了电话,说有人要求暂缓出库。

我赶过去,门锁上又绕了一条铁链。

禾序租的布景板和我们的设备一直在同一个院子里,管理员手里有钥匙,可人站在门前,就是不肯开。

「陆经理说,你们两家公司有纠纷,东西暂时都不能动。」

我把采购发票、序列号清单拿出来,摊在门卫桌上。

「这些是到点现场的。」

「我也分不清。」

「那我们叫人来分。」

我报了警,又叫房东过来。

半小时后,链子拆掉。

设备能拿了,另一边又出问题,原先预留的灯光和桁架,租赁公司不肯放货。

负责人攥着手机,对我直作揖。

「禾序一次订了我们半个月的设备,预付款已经打了。」

「你的订单呢?」

「我没收订金,只给你口头留了。」

他说完就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拍下确认记录,没再站在门口跟他耗。

贺大川拿着清单,在车边等我。

「还剩一天就复核,重新找?」

「找。」

「价格得涨。」

「先列替代方案。」

回到办公室,百川的补充通知也到了。

禾序提交了方案权属异议,入围的公司都要在复核现场展示创作过程,并证明手里的资源可以履约。

十七日下午五点。

我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贺大川看着那一墙纸。

「这回真有点过年了。」

「为什么?」

「家家户户都给咱们上强度。」

下午,程见秋送饭过来。

她没急着叫我吃,先站在白板前看了十分钟,才把汤盒放下。

「你原来那套大舞台,一定得要吗?」

「原设计要。」

「人来参加下班宴,是为了站着看你们加班?」

我抬起头。

她拿笔圈住主舞台。

「你宣传的是让大家坐下吃口饭,结果预算一半花在让人抬头看。」

我看着那个圈,没立刻说话。

舞台、主屏、主持人、互动区,这些我们做熟了,画方案的时候也顺手,几乎没再多想。

我拿起另一支笔,划掉旁边的等候区。

「不排队等主持人喊。」

她点头。

「饭好了就吃,人来了就坐。」

贺大川刚拆开饭盒,筷子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你们聊归聊,别又把我的饭改成项目道具。」

我拿手机联系韩经理。

「我们会提交结构调整,设备减少,安全标准和体验容量不变。」

「请把修改后的动线和承载数据一起提交。」

「明天下午,现场演示。」

电话挂掉,我删了图上的主舞台。

手腕一直绷着,放开鼠标才发现掌边有道印,活动了两下,还是酸。

程见秋推来汤。

「先喝。」

我端到嘴边,眼镜上起了一层雾。

贺大川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领导,别看图了。」

「你再看十分钟,咱们今晚只能评审葱花。」

【第六章】

饭馆停业半天。

门外贴了张纸。

内部试吃,非请勿入。

店里平时不是这付样子,长桌挪开以后,空出来的地方比我想的宽,地砖上还有桌脚压过的印子。

贺大川盯着门上最后四个字。

「我算请来的吗?」

程见秋把纸帽扣在他头上。

「你算试验人员。」

我们用胶带在地上标出商场区域。

一共六个互动点,主舞台撤掉,每个点都能单独参加,也不用挨个扫二维码,最后凭一张纸质下班证到餐饮区换点心。

老高负责道具,在门口立了块木牌。

今日工作到此结束。

刚放稳,牌子就倒在贺大川脚边。

他往后一跳。

「这工作结束得是不是有点仓促?」

老高赶紧蹲下加固底座。

我翻开安全清单,记了一项。

每块牌子的配重,翻倍检查。

十分钟后,开始第一轮试走。

贺大川坐在道歉窗口后,胸前挂着临时老板的牌子,程见秋的母亲拿到号码纸,就走到他面前。

「我想投诉老板。」

他摊开手。

「请讲。」

「他把女婿带跑了,婚礼还有两天,桌布没试完。」

我伸手,想把那张号码纸接过来。

程阿姨先拍了桌子。

「没叫你。」

贺大川马上坐直。

「阿姨,您这个情况,我们建议先退女婿。」

程见秋敲了敲桌沿。

「员工私自增加售后条款,扣饭。」

他赶紧改口。

「修,能修,绝对能修。」

店里几个人都笑,手里的纸拿不稳,我也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时间。

每组耗时得记。

一组七分钟。

六个点同时开放,核心通道至少留三米,食品只能由持证后厨出品,现场不动明火。

原来的热食方案撤了。

换可追溯的独立包装点心。

冷链温度、配送批次、过敏原提示,相关的单据都拿过来,一张张核对,不能只在方案里写一句。

第一次试,兑换口堵住。

第二次,印章颜色混在一起,工作人员认错了。

第三次,一位阿姨拿着下班证问,退休的人能不能领。

程见秋先递了点心,没等我开口。

「做了一辈子饭,也算上班。」

阿姨接过,拍了拍她的手。

我把这一条补进方案。

参与对象,不以职业证明为条件。

下午三点,陶乐到了。

她是禾序的项目助理,站在饭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也没往里走。

我出去问她。

「找我?」

她点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我带她在外面的长凳坐下,正好有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很大,我们等它停稳了才说话。

文件袋放在她膝上。

「陆经理让我签素材授权经办确认。」

「你经办了吗?」

「我只负责收文件。」

她取出一张纸。

经办人已核验全部人物授权,并对真实性负责。

落款的名字已经打印好,是她。

我没有伸手拿。

「你先别签你没核验的内容。」

「他们说,不签就按工作失职处理。」

「把要求你签的通知留好,找律师问。」

她咬着嘴唇,指甲在纸边来回刮,刮得那一小块纸都起了毛。

「你们要是把原邮件放出来,他们就会说,是我漏存了附件。」

我看着她。

「原邮件是发给沈书禾本人的。」

她抬头。

「我可以证明,他们知道授权不包括商业使用。」

她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群。

陆承远问过有没有办法补签。

沈书禾回的是:

先按旧版报,知行那边我处理。

下面还有陶乐的提醒。

原邮件写了不得商用。

沈书禾又说:

别在群里展开,材料按承远的版本。

我看完,把手机推还给她。

「这是你参与的工作记录,原件自己留着。」

「要提交的话,提交给核验方,或者你的律师。」

她捏住手机,没立即收回去。

「你不拿?」

「我拿一张截图,你回去就会被追着问。」

「你得先保住自己。」

她低下头。

隔了几秒,才小声说:

「上次加班餐的钱,也是你先垫的。」

「那个有发票,记在项目里了。」

「我知道。」

她吸口气,把文件重新装好。

「我会写书面说明。」

她走后,程见秋出来。

「谈完了?」

「嗯。」

她递给我半块点心。

我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衬衫上,掸了两次还有一点,索性先不管。

「今天这批怎么没那么甜?」

「你刚才试吃了四块,还想多甜?」

我去拿另一半,她先收回手。

「留着,检查包装密封。」

我摊开自己的手看看。

「我是负责人。」

她把包装袋塞给我。

「所以你负责封口。」

晚上,所有流程又走了一遍。

最后一轮轮到我扮临时老板,老高拿着投诉单站在窗口外面,纸捏得平平整整。

「老板,我想下班。」

我指了指出口。

「批准。」

他没走。

「工资呢?」

我看着他。

店里突然没人说话了,贺大川已经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我,就等着录。

我拿公章,在工资确认单上盖下去。

「今天结。」

几个人一起鼓掌。

程见秋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笑,又把面前那摞点心盒数了一遍。

【第七章】

十七日下午,百川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韩经理旁边是采购和法务。

空调开得足,我手心却有汗,袖口也不知到在哪儿蹭湿了一点,贴着手腕,不太舒服。

禾序带了两套展板。

传播数据和追光计划。

沈书禾站到屏幕前,先讲人群,再讲话题扩散,全程没看我。

陆承远接着讲执行资源。

设备清单列得全,备用团队也附在后面,这些不是临时拼出来的,他们在方案上确实下了工夫。

讲到最后,我的背影出现在屏幕上。

沈书禾正要翻页,百川法务叫住她。

「这一部分,授权核验还没完成。」

陆承远递过去纸质材料。

「我们认为,原有授权覆盖后续使用。」

法务没继续翻。

「完整邮件写明,仅供毕业晚会现场播放。」

「后续有口头许可。」

「有可核验的记录吗?」

沈书禾朝我看过来。

「知行。」

我按住面前的材料。

「我没有许可。」

她喉咙动了一下。

陆承远马上接过去。

「私人关系里的沟通,不可能每次都形成书面文件。」

法务放下笔。

「但你们已把它作为真实人物商业故事,提交给客户。」

「这个责任,不能靠私人关系补。」

沈书禾握着翻页器,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下一张还是我的照片。

她再按。

第三张也是。

贺大川端起水杯,挡住了半张脸。

韩经理抬手示意。

「先暂停。」

陶乐这时候进来。

她没穿那件平时常穿的公司外套,抱着电脑,刚走到桌边,陆承远就站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提交补充核验材料。」

「你负责的是执行,不是法务。」

她把电脑放下来,手背绷得很紧。

「所以我不签法务责任。」

她把工作记录交给核验人员,没有放上公共屏幕。

法务逐项看,问原件保存在哪里,哪些事是她亲自参与的,她一句句回答,陆承远撑在桌上的手越压越紧。

沈书禾想说话。

陶乐先抬起头。

「我提醒过不能商用。」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别的声音。

空调还在响。

陆承远盯着她。

「你知道泄露内部材料的后果吗?」

顾律师合上笔。

「她在向项目核验方说明自己经手的事项。」

「涉及无关商业信息的部分,可以遮蔽。」

「请不要用后果代替回答。」

陶乐捏着衣角,站在桌旁,没有往后退。

百川法务核对完,转向沈书禾。

「你们内部已知授权范围存在问题,却仍将素材作为已获许可提交。」

她抬起头。

「我们可以换。」

「可以调整创意,但已提交材料的真实性问题,也要说明。」

韩经理合上追光计划的资料。

「这一创意版本,不进入最终评审。」

沈书禾往后一动,椅子撞到展板。

展板歪下来。

陆承远伸手扶住,手掌一直压在边缘,没有松开。

轮到我们,投影仪先黑了。

贺大川急得满头汗,拔了两根线,屏幕才突然亮起来,显示的是他的电脑桌面。

拒绝加班。

采购负责人看了看那四个大字。

「你们主题还挺统一。」

汗顺着贺大川的鼻梁往下淌。

「谢谢,属于内部长期建设。」

我把六份材料分给桌边的人,没再等他调画面。

「我们先走实物演示。」

六个参与点做成了桌面模型。

动线怎么走,排队要多久,物料怎么消耗,食品从哪里来,按实际流程演示,问到哪项,就拿对应的材料。

韩经理也走了一轮。

到了道歉窗口,他停下来。

贺大川立即坐进去。

「老板,您有什么委屈?」

「我就是老板。」

贺大川低头看胸牌,再抬头看我。

「许总,遇到真货了。」

桌边有人笑出声。

韩经理坐到窗口里,拿起提示卡念。

「今天不开临时会。」

采购负责人把笔往桌上一拍。

「这句能加大一点吗?」

我递上另一张样稿。

「已经准备了。」

演示结束,接着答问题。

法务问权属,采购问成本,场地方问安全,光说不行,相关的纸都得摆出来,哪一项也省不了。

说到最后,我嘴里干得厉害。

拿起杯子才发现,水早凉了。

我们能不能入选,还是得看方案。

韩经理只给了下一步的通知。

「你们的方案进入最终商务核对。」

「明早九点前,所有外部资源必须确认到位。」

沈书禾收材料时,有张纸掉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

一张旧报价。

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纸沿,又缩了回去。

「你早就准备自己做了?」

「公司两年前就注册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纸递过去。

「营业执照,每份合同后面都有。」

她低头看纸,不说话了。

门外,陆承远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这边仍然能听清。

「设备先别放,让他们把报价提上去。」

贺大川在我后面吸了口气。

他没骂人。

只是把资源清单翻到最后,指了指昨晚重新找好的备用名单。

【第八章】

沈书禾在饭馆门口等我。

晚市刚收,水池边堆着碗碟,热水冲下去,白汽一直往上冒,店里还能听到收拾东西的声音。

她站在排风口下面,随后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衬衫领口有点硬,磨着后颈,痒得历害,伸手挠了一下。

「找个地方谈。」

我指门外的长凳。

「这里可以。」

她看向店里的程见秋。

「只有我们。」

程见秋刚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听见了,转身去了后厨。

我留在原地。

沈书禾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份协议。

「八十万。」

我翻开看。

三十八万六千,是禾序原本欠我们的工程款,剩余的钱用来买追光计划的商业授权,还要我配合出具一份关系说明。

说明里有一句:

双方因沟通偏差产生误解,网络内容并无恶意。

我看完,把协议放回她面前。

「欠款照付。」

「授权不卖。」

她用手指按着纸。

「你不用上台,只需要承认,我们之间没发生那些事。」

「哪些事没发生?」

「知行。」

「你们把公司预付款说成私人赠与,毕薇让人去问见秋演新娘多少钱。」

「你要我承认,谁误会了谁?」

她往前坐了一些。

「八十万,你自己做那个项目,最后能挣多少?」

我推回协议。

「不能拿我已经应得的钱,凑成你给我的条件。」

她低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那你开价。」

店里有碗碰响。

我转头看了一眼,程见秋正挑出一只磕了口的碗,放进废品筐,随后继续收拾剩下的。

我转回来。

「你想买的,我不卖。」

沈书禾的指甲掐住纸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你说过,只要我回头,你就一直在。」

我看着她的手。

大学毕业那年,她在礼堂侧门问过我,能不能再等一等。

那时我抱着刚拆下的灯罩,出了一身汗,想擦一下鼻尖,手里却没地方放。

「等多久?」

「等我把公司做起来。」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伸手替我翻好衣领。

「知行,你知道我对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想再问。

最后还是没问。

灯罩就这么抱回仓库,放下以后,指根上留着四道压印,很久才消下去。

现在她又抬起手,想拨掉我肩上的纸屑。

我让开一点。

「我等过。」

她的手落了下来。

「后来我问你,能不能把关系说清楚。」

「你说别给你压力。」

「公司做起来了,你让我再等下一个项目。」

她攥住协议。

「我当时确实忙。」

「见秋也忙。」

我看了眼后厨。

「她没空的时候,会告诉我几点能谈。」

沈书禾也往里面看。

程见秋在写明天的菜名,写完一行,回头问母亲还剩多少盐,手里的笔都没放下。

沈书禾收回视线。

「你就因为这个?」

我没接着回答。

路边有洒水车经过,水打在台阶下面,泥土的味道有点重,我们坐着等它过去。

她折起协议。

「百川不会因为你讲几句笑话,就把项目给你。」

「我知道。」

「他们明早还要确认资源。」

「我也知道。」

她站起来,包带往下滑,这回没再顾着看我,自己伸手拉住了。

我进店时,贺大川刚结束通话。

「主运输队临时加价,两个小时内不确认,就排别的单。」

程见秋把备选表推到他面前。

「第二家呢?」

「已经确认,贵三千,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装车。」

我点头。

「用第二家。」

又来电话。

场地方收到了安全投诉,要我们补交食品配送和现场用电说明,我把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发过去。

没有现场加热。

没有高功率厨房设备。

灯具、配电、线路,都由持证人员复核,相关说明和清单一起提交,对方回了收到,仍要求早上到现场实地验收。

我盯着回复看了一会儿。

「六点到场。」

贺大川抹了把脸。

「现在睡还来得及做个梦吗?」

「别做太长。」

程见秋拿着四个饭盒从后厨出来。

「吃完再走。」

我伸手接,她拿着没松开。

「今天别说等忙完。」

我们在小桌边坐下。

她母亲又端来最后一碗汤,放在中间,没人举杯,也没人再拿起清单说事,先低头吃饭。

喝了点热汤,我才不觉得肩膀那么僵。

饭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沈书禾发来消息。

「如果我现在说后悔了呢?」

我看了一会儿,回复过去。

「商业上的问题,联系顾律师。」

发完,把她的私人消息设为免打扰。

程见秋没有问。

她拿桌位图到我面前。

「明天晚上,你爸坐这儿,可以吗?」

我接过笔。

「可以,他离音箱远一点,耳朵受不了。」

她把图上的椅子位置往后挪了两厘米。

我也伸手,把她母亲的位置挪在旁边。

【第九章】

十八号早上六点,商场卷帘门刚升起来。

我弯腰进去,鞋底踩到一粒螺丝,咯了一声,低头看清楚了才往前走。

昨晚没睡踏实。

领口里还有根线头扎着后颈,摸了半天没找着,索幸先不管。

老高蹲在地上,挨个查配重。

贺大川站在通道口,抱着早餐,嘴里塞着半只包子。

「许总,先验收我,快饿停机了。」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汁烫到手背。

手机又响,是百川法务,说禾序同意在原传播渠道发布更正,也会在活动前的媒体沟通环节作说明。

那段视频已经带上百川项目的名字。

客户要他们说清责任。

我把手机交给顾律师。

「涉及我们的部分,你帮我核。」

「你不用上去。」

「我知道。」

我接着去量通道宽度。

九点四十,韩经理带人走完现场,签到、消防、配电、食品、人员清单,全部核完,最后一个签字也落了。

我才放松手。

笔一直攥着,掌心压了一道沟,我用拇指来回揉了揉。

十点,媒体沟通开始。

沈书禾站在台侧,手里拿着说明,陆承远在旁边接电话,听筒的声音漏出来,站近一点就听得见。

「谁批准你们报已获授权?」

他马上把手机贴紧。

「我已经说了,是创意部门——」

沈书禾猛地转过去。

「你让我先报,说后面可以补。」

陆承远看着她。

「你不是说许知行一定会签?」

她嘴唇动了动。

台上主持人叫到禾序,两个人都停下来,没有再往下争。

沈书禾上台时,鞋跟卡进接缝。

脚抬起来,鞋没跟上,她往前晃了一下,工作人员及时扶住了她。

底下有人认出来。

「就是那个六年追光?」

「男方今天不是结婚吗?」

她站到话筒前,展开手里的纸。

第一次张嘴,没出声。

第二次,话筒里先传出她吸气的声音。

「关于禾序文化此前发布的真实人物故事及相关网络信息,我们作出更正。」

纸抖了一下。

「许知行先生与沈书禾女士,未建立恋爱关系。」

台下开始有人举手机。

她往人群里找,看到我,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

「相关公司付款为项目执行预付款,并非私人赠与。」

「商业宣传素材未取得有效授权,已停止使用并撤回。」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

主持人侧头看她。

顾律师在台边站着,没替她说,隔了几秒,她才把剩下的内容念完。

「关于程见秋女士受雇扮演新娘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我们向两位当事人致歉,并按原传播范围发布更正。」

纸在她手里攥出了好几道折痕。

毕薇站在后排,手机举起来一半,又放了回去。

昨天,她已经删掉视频。

今天还得用原账号发完整更正,并保留指定时间,不能删完就当事情过去了。

邵妍没来。

她转了八百块给我,备注三个字。

别发我。

我退回聊天页面,没回复。

台上换陆承远说明项目材料的问题,他才开口,沈书禾就闭上了眼。

他说到内部流程疏漏,百川法务拿起话筒。

「请按已核实的事实说明,不要归入一般流程差错。」

陆承远咽了一下。

前排的采购负责人合上文件,没再抬头看他。

媒体沟通结束,禾序被取消本次比选资格,项目保证和既有宣传造成的损失,按合同另行结算。

顾律师把签完的文件装进袋里。

「欠款今天付第一笔,剩余部分三日内结清。」

我点头。

「其他侵权责任?」

「保留,按约定继续处理。」

不远处,沈书禾接起电话,喊了财务的名字。

「那笔钱先别转给设备公司。」

那头还在说。

她伸手扶着墙。

「我知道,都要付,我知道。」

陆承远来拿她的手机,她一下甩开,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两个人都没去捡。

十点半,下班宴开放。

第一个到道歉窗口的,是穿保洁服的阿姨。

贺大川刚坐稳,她就递进去一张纸。

「我能替我孙子领吗?他天天加班。」

他把纸推回来。

「您自己也能领。」

阿姨抹了抹围裙,这才坐到窗口对面。

程见秋拿着对讲机从餐饮区过来。

「首批点心剩三十盒,第二批车进场了。」

我看见她袖口有面粉,抬手想擦,对讲机里先有人叫我。

「许总,三号点有人问,老板道歉能不能带盖章?」

紧接着是贺大川。

「不能,许总的章刚才已经被我藏了。」

程见秋把对讲机拿远,笑得弯下腰,我也跟着笑,刚笑到一半,沈书禾过来了。

她先看程见秋手上的戒指。

「今天……真是你们婚礼?」

程见秋看时间。

「晚上六点。」

沈书禾又转向我。

「你没改?」

我握了握程见秋的手,替她把袖口折好。

「请柬上写得很清楚。」

沈书禾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以为你会等我。」

餐饮区那边开始开箱,程见秋回头应了一声,我松手,让她先过去。

沈书禾没走。

我把对讲机放回耳边。

「二号通道,腾出配送车的位置。」

说完,我从她身边过去,去看配送车进场。

【第十章】

下午四点,贺大川接手现场总控。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表核完,脱了工作服,他抱着文件夹,堵在更衣室门边。

「去吧,许总。」

「有事打电话。」

「放心,除非商场决定今晚集体结婚,否则不叫你。」

西装刚穿好,他又从门外伸进一只手。

「红包提前给,省得你待会儿忙。」

我接过捏了捏。

「怎么这么薄?」

「里面是钱,不是我的脸皮。」

打开一看,六百块。

还有欠条一张。

余款八百,分两期偿还。

我抬头想找他,人已经跑了。

五点二十,到饭馆。

门口挂上红布,玻璃贴了两张囍,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下,领口有点紧,咽了口唾末才抬头。

程阿姨拿着剪刀站在台阶上。

我爸扶梯子,仰头看。

「往左一点。」

我妈在旁边问他。

「你说的是你那边的左,还是她那边的左?」

程阿姨低头。

「要不你俩先统一一下。」

我爸不说话了。

我过去接梯子,我妈见我回来,先要替我抻西装,手伸到一半,又在围裙上擦了擦。

「可算回来了,饭吃没吃?」

「吃了。」

「别骗人,你爸结婚那天也这么说,拜完堂蹲厨房吃了三个馒头。」

我爸还扶着梯子,不肯抬头。

「你当着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怕他遗传。」

店里摆了八张桌子。

大屏、升降台、花墙,那些我给别人搭过的东西,这里都没用,收银台边只摆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我和程见秋穿着工作服,站在刚出炉的点心后面。

我袖子上还有面粉。

第一次试吃时,贺大川偷拍的,他非说这张得留着,以后公司拖工资,就拿来证明老板吃过员工试验品。

我往后厨走,推开门。

程见秋在储物间里,她母亲刚替她别好头纱,她还低着头理裙摆,听到响动才看过来。

我握着门把,站住了。

程阿姨看看我,拿起桌上的针线盒。

「还行,知道卡门口了。」

她侧身出去,带上门。

程见秋伸手。

「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先捏住我的袖口,低头检查手背。

「上午烫的?」

「包子。」

「出息。」

她从架子上拿了药,抹在烫红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她,有句话从路上就开始想,真见着人,反倒怎么都说不利索。

她抬眼。

「想说什么?」

「今天你——」

外面突然敲门。

贺大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新郎,新郎在吗?供应商赵老板来了,问随礼能不能跟工程款对冲。」

程见秋停下手。

我冲外面喊。

「不能!」

贺大川叹气。

「听见了吧,我就说今天财务审核特别严格。」

门外一阵笑。

她把药盖拧好。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伸手把人抱住。

药盒碰在我背上。

隔了几秒,她腾出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

「西装别压皱。」

「皱了再熨。」

「头纱也别蹭。」

「我抬头。」

她笑出声,额头轻轻抵在我胸前。

六点前,沈书禾来了。

我出去取酒,正好看见她站在路边,没有进店,外套换了一件,手里还提着纸袋。

还是那盒栗子蛋糕。

她隔着马路叫我。

我在台阶上停住。

「有事吗?」

她走了两步,又站住。

「钱已经让财务安排了。」

「顾律师会确认。」

「毕薇的更正也发了。」

「我看到了。」

她提袋子的手慢慢垂下去。

出租车从中间开过去,车灯照到她脸上,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等车过去才继续说。

「知行,我不是来谈工作的。」

店里,我妈在喊。

「知行,见秋找你。」

我转头应了一声。

沈书禾往前迈了半步。

「你能不能,再听我说一次?」

我扶着门框。

「今天不行。」

她没走,胸口起伏了几下,还站在那里。

我推开门进去。

里面都是饭菜味,说话声也大,程见秋站在桌边,看见我,抬手指了指领结。

「歪了。」

我走过去,低下头。

她拆开,重新给我打好。

我爸端着酒杯,准备讲话,摸出一张纸,展开才发现是公交线路表。

我妈一把按住他的手。

「拿错兜了。」

满屋都笑起来。

我爸自己也笑,把纸塞回兜里,重新举起杯子。

「我就一句。」

「两个孩子,都好好吃饭。」

程阿姨在旁边点头,眼圈有点红。

贺大川拿着话筒,正要宣布交换戒指,我手机响了一声,他离得近,提示音也给收进去了。

我拿出来看。

到账通知。

第一笔工程款,二十万。

贺大川瞥到屏幕,吸了一口气。

「各位,许总今天这个随礼规模——」

我扣下手机。

「欠款。」

赵老板坐在桌边,先拍起手。

「这个喜我爱沾!」

一桌接一桌地笑。

程见秋拿着戒指盒,肩膀也在抖,我接过戒指,手刚抬起来,她突然握住了我。

「等等。」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她。

她从我袖口抽出一截纸,展开,是上午夹进去的工作清单,最末尾那一项还空着。

新郎准时到场。

她到收银台拿了笔,打上钩,才重新把手递过来。

我给她戴好戒指。

她也替我戴上,指尖在戒圈上按了按,我低头看了一眼,刚好合适。

厨房的蒸锅盖响起来。

程阿姨探头出来。

「好了没有?鱼要老了!」

贺大川把话筒举高。

「礼成,开席!」

程见秋拉我坐下,先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转头又想起身。

我按住她的手。

把她的碗拉过来,也盛上半碗汤。

桌上筷子碰着碗碟,响个不停,我妈招呼人添饭,我爸给程阿姨让座,刚空出一点地方,又有人端菜过来。

程见秋拿起汤碗,在我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许知行。」

我看她。

桌子底下,她的脚踩在我鞋面上。

「十五分钟,计时开始。」

我把手机关机,塞进西装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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