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底薪六千五,总裁弟弟底薪八万。
我加班替他做项目,他睡醒后嫌我敲键盘吵。
直到亲子鉴定送进公司。
他不是亲生的,我才是。
他让我认清位置。
我把他的躺椅拖了过来。
「行,先教教我,这八万怎么躺着挣。」
【第一章】
贺承礼掀开眼罩时,我已经连着改完六版报价。
空调风吹在后颈,外卖盒里还剩一层油,手机上又跳出甲方的消息。
方案很好,再调整一下。
我咽下最后一口冷面,把文件夹重新命了名。
第七版,真的是最后一版,再改我就给甲方养老。
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许有福,键盘能不能换个没声的?」
贺承礼坐起身,脚还搁在办公桌上。
「我昨晚陪客户喝到两点,你体谅一下。」
我看了看他的电脑。
屏幕停在游戏结算页面。
昨夜两点十七分,五连败。
「贺总监,你客户挺厉害,一个晚上杀了你二十八次。」
他按灭屏幕。
「你六千五的工资,管得还挺宽。」
我把本来要递给他的薄荷糖塞回嘴里。
这话倒也没错。
我每月六千五,周一到周六,早九点干到晚上九点。
他每月八万,工位边有躺椅,抽屉里放零食。迟到了不用解释,早退也不用申请。
上个月他把办公室鱼缸拿来养小龙虾。
行政说不合规。
总裁贺知宜看了眼,说换个带盖的。
当时我捏着六块八的饭团,差点把包装袋一起咬了。
【投胎这门技术,我是真没报上班。】
贺承礼把一份文件扔到我桌上。
纸角撞翻了半杯咖啡。
「西河商业中心的设备验收,你签一下。」
我抽纸擦键盘。
「三千六百万的采购,让底薪六千五的人签?」
「你是成本专员,设备清单也是你核的。」
「我核的是价格,不是设备。」
他伸手点了点文件末页。
「安装队等着结账,尾款不放,八十六万工钱都压着。」
我抬头看他。
「他们的工钱为什么跟供应商的尾款绑在一起?」
「项目安排。」
「谁安排的?」
他把手撑在我的椅背上。
「有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做几张表,就能教我做事了?」
隔壁同事停下了鼠标。
有人端起水杯,又把杯子放回去。
我看着验收意见那几行字。
全新设备,数量齐全,运行合格。
下面留着我的名字。
可我连仓库门都没进去过。
我想把纸推回去,手碰到页角,又停了下来。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许桂枝发来消息。
孩子,报告到了。
紧接着,是一张盖了章的鉴定书。
我看着图片,舌尖抵住上牙。
三天前,医院通知我们,当年产房交接时出了身份差错。
两家人在医院见了面,各自采样。
贺家一直压着消息,说等正式报告。
没想到报告来得这么巧。
贺承礼敲了敲桌面。
「看什么呢?」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看我有没有资格签。」
他笑了一声。
「你要有资格,我把这把椅子让给你。」
我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张纸。
「验收不能签,资料收件可以。」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设备出了事,我不用进去吃免费饭。」
他盯着我。
我拔开笔帽。
「十二份附件,我收到了,就签十二份附件。」
他朝财务总监方绍业的办公室看了一眼。
方绍业站在玻璃门后,朝他点了点头。
贺承礼把另一份收件清单拍到我面前。
「行,签这个。」
我逐页看完,写清收件范围,又在空白处补了一句。
本签字不构成设备验收及付款依据。
贺承礼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
「麻烦把完整附件发公司邮箱,别发私人聊天。」
「你防谁呢?」
「防失业。」
他把文件从我手下抽走,纸边刮过我的指缝。
「就你这点出息,给你换张办公桌,都得先问包不包搬家。」
门口的电梯响了。
贺知宜走出来,身后跟着贺怀川夫妇。
董事长平时来项目部,总有人提前通知。
今天连前台都站了起来。
贺承礼先迎上去。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贺夫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她手里拎着保温袋,袋口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贺怀川走到我的桌前,看见外卖盒,又看了眼那份沾着咖啡的验收文件。
「你中午就吃这个?」
我站起来。
「今天这个还行,有两片肉。」
贺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贺承礼伸手去接保温袋。
「妈,您是不是给我送汤?」
她没松手。
贺知宜把鉴定报告放到了桌上。
「承礼,医院的调查还在继续,但亲缘鉴定结果已经确认。」
贺承礼低头看了眼报告。
他的手停在袋子上方。
「什么意思?」
贺知宜将第二份报告推过去。
「有福是我们的家人。」
打印机刚好吐出一张纸。
整个办公区只剩滚轮转动的声音。
旁边同事端着杯子,水沿着手背流到袖口上。
贺承礼翻了两页。
「不是,这个会不会弄错了?」
贺怀川说:「两家分别委托复核,结果一致。」
他转向我,似乎想抬手,最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孩子,我们来接你吃顿饭。」
我看着他,又看了眼贺承礼身后的躺椅。
刚才我坐在这里签收件单,连仓库门都进不去。
现在董事长问我吃不吃饭。
我把工牌翻过来,照片上那张脸还在傻笑。
「饭可以吃。」
贺夫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吃什么?」
我指了指旁边。
「吃饭之前,我能先问个岗位问题吗?」
贺知宜看着我。
「你说。」
「这个不用干活、底薪八万的工位,还招人吗?」
有人咳了一声,没忍住,蹲到了桌子下面。
贺承礼的手从半空落下,撞到椅背上。
我把那把椅子拖过来。
滚轮碾过地毯,发出一串闷响。
「他刚才答应的。」
【第二章】
贺家的餐桌,比我妈店里的操作台长多了。
服务人员刚帮我拉开椅子,我赶紧扶住椅背。
「谢谢,我能自己倒车入库。」
贺知宜低下头,杯口挡住了嘴。
贺承礼坐在对面,一直转着手上的戒指。
那把躺椅最后没归我。
行政说属于公司资产,调整工位得走流程。
坐电梯时,我还在跟贺知宜商量。
「八万可以晚点谈,流程能不能先走?」
她没接这句话。
现在,她把一张工资单推到父亲面前。
「有福入职三年,去年加班登记一百九十六天。」
贺怀川拿起工资单。
「为什么工资只有这些?」
我夹起一颗虾,没夹稳,又掉回盘里。
「您问得好,我也问过。」
「人事怎么说?」
「说年轻人先积累。」
贺怀川放下纸。
「积累什么?」
「颈椎病。」
贺夫人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虾。
我想接,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阿姨,我自己来。」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住。
碗沿轻轻碰了下桌面。
「好,你自己来。」
贺承礼放下水杯。
「爸,工资是按岗位定的,我也不能随便干涉。」
贺知宜看向他。
「你上个月申请的专项激励,三十万,谁定的?」
「西河项目是我谈下来的。」
「方案谁做的?」
「团队。」
「报价呢?」
「也是团队。」
她翻过另一页。
「三十万,团队分了多少?」
贺承礼端起杯子,没有喝。
我举了下筷子。
「我分了两盒月饼。」
我又补充了一句。
「其中一盒过期了,行政说包装还能用,让我别扔。」
贺承礼的杯底磕在桌面上。
「许有福,你一定要在今天说这些?」
我放下筷子。
「那你想哪天听,我建个日程。」
贺夫人伸手按住桌上的纸。
「先吃饭,好不好?」
我看见她指关节上有一道压痕,没再说话。
门铃响了。
我妈许桂枝拎着两个饭盒进来,鞋上沾着面粉。
她在门口看了眼屋里。
「我是不是来迟了?」
我起身去接饭盒。
「没有,我刚完成企业文化交流。」
她拍了下我的胳膊。
「好好说话。」
贺夫人迎到门边,伸手接她的袋子。
「桂枝姐,给我吧。」
我妈没松手。
「底下那盒有蒜,别倒了。」
两人一人抓着一边,最后一起把袋子放到桌上。
盖子打开,韭菜和热面皮的气味冒出来。
我的胃响了一声。
贺怀川刚拿起公筷,又停住。
我妈看了看他。
「吃啊,不是贡品。」
贺知宜先夹了一只。
贺承礼的目光落在饭盒上。
「有福现在回来了,桂枝阿姨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
我妈把蘸料倒进小碟。
「我干活是养家,不是等谁接济。」
他抬眼看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吃饺子,韭菜的,堵嘴。」
我赶紧给她倒水。
【我妈没读过管理学,但她会终止会议。】
饭吃到一半,贺怀川把一张卡放在我面前。
「这些年,我们没尽到责任。」
我没碰那张卡。
「医院的事,按调查结果办。」
他看着我。
「这跟医院没关系,这是我们想给你的。」
我把卡往回推了一点。
「那先别按年算。」
「为什么?」
「我容易算到小时,场面就收不住了。」
贺夫人捏着纸巾,眼角已经湿了。
我妈踢了我一脚。
我端起水杯。
「我不是不认。」
「我就是……想叫,又觉得嘴里没练过。」
贺夫人点头,连续点了几下。
「慢慢来。」
贺承礼起身接电话。
他走到露台,玻璃门没关严。
「验收照常推。」
「身份的事,不影响付款权限。」
我夹着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贺知宜也抬起头,听见了。
我把收件清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姐,这个项目,我有两件事想先说。」
那个称呼出口后,她的手碰倒了勺子。
瓷勺磕在碗上,响了一声。
等她捡起勺子,我才继续说。
「第一,付款别因为我是谁来定。」
「第二,把项目邮件和附件先留档,别只剩打印件。」
她翻开清单。
「你查出什么了?」
「还没查清,所以我不签验收。」
她看着末页的补充说明。
「需要什么?」
「正式授权我去现场核对设备,再找厂家来查序列号。」
她点头。
「明早给你。」
露台的门拉开,贺承礼走了回来。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发了一封邮件。
请补充全部设备出厂编号、采购来源及全新设备承诺,便于推进验收。
他看了眼手机,扯了扯袖口。
「你现在查这个,是不信我?」
我把最后一只饺子夹进碗里。
「我信你没用。」
「设备得信。」
【第三章】
第二天,现场权限开通了。
公司里的各种猜测也跟着冒出来。
早上八点五十,我端着豆浆走进办公室。
隔壁同事朝我点头,腰弯到一半,又站直了。
「许……贺……」
我放下豆浆。
「别卡了,叫有福,支持原装称呼。」
他把一盒包子推过来。
「哥,昨天我在桌子底下,真不是笑你。」
「知道,你是在给办公桌做心肺复苏。」
他一下没了话。
我坐下打开邮箱。
贺承礼发来全套资料。
厂家合格证、设备照片、采购合同、全新设备承诺,一份不少。
邮件还抄送给了方绍业。
末尾写着,因验收迟延产生的损失,请经办人审慎评估。
我拿起电话,拨给安装队的赵师傅。
「你们进场多久了?」
「两个月,怎么了?」
「设备上的铭牌,能拍几张给我吗?」
电话那头有金属敲击声。
赵师傅压低声音。
「我昨天想拍,供应商说没到验收时间,不让碰。」
我把豆浆盖按回去。
「我过去。」
西河商业中心还没开业。
围挡里堆着木板,切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水泥灰落在鞋面上。
设备库门口挂着锁。
嘉越机电的项目经理拦住我。
「贺总说,设备由我们保管。」
我把授权函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拿出手机。
「我得确认。」
我站在太阳下等。
他打了一通电话,又打了一通。
我正想催,贺承礼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有福,别为难现场的人。」
「我来验收,门都不给开?」
「他们承担保管责任,流程不能乱。」
「那你给我发的催验收函,是让我隔着门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开门可以,设备别拆。」
我打开免提。
「你再说一遍,赵师傅记一下。」
门开了。
库里一股橡胶味,混着机油味。
我拿着清单逐台核对,赵师傅扶着梯子。
第三台机组的铭牌边缘翘着,下面有一道长方形胶痕。
我伸手摸了摸机壳,指腹沾了层油。
嘉越经理马上走过来。
「运输磨损,我们补过漆。」
「新设备为什么要整片补?」
「仓储也会磕碰。」
赵师傅蹲下,看了眼底座。
「这螺栓孔,装过。」
经理把夹板往前一挡。
「师傅,说话得负责。」
我把手机对准设备编号。
「所以请厂家负责。」
视频接通后,厂家的售后工程师让我们拍压缩机序列号。
镜头刚伸过去,经理便抓住我的手腕。
「这个不能拍,涉及技术资料。」
我的手腕被攥出一道印。
我抬头看他。
「你刚说运输补漆,现在又涉及技术资料。」
赵师傅站起来,把他的手拨开。
「别碰人。」
工程师在电话里说:「序列号是售后查询标识,可以拍。」
经理松开手,转身出去打电话。
工程师查了十来分钟。
我站在机组旁,呼吸声隔着口罩传进耳朵。
屏幕里,他重新戴上眼镜。
「这台压缩机,两年前有过保修记录。」
赵师傅的手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我盯着屏幕。
「整机呢?」
「整机要进一步核对,不能只凭压缩机下结论。」
「麻烦您把查询结果按正式流程发给公司。」
我没有再拆设备。
拍完外观、编号和封存状态,我跟赵师傅一起签了现场记录。
出库时,他拉住我。
「许工,设备有问题,工钱是不是更没着落了?」
他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边嵌着灰。
「家里催学费,我都没敢接。」
我把记录夹进文件袋。
「你们的工程量,我今天一起核。」
「不用等这批设备验完,你们干的活,单独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下头。
回公司时,项目群已经有不少消息。
贺承礼发了一份进度风险说明。
新身份人员突然介入,供应商验收受阻,可能影响开业。
下面还有一句。
建议避免将家庭矛盾带入经营。
我刚点开输入框,方绍业就走到我桌前。
「有福,你现在说一句话,比普通员工分量重。」
「所以呢?」
「更得顾全大局。」
我打开现场照片。
「大局能不能先看看这颗两年前保修过的压缩机?」
他没看屏幕。
「你要知道,西河还有四十八小时就要联调。」
我点头。
「知道,所以今晚开验收协调会。」
「谁批准的?」
贺知宜从他身后走过来。
「我。」
方绍业转过身。
她把会议通知发进项目群。
参会名单里多了厂家、安装队、监理和采购合规人员。
我在附件里放上贺承礼亲自确认的全新设备承诺。
又加了一张议程。
第一项,确认每一份签字究竟在证明什么。
贺承礼从办公室出来。
「你非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
「你刚才发群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四章】
会议开始前,贺承礼站在投影幕旁,整理了两次领带。
我抱着电脑进门,他伸手拦了一下。
「有福,家里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现在不就是坐下来?」
「我是说,没必要把外人请来。」
我看向门口等着的赵师傅。
他把安全帽夹在胳膊下,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
「他们装设备的时候不算外人,拿工钱的时候算?」
贺承礼把手收了回去。
会议室坐满了人。
厂家工程师在线,监理坐在左侧,嘉越的负责人郑启带了法务。
贺怀川没坐主位,挑了靠墙的位置。
贺承礼先开口。
「对有福的谨慎,我理解。」
「但供应链有正常周转,不能凭一个零件的维修记录,就否定三千六百万的采购。」
郑启跟着点头。
「可以换零件,不能随意定性。」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来,先弹出我的个人文件夹。
最上面一行,辞职后每天睡到十点的可行性研究。
我伸手去关,鼠标没点准,文件打开了。
第一页写着:阻碍因素。
没钱。
下面还加粗了三个字。
非常没钱。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吸了口气。
贺知宜用手抵住额头。
贺承礼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你早有计划。」
我拔掉投影线,重新连接。
「有,但还没找到投资人。」
赵师傅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正式资料打开。
「现在谈一个已经找到投资人的计划。」
屏幕上出现三份文件。
嘉越的采购合同、贺承礼的全新承诺、厂家的售后查询回函。
我指着合同。
「这里约定,全部设备出厂时间不得超过六个月,不得使用翻新、回收或曾投入运行的设备。」
郑启说:「这是合同要求,我们认可。」
我切到下一页。
「那请解释,这十二组编号,为什么出现在旧设备回收记录里?」
贺承礼伸手拿水杯,杯底擦过桌面。
郑启的法务往他那边挪了挪。
「查询是否有编号录入差错?」
厂家工程师接过话。
「今天核对了十三台,十二台有既往运行或维修记录。」
「其中四台,曾由我们提供迁移技术支持。」
工程师打开原始服务单。
「有用户签收,也有设备现场照片,可以进一步核验。」
我把现场照片并排放大。
底座磨痕、旧标签位置、焊口形状,逐项对照。
嘉越经理张了张嘴。
「这些设备,性能没有问题。」
我把合同翻回来。
「我们买的是全新设备。」
他看向郑启。
郑启低头翻文件,纸页摩擦的声音很响。
贺承礼放下杯子。
「供应商交付出问题,应该先解决供应商问题。」
我点头。
「同意,所以请项目负责人解释,你为什么在未经核验的情况下,要求我签运行合格?」
他看着我。
「我让你配合流程。」
「流程的哪一条?」
「你不要抓着一句话不放。」
我打开那封邮件。
附件名称、发送时间、收件人,一项项列在屏幕上。
「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三千六百万。」
贺知宜按下麦克风。
「从现在起,暂停该项目设备尾款支付。」
「全部设备交第三方核验。」
「承礼,暂停你的相关审批权限,配合调查。」
贺承礼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姐,你因为他一句话,就停我的权限?」
她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读。」
「我说了,是供应商的问题!」
「那你更应该配合。」
他看向贺怀川。
贺怀川没有起身。
「先把事情查清。」
我将另一张表放到屏幕上。
安装队的工程量核定。
「他们完成的安装工作,跟供应商是否交付翻新机,是两件事。」
赵师傅一下坐直了。
财务人员接过表,翻到最后一页。
「需要补监理确认。」
监理伸出手。
「我现场核过,可以签。」
笔尖落下时,赵师傅把帽子抱到了胸前。
贺承礼站起来。
「你们现在停付款,嘉越的人也会撤。」
「设备还没调试,开业出了问题,谁承担?」
郑启合上文件。
「争议解决前,我们无法继续承担调试责任。」
贺知宜看向他。
「你们履行合同,是义务。」
「但争议设备是否允许启动,需要先明确责任。」
我盯着那张撤场通知,掌心出了汗。
他们没有掀桌。
他们把桌子连着地板,一起往门外拖。
贺承礼拿起手机。
「新机调货至少八天,商户后天要试营业。」
他看向我。
「有福,你很会查。」
「接下来呢?」
我想开口,喉咙却先绷住了。
赵师傅的安全帽在桌下碰了一声。
我抬头。
「接下来,先让商场能开门。」
「旧机的钱,一分也不白付。」
【第五章】
当天夜里,我又坐回工位。
贺知宜在旁边拉了把椅子。
我看着她。
「姐,提前说好,我现在加班,你不能按亲属关系结算。」
她打开电脑。
「按实际工时。」
「这话能录吗?」
她把手机推过来。
「录。」
我按下录音键。
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还真录?」
「我以前吃过企业文化的亏。」
屏幕上铺开西河的冷量计算表。
我给去年合作过的三家临时制冷供应商打电话。
第一家没设备。
第二家能调,但要四天。
第三家的老板正睡着,接起来先问谁家冰箱炸了。
我报了名字。
「去年会展中心扩馆,给你核机组容量的许有福。」
他停了一下。
「哦,让我少卖两台设备那个?」
我闭了闭眼。
「您能不能记点客户的好?」
他翻了一阵表。
「有一批机组刚拆回来,但你那边负荷大,得做分区。」
我把图纸发过去。
他那头响起椅子拖动声。
「你们几点要?」
「明天夜里完成联调。」
「你当租共享单车呢?」
我揉了揉眉骨。
「所以我给您打电话,没扫码。」
他骂了一句,开始叫工程师。
凌晨一点,临时方案出了第一版。
贺知宜看完报价。
「三十八万,含运输和调试?」
「对,但需要商场配合调整部分营业区的启用顺序。」
「消防和用电呢?」
「另请有资质的单位复核,没通过不接。」
她点头,给法务和工程负责人打电话。
我把纸杯凑到嘴边,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杯底只剩一层苦味。
贺知宜起身去接水。
回来时,她把一盒热粥放到我手边。
「先吃。」
「哪来的?」
「楼下买的。」
我看了看表。
「总裁亲自跑腿?」
她拆开勺子。
「你要是想报销跑腿费,我也可以填单。」
我刚舀了一勺,手机响了。
商户代表要求见面。
二十多家店的负责人堵在项目办公室,合同摊了一桌。
烤肉店老板拿着预订表。
「你们内部怎么回事,我不管。」
「我进了肉,请了人,后天开不了门,这些损失谁给?」
我把临时供冷方案推过去。
他没看。
「我只问,能不能开?」
我想说能,笔尖抵住纸面,又收了回来。
「今晚十点前,给您联调结果。」
「现在承诺不了?」
「没测过,不能承诺。」
他用手掌拍了下桌子。
「那你们拿什么让我们等?」
贺知宜放下一份补充协议。
「延期责任按合同执行,确认的合理损失由公司承担。」
「临时设备的安全、性能和使用许可,全部提供材料。」
「今晚十点,我在这里,等结果。」
老板看着她。
「贺总,你别到时候又换个人来。」
她把手机号码写在纸上。
「不会。」
回工地的路上,我看见她把私人账户的信息发给银行客户经理。
公司争议付款被冻结,临时设备的首笔费用需要先落实。
我盯着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锁上。
「临时垫款,财务单独记账。」
「你以前也这么处理承礼的事?」
她脚步停了停。
前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压过铁板,哐当响了一声。
「以前他闯祸,我总觉得先处理掉,回家再说。」
「后来呢?」
她看向库房那排机组。
「后来很多事,根本没回家说。」
我没接话。
她从我手里拿走一半图纸。
「这次按流程来。」
下午,临时机组进场。
吊车支腿展开,警戒带拉起,赵师傅带着人核对安装位置。
我站在围挡外,手心被图纸边磨得发烫。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供电复核、管路接口、运输放行,少一项就得停。
这时,贺承礼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签确认,嘉越可以继续调试,没必要多花三十八万。
我回了六个字。
先把真货送来。
晚上九点四十,工程师开始试机。
风扇转起来,铁网跟着震动。
我盯着仪表,汗滴进眼里,辣得睁不开。
指针往上爬,又停住。
赵师傅蹲在接口旁,举起手。
「有漏点,停!」
我刚提起的一口气又卡了回去。
停机、泄压、复查。
贺知宜站在商户代表旁边,一遍遍看表。
九点五十七分,第二次试机。
凉风穿过临时风道,吹起桌上的检测纸。
工程师对着仪表逐项报数。
全部达到方案要求。
烤肉店老板伸手摸了摸出风口,回头喊店长。
「让人回来,明天收拾店。」
赵师傅摘下帽子,抹了把脸。
我扶着膝盖,刚想站直,手机又震了。
方绍业发来一份盖章文件。
西河设备最终验收证明。
验收人,许有福。
我盯着那三个字。
上面的签名,确实是我的。
【第六章】
我拿着手机站了几秒。
风道里送来的凉气贴着汗湿的后背,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
贺知宜伸出手。
「给我看。」
我把屏幕递过去。
她放大签名,指尖停在最后一笔。
「你签过?」
「签过名字。」
「没签过这份。」
文件很快发进项目群。
嘉越的法务表示,既然采购方已签署合格验收,应当履行付款义务。
贺承礼跟着补了一句。
希望相关人员对已经作出的确认负责,避免因私人原因反复变更。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把你名字弄上去了?」
我把安全帽摘下来。
帽带黏住下巴,扯得皮肤发紧。
「先别猜,回公司查原件。」
车开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你们公司的人到店里了。」
我一下坐直。
「谁?」
「说来解释误会,让我劝你别闹。」
电话那头有人插话。
「阿姨,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些事闹大了,对有福也不好。」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妈,别签东西,我马上到。」
「我没签。」
她停了下。
「他们还想把面吃了再说。」
我赶到店里,两个西装男人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份情况说明。
我妈收了他们的空碗,把收款码立在面前。
「一共四十二。」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
「许先生,我们只是受托沟通。」
我拿起那份纸。
上面写着我已充分了解设备情况,相关争议源于沟通差异。
末尾留着我妈的签名栏。
「她了解什么设备?」
「家属沟通也是正常工作。」
我把纸放回桌上。
「正常工作就去找法务,别来水饺店找供应链专家。」
另一个人伸手来拿文件。
我按住页角。
「这份留下。」
「这是我们的材料。」
「你们让我妈签字,至少给她留一份。」
他拿出手机请示,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我妈站在旁边。
「他们说,你刚回那边,别把关系弄坏。」
我想解释,她却把一杯水推给我。
「有福,别人家的桌子大,不是让你上去跪的。」
我捏住杯壁。
水有点烫,热气扑到鼻尖。
她转头看着那两个人。
「四十二,谁结?」
回到公司,信息部门已经调出了邮件留档。
当初那份资料收件单,是通过公司邮箱发出的扫描件。
签名、纸张折痕,甚至我手指压在页面上留下的阴影,都在。
最终验收证明的签名区域,和收件单完全重合。
我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对上的不只是笔迹。
还有签名旁边一个沾了咖啡的褐色点。
方绍业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桌面。
「仅凭图片,不能证明来源。」
我点开原始邮件。
「所以请你提供验收文件的形成记录。」
「供应商发来的。」
「谁接收,谁核对,谁提交付款?」
他看向信息部门负责人。
「你们调我的工作记录,经过授权了吗?」
贺知宜把授权书放到桌上。
「公司项目资料,按审计范围留存。」
「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封存,不在这里讨论。」
方绍业没有再敲桌面。
法务逐页核对,要求嘉越提供验收现场记录、原始签署文件和经办人信息。
嘉越只回了一句。
正在查找。
贺承礼推门进来。
「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他看见屏幕上的重叠图,停在门口。
「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整理文件出了错。」
我转过椅子。
「他们整理得挺会挑地方。」
「把我的名字,从收件单整理到了三千六百万的验收上。」
他关上门。
「有福,真要追究,你也得先证明自己没参与。」
我看着他。
「这话你留给调查人员。」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有了那个报告,所有人就都信你?」
我想站起来,膝盖顶住桌沿,又坐回去。
桌角硌得腿骨发麻。
「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知道没人凭空信我。」
「所以我每次发邮件,都留附件。」
我打开最后一封原始邮件。
那天签完收件单后,我又单独发了一封范围确认。
收件人是贺承礼、方绍业和嘉越项目负责人。
三个人全都回复收到。
贺知宜盯着那三条回复,手里的笔压断了笔芯。
方绍业伸手拿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
「你们三位,谁先解释?」
【第七章】
第三天上午,贺承礼没来上班。
方绍业请了半天假。
嘉越的法务连着发来三封函,重点都在付款义务上,没再提我的签名。
我把这些函件按时间排好,交给律师。
律师翻完材料,抬头问我。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让真正承担责任的人坐到一张桌上。」
我申请开了一场债务与交付核对会。
不谈家事。
把已付款、已交货、欠工费和设备采购来源全摊开来。
贺知宜批准了。
名单发出去后,郑启给我打电话。
「许先生,有些事当众讲,对大家都不好。」
我放下笔。
「那就先讲清楚,谁是大家。」
他没接话。
我继续说。
「嘉越签了合同,交了旧设备。」
「你是法定代表人,文件上盖的是你公司的章。」
「你替谁挡,最后都先找到你。」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响了两下,没点着。
「贺承礼答应过,出事由他处理。」
「写了吗?」
他没有说话。
「写了就带来,没写就别拿这句话当防护服。」
会前半小时,郑启到了。
领口没扣,眼底有血丝。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先说明,账不是我一个人安排的。」
律师把录音设备推到桌子中间。
「可以说明事实,我们不承诺免除任何责任。」
郑启抬头看我。
「我把钱退回来,也不行?」
我没有点头。
「该退的先退。」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代持协议。
还有嘉越向一家咨询工作室付款的凭证。
工作室的实际经营人,是贺承礼。
我把凭证翻到第二页。
服务内容,项目渠道维护。
金额,六百八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指甲抵进掌心。
去年,我写完西河的第一版方案,贺承礼给了我一盒月饼。
他拿走的项目渠道维护费,比我八十年的底薪还多。
郑启用手抹了把脸。
「他负责集团这边,我负责供货。」
「设备怎么采购,按他指定的清单走。」
律师问:「有没有对应沟通记录?」
他点头。
「我留了。」
「为什么之前不提供?」
郑启从袋里抽出另一份纸。
责任承诺书。
上面要求嘉越确认所有设备来源及验收文件均由供应商独立负责,与项目管理人员无关。
末尾还附着一份个人担保。
担保人留的是郑启的名字。
「他昨晚让人送来的。」
郑启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鼓起青筋。
「说我签了,集团就可能放款。」
「我问他那六百八十万怎么办,他说,顾问费是我自愿付的。」
我把纸转向贺知宜。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翻页。
纸边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正式会议开始时,贺承礼才到。
他看见郑启,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提前来了?」
郑启没起身。
「怕再晚一点,连自己的公司都不是自己的了。」
贺承礼看了眼桌上的文件袋。
「你先出去,我们单独谈。」
我按下麦克风。
「今天就是让大家当面核对。」
屏幕上先出现采购合同。
然后是设备来源。
接着,是渠道服务费的流向。
贺承礼拉开椅子。
「正常商业合作,关联关系不代表违法。」
律师点头。
「所以需要进一步核查。」
「但你提交给公司的关联交易申报里,明确写着,与嘉越及本项目收款主体不存在利益关系。」
我把他签过的那份申报放上屏幕。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
「那是财务统一填的模板。」
方绍业刚进门,听见这句话,手停在门把上。
我看向他。
「方总监,模板替人收钱吗?」
他走到座位旁,没有坐下。
「具体支付,我需要再核实。」
郑启突然把手机推了出去。
「不用核实了。」
「你让我拆成四笔转,说单笔金额低一点,审批好过。」
方绍业的下巴绷紧。
「你不要断章取义。」
律师接过手机,要求按程序固定证据。
赵师傅坐在最后一排,捏着那张八十六万的工程款核定表。
我转向财务负责人。
「这笔工钱,单独支付到哪一步了?」
「手续齐了,今天安排。」
赵师傅站起来,又坐下。
他把安全帽翻了个面,手指在帽沿上抹了一圈。
贺承礼看着我。
「你算计我?」
我把收件单摆在他面前。
「我只是没替你签。」
【第八章】
当晚,贺家留了一桌菜。
贺夫人坐在桌边,汤已经热过两遍。
我原本不想来。
贺知宜在电话里说,母亲有话要当面讲,不让任何人替她转述。
我到的时候,贺承礼已经坐下。
他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贺怀川把筷子放到碗边。
「先吃饭。」
贺承礼没动。
「爸,公司账上的问题可以慢慢查,现在外面都在传,我要被赶出贺家。」
贺夫人看着他。
「没有人让你今天搬走。」
他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那就先把审计停了。」
贺夫人握着汤勺,没有舀汤。
「这是两件事。」
「怎么会是两件事?」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
「我这些年做的项目,不全是错的。」
「现在嘉越反咬我,方绍业也在推责任,你们不管我,我怎么办?」
贺怀川抽出里面的纸。
一份个人资产转让安排。
还有一份资金周转申请。
「你想让家里替嘉越垫款,再接走你名下的资产?」
贺承礼看向我。
「他一回来,你们就查我。」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住。
「文件是你让人伪造的,钱是你收的。」
「是不是亲生,影响你看合同?」
他忽然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砖,拉出一声长响。
「你少在这里装!」
「你不就是觉得,终于轮到你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对。」
他怔了一下。
我看着他。
「我以前挺羡慕你。」
「你不用算饭钱,不用看领导的脸色,不用为了别人一句再改改熬到天亮。」
「我连你那把破椅子都羡慕。」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已经有这么多了,为什么还得从安装工的饭碗里刮一遍?」
汤勺磕在瓷盆上。
贺夫人的手抖了下。
贺承礼转向她。
「妈,我是你养大的。」
她抬起头。
「我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一晚上没睡?」
「记得。」
「那你就看着他们把我送进去?」
她的手从汤勺上挪开,抓住桌布。
我看见她想伸手拉他,指尖越过碗沿,又缩了回去。
「承礼,你先把钱退回来。」
他看着她,脸上的肌肉绷紧。
「退回来,然后呢?」
「配合调查。」
「你这是让我认罪?」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翻到一张幼儿园合影,手指压在他身上。
「这是你第一次上台,我给你缝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记得就好。」
她继续翻。
生日、毕业、第一辆车。
最后停在一张公司活动照。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我抱着电脑站在边上,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
贺夫人的指尖停在我的工牌上。
「我前天才知道,那次活动,你让有福连着熬了两个晚上。」
「你说项目奖金少,没办法给团队发。」
「转头就在家里,要了一块表。」
贺承礼伸手合上相册。
「这些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松手。
两个人隔着相册僵持了几秒。
她把相册抽回来,放到自己身边。
「有关系。」
「我给你的东西,你不用拿别人的工钱来换。」
他的手悬在桌上。
贺怀川把资产转让申请推回去。
「不会签。」
贺承礼盯着那张纸,拿起笔递到父亲面前。
「先签这份,就这一份。」
贺怀川没接。
笔尖划过纸面,拉出一道歪线。
贺承礼转向我。
「有福,你帮我说句话。」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前几天还撑着我的椅背,让我认清位置。
现在,指尖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我能说。」
他的眼睛抬起来。
「把该还的还了。」
他猛地把笔摔到桌上。
碗被撞翻,汤顺着桌边流下来,滴到他的鞋面上。
贺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起身扶住她。
她的胳膊隔着衣料,一直在抖。
贺承礼看见我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行,现在我才是外人。」
他抓起文件袋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电子门锁没识别成功。
他连着按了三次。
提示音在客厅里响了好几声。
贺知宜走过去,替他开门。
「承礼,明天十点,来公司。」
「带上完整资料。」
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贺夫人蹲下来捡那支笔。
我想替她捡,她摇了摇头。
笔帽滚到柜子底下。
她伸手够了两次,才把它拿出来。
【第九章】
最终核查会安排在西河试营业当天。
楼下商户正在贴开业海报。
烤肉店老板看见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券。
「许工,开业来吃。」
我低头看了眼。
满三百减三十。
「您报恩也有门槛?」
他把券抽回去,又换了一张。
「员工餐,行了吧?」
我把券揣进兜里,上楼。
会议室外站着公司律师和审计人员。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警方,法院也受理了财产保全申请。
我推门进去时,贺承礼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没戴戒指。
方绍业隔着两个座位坐着,一直翻那几张纸。
贺怀川把会议交给律师主持。
没有先问亲情。
先核设备,再核资金,再核文件。
第三方出具的核查结果摆在桌上。
一百二十台设备中,多数存在既往使用记录,部分关键部件与合同约定不符。
嘉越收取的款项,沿着采购、回收、咨询服务等名目流转。
其中多笔,最终进入贺承礼实际控制的工作室。
贺承礼翻到资金表。
「咨询服务有合同。」
律师问:「服务成果在哪里?」
「商务渠道不是每一件都有书面成果。」
「那请解释,为什么所谓渠道服务费,按集团每次付款比例同步提取?」
他把纸翻过去。
「这是商业安排。」
郑启坐在另一头,拿出那份代持协议。
「这也是商业安排?」
贺承礼抬眼看他。
郑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认我签过的东西,也认我拿过的钱。」
「你别再让我替你认剩下的。」
方绍业突然开口。
「费用科目是按承礼的要求列的。」
贺承礼转过去。
「你收的时候怎么不说?」
方绍业把纸捏皱。
「我收的是项目奖励,不是你那种——」
「哪种?」
贺承礼站起来。
「你教我拆付款,你让嘉越重做验收文件,现在说都是我?」
椅子撞到窗边,玻璃震了一下。
律师示意工作人员继续记录。
我将最后一组材料放到桌上。
原始收件单。
伪造的验收证明。
公司邮件留档。
还有嘉越经办人提供的文件修改记录。
贺承礼看着那个文件名。
他伸手去拿,拿到一半,又停在桌面上。
「我只是让他们加快流程。」
我把收件单推近。
「你当时说,我签一下就行。」
「这一下,能让你们拿走一千二百万尾款。」
他抬起头。
「你现在赢了,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赵师傅坐在门边,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完屏幕,攥紧了手机。
八十六万工程款,到账。
他站起来,先朝财务人员点头,又朝贺知宜点头。
最后看向我。
嘴唇动了好几下,他才说:
「孩子学费,赶上了。」
我点了点头。
贺承礼的视线跟过去,又落到我身上。
「你就为了这些人?」
我看着他。
「他们有名字。」
「赵师傅,老周,孙大姐。」
「你让他们等钱的时候,最好也记一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名办案人员进来,出示证件,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方绍业先站起来。
他把文件往包里塞,塞了两次,纸都卡在拉链上。
贺承礼没动。
办案人员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贺怀川。
「爸。」
贺怀川的手压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
「把知道的都说清楚。」
贺承礼又去看贺夫人。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妈,你跟他们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把外套递过去。
「别着凉。」
他没接住。
外套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膝盖却折了下去,手掌撑在地砖上。
「我退钱。」
「我都退。」
他抬起头,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滴。
「姐,你不是说过,不管我闯什么祸,你都能处理吗?」
贺知宜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伸手扶。
「我以前说错了。」
他的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办案人员再次请他起身。
他扶着椅子,站到一半,又坐回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那句话。
「我都退,我都退……」
我弯腰捡起外套,交给工作人员。
他伸手想抓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一步。
楼下开业的礼花响了。
窗玻璃跟着震了几下。
赵师傅站在门边,帽子抱在胸前,指缝里还留着灰。
我走过去,把烤肉店的员工餐券塞给他。
「先吃饭。」
「这回不用等谁签字了。」
【第十章】
宣判那天,我妈穿着新棉袄。
出门前,她把法院旁听通知看了三遍。
「法院门口能停车吗?」
我系着围巾。
「妈,你骑的是电动车。」
「那也是车,我买的时候六千多。」
我没再争。
那辆车比我第一份工作的月薪还贵,确实值得尊重。
法庭里,贺承礼坐在被告席。
衣领扣到最上面,手指贴着裤缝。
审判长宣读认定事实。
设备采购、虚假验收、资金转移,一项接着一项。
最后是刑罚、追缴及退赔事项。
我看见他抬了下头。
听到刑期时,他的嘴唇动了动,肩膀往前缩。
没有人替他接那句话。
方绍业坐在旁边,盯着地面。
法槌落下后,贺承礼转过脸,看向旁听席。
贺夫人的手攥着纸巾。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人还坐在原位。
他被带离时,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
「妈。」
贺夫人张了张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她手里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包新的,递过去。
「擦擦。」
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才一起站起来。
法院外面有风。
贺知宜把车开到路边,先扶母亲上车。
贺怀川站在台阶下,伸手替我掖了一下围巾。
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
我先开口。
「爸,回家吃饭吧。」
他的手停在围巾上。
过了几秒,他点头。
「好。」
我妈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我赶紧看她。
「冻着了?」
「没有。」
她把头盔扣上。
「你爸这两个字,叫得比你小时候要零花钱费劲多了。」
贺怀川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伸手去接她的车钥匙。
「我骑回去。」
她把钥匙攥紧。
「你技术不行。」
真少爷第一次申请接管家庭资产,当场失败。
回到家,厨房里已经摆满了菜。
我妈系上围裙,贺夫人在旁边洗手。
两个人就饺子该包多大争了五分钟。
「你这个一口一个,吃着没动静。」
「有福小时候喜欢小的。」
我妈抬头看她。
贺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说……」
她低头看着面皮,没有接下去。
我从盘里拿起一只,放到她面前。
「那我现在喜欢大的,小的也能吃。」
我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
「他什么都吃,你别让他挑出富贵病。」
贺夫人重新拿起勺子。
馅放多了,面皮合不上。
我妈伸手帮她捏了一道褶。
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客厅里,贺知宜叫我过去签字。
我一听见签字,脚跟先往后撤。
「什么文件?」
她抬眼。
「离职结算确认。」
我走过去看。
工资、加班费、应发奖金,以及此前分配有问题的项目激励,全都列了明细。
同组人员也完成了核算。
我指着最后一栏。
「大家都发了?」
「发了。」
「不是只给我补?」
她把手机里的发放记录推过来。
「你自己看。」
我坐下来,一条条核对,签上名字。
她又递来一份岗位邀请。
成本管理负责人。
薪资比以前翻了不止一倍。
我拿起那张纸,刚想点头,目光落到工作职责上。
跨项目统筹。
预算管理。
供应链风险复核。
我把纸放回去。
「姐,你这不是认弟弟。」
她看着我。
「你这是捕获了一只野生成本总监。」
贺怀川在旁边咳了一声,茶水呛进嗓子。
贺知宜靠回椅背。
「所以,接不接?」
我想了想。
「先歇半年。」
「行。」
她答得太快,我反倒抬起头。
「不劝一下?」
「你不是已经替公司干三年了?」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手上。
里面不是任命书。
是一张卡,附着一页手写说明。
每月八万。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没有岗位要求。
没有绩效指标。
没有综合评估后酌情发放。
我看着她。
「真不用上班?」
「不用。」
「不用陪客户?」
「不用。」
「也不要求我继承你的会议?」
她把笔收回去。
「这是我个人给弟弟的零花钱,不进公司工资表。」
我捏着那张卡,坐了半天。
贺知宜看着我。
「现在不问双休了?」
我把卡放进兜里。
「问。」
她抬了抬下巴。
「问什么?」
「你这个弟弟岗位,能不能一周休七天?」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许有福,过来剥蒜!」
我站起来。
贺知宜叫住我,指了指窗边。
那把躺椅换了椅套,旁边放着一只小边桌。
上面没有电脑。
只有一盘剥好的橘子。
我走过去,按了按扶手,坐下。
椅背放倒,脚托升起来。
我把手枕在脑后,刚闭上眼睛,一盆蒜就落到了肚子上。
我妈站在旁边。
「躺着不耽误剥。」
贺夫人端着垃圾桶跟过来,放到椅子边。
「皮扔这里。」
我捧着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贺知宜举起手机。
我赶紧抬手挡住脸。
「别拍,我还没开始享福!」
快门响了。
照片里,贺怀川笑弯了腰,两位母亲一左一右站着。
我躺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瓣蒜。
窗边的阳光落在脚托上。
我把拖鞋踢正,往下一躺。
「行吧。」
「八万一个月,这点蒜,我给它剥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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