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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8:20

高考后,全班包车去山区毕业旅行,路过一座正在封门祭祖的宗祠。

班花苏蔓举着自拍杆贴在车窗上,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看,那座祠堂正在祭祖修谱!”

“趁没人注意,我们翻墙进去,翻翻老族谱找几个土名字,剪成搞笑视频,肯定能冲同城热搜!”

全班瞬间沸腾。

上一世,我死死堵在车门前不让他们去。

我知道这边宗祠规矩极重,外人擅闯内堂,是会被全族当成砸祖宗根的。

可苏蔓回程直播哭诉,说我故意扫兴,毁了她的毕业旅行。

当晚她跟父母大吵一架,半夜赌气跑上山,失足摔下悬崖身亡。

全班都说是我害死了她。

他们在我大学报到那天曝光我的信息,堵在校门口骂我是杀人犯。

我被网暴到不敢出门,最后从天台跃下。

再睁眼,我回到了苏蔓高举自拍杆的那一秒。

这一次,我没有拦,只默默按开胸前的运动相机。

我倒要看看,他们真把别人的祖宗当流量笑料后,那些人会不会放过他们。

第1章

“停车!师傅,前面那座祠堂在祭祖!”

苏蔓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上,粉色自拍杆怼着玻璃。

她对着前置镜头甜甜一笑。

“家人们,毕业旅行偶遇深山神秘宗祠。今天蔓蔓带你们探秘山村封建祭祀现场!”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一下子全挤了过去。

窗外,古樟树下立着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宗祠。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深黄色旌旗,几个穿深蓝短褂的男人守在石阶前。

体育委员吹了声口哨。

“这地方跟鬼片现场似的。”

“里头那些老头在拜什么?山神?土地?”

后排几个男生笑得拍椅背。

“摆的那些果子点心也太寒酸了。”

“山里人就爱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苏蔓录完开场,手腕一转,镜头直直对准我。

“清妍,你老家不就是这片山里的吗?”

她笑得天真。

“你们山里人办这种祭祖仪式,是不是规矩特别多、特别土啊?”

“快给大家科普一下,省得待会儿我们进去笑场。”

全车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好奇,揶揄,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优越。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急着站起来劝阻。

我说今天是沈氏十年一度开祠修谱。

内堂供着祖牌,修谱长案上还有清代老族谱,外人擅闯会出大事。

没人听。

他们说我扫兴,说我土,说我考上大学就忘了自己也是山里人。

后来苏蔓死了,他们却把所有罪名都扣到我头上。

“顾清妍,蔓蔓问你话呢。”

赵凯敲了敲我的椅背。

“别装哑巴啊。”

苏蔓掩嘴轻笑。

“大家别为难清妍啦。”

“她平时看那些破县志都藏着掖着,肯定是嫌老家习俗丢人,不好意思讲。”

周围又是一阵笑。

高二那年,我周末帮爷爷整理乡土古籍,拿了省级竞赛一等奖。

苏蔓偷偷拍下我戴手套翻旧书的照片,发到班群里。

配字是:

“山里人祖传翻破烂,终于翻出奖状了。”

那天班群笑了整整一晚。

现在,她又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只要把“山里人”三个字按在我头上,她就能随便踩。

班长周明宇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打圆场。

“好了,出来毕业旅行图的就是开心。”

“清妍,苏蔓也是想拍点特色素材留念,你别冷着脸,一起下去看看。”

我平静地看着他。

“祠堂祭祖不是旅游景点。”

“你们要去拍视频,自己去。我不参加。”

周明宇皱眉。

“集体活动你脱离队伍像什么话?搞得好像班里孤立你一样。”

苏蔓立刻叹气。

“就是啊,你要是不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山里人呢。”

包车司机把车停到古樟树下,拔掉钥匙。

“我说两句啊,村里宗祠嘛,学生进去看看也没什么。”

“人家山里人就图个热闹,你们别把规矩想得太吓人。”

他又晃了晃钥匙。

“我去村口小卖部吹会儿空调,车得锁上,谁也别待车里中暑。”

赵凯第一个跳下车。

路过我身边时,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走吧大小姐,别摆谱了。”

我最后一个下车。

苏蔓已经把镜头对准宗祠大门,兴奋地招呼同学跟她一起喊口号。

我站在石阶外,指尖按过胸前的运动相机。

红灯无声亮起。

第2章

沈氏宗祠大门旁立着一块木牌。

“开祠合谱,内堂封门,外客止步。”

苏蔓举着自拍杆刚踏上石阶,两名穿深蓝短褂的护祠执事就拦住了她。

“同学,今天祠堂内堂祭祖修谱,不对外开放。”

苏蔓立刻收起自拍杆,换上乖巧笑脸。

“叔叔您好,我们是市一中刚毕业的学生,来做传统文化采风的。”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拍几张照片?我们保证不乱碰。”

执事大叔摇头。

“平时看建筑可以,今天不行。”

“正殿请祖牌,偏厅合老谱,外姓人不能进内仪门,也不能拍内堂。”

赵凯在后面小声嗤笑。

“几块破木牌子,还搞得跟军事禁区一样。”

周明宇连忙上前,掏出两百块钱放进功德箱。

“叔,我们大老远坐车过来,太阳这么毒。”

“要不让我们在外院碑廊歇歇脚?我们绝不往里走。”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指着西侧石碑长廊,严肃道:

“只能在碑廊。”

“前面那道青石内仪门落了栓,不能越过去。”

“更不能拍内堂、碰供器、碰族谱。”

他又重复了一遍。

“尤其是族谱,谁也不能碰。”

周明宇点头如捣蒜。

“明白,我们就歇脚。”

苏蔓嘴上甜甜地说谢谢,刚走进碑廊,背过执事的视线,脸就垮了下来。

她用纸巾嫌恶地擦石凳。

“真能装腔作势。”

“要不是为了拍猎奇素材涨粉,请我来我都不来。”

旁边女生捧着她。

“蔓蔓,你这条肯定爆。”

“到时候记得带我们露脸。”

苏蔓瞥了我一眼,故意提高声音。

“顾清妍应该挺亲切吧。”

“这些石板上刻的东西,跟她爷爷天天翻的破烂差不多。”

我坐在碑廊最外侧,没有接话。

她最讨厌我不配合。

从高一开始,只要我拿奖学金,她就说山里人终于会装可怜了。

我爷爷来学校给我送冬衣,她在教室后门捏着鼻子笑,说一股旧书霉味。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爷爷背着布包的照片也发进了小群。

“顾清妍家祖传收废品。”

我低头整理帆布包带,胸前相机的红点还亮着。

苏蔓刷了会儿短视频后台,脸色越来越难看。

“烦死了,昨天发的毕业照才几百个赞。”

“这外院就几块破石碑,根本没爆点。”

她站起来,往内院方向张望。

碑廊尽头连着一片苦竹林。

竹林边有一截青砖矮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石墩。

苏蔓眼睛一下亮了。

她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冲赵凯招手。

“看见那边没有?”

“待会儿里面敲鼓,守门大叔肯定要进去磕头。我们从竹林那边翻进去,直接在祖牌前拍。”

赵凯来了劲。

“翻墙闯宗祠禁地?这个够野。”

苏蔓兴奋得声音发颤。

“我站祖宗牌位前做鬼脸,你们去翻族谱。”

“找几个土名字念出来,剪成反差视频。”

“标题我都想好了,毕业生勇闯山村神秘祠堂。”

一个男生嘿嘿笑。

“我非得找个叫沈大柱的老祖宗合影。”

周明宇脸色犹豫。

“我们刚答应人家只能待碑廊。”

“翻墙进去万一出事,我不好跟老师交代。”

苏蔓翻了个白眼。

“班长,你怎么这么怂?”

“我们拍两分钟就出来。法不责众,十几个学生,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

她又看向我。

“顾清妍,你也跟我们进去开开眼界呗。”

我冷淡地说:

“祠堂封门,我不去。”

苏蔓冷哼。

“装什么清高。”

“待会儿视频十万赞,可别求我给你镜头。”

这时,内院忽然响起三声低沉铜锣。

两名守门执事果然转身进了侧门列队。

苏蔓抓起自拍杆,朝竹林挥手。

“机会来了,快走!”

第3章

铜锣声一响,内院正殿传出庄重的唱礼声。

苏蔓带着赵凯和十几个爱出风头的男女生,猫着腰钻进苦竹林。

周明宇站在原地挣扎了两秒。

见大半人都跟过去,他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我从石栏边起身,沿着碑廊外侧往出口走。

我不想靠近那截矮墙。

可竹林小径和外院出口,偏偏在西侧门廊前交汇。

我刚走到台阶边,就看见旁边摆着一排备用檀香木架和几只盛满香灰的粗陶钵。

十米外,一个年轻执事正在清点祭旗。

苏蔓带着人从竹林里冲出来。

她一眼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恶意。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握着自拍杆的手肘突然往后一顶,狠狠撞上我的肩胛骨。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倒在青石板上。

手肘撞翻檀香木架。

哗啦一声,线香散了一地,香灰洒了我半身。

年轻执事猛地转头,快步冲过来。

“怎么回事!”

“不是让你们待在碑廊吗?跑到这儿撞翻祭祖香架,存心找晦气是不是!”

膝盖疼得发麻,掌心也被粗糙石板擦出血丝。

我撑着地站起来,弯腰把散落线香一捆捆拾回木架。

“对不起大哥,我转身没留神。”

“我马上回外面等。”

我低头时,余光扫见胸前红点依旧亮着。

年轻执事急着送备用线香去前院,瞪了我一眼,端起木架快步走了。

矮墙根下,苏蔓踩着赵凯的手掌爬上墙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轻轻嗤笑。

“山里来的土包子,连路都走不稳。”

“别回头又说我推你。”

说完,她冲墙下的男生甜甜一笑。

“里头没人,快翻!”

赵凯三两下翻进内院,接着把十几个同学全拉了进去。

周明宇最后一个翻进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到西侧廊道外一扇雕花漏窗前。

从这里看进去,正好能看见内院大殿。

全族长辈正聚在后进祖龛堂行迎谱礼。

前殿历代祖牌神龛前烛火摇曳。

右侧修谱长案上,摊着十几册刚托裱好的老族谱。

长案边明明竖着一块小木牌:

“古谱脆弱,严禁触碰。”

苏蔓一落地,就打开补光灯冲到神龛前。

她背对着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把眼睛翻成斗鸡眼,伸舌头比鬼脸。

“家人们,给你们表演一个在老祖宗牌位前做鬼脸!”

“看看这些牌位会不会跳起来打我!”

赵凯带着几个男生冲到修谱长案前。

有个同学迟疑了一下。

“牌子上写着不能碰。”

赵凯不屑地笑。

“破纸有什么碰不得?”

他伸出沾着墙灰的脏手,抓起一册泛黄族谱粗暴翻动。

“快看,这老祖宗叫沈大柱,笑死我了。”

“截图发群里当表情包。”

另一个男生也伸手去扯。

“这一页有个跟隔壁班胖子重名的,快拍!”

脆弱宣纸被他们拉得发出细微的裂响。

有人后退时撞到案头墨砚,朱砂墨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后进内堂的诵礼声戛然而止。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穿堂回廊传来。

须发皆白的沈太公拄着龙头拐杖冲出穿堂。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族老和青壮执事。

看清祖牌前吐舌头的苏蔓,以及长案前乱扯古谱的赵凯,沈太公气得胡须剧烈发抖。

两名护祠青壮冲到院门边。

砰的一声,沉重木栓落进石槽。

第4章

木栓落下的闷响,砸得大殿里所有笑声瞬间消失。

苏蔓吐到一半的舌头僵住,手里的自拍杆差点掉下来。

赵凯还攥着一页老族谱,手指停在半空,脸色刷地白了。

周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跑到学生前面。

“各位老先生、各位叔伯,误会,都是误会!”

沈太公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误会?”

“门口立着止步牌,内仪门落了栓,执事叮嘱过三遍不能进内堂。”

“你们翻墙进来,在我们历代祖宗牌位前吐舌头做鬼脸,拿脏手乱翻百年老谱。”

“这叫误会?”

主持修谱的中年执事沈振山双目赤红。

“哪个学校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翻墙闯祠堂砸场子!”

苏蔓被吼得后退半步。

可当着镜头和同学的面,她很快又挺起胸口。

“你们凶什么凶?”

“我们刚才在门口功德箱投了两百块钱呢。”

她把自拍杆抱进怀里,声音又尖又脆。

“我是有三万多粉丝的短视频博主,本地同城号流量很好的。”

“看你们山村祠堂冷冷清清,好心进来拍视频帮你们穷山沟带带流量。”

“你们不感谢就算了,怎么还耍横?”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所有沈氏族人脸上。

沈振山一掌拍在廊柱上。

“谁稀罕你那点流量!”

“我们祖宗牌位不是给你当笑料的!”

外院的沈氏族人听见动静,陆续聚到侧廊外。

有人看见神龛前的补光灯和自拍杆,气得当场骂出声。

“作孽啊!”

“开祠合谱的日子,哪来的混账学生!”

十几名护祠青壮缩小包围圈。

赵凯几个男生刚才还嚣张,现在全往后缩。

苏蔓看着密不透风的人墙,终于慌了。

她眼神乱扫,忽然看见站在漏窗外的我。

几乎没有半秒犹豫,她眼圈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是她!”

所有目光瞬间投向我。

苏蔓指着我,哭得梨花带雨。

“是顾清妍带我们来的!”

“我们都是城里长大的学生,根本不懂山里宗祠规矩。”

“她老家就在附近,是她说今天祠堂开门迎客,学生进去沾文气不算犯忌。”

“她还说竹林那边有小门,可以绕进去看看。”

我站在漏窗外,心底一片冰冷。

还是一样。

只要出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我推出去。

赵凯立刻跟着喊:

“对,就是顾清妍忽悠我们的!”

“她说祖牌前拍视频没事,还让我们翻族谱找名字!”

其他几个同学像抓住救命绳。

“全班就她懂山里规矩。”

“我们都是听她的。”

“要罚也该先问她!”

周明宇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他避开我的视线,用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口:

“清妍,事到如今你就别躲外面装没事人了。”

“你明明知道竹林那边能进内院,却不提醒我们,还躲在外面看大家犯错。”

“你先进来跟各位长辈认个错,别因为你一个人连累全班。”

这一刻,我几乎想笑。

上一世,苏蔓死后,他也是这样。

他发长文说我身为同学太冷漠,明知道苏蔓情绪不好却不安慰她。

每一个字都像刀,把我钉在“杀人犯”的位置上。

沈振山和两名护祠青壮推开西侧小门,走到我面前。

“女同学,真是你带他们翻墙进来的?”

里面苏蔓还在哭喊。

“顾清妍,你敢做不敢当吗?”

赵凯也急着补刀。

“我们全班都能作证!”

我没有急着辩解。

等他们把谎话说完,我才从衣领下取出那枚小巧的运动相机。

“我没有带任何人翻墙。”

“从大巴车停下开始,它一直在录。”

大殿里骤然安静。

苏蔓脸上的泪僵住了。

第5章

我用手机连上运动相机,点开云端原片。

清晰的同期原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先是大巴车上,苏蔓举着自拍杆兴奋喊:

“我们翻墙进去,对着祖宗牌位吐舌头,再翻老族谱找几个土名字。”

接着是我的声音:

“祠堂祭祖不是旅游景点。”

“你们要去拍视频,自己去。我不参加。”

画面切到碑廊。

执事反复叮嘱不能进内堂、不能拍内堂、不能碰族谱。

苏蔓却压低声音招呼赵凯。

“我站祖宗牌位前做鬼脸,你们去翻族谱。”

“找几个土名字念出来,剪成反差视频。”

我的回答也清楚落在里面:

“祠堂封门,我不去。”

再之后,是竹林口那一幕。

苏蔓握着自拍杆的手肘突然往后一顶,把我撞倒在香架上。

她爬上墙头后,回头笑着说:

“山里来的土包子,连路都走不稳。别回头又说我推你。”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训斥过我的年轻执事脸色一变,指着苏蔓怒道:

“原来刚才是你故意把人推倒在香架上!”

“还敢恶人先告状?”

视频还在继续。

镜头始终停在漏窗外。

苏蔓在祖牌前吐舌头比鬼脸,赵凯无视“古谱脆弱,严禁触碰”的木牌,伸出脏手去翻老族谱。

他说的那句“破纸有什么碰不得”,清清楚楚。

周明宇的脸涨成猪肝色,往人群后缩了半步。

苏蔓嘴唇哆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口老执事气得直拍大腿。

“好啊,我说你们怎么肯添香油钱。”

“合着是先装老实,转头翻墙!”

就在这时,守在修谱长案旁检查古谱的年轻修谱师沈青禾突然低呼一声。

“太公!”

“乾隆三十八年那册孤本世系图被他们扯破了!”

沈太公和沈振山脸色大变,急步冲到长案前。

原本平整摊开的宣纸老族谱上,沾着好几个灰黑手印。

中间两页记载长房世系的脆弱纸页,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半尺长的裂口。

更糟的是,刚才男生们慌乱后退,手肘撞翻案头朱砂墨砚。

殷红墨汁泼洒在三页古谱边缘。

供桌旁一对清代青花蟠龙烛台也倒在地上,碎成几瓣。

沈青禾捧着受损古谱,眼圈一下红了。

“这部孤本纸质早就酥了。”

“我们三个修谱师用古法修了整整两年半,明天就要封谱入龛。”

“你们一句拍视频,就把它毁成这样?”

赵凯吓得脸色惨白。

他下意识把沾着朱砂墨的右手往裤兜里藏。

“我就是随手翻了一下。”

“谁知道这破纸一碰就烂……”

沈太公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们沈氏一族三百年的根!”

“振山,把祠堂大门锁死。”

“报警!”

赵凯一听报警,彻底急了。

“不能报警!”

“我们马上就要去大学报到了,留案底怎么办?”

沈振山冷笑。

“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

苏蔓突然尖叫一声,朝我扑过来。

“顾清妍,把视频删了!”

年轻执事立刻喊:

“她要抢证据!”

我侧身避开。

苏蔓扑了个空,高跟凉鞋一崴,扑通摔在地上。

她抬头瞪我,眼里全是怨毒。

“顾清妍,你就这么冷血地看外人欺负同学?”

我冷冷看着她。

“你刚才让全班栽赃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同学?”

她脸色铁青,噎住了。

赵凯却突然推开周明宇,带着两个男生朝西侧门猛冲。

“让开!”

“你们敢非法拘禁我们,我爸带人砸了你们祠堂!”

沈振山喝道:

“别打人,按住就行!”

几名护祠青壮上前拦阻。

赵凯挥拳砸向沈振山,被格开手腕后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廊柱石础上。

鲜血瞬间从鼻梁涌出来。

另外两个动手推搡的男生,也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混乱中,警笛声从祠堂外传来。

第6章

三名民警带着执法记录仪走进大殿时,现场一片狼藉。

地上有碎瓷片。

修谱长案上摊着染墨撕裂的老族谱。

赵凯捂着流血的鼻子蹲在墙边,刚才还嚣张的男生全低着头。

带队民警神色严肃。

“谁报的警?”

“现场所有人都别动,一个一个说。”

沈振山上前说明经过。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这群学生翻墙闯进宗祠内堂,在祖牌前拍侮辱视频,还损坏了登记在册的老族谱和清代烛台。”

苏蔓立刻哭着爬起来。

“不是这样的!”

“我们只是毕业旅行路过,想拍一点传统文化素材。”

“是他们先把门锁上,还打伤同学。”

民警看向赵凯。

“你鼻子怎么回事?”

赵凯含混道:

“他们打的!”

旁边年轻执事气得喊:

“他自己挥拳冲人,撞到石础上,视频里都拍着呢!”

苏蔓脸色一变,又转向我。

“顾清妍,你手里的相机不能算证据!”

“那台相机根本不是你的,是我放在车上被你偷走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越来越尖。

“全班谁不知道你连新校服都舍不得买?”

“这种最新款云端运动相机要三千八,你一个山沟里出来的贫困生哪来的钱?”

“你肯定跟他们串通好了,想讹我们!”

又是这样。

从前我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她说我装穷卖惨。

我拿竞赛奖金,她说冷门奖项就是哄山里孩子的。

我不买昂贵的毕业纪念册,她当着全班说:

“顾清妍家是不是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现在她仍旧觉得,我所有东西都该低她一等。

我拿出手机,调出省级历史文化调研竞赛一等奖奖金发放回执,以及品牌旗舰店实名电子发票。

“这是我用竞赛奖金买的。”

“机身序列号和发票一致。”

“视频实时上传云端,原片时间轴完整,删不掉,也改不了。”

民警接过手机和相机检查。

苏蔓的脸白得像纸。

周明宇额角还擦着血,眼镜裂了一只镜片。

他狼狈地走到我面前,声音发哑。

“清妍,你老家就在附近。”

“你快帮我们跟太公求求情,先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他。

“周班长。”

“刚才让我替全班认罪背锅的是你。”

“现在让我替你们求情脱身的也是你。”

“全班的便宜,都该让你一个人占尽吗?”

周明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再说话。

民警把视频原片拷贝备案,又开始登记每个参与者身份。

包车司机也被叫了回来。

他本来在村口小卖部吹空调,听说祠堂报警,脸色发苦。

“警察同志,我就是开车的,跟我没关系啊。”

一个同学立刻指着他喊:

“是你说村里宗祠没那么多讲究!”

“你还锁车逼我们下去!”

司机眼睛一瞪。

“你们自己要翻墙,关我什么事?”

狗咬狗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沈太公一直盯着我看。

听到民警登记我的名字时,他忽然拄着拐杖走近两步。

“女娃儿,你叫顾清妍?”

“你是十里外青溪村的人?”

我点头。

“是。”

沈太公浑浊的眼睛一下亮了。

“顾怀山老先生,是你什么人?”

我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是我爷爷。”

沈太公猛地一拍拐杖。

“难怪!”

“三年前我们沈氏老谱被白蚁蛀坏,差点断代,是你爷爷带着工具住进这间偏厅,分文不取帮我们考订字辈、修回世系。”

“那时候你还在读高一,周末来给他送饭,也帮着抄过谱序!”

殿内一静。

苏蔓僵在原地。

她高中三年一口一个山沟穷酸户地羞辱我。

可她不知道,我爷爷守了一辈子乡土古籍。

在这些宗祠族老眼里,他不是收破烂的。

是恩人。

第7章

沈太公这番话落下,沈氏族人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还防备的几个执事,脸色缓了下来。

“原来是顾老先生的孙女。”

“我说这姑娘怎么一直守规矩,还帮咱们录证据。”

“顾老先生当年修谱,可真是帮了大忙。”

苏蔓跪坐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最喜欢拿我的出身刺我。

如今她用来羞辱我的东西,反而成了证明我清白的根。

她反应很快。

下一秒,她擦掉眼泪,膝盖一挪,凑到我面前。

“清妍,原来你和沈太公认识。”

她仰着哭肿的脸,声音软得发腻。

“求求你帮我们说句话吧。”

“你不是最懂这些规矩吗?你一句话,他们肯定会听。”

“大家同班三年,今天真的只是贪玩。你忍心看我们被警察带走吗?”

赵凯捂着鼻子,也含糊着求我。

“顾清妍,算我刚才嘴贱。”

“你帮我们求个情,我让我爸给你包红包。”

周明宇低着头,终于挤出一句:

“刚才是我不对。”

“可事情闹大,大家都毁了。”

“你能不能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

我打断他。

“不能。”

三个字落下,苏蔓脸上的柔弱险些裂开。

她还想说什么,民警已经开口。

“相关证据我们会依法固定。”

“损毁物品需要第三方定损,涉事学生家长全部到场配合调查。”

“谁也不能私自删除、转移证据。”

苏蔓听到“家长”,肩膀狠狠一抖。

傍晚时分,学生家长陆续赶到栖云村。

祠堂里的灯亮了。

白光照在碎裂烛台和染墨族谱上,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苏蔓妈妈来得最快。

她一进门,看见女儿瘫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蔓蔓!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苏蔓埋进她怀里。

“妈,他们要害我。”

苏蔓妈妈心疼得脸都变了。

她转头看见沈太公和沈氏族人,语气立刻冷下来。

“多大点事儿,还惊动警察?”

“我女儿马上要上大学了,你们耽误得起吗?”

沈青禾捧着受损族谱站出来。

“你女儿翻墙闯内堂,拍祖牌,毁古谱。”

“不是小事。”

苏蔓妈妈扫了他一眼,满脸不耐烦。

“不就是小孩子拍视频不懂事吗?”

“你们山里祠堂那些破黄纸片,能值几个钱?”

她打开名牌皮包,抽出一沓百元钞票,啪地拍在供桌边缘。

“这儿一千块。”

“拿去买新的,别再吓唬我女儿。”

供桌前的沈氏族人脸色彻底冷了。

沈太公拐杖一顿。

“把你的钱,从供桌上拿下来。”

苏蔓妈妈愣了一下。

“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

苏蔓爸爸也赶到了。

他西装革履,皱眉看了一圈。

“老同志,我们愿意赔,是给你们面子。”

“自己村里编的家谱,又不是故宫国宝。”

“小孩子毕业旅行不小心撕了两页,你们别借题发挥敲竹杠。”

沈青禾直接从资料袋里取出文件,拍在长案上。

“这是省古籍保护中心备案。”

“这是前两年抢救性修复委托合同。”

“乾隆三十八年沈氏孤本总谱,登记在册的珍贵民间文献。”

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很稳。

“光前期请三位古籍修复专家,用古法金镶玉工艺修补虫蛀页,就花了十八万。”

“现在被你女儿和她同学撕裂、污染、撞碎配套清代烛台。”

“一千块,你打发谁?”

苏蔓父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8章

民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长案上。

完整视频一段段播放。

车上,苏蔓兴奋计划翻墙拍祖牌。

碑廊里,她无视执事警告,指挥赵凯翻族谱。

竹林口,她故意撞倒我,又回头嘲笑。

内堂里,她对着祖宗牌位吐舌头比鬼脸。

赵凯粗暴翻动古谱,周明宇在事后逼我替全班认错。

一幕幕清清楚楚。

刚才还想抱团施压的家长们,瞬间炸了锅。

赵凯妈妈先冲苏蔓母女骂出声。

“原来全是你女儿攒的局!”

“要不是她为了拍网红视频,我儿子怎么会翻墙进去?”

“这钱必须你们苏家出大头!”

苏蔓妈妈也不肯示弱。

“你儿子没长腿吗?”

“视频里翻族谱的是他,撞坏东西的也是他,凭什么让我女儿全赔?”

周明宇父亲脸色难看,指着包车司机骂:

“还有你!”

“你身为司机,擅自停车,还锁车离开,劝孩子们进去凑热闹,你也得担责!”

司机急得跳脚。

“我就停个车吹空调!”

“谁知道他们会翻墙?”

“你们这些学生一个比一个能惹事,现在倒赖我?”

祠堂里吵成一团。

沈振山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内部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沈氏宗祠只认责任。”

“赔偿照赔,责任照追。”

民警也严肃道:

“目前初步判断,涉事人员存在擅闯封闭场所、扰乱祭祀活动、损毁财物等行为。”

“后续会根据情节依法处理,并通报所在学校和拟录取高校核查。”

听到“拟录取高校”,苏蔓妈妈终于慌了。

她一把拽起苏蔓,把她推到我面前。

“清妍啊,阿姨刚才是急糊涂了。”

“蔓蔓平时被我们惯坏了,说话做事是任性了点,但她心不坏。”

她狠狠掐了苏蔓胳膊一下。

“还不快给清妍道歉!”

苏蔓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全班家长都看着她。

她屈辱地弯下腰,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沈青禾冷冷开口:

“你损的是沈氏族谱,辱的是沈氏祖牌。”

“道歉别只挑最容易欺负的人。”

苏蔓脸色更白。

她又僵硬地转向沈太公和沈氏族人。

“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太公没有接。

苏蔓妈妈连忙打圆场。

“孩子已经道歉了。”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避开。

她压低声音,脸上堆出谄媚笑容。

“清妍,你看,蔓蔓都认错了。”

“你云端里那段原视频能不能删掉?”

“再麻烦你跟沈太公说句话,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别报警立案,也别往学校通报。”

她顿了顿,又像施舍一样补了一句:

“阿姨私下给你转五千块辛苦费。”

我看着她。

“证据已经交给警方。”

“我不会删。”

“也不会替她求情。”

苏蔓妈妈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你和蔓蔓好歹同学三年,真要毁她一辈子?”

我平静地说:

“毁她的不是我。”

“是她自己翻过那堵墙。”

苏蔓终于忍不住尖叫。

“顾清妍,你就是故意的!”

“你明明认识沈太公,明明知道后果,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就是想看我出丑,想看我账号被毁!”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上一世,我拼命阻止,换来的是死亡。

这一世,我不再替任何人兜底。

沈青禾挡在我身前。

“别再骚扰顾同学。”

“删除证据、掩盖事实,你们想都别想。”

“第三方定损出来后,一分钱不能少。”

“治安责任,我们也追究到底。”

苏蔓瘫坐回地上。

她终于明白,这一次眼泪没用了。

第9章

三天后,第三方定损单出来。

乾隆孤本族谱抢救性修复、污染页脱酸稳固、破损页古法修补、清代青花蟠龙烛台修复及鉴定费用,各项合计二十二万元。

苏蔓、赵凯、周明宇承担大头。

其余翻墙参与者按情节分摊。

周明宇也没能逃掉。

他父亲原本还想说,周明宇只是进去维持同学秩序。

民警一句话堵了回去。

“负责秩序的班干部,先用两百块香油钱麻痹守门执事,随后跟着翻墙进内堂。”

“事后还逼无辜同学顶罪,这叫维持秩序?”

学校很快收到通报。

周明宇被取消省级优秀毕业生评选资格。

他原本入学能拿的新生奖学金,也因品行审查暂缓后被取消。

他给我发来好友申请。

“对不起,我当时不该让你背锅。”

我看了一眼,删除。

迟来的道歉,不能抵消他避开我眼睛的那一刻。

赵凯更惨。

他自己冲撞时磕断鼻梁,住院做了手术。

出院后,赵家又分摊了八万元赔偿。

他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哭着骂他。

“我给你攒的大学学费,全赔给人家祠堂了!”

开学后,有新同学认出他就是视频里翻族谱的男生。

从那以后,他多了个外号。

“族谱哥。”

包车司机也被客运车队辞退。

他擅自改变停靠点,锁车离开,还在事发后推责。

车队罚没了他的全年安全奖。

他跑去找周家理论,说都是学生害他丢工作。

周家父亲气得差点跟他打起来。

狗咬狗的戏,从祠堂一路咬到了城里。

苏蔓作为整场闹剧的挑头者和栽赃者,苏家最终咬牙赔了十二万。

交钱那晚,她换了小号给我发语音。

“顾清妍,我承认以前说话不好听,可你也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

“你爷爷明明认识沈太公,如果你在车上早点搬出来镇住我们,大家根本不会翻墙。”

“你就是故意藏着身份,等着看我毁掉。”

“你就是想看我账号被毁。”

我直接拉黑。

几天后,沈青禾和沈氏宗祠公开维权。

他们发布了打码后的监控片段、损毁照片和情况说明,提醒游客尊重宗祠礼俗与民间古籍。

视频里没有出现完整姓名和人脸。

可网友很快根据苏蔓粉色自拍杆、声音,以及她之前发过的毕业旅行预热视频,扒出了她的账号。

评论区彻底炸了。

“把没教养当幽默,跑到别人祖宗牌位前吐舌头,太恶心了。”

“还撕乾隆年的老族谱?这不是搞笑,这是作孽。”

“最离谱的是她先推同学撞香架,出事后还全班一起甩锅。”

“她天天嘲笑山里同学,结果人家爷爷是帮宗祠修谱的古籍老师,这回旋镖太爽。”

苏蔓的账号一夜之间被举报封禁。

拟录取她的高校也收到实名举报材料和治安处罚通报。

校方先要求她提交情况说明,暂缓报到。

后经核查,认定其在公共事件中品行严重失格,取消入学资格。

苏蔓妈妈提着礼盒找到青溪村我家门口。

她哭着求我删掉云端视频,求我爷爷出面写谅解信。

爷爷隔着木门,只回了一句:

“做错事就要认罚。”

“我们顾家不做违背良心的假见证。”

我没有开门。

村干部把他们劝走时,苏蔓还在门外哭喊:

“顾清妍,你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

我站在院子里,安静地听完。

上一世,真正被逼死的人是我。

可那时,没有一个人问他们满不满意。

九月开学,我背着帆布包坐上前往省城的高铁。

窗外山影一点点退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青禾发来的消息。

“乾隆老谱抢修方案通过了,等你放假回来,一起做数字化采集。”

我回了一个“好”。

十月秋假,我带着学校非遗文化与古籍保护社团的采集设备,再次回到栖云村沈氏宗祠。

修谱偏厅的长案被重新擦得干干净净。

沈太公给我们端来山泉凉茶。

我戴上白手套,和沈青禾一起把修复中的老族谱逐页展开。

高清扫描仪亮起微光。

跨越三百年的墨迹,一页页进入数字档案库。

我的人生刚刚开始。

而他们,永远困在那堵自己翻过去的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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