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三天回来,推开家门。
老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灶台上翻炒。
客厅里,我爸妈、我弟一家、我大姐一家,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没人搭把手,没人抱孩子。
我老婆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接过孩子,关了火。
转身对满屋子的人说:
"今晚,全都搬走吧。"
我妈筷子一摔:"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家,不伺候了。"
01
出差三天。
高铁晚点四十分钟,到家已经七点半。
楼道里就闻到油烟味。
我家在六楼,油烟味从五楼就开始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没锁。
推开门,鞋柜前堆了七八双鞋。
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运动鞋、拖鞋、皮鞋。
客厅里,电视开着。
我妈坐沙发左边,腿翘着,刷手机。
我弟周近靠在沙发右边,也刷手机。
弟媳刘芳窝在懒人椅上,嗑瓜子,地上一圈壳。
大姐周敏坐餐桌旁,给她家小孩看动画片,手机开外放。
大姐夫钱勇站阳台上抽烟。
我儿子周周的哭声从厨房传出来。
八个月大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走进厨房。
苏棠左胳膊夹着周周,孩子脸通红,一直在挣。她右手握着锅铲,灶台上四个菜,两个已经装盘,锅里还在炒第三个。
灶台边摆着案板,上面还有没切完的菜。
油烟机轰轰响。
苏棠根本听不见我进来。
周周哭,她就颠两下,颠完继续炒。
我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的贴在脸上,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大概五秒。
这五秒里,客厅传来我弟的笑声,好像在刷短视频。
苏棠转身拿盐,看见我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嘴角在抖。
她开口,声音哑的:"回来了?饭还有一个菜,你先坐会儿。"
我没动。
走过去,把周周接过来。
孩子到我手上,还在哭,整个小身子烫的。
我用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
烧了。
"孩子发烧了你知道吗?"
苏棠手里的锅铲停住。
"啊?下午还好好的......"
"额头烫得跟火一样。"
苏棠慌了,伸手要来摸。手指碰到周周脑门,她一下变了脸色。
我关了火。
灶台上锅还在滋滋响,我直接把锅推到一边。
抱着周周走出厨房。
客厅里那几个人同时抬头看我。
我妈先开口:"哟,回来了?正好,让苏棠多炒个菜,你弟说想吃——"
"都什么时候了。"
我妈顿了一下。
"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
我妈瞟了一眼周周:"小孩子发烧正常,多喝水就行了。"
"多喝水?"
我看了一圈客厅。
七个大人,坐在我买的房子里,我买的沙发上,吹我交的电费的空调。
我老婆一个人在厨房,抱着发烧的孩子,给他们炒菜。
"你们谁,抱过一下这孩子?"
没人说话。
我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刘芳把瓜子放下了。
大姐清了一下嗓子。
我妈脸拉下来:"说什么呢?我们刚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
"鞋柜前八双鞋,门口地垫上有干了的泥印子,今天下午三点前就下过雨。你们最晚三点到的。现在七点半。"
我妈不说话了。
我把周周搂紧了一点。
孩子还在哼哼,小手抓着我衣领。
我看着满客厅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今晚,全都搬走吧。"
我弟坐直了:"哥,你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周远!你说的人话吗?我是你妈!你让我搬走?"
"这个家,不伺候了。"
茶几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我妈站起来了,手指着我,嘴唇在抖。
没人动。
周周趴在我肩膀上,哭声小了点,变成一声一声的哽。
厨房里,灶台上的菜凉了。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攥着锅铲。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02
我妈站在沙发前面,手指头还举着。
"你再说一遍。"
"今晚,都走。"
"我是你妈!这房子你买的,我住不得?"
"你住得。但不是这个住法。"
我弟站起来了,走到我妈旁边:"哥,你冷静点。妈就是来住几天,你至于——"
"几天?"
我转头看他。
"你上个月十五号来的。今天几号?"
周近没接话。
"二十八号。你带着媳妇孩子,在我家住了十三天。"
刘芳在懒人椅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哥,我们是来帮嫂子带孩子的,妈说——"
"帮忙带孩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瓜子壳。
"你嗑了一地瓜子,你帮什么了?"
刘芳脸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妈声音拔高了:"周远!你怎么说话呢!芳芳也怀着呢!你让人家干活?"
"怀着?"
我看刘芳的肚子,平平的。
刘芳下意识捂了一下肚子。
周近赶紧接话:"刚查出来的,还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所以不能抱一下孩子,不能帮忙洗个菜,只能嗑瓜子?"
周近咬了一下嘴唇:"苏棠也没说忙不过来啊!她要是说了,我们肯定帮——"
"她说不说,你没长眼睛?"
这句话噎住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大姐周敏这时候开口了,笑着,和稀泥的语气:"行了行了,远啊,你出差刚回来,累了,火气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坐下说,别在这站着——"
"姐,你今天也住这?"
"我......我就带孩子来坐坐。"
"坐坐?你家小军的书包在次卧门口放着,换洗衣服在洗衣机里。坐坐用得着带换洗衣服?"
周敏的笑收了。
大姐夫钱勇把烟掐了,从阳台走进来,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妈换了策略,声音突然软下来:"远啊,妈知道你心疼苏棠。但妈也不是故意的,妈年纪大了,腰不好,你也知道——"
"腰不好,刚才在沙发上坐了四个小时刷手机,腰没事?"
"你——"
"我今天在高铁上给苏棠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没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妈不说话。
"因为她两只手都空不出来。"
周周又开始哭了。
我摸了一下他额头,还是烫。
"先不跟你们说了。我带孩子去医院。"
我转身走向门口。
苏棠赶紧跟过来,解围裙的手还在抖:"我跟你去——"
"你歇着,我去。"
"我——"
"你多久没坐下过了?"
苏棠动作停了。
她站在玄关,围裙解到一半,眼睛突然就红了。
我没再看客厅那帮人。
抱着孩子出了门。
电梯里,周周靠在我肩膀上,哼哼唧唧的。
我腾出一只手,翻手机。
苏棠三天前发的朋友圈,仅我可见。
一张照片。
是她的手。
右手手背上一块红的,皮都翻起来了。
配的文字就四个字:"炒菜烫的。"
没有第二条。
我往前翻。
五天前,也是仅我可见。
"周周今天一直哭,我有点撑不住了。"
发出来十分钟,她自己删了。
但朋友圈有删除记录,我这能看到痕迹。
再往前翻。
八天前。
"妈说让我把次卧也收拾出来,大姐一家要来。"
这条也删了。
电梯到了一楼。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手机屏幕还亮着。
苏棠的朋友圈,最近一个月,删了六条。
每一条都是仅我可见。
每一条发完就删。
她在求救。
我一条都没看见。
03
儿科急诊人不多。
值班大夫量了体温,38度7。
"嗓子红了,扁桃体有点肿。孩子多大?"
"八个月。"
"最近喂养正常吗?睡眠怎么样?"
我说不上来。
我出差三天,之前一周加班到十点。周周最近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开了药,让观察。
"物理降温先做着,贴退热贴,温水擦身子。明天还烧就再来。"
我抱着周周去药房拿药,路过走廊的长椅。
手机震了。
苏棠发来的消息。
"孩子怎么样?"
"扁桃体发炎,开了药。"
"我煮了粥放桌上了,你们回来喝。"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你别跟妈吵了。"
"不吵了。回去就搬。"
她没回。
过了一分钟。
"嗯。"
就一个字。
我能想到她发这个字的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或者又站在厨房里,手机攥在手心,打完一个字,犹豫很久,才按了发送。
回到家,九点了。
门口的鞋少了两双,大姐和大姐夫的。
客厅没人了。
次卧门开着,里面的书包没了,换洗衣服也没了。
大姐走了。
我妈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弟和弟媳还在。
苏棠坐在餐桌旁边,面前一碗粥没动过。
桌上那四个菜,原封不动。
没人吃。
"他们没吃?"
苏棠摇头。
"你呢?"
她又摇头。
"吃。"
"我不——"
"先吃。"
我把周周放进婴儿椅,拿退热贴贴上。孩子折腾累了,贴上就迷迷糊糊阖眼了。
苏棠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我坐到她对面,把桌上的菜拨了拨。
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酸辣土豆丝,蒸蛋。
"周周吃蒸蛋?"
"嗯,给他蒸的,我打完蛋还没来得及喂......"
"这排骨谁点的?"
"妈说想吃。"
"虾仁呢?"
"刘芳说馋了。"
"你想吃什么?"
苏棠愣了一下。
"啊?"
"你这几天,你自己做了什么想吃的?"
她端着碗,想了一会儿。
"......没有。"
没有。
十三天,她每天做三顿饭,伺候七口人,加上周周是八口。没有一顿是她自己想吃的。
我没再说话。
苏棠又喝了口粥,放下碗。
"远哥,你别跟妈吵。我没事的,真——"
"把袖子撸起来。"
她手一缩。
"啊?"
"右手。"
她咬了一下嘴唇,慢慢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推。
手背上那块烫伤我在朋友圈照片里看过了。
但照片拍的时候是三天前。
现在这块伤,边上又多了一块新的。
红的,还渗着水。
"这块新的,什么时候?"
"......今天。"
"怎么烫的?"
"炒菜的时候周周突然动了一下,我没端住锅。"
"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炒菜,能端住才见鬼了。"
苏棠把袖子拉下来了。
"没事,小伤。"
"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头看我。
"这十三天,我不在家的时候,到底什么情况?"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水光逼回去了。
"也没什么......就是妈说让我多做点,人多嘛。弟妹怀孕了不能干活,大姐腰也不好——"
"大姐腰也不好?我妈腰不好就算了,大姐也不好?你们全家腰都不好,就你好?"
苏棠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周近有时候半夜打游戏,声音大,周周被吵醒了哭。我说了两次,妈说年轻人都这样,让我关好门就行。"
"然后呢?"
"然后......刘芳不太高兴,说我管得多。"
"你管得多?你在自己家里说话声音大了点,她不高兴?"
苏棠垂着眼睛:"我就没再说了。"
我盯着桌上那四个菜。
排骨炖得烂,虾仁去了虾线,土豆丝切得细,蒸蛋嫩滑。
每一道都用了心。
给一群坐在客厅刷手机的人用心。
我妈的卧室门开了。
周近走出来,手揣兜里。
"哥,说两句。"
04
周近站在走廊口,靠着墙。
"哥,你消消气。"
"你想说什么。"
"妈刚才在里面哭了。"
"哭了?"
"说你当着外人面让她搬走,她丢不起这个人。"
"外人?谁是外人?刘芳是外人还是钱勇是外人?"
"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说。"
周近搓了一下手。
"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跟芳芳先不走了行不行?她真怀了,刚查出来,不稳定。我俩那个出租屋你也知道,没电梯,六楼,爬楼梯——"
"你在我家住了十三天了。"
"我知道,但——"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周近没接。
"问你话呢。"
"......四千多。"
"四千多,租个有电梯的一室一厅,一千五够了吧?"
"哥,押一付三,我手上没那么多——"
"多少?"
"啊?"
"押一付三多少钱,我给你。"
周近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哥,不用你给,我就是说——"
"六千块。明天我转给你。搬。"
"哥——"
"这不是商量。"
周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感动,是恼了。
他声音压低:"哥,你说这个话就没意思了。我是你亲弟弟,又不是要饭的。"
"你不是要饭的,你是来蹭饭的。蹭了十三天。"
"你——"
"你在这住的十三天,水电气、菜钱、奶粉钱、排骨虾仁、你媳妇嗑的那些瓜子零食,都是苏棠买的。你掏过一分钱没有?"
周近脖子红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里屋门又开了。
刘芳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捂着肚子。
"哥,你别逼我们了,我肚子不舒服——"
"去医院。"
"啊?"
"肚子不舒服去医院,别站这。"
刘芳脸一下白了。
周近立刻挡到她前面:"哥!你什么态度?她怀着孕呢!"
"怀着孕,你不心疼她,让她跟你挤在我家蹭吃蹭住?你自己租个房子安安稳稳养胎不好?非得住在这,让我老婆伺候她?"
"谁让嫂子伺候了!嫂子自己要做的!"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温度都变了。
苏棠坐在餐桌旁,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头看苏棠。
苏棠低着头,没说话。
"苏棠自己要做的?"
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说,她怎么自己要做的。"
周近慌了,知道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说没人逼她?没人逼她,她就该一只手抱着发烧的孩子一只手炒四个菜?没人逼她,她手上烫两块伤就是活该?"
刘芳缩到了周近背后。
我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周远!你够了!"
脚步声。
我妈穿着拖鞋走出来,脸上确实有泪痕,但眼神不是伤心,是气。
"你冲你弟弟发什么火!有本事冲我来!"
"行。那我冲你说。"
"你说!你说你妈哪点对不起你了!我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你买房子的时候首付我出了八万——"
"八万。"
"对!八万!"
"这个八万我去年就还你了。转账记录要不要我翻出来?"
我妈愣了一下。
"那也是我先出的!"
"你先出的,我还了。两清了。这房子,房产证上我和苏棠的名字,每个月房贷四千三,我俩还的。"
"你跟你妈算这个?"
"是你先算的。"
我妈被噎住了。
她胸口上下起伏,手抓着门框。
"好,好,周远。你有出息了。你娶了媳妇忘了妈。"
"我没忘。我忘的话,你上个月住院那三千块谁出的?"
我妈嘴动了动,没接上。
"但你住在这十三天,我老婆瘦了六斤。"
我妈没说话。
苏棠的粥碗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六斤。
出差前我抱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锁骨突出来了,手腕细了一圈。
"明天,都搬。"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苏棠。
那个眼神,不是愧疚。
是恨。
苏棠低着头,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05
半夜两点,周周醒了。
我泡了药,用勺子一点一点喂。
苏棠要起来帮忙,我按住她的肩。
"睡。"
"我——"
"你多久没睡整觉了?"
她没答。
我就知道了。
孩子吃了药又哼了一阵,贴着我胸口才慢慢睡着。
我靠在床头,没合眼。
拿起手机,把苏棠那些删掉的朋友圈截图存了。
然后翻她的聊天记录。
不是偷看。
她之前跟我说过手机密码,让我随便翻,我从来没翻过。
今天翻了。
最上面是跟我的聊天。
往下,是跟她妈的。
"妈,我有点累。"
"那你跟周远说啊。"
"他出差呢,说了也没用。"
"婆婆不帮你?"
"......没有。"
"那你自己也要说!别什么都忍着!"
"说了。说了一次,妈说我矫情。"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说了一次。
苏棠跟我妈开口过。
我妈说她矫情。
往下翻。
苏棠和一个叫"邻居赵姐"的聊天。
赵姐就住对门,平时关系还行。
赵姐发的消息——
"妹子,你家今天怎么了?我听到有人摔东西。"
时间是五天前。
苏棠回的:"没事,碗掉了。"
赵姐:"真没事?我听着不像是碗掉了,好大一声。"
苏棠:"真没事赵姐,谢谢你。"
碗掉了?
什么碗能摔出"好大一声"?
我把手机放下。
周周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了一下我的衣领。
我忍住没动。
早上六点,周周又醒了,温度降了点,37度8。
我热了粥,喂他吃了半碗。
苏棠在洗手间洗脸,我听到水声停了很久。
她在里面没出来。
我敲了一下门。
"还好吗?"
门开了。
她眼睛肿的,鼻尖红红的。
但脸上已经擦干净了,装作没事的样子。
"好了,我来弄早餐。"
"我弄了。你坐着。"
我把周周放进餐椅,走进厨房。
冰箱打开,空了一大半。
三天前我走的时候,我塞满了冰箱。
十三天,七口人吃,苏棠一个人买、一个人做。
冰箱空了,人也空了。
我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摆着她自己煮的面条。
看见我进来,不说话,就吃面。
周近和刘芳的房间门关着,没动静。
我把豆浆放到苏棠面前。
"吃。"
然后坐下来,看着我妈。
"妈,五天前家里摔了什么东西?"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什么东西?没摔东西啊。"
"邻居听到的。"
"邻居耳朵不好使。碗滑了一个,我捡起来了。"
"碗?"
"嗯。"
"摔碗的时候苏棠在旁边吗?"
我妈抬起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问苏棠在不在旁边。"
苏棠端着豆浆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妈放下筷子:"周远,你现在连你妈说的话都不信了?查户口呢?"
"你不说,我问苏棠。"
我转头。
"苏棠,五天前,家里发生了什么?"
苏棠咬着嘴唇。
她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的眼神扫过来。
苏棠低下了头。
"......就是碗碎了。"
她在说谎。
我看得出来。
她右手食指在桌子下面反复搓拇指,这是她紧张的小动作。
我没逼她。
不是现在。
吃完早餐,我去倒垃圾。
垃圾桶旁边的回收站,那个每层楼共用的杂物角。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
碎了。
玻璃还扎在框里,裂成蛛网状。
相框里面的照片——是我跟苏棠的结婚照。
照片中间,有一道折痕。
不是碎玻璃压的。
是人为对折的。
06
我把那个碎相框拿回了家。
放在餐桌上。
没包装,没遮挡,碎玻璃朝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妈正在沙发上穿外套,说要下楼散步。
看见桌上那个东西,脚步停了。
周近从房间出来拿水,看到了,杯子举在半空没放下。
刘芳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
折痕很深,正好把苏棠的脸折进去了。
我的那半边完好无损。
"妈,这就是你说的碗碎了?"
我妈脸色一变。
"这......这是不小心碰掉的。"
"碰掉的?照片为什么有折痕?"
"我不知道,可能收拾的时候——"
"折痕折的是苏棠的脸。正好是她的脸。你告诉我这是不小心的?"
我妈嘴角抖了两下。
"行了!一个破相框你扯这么大动静!"
"这是我跟苏棠的结婚照。"
"结婚照再洗一张不就得了!"
"我问的不是相框。我问的是谁折的。"
客厅安静了。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苏棠。"
她抬头。
"五天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妈猛地开口:"苏棠!别乱说!"
这一嗓子,什么都暴露了。
苏棠身子抖了一下。
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挡在她和我妈之间。
"看我。别看别人。跟我说。"
苏棠的嘴唇在动,没出声。
我等着。
十秒。
二十秒。
"......那天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说能不能让弟妹帮忙洗一下碗,我要喂周周。"
"然后呢?"
"妈生气了。"
"怎么生气的?"
"她说......她说我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就嫌人多。说我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伺候一家人是应该的。"
"然后呢?"
苏棠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她把相框从柜子上拿下来,说......说这个家不欢迎我,我要是不愿意干,就把照片拿走,滚回娘家。"
"然后她把照片折了?"
苏棠没说话。
点了一下头。
"相框是她摔的?"
又点了一下。
我妈在身后尖声喊起来了——
"胡说八道!我就是不小心碰掉的!你血口喷人!"
我没转身。
"苏棠,还有吗?"
苏棠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她围裙上。
"......那天晚上妈把我叫到她房间。让我给你弟交下个月的生活费。说他工资低,养不起芳芳,让我从家用里匀两千出来。"
"你给了?"
"......给了。"
"家用一共多少?"
"你每个月转给我六千。房贷四千三是你直接扣的。六千是买菜、水电、孩子的奶粉纸尿裤、还有家里日用。"
"六千块。你匀了两千给周近。剩四千,养活你和周周,加上家里七口人的伙食。"
"嗯。"
"所以你这半个月,一直在买最便宜的菜。排骨虾仁是因为今天人多才买的。"
苏棠没说话,但泪流得更快了。
我转身了。
面对我妈。
她站在沙发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唇紧抿。
周近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
"妈,我最后说一次。"
"你说!"
"今天之内,全部搬走。你也搬。"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但你不是苏棠的妈。苏棠嫁给我,不是来当保姆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不是来掏钱养你小儿子的。"
"你——"
"你要是还想有这个大儿子,你就回你自己家好好待着。我每个月照给你生活费。但你不能再进这个门,对苏棠指手画脚。"
"周远!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苏棠手上两块烫伤、瘦了六斤、半个月没睡过整觉——这不是报应?这是你给的。"
我妈愣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周近转了六千块。
"押一付三,自己去租房。今天就搬。"
手机提示音响了。
周近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到账信息,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妈,你的东西我下午送回老房子。"
我妈站在那,嘴唇颤着,半天说出一句话——
"好。好。周远。你等着。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摔摔打打收拾东西。
周近拉着刘芳也回了房间。
客厅终于空了。
苏棠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两只手攥着围裙,浑身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
把她的手从围裙上掰开。
"别抓了,手都勒红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远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好几次。
展开。
是一张检查报告。
妇科的。
日期是三天前。
我低头看那行字。
苏棠怀孕了。
七周。
她一个人扛着这些,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
07
我盯着那张检查单。
七周。
算日子,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妈他们已经住进来了。
"什么时候查的?"
"三天前。周周午睡的时候,我自己去的社区医院。"
"一个人去的?"
"嗯。"
"谁都没说?"
"没有。"
"为什么?"
苏棠把那张纸接回去,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说了有什么用?妈知道了,只会让我更不能歇。她会说怀孕又不是生病。"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我妈确实会这么说。
"你现在身体什么情况?"
"大夫说孕酮有点低,让我多休息,别干重活。"
多休息。别干重活。
她这半个月,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中午做午饭,下午带孩子,傍晚做晚饭,晚上哄孩子睡觉,半夜周周醒了再起来喂奶。
中间还要洗衣服、拖地、买菜。
一只手抱着八个月大的孩子,一只手炒菜,手背烫了两块。
孕酮低,让多休息。
"药开了吗?"
"开了。黄体酮,一天三次。"
"在吃吗?"
苏棠点头,又停了一下。
"......昨天断了一天。"
"为什么?"
"忙忘了。"
忙忘了吃保胎药。
我闭了一下眼睛。
卧室那边传来拖拉行李的声音。
我妈在收拾东西,动静很大,故意摔。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到了门框上。
苏棠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已经被吓成了条件反射。
"你坐着别动。"
我走到我妈卧室门口。
门敞着。
我妈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塞一边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客厅。
"......造孽了,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不要妈......"
"妈。"
她不理我,继续塞衣服。
"妈,苏棠怀孕了。"
我妈的手停了。
她回头看我。
"什么?"
"怀孕了,七周。你在这住了十三天,她怀着孕伺候你们所有人。"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内疚。
是一闪而过的计算。
"怀了?那......那更不能让我走了。谁帮你们带孩子?苏棠一个人带不了俩。我留下来帮——"
"不用。"
"你傻啊?她怀着孕还带着周周,不要人帮忙?"
"你帮了什么?"
这句话把她堵死了。
"你住了十三天,你帮她洗过一次碗没有?你帮她抱过一次周周没有?你帮她拖过一次地没有?"
我妈脸涨红。
"我年纪大了!腰——"
"你的腰。我知道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请阿姨。"
"什么?"
"我请个住家保姆。比你管用。"
我妈的手松开了行李箱。
她站在那,直直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这次不是气的。
是真的伤心了。
"周远,你真觉得......一个外人比你亲妈强?"
我看着她。
"妈,你要是真把苏棠当一家人,不会让她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你要是真心帮忙,不会让她掏两千块养周近。你要是真疼你孙子,昨天周周发烧,你不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妈没说话了。
她坐到了床沿上。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周近拎着两个袋子出来,刘芳跟在后面。
"哥,我们走了。"
"嗯。"
"那六千块......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就当分家了。以后各过各的。"
周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刘芳从头到尾没看苏棠一眼。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没了。
我妈还坐在床沿上。
忽然,我手机响了。
大姐周敏。
"远啊,你是不是疯了?妈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到底怎么了?"
"姐,你管好你自己。"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我是你大姐!"
"那你昨天在我家白吃白喝的时候,你是我大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告诉你周远,你这样做会让所有亲戚戳你脊梁骨的。"
"谁戳?"
"你等着吧。"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
苏棠坐在餐桌旁,手压着口袋里那张检查单,轻声开口。
"远哥,大姐那个人......你不知道她背地里做过什么。"
"什么?"
苏棠抬头,眼神变了。
不是委屈。
是忍了很久的恨。
08
"你说。"
苏棠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上个月大姐来家里那次,不是来串门的。"
"那是干什么?"
"她跟妈商量,要借咱家房子的名额,给小军上学。"
我愣了。
小军是大姐的儿子,九岁。大姐家的房子在郊区,对口的学校一般。我家这套房在老城区,学区不错。
"借名额?怎么借?"
"把小军的户口迁到咱家来。妈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
"妈说反正房本上有你的名字,直系亲属可以挂靠。大姐说办起来简单,就是走个手续。"
"她问过我了吗?"
"没有。"
"她问过你了吗?"
"问了。我说得等你回来商量。妈当场甩脸,说我一个嫁进来的,管什么房子的事。"
我把杯子放下。
"还有呢?"
"大姐说,她给妈买了个金镯子,三千多块的。妈戴着呢,你没注意吧。"
"三千多的金镯子。换我家学区名额?"
"嗯。"
"我家房子首付五十多万,月供四千三,到现在还了八年。三千块的镯子就想占这个名额。"
苏棠没接话。
"手续办了没有?"
"还没有。大姐说要等你回来签字。所以昨天她又来了,想当面跟你说。结果你一进门就翻脸了,她没来得及开口。"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讽刺。
怪不得昨天大姐走得那么利索。不是怕我,是事情没谈成,待着也没意义。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
苏棠犹豫了一下。
"大姐跟妈说过,等小军户口迁过来,她想让钱勇在咱家附近找工作。到时候一家三口可能......"
"也要住进来?"
苏棠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十三天,不是来走亲戚的。是来探路的。"
苏棠没说话。
但意思很清楚了。
我弟一家来蹭住蹭吃,是我妈主动叫来的,让苏棠习惯"伺候一家人"。
大姐一家来"串门",是为了迁户口占学区。
我妈坐镇中间,当总调度。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踩在苏棠身上。
我走到我妈卧室门口。
她还坐在床沿上,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在等。
等我心软。
"妈,小军迁户口的事,谁出的主意?"
我妈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户口?"
"别装了。大姐跟你商量过的,你答应了。"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
"那也是为了小军好。他上那个学校——"
"我家的房子,我家的名额。你做主了?"
"你大姐就一个孩子!帮一下怎么了!"
"那我的孩子呢?周周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再过几年要上小学。一个学区房就一个名额,给了小军,周周怎么办?"
我妈张了张嘴。
"周周还小,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到时候名额被占了,我的孩子去上郊区的学校?"
"我——"
"妈,你从头到尾,替苏棠想过一秒钟吗?替周周想过一秒钟吗?"
我妈站起来了。
"我替你想的!你是我儿子!你弟弟也是我儿子!你姐姐也是我女儿!我当妈的一碗水端平有错吗?"
"一碗水端平?"
我指了一下客厅方向。
"端平的结果就是我老婆怀着孕给你们做饭?端平的结果就是我老婆掏钱养我弟?端平的结果就是我的房子给我姐的孩子上学?"
"你说的好听。什么你的你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妈,你出了八万首付,我还了。你养我到十八岁的恩,我这辈子都认。但你不能拿这份恩,去压榨我老婆。"
我妈盯着我,眼眶里的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我分不清真假。
她擦了擦脸。
"好。我走。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她拉起行李箱,走到玄关。
穿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低着头,没看她。
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棠,你记住,今天你让我怎么走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求着我回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节一节,越来越远。
苏棠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松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没哭。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终于安静了。"
我坐到她旁边。
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
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周远,你让你妈净身出户,你等着上新闻吧。大姐夫已经在业主群里发了你的事。"
09
我点开业主群。
大姐夫钱勇发了一段话,三百多字。
大意是——周远不孝,赶走亲妈,六亲不认,嫂子挑拨离间。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回复了。
"真的假的?"
"哪栋哪户?"
"现在的年轻人啊......"
"嫂子厉害了。"
我把手机递给苏棠。
她看了两眼,脸白了。
"他怎么能......"
"别看了。"
我把手机拿回来。
打字。
手指顿了一下,删掉,重新打。
不打了。
我直接打电话。
大姐周敏接的。
"远啊,你看到了?"
"让钱勇把那条消息撤了。"
"凭什么?你做得出来就不许别人说?"
"姐,你确定要这么干?"
"你逼的。你把妈赶走,你让全家人没脸。现在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你要是不把妈接回去——"
"姐。"
"你说。"
"钱勇在群里发的那些话,算不算造谣?"
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叫造谣?事实就是你把妈赶走了!"
"事实是妈在我家住了十三天,让我怀孕的老婆一个人伺候全家。事实是你想把你儿子户口迁到我名下占学区名额。事实是周近拿了我老婆两千块生活费。这些事实,你要不要我也发到群里?"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再说一遍,让钱勇撤了。五分钟。"
"你——"
"五分钟之后还在,我报警。网上发布不实信息,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你让钱勇自己查查。"
我挂了。
苏棠看着我,没说话。
三分钟后,业主群里那条消息撤回了。
钱勇还补了一句:"之前消息发错了,误会,抱歉。"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棠轻声开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
"大姐这个人......面上过得去,背地里心眼多。她吃了亏一定会找补回来。"
"让她找。"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
"怕什么?"
苏棠低下头。
"怕你跟整个家都断了。"
我看着她。
"断就断了。"
"远哥——"
"苏棠,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
"我跟我妈之间的事,我自己处理。她是我妈,这个断不了。但她不能再踩着你过日子了。"
"我没觉得——"
"你没觉得,是因为你忍习惯了。"
苏棠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从今天起,几件事定下来。"
我掰着手指头。
"第一,这个房子,不再接待任何人长住。来做客可以,过夜不行。"
"第二,家用涨到八千。周周的和你的不能再省。"
"第三,下周开始请钟点工,每天上午三小时,帮你做饭带孩子。"
"第四,你的产检我陪你去。每一次。"
苏棠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远哥,花这么多钱——"
"我加班。能挣。"
"你已经很累了——"
"你比我累。"
这四个字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
这次她没忍,也没擦。
就让它掉着。
周周在婴儿椅里醒了,嘴巴一瘪一瘪的,要哭不哭。
我走过去抱起来。
体温降了,额头温温的了。
周周抓着我衣领,贴着我脸蹭了蹭。
苏棠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一家三口。
快四口了。
她靠在我胳膊上。
"远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手机又震了。
我看了一眼。
我妈发来的。
就一句话。
"你爸的坟,下个月初三要去扫。你来不来?"
苏棠也看到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
"该去。"
"嗯,该去。"
苏棠顿了一下。
"但是去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关于你爸留的那笔钱......妈说早就花完了。但上个月刘芳跟我吵架的时候说漏了嘴。"
"说了什么?"
苏棠看着我。
"那笔钱,你妈给了周近买车了。"
10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九岁。
胃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家里还有十二万,存折在你妈那。你妈年纪大了,这钱留着给她养老。你是老大,多担待。"
十二万。
那是我爸跑了二十年长途货车攒下来的。
他走之后我问过我妈一次,存折在哪。
我妈说放着呢,不用我操心。
后来我上班、结婚、买房、还贷。
没再问过。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提了一嘴,说要不要把那笔钱转成定期,利息高点。
我妈当时说——
"花完了。这些年家里开销大,早就用完了。"
我信了。
"刘芳怎么说的?"
苏棠回忆了一下。
"那天刘芳嫌我做的菜不合胃口,我说了她一句。她急了,说'你算什么东西,周近的车还是妈拿公公的钱买的呢,这个家轮得到你说话?'"
"原话?"
"原话。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越想越不对。"
"周近那辆车多少钱?"
"落地十一万多。去年六月买的。他自己出了三万,说是攒的。"
"剩下的呢?"
"他说找朋友借的。"
不是借的。
是我爸留给我妈养老的钱。
十二万。给了周近买车,还剩一万。那一万大概也花了。
我妈说花完了。
没说错。
确实花完了。花在她小儿子身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周周,没动。
苏棠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客厅很安静。
这是十三天以来,这个客厅第一次安静。
没有外放的短视频声,没有嗑瓜子的声音,没有我妈使唤人的声音。
就我们三个。
"远哥,你还好吗?"
"嗯。"
"你别去找妈吵了。这个事——"
"我不吵。"
我把周周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舒服点。
"吵没有用。我爸那笔钱,没有凭据。存折在我妈手上,她怎么花是她的事。我要不回来。"
苏棠看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回了那条消息。
"初三我去扫墓。"
发完,又打了一行字。
"爸留的那十二万,我都知道了。这个事我不追究,但从今以后,我的家我做主。谁的话都不好使。"
发出去了。
那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
我妈回了两个字。
"随你。"
我把手机放下了。
周周在我怀里拱了拱,小手抓到了苏棠的手指。
苏棠握住了他的手。
"远哥。"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今天做的这些。赶走了妈,跟弟弟分了家,跟大姐撕破脸。"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
"真的?"
"我爸临走的时候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十一年。该担的我担了,不该我担的,我不担了。"
苏棠没再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瘦了六斤的脸,眼窝有点凹。手背上两块烫伤还贴着创可贴。口袋里揣着一张怀孕七周的检查单。
她撑了十三天。
不止十三天。
从嫁给我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撑。
我只是今天才看见。
"苏棠。"
"嗯?"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她睁开眼睛看我。
"你没——"
"我有。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家里,让你面对这些。我以为我妈不会欺负你,我以为我弟只是暂住几天,我以为我姐就是走动走动。"
"都过去了。"
"没过去。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周周突然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然后把脸埋进我衣服里,睡着了。
苏棠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在笑。
眼角还有泪痕,鼻头还红着,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饿不饿?"
她点头。
"想吃什么?"
"随便。"
"今天你说了算。"
她想了想。
"酸辣粉。楼下那家。"
"行,我去买。你看着周周。"
"好。"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坐在沙发上,周周靠在她旁边的靠枕上,睡得四仰八叉。
餐桌上那四个菜还摆着。凉透了。
那个碎相框还在桌角。
结婚照上的折痕还在。
但苏棠在笑。
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对门赵姐。
赵姐拎着菜,看见我就问:"你家人都走了?上午搬了好几趟。"
"走了。"
"那你老婆可算能歇歇了。前几天我看她一个人扛米上楼,叫她等等让我老公帮忙,她说不用。那袋米少说二十斤。"
我没接话。
赵姐叹了口气:"你媳妇是个好的。别让人家寒了心。"
"不会了。"
我走出单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楼下粉店还亮着灯,门口蒸汽腾腾的。
我排队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
苏棠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不是仅我可见。
是所有人可见。
一张照片,周周睡着的侧脸。
配了四个字。
"今晚吃粉。"
我看着那四个字,站在队伍里,笑了。
酸辣粉端回去的时候还烫着。
苏棠接过去,吃了第一口,眼泪又掉了。
但她一边掉一边吃,吃得很快。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好吃吗?"
"辣。"
"辣还吃?"
"想吃。"
她吸了吸鼻子,又挑了一大筷子。
周周在旁边翻了个身,砸了砸嘴巴。
窗外有风进来。
客厅的空气终于是对的了。
没有多余的人,没有多余的声音。
就我们仨。
快四个。
苏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远哥。"
"嗯。"
"这个家,以后是我们的了吧?"
"一直都是。"
"嗯。"
她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伸出手,碰了碰口袋里那张检查单。
然后把手放下了,放在桌面上。
手背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
我伸手帮她按了回去。
她没缩手。
就让我按着。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晃了一下。
很轻。
很安静。
这个家,终于安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