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下嫁新晋状元为妾?
圣旨一出,满京哗然。
茶楼酒肆全在笑:皇家的脸,碎了一地。
状元府张灯结彩,正妻坐高堂,我从侧门入。
丫鬟端茶泼在我裙上,笑着喊了声 “姨娘”。
我没动,没怒,甚至替她擦了手。
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
直到第二日早朝,父皇驾崩的丧钟敲响,帝位传于太子。
太子,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我端坐凤榻,看着跪了满院子的状元府上下三族。
敢让本宫为妾?那就让你们全族消消乐。
01
我叫赵元嘉。
大盛朝的长公主。
三天前,父皇一道圣旨,把我嫁给了新科状元沈清辞。
为妾。
长公主下嫁为妾。
开国三百年,头一遭。
消息传出去那天,满京城的茶馆都加了座。
说书先生连扇子都不用,光念这道圣旨,底下就能笑翻一片。
“堂堂长公主,给人当小妾?”
“皇家的脸,怕是掉地上摔成八瓣了。”
我听见了。
我就坐在茶楼二层的雅间。
没掀帘子,没摔杯子。
茶是明前龙井,还剩半盏,我喝完了。
搁杯。起身。回宫。
母后的灵堂还没撤。
三炷香烧了一半,烟拧成一股,直直往上。
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母后,女儿要出嫁了。”
没人应。
灵堂的风穿过白幡,吹得烛火歪了一下。
母后薨了四十九天。
父皇病了四十九天。
朝中大事,全压在太子身上。
太子赵元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今年十六。
十六岁的太子,被一群老狐狸围着转,每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找过父皇。
病榻前,他拉着我的手,咳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
“嘉儿,嫁吧。”
“沈家的婚事,朕答应了刘太傅。”
刘太傅。
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手握半个朝堂的人脉。
沈清辞,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父皇要拿我,去换太子的安稳登基。
一个长公主的尊严,换一个太子的朝堂太平。
划算吗?
“父皇觉得划算就行。”
我行了礼,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咳。
没回头。
出嫁前一晚,赵元祯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月亮挂在檐角,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官袍都没换,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
“皇姐,我不让你嫁。”
“圣旨都下了。”
“我去求父皇收回……”
“元祯。”
我打断他。
“刘太傅手里捏着六部中四部的人事举荐权,”
“兵部尚书是他的同乡,户部侍郎是他的女婿。”
“你现在去得罪他,等你登基那天,早朝上站着的,没一个是你的人。”
他不说话了,拳头攥得发抖。
“我嫁过去,沈清辞就是刘太傅系的女婿,也是皇家的女婿。”
“他要是聪明,就会站在你那边。”
“可是——为妾。”
“妾又如何。”
我看着他。
“你只管记住一件事。”
“坐稳那把椅子。”
“剩下的,皇姐自己会收拾。”
他哭了。
十六岁的太子,蹲在桂花树下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哄他。
转身回屋,把母后留给我的那支凤头金簪,压进了妆匣最底层。
用不上了。
明天进沈家的门,我是妾。
妾戴不了凤簪。
02
出嫁那天,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凤冠霞帔。
一顶素面小轿,两个抬轿的,从宫门侧门出去。
连鞭炮都没放。
倒是沈家那边,热闹得很。
远远就听见唢呐响,锣鼓震天,大红灯笼从巷口挂到巷尾。
不是给我挂的。
状元府的正妻柳氏,
三天前就进了门,走的正门,踩的火盆,拜的天地。
尚书府的嫡女,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我的轿子在侧门停下。
门槛比正门矮了一截,门上连个红绸都没系。
两个婆子等在那儿。
看见轿子,连帘子都没掀,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姨娘到了……”
姨娘。
这两个字传进轿子,跟针扎在耳朵上似的。
我掀帘下轿。
院子里站了一排丫鬟,齐刷刷地看过来。
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哦不,比看稀罕物件还随意。
看稀罕物件起码带点好奇。
她们的眼神里,只有打量,和一点点不加掩饰的笑。
长公主当小妾,可不就是笑话吗。
打头的那个丫鬟,端着一盏茶,迎上来。
“姨娘远道辛苦,喝盏茶润润嗓子。”
说着话,手一歪。
整盏茶泼在我裙摆上。
茶是热的。
水渍从膝盖一路洇到脚面,大红的嫁裙上多了一片深色。
“哎呀!”
丫鬟捂着嘴,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像意外。
“奴婢手滑了,姨娘恕罪。”
身后几个丫鬟都在笑。
不大声,就那种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
抬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
没擦自己的裙摆。
我拉过那丫鬟的手,把帕子递给她。
“烫着没有?茶水溅到手上了吧。”
丫鬟愣住了。
笑也停了。
满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我替她擦了手。
擦完,把帕子叠好,放回她手心。
“往后端茶小心些。”
转身,往侧院走。
身后那些目光扎在背上,跟刺似的。
不回头。
还没走到侧院,拐角处站了个人。
绣金襦裙,翡翠压鬓,正妻的打扮,正妻的派头。
柳氏。
二十出头,鹅蛋脸,长得确实好看。
看见我不行礼,也不让路,就那么挡在甬道中间,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这就是长公主?”
我站住。
“嗯。”
柳氏笑了。
笑得很好看,也很慢,像是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下人都看清楚。
“往后在府里,叫我一声姐姐就行。”
“咱们虽说名分上差着一截,但我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字字句句,挑不出毛病。
但每个字落在耳朵里,都裹着一层蜜,蜜里头是刺。
我点头。
“多谢柳姐姐。”
她眉梢挑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又像是觉得不过瘾。
侧过身,让出半边道。
只有半边。
我侧身过去,裙摆擦着她的裙角。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见。
“侧院的被褥是新换的,姨娘将就住着。”
“到底不比宫里的凤榻。”
“委屈长公主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笑声又起来了。
比刚才大声一些。
我没停步。
侧院不大。
一间正屋,两间耳房,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推开门,桌上摆着冷茶和两碟硬点心。
被褥倒真是新的。
但枕头只有一个。
我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
裙摆上那片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我看了一会儿。
没擦。
隔壁正院传来说笑声。
柳氏在招呼下人摆晚宴。
宾客还没散,丝竹声隔着几重墙,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热闹是他们的。
我打开妆匣,翻到最底层。
凤头金簪,静静躺在红绸布里。
我摸了一下簪头。
收回手。
不急。
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门就被拍响了。
“姨娘,该起了。”
“夫人说了,府里的规矩,妾室辰时之前要到正院请安。”
我睁眼。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
洗脸水是冷的。
没人送热水来。
我用冷水洗了脸,换了身素净衣裳,去正院。
柳氏已经坐在正堂了。
八仙桌上摆着早点,热腾腾的蒸糕、银耳羹、两碟小菜。
沈母坐在上首,头发梳得整齐,翡翠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柳氏坐在左边,手里捧着碗粥,吃得斯文。
我进门,站在堂下。
“给母亲请安,给柳姐姐请安。”
沈母筷子没停。
看都没看我一眼。
柳氏倒是抬了头,笑了一下。
“来了?站着做什么,坐吧。”
“不过……”
她顿了一下,拿眼角瞥了一眼桌面。
桌上四把椅子,只剩下最下首一个矮凳。
不是椅子。
是矮凳。
“府里椅子不够,姨娘先凑合坐。”
我看了看那个矮凳。
坐下了。
凳子矮,桌面刚好到胸口。
伸手夹菜得把手臂抬到耳朵那么高。
柳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母碗里。
“娘,这腌萝卜是照您的口味做的,咸淡刚好。”
沈母这才开了口,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还是媳妇贴心。”
婆媳俩你来我往,说说笑笑。
没人递筷子给我。
没人跟我说话。
我就坐在矮凳上,看着桌上的菜。
银耳羹还冒着热气。
我没动筷子。
不是不饿。
是够不着。
吃过早饭,准确说是看人吃过早饭,柳氏拿出一本册子。
“姨娘既然进了门,总得为府里做点事。”
册子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每日辰时请安,巳时抄经,午后到库房盘账,晚间去厨房帮忙备第二天的食材。”
“柳姐姐安排得周到。”
“还有一件事。”
柳氏合上册子,语气淡淡的。
“老爷说了,姨娘的月例银子比照三等丫鬟的份例。”
“每月二两。”
三等丫鬟。
长公主的月例,跟洗衣裳的丫头一样。
沈母终于看了我一眼。
嘴角挂着那种看破世情的笑。
“公主殿下别嫌少。”
“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
“甭管在宫里多尊贵,到了这儿,规矩就是规矩。”
我站起来。
矮凳往后挪了一寸。
“赵元嘉记下了。”
沈母和柳氏对视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像是在说:够乖的嘛。
我退出正堂。
走到院子中间,迎面碰上一个人。
沈清辞。
新科状元,我名义上的夫君。
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三月天摇扇子,摇的不是凉快,是风度。
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温润如玉四个字,像是为他量身写的。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扇子停了半拍。
然后——绕过去了。
就那么绕过去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柳氏的声音。
“夫君,进来吃早饭,厨房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清辞应了一声。
“来了。”
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对她。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
抬头。
天已经亮了。
太阳升上来,照在沈家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照不进侧院。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上写了个日子。
还有三天。
三天后,是父皇钦定的太子登基之日。
这个日子,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
父皇。
赵元祯。
还有我。
我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三天。
撑三天就够了。
04
第二天,沈家来客了。
刘太傅的夫人,带着两个孙女,说是来“看看新进门的姨娘”。
看?
看猴戏差不多。
柳氏把客人迎进正堂,摆了茶果点心,又特意让人叫我。
“姨娘出来见见客,别失了礼数。”
我到的时候,满堂都坐满了。
刘夫人坐上首,
六十来岁,满头银簪,端着茶杯的手保养得比我还白。
两个孙女坐在左右,
一个十五六,一个十七八,穿得花团锦簇,眼睛滴溜溜转。
我进门,行礼。
“赵元嘉见过刘夫人。”
刘夫人茶杯顿了一下。
没让我起来。
就那么让我弯着腰,维持行礼的姿势,自己慢慢喝了口茶。
放杯。
擦嘴。
又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
“起吧。”
我直起身,腰已经酸了。
刘夫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素衣上停了三秒。
“这就是长公主?”
柳氏在旁边接话,笑盈盈的。
“可不是嘛,我初见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朴素。”
朴素。
月例二两银子,穿金戴银给谁看?
刘夫人的大孙女捂嘴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公主都是凤冠霞帔呢,原来跟咱们府上的绣娘穿得也差不离。”
小孙女更直接。
“祖母,她真是公主吗?我看着不像。”
刘夫人没拦。
柳氏也没拦。
满堂的人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站在堂下,离最近的椅子三步远。
没人让座。
“二位姑娘说得对。”
我开口了。
“进了沈家的门,就不是公主了。”
“是姨娘。”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夫人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
“识趣。”
她转头对柳氏。
“这桩婚事,你公公安排得好。”
“皇家的人嘛,放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在外头强。”
“往后拿捏着这位,太子那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避我。
就当我是根柱子。
柳氏笑着点头。
“夫人说的是,媳妇省得。”
我站在原地,听完了全部。
拿捏。
好一个拿捏。
沈清辞娶我,不是父皇的意思。
是刘太傅的意思。
把长公主攥在手心里,太子投鼠忌器。
这哪是娶亲,这是扣人质。
刘夫人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姑娘,安分些,对谁都好。”
“你那个弟弟,还没坐上龙椅呢。”
说完,迈步走了。
绣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
我目送她出门。
等轿子的影子拐出巷口,我才动了动站麻的腿。
还有两天。
两天而已。
晚饭照旧没人叫我。
我回侧院,冷灶上温了碗白粥。
粥熬得稀,筷子插进去直接倒。
吃了半碗,放下。
隔壁正院又传来笑声。
沈清辞的声音。
柳氏的声音。
还有碰杯声。
我关上窗户。
铺开枕头底下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日子。
后天。
05
第三天出事了……
一大早,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秋棠冲进侧院。
门都没敲。
“姨娘!夫人的翡翠镯子丢了!”
我正在洗脸。
冷水流了一手。
“什么?”
“夫人昨晚摘在妆台上的镯子,今早不见了!”
秋棠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手腕。
“夫人说,昨晚只有姨娘去过正院附近。”
我放下帕子。
“我昨晚没去过正院。”
“姨娘说没去就没去?”
秋棠嘴角一撇。
“门口扫地的婆子都看见了,姨娘戌时在正院甬道上走过。”
戌时。
我确实走过那条甬道。
去厨房热粥,必经之路。
但我没进正院。
没用。
秋棠已经转身跑了。
半刻钟后,正堂传来口信。
“夫人请姨娘过去说话。”
说话。
好温柔的词。
我到正堂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柳氏坐正中,脸上没了往日的笑。
沈母坐右边,嘴抿成一条缝。
沈清辞站在柳氏身后,折扇收了,手背在身后。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像是要审什么大案。
柳氏看见我,下巴抬了抬。
“姨娘来了。”
“镯子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不是我拿的。”
柳氏叹了口气。
叹得很温柔,像在心疼我。
“我自然信姨娘。”
“可是……”
她拍了拍手。
秋棠端着个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一只翡翠镯子。
“在姨娘房里的妆匣底层找到的。”
我看着那只镯子。
然后看向柳氏。
柳氏的眼神没有意外,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满足。
栽赃。
从我进门第一天就在等的栽赃。
“赵元嘉没拿。”
“证据在这儿呢。”
沈母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
“偷到主母头上,公主的架子可真大。”
沈清辞没说话。
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看向他。
他别过脸。
“清辞觉得呢?”柳氏轻声问。
沈清辞停了一息。
“按府规办。”
四个字。
干净利落。
柳氏点头。
“府规,妾室盗窃主母财物,杖二十,禁足一月。”
“执行吧。”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麻雀在屋檐上叫。
我没挣扎。
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沈状元。”
他终于转过脸。
目光闪了一下。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皱眉。
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
“打吧。”
板子落在背上。
一下。
两下。
疼。
但我没喊,没有必要。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血渗出来了,衣裳贴在背上。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一队马。
由远及近,铁蹄踏在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板子停在半空中。
柳氏站起来。
沈清辞转向门口。
大门被从外面撞开。
一个传令兵跪在门槛上,浑身是汗。
“急报……”
“皇上驾崩!太子即刻登基!”
“全城戒严!百官即刻入朝!”
声音穿过院子,撞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柳氏手里的茶杯掉了。
碎了。
没人捡。
沈母扶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抖。
沈清辞的折扇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趴在长凳上,背上的血还在渗。
转过头。
笑了一下。
到了。
06
丧钟响了。
从皇宫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得像砸在心口上。
全城素缟。
沈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跑来跑去,找白布,换灯笼,摘红绸。
三天前才挂上去的喜字,现在一张一张往下撕。
没人管我了。
两个按着我的婆子早跑了。
我自己从长凳上爬起来。
背上的伤口裂开,衣裳黏在肉上,撕扯着疼。
站稳。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侧院。
关门。
从妆匣最底层摸出那支凤头金簪。
拿在手里,看了看。
金簪的凤头眼睛是红宝石的,
母后戴了二十年,比我的年纪还大。
我把金簪插进发髻。
换衣裳。
箱底压着一件,走的时候赵元祯偷偷塞进来的。
大红织金长裙,凤纹压边,每一针都是宫里绣娘的手艺。
不是妾室穿的。
是长公主的。
换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所有人都挤在前院。
我穿过甬道,穿过花园,穿过垂花门。
一步都没停。
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在撕裂。
疼。
无所谓了。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清辞。
他正在换官袍。
手忙脚乱,腰带系了三次没系上。
柳氏在旁边帮他整衣领。
沈母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三个人同时看见我。
先看见的是金簪。
然后是那条大红织金长裙。
柳氏的手停在沈清辞的衣领上。
沈母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没答她。
看着沈清辞。
“状元爷,换官袍做什么?”
“自然是……进宫吊唁。”他声音有点虚。
“吊唁?”
我笑了。
“你确定是去吊唁?”
“不是去跪着领罪?”
沈清辞脸色变了。
柳氏插嘴了,快得像条件反射。
“姨娘说的什么话!我们沈家有什么罪?”
“你问我?”
我转向她。
“你让长公主坐矮凳。”
“让长公主吃冷灶,挨板子。”
“然后长公主的亲弟弟登基了。”
“你说,有没有罪?”
柳氏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外面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更近。
直接停在沈家门口。
大门被推开。
禁军。
三十名禁军,甲胄铿锵,列成两排。
打头一个,手里捧着明黄圣旨。
“圣旨到……”
“沈府上下,跪接!”
沈清辞扑通一声跪了。
柳氏跪了。
沈母腿软,被丫鬟架着跪了。
满院子,哗啦啦跪了一地。
只有我站着。
禁军统领抬头看见我。
手一抬,三十个禁军齐齐低头。
“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震得院子里的灰都抖了三抖。
柳氏猛地抬头。
眼睛瞪得铜铃大。
沈母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跪在地上,后背僵得像块石头。
我接过圣旨。
展开。
自己念。
“奉天承运,新帝诏曰——”
“长公主赵元嘉,德昭天下,贤良淑明,先帝委屈吾姐,朕心甚痛。”
“今复长公主封号,赐金册金宝,食邑万户。”
“沈府上下三族,即日押解入京听候发落。”
“钦此。”
我把圣旨合上。
低头看着跪了满院的人。
柳氏。
三天前让我走侧门的柳氏。
让我坐矮凳的柳氏。
让人翻我妆匣栽赃我偷镯子的柳氏。
沈清辞。
绕着我走的沈清辞。
说“按府规办”的沈清辞。
一扇子风度翩翩、对我连句整话都没有的沈清辞。
还有沈母。
叫我安分的沈母。
和刘夫人说“拿捏”的沈母。
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
不急。
有的是时间。
“诸位。”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方才那二十杖,还没打完呢。”
“剩下的五杖,本宫记着。”
“连本带利,慢慢还。”
柳氏的脸,白了。
07
禁军封了沈府大门。
谁也不能进出。
我坐在正堂。
坐的是上首那把椅子。
柳氏坐过的那把。
茶是新沏的。
禁军统领亲手端上来的。
热的。
我喝了一口。
“把人带上来。”
第一个,秋棠,柳氏的大丫鬟。
昨天翻我妆匣的那位。
两个禁军架着她,扔在堂前。
秋棠抖得跟筛糠一样。
牙齿磕得咯咯响。
“殿、殿下……”
“叫什么?”
秋棠一愣。
“再叫一遍。”
“殿……殿下。”
“不对。”
我放下茶杯。
“昨天你怎么叫的?”
秋棠的脸刷地白了。
昨天她叫的是——姨娘。
翻我妆匣的时候,嘴里叫着姨娘。
把镯子往我匣子里塞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姨……”
秋棠嘴唇哆嗦着,挤出半个字,又咽回去了。
“说不出口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那只镯子,谁让你放进去的?”
秋棠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是、是夫人……夫人让奴婢……”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夫人说、说要给姨娘一个教训……”
“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是夫人的原话?”
秋棠把头磕在地上。
咚咚咚。
“是!一个字都没改!”
“夫人还说、说反正公主已经不是公主了,打了也就打了,谁会替一个妾室出头?”
堂上安静。
我没看柳氏。
不用看。
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就够了。
“带下去。”
秋棠被拖走了。
第二个,泼茶的丫鬟。
进门第一天,把茶泼我裙子上那位。
她比秋棠还不经吓。
禁军还没碰她,自己先跪了。
“殿下饶命!是夫人让奴婢泼的!”
“夫人说公主进门第一天就要给她立规矩!”
“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没问了。
摆手。
“带走。”
第三个。
扫地的婆子。
就是那个“看见我戌时路过甬道”的证人。
婆子年纪大了,跪不太住,歪在地上。
“老奴、老奴是柳夫人让说的……”
“那天晚上老奴根本没扫地……”
“柳夫人给了老奴五两银子……让老奴咬死了说看见姨娘去过正院……”
五两银子。
买一条伪证,陷害长公主。
比我一个月的月例还多三两。
我笑了。
转头看向柳氏。
柳氏跪在堂下偏左的位置。
三天前她坐在正中,喝粥,夹菜,笑盈盈地叫我姨娘。
现在她跪着。
头发散了一半,翡翠簪子歪在耳边。
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两道沟。
好看吗?
不好看了。
“柳氏。”
她浑身一抖。
“本宫进门三天。”
“第一天,你让人泼茶。”
“第二天,你让我坐矮凳。”
“第三天,你栽赃陷害,杖责二十。”
“三天三件事,一件不落。”
“效率很高。”
柳氏膝行上前两步。
“殿下!殿下恕罪!妾身有眼无珠!”
“不。”
我打断她。
“你眼神好得很。”
“看得见我是妾室,看得见我没有靠山,看得见我好欺负。”
“你唯一看不见的……”
“是我弟弟。”
柳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我没再看她。
转头。
“下一个。”
禁军统领抱拳。
“殿下,沈母带到。”
我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请进来吧。”
门口传来沈母的哭声。
还没进门,先嚎上了。
好戏才刚开始。
08
沈母是被架进来的。
两条腿打弯,脚后跟在地上拖,鞋都蹭掉了一只。
扑通跪在堂下哭。
“殿下!老身不知道啊!”
“老身真不知道殿下是长公主啊!”
我喝茶,没接话。
等她哭完一轮。
“不知道?”
“沈母,圣旨上写的是——长公主赵元嘉,下嫁沈府。”
“白纸黑字,盖着玉玺。”
“全京城都知道。”
“你不知道?”
沈母的哭声顿了一下。
又哭了。
换了词。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殿下身份尊贵!”
“可是、可是老身糊涂,被那柳氏蒙骗……”
我搁杯。
“刘太傅的夫人来那天。”
沈母的哭声又顿了。
“她说,把长公主攥在手心里,太子投鼠忌器。”
“你怎么回的?”
沈母不吭声了。
“本宫替你回忆。”
“你说——公主殿下别嫌少,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
“这话,是柳氏蒙你说的?”
沈母的脸抽了一下,嘴张了张。
“殿下……老身……”
“还有矮凳。”
“正堂四把椅子,给我一个矮凳。”
“也是柳氏的主意?”
沈母哭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矮凳,是她亲口吩咐的。
当着六个丫鬟的面。
原话是——“给那位弄个小杌子就行了,又不是正经主子,坐什么椅子。”
六个丫鬟都听见了。
想翻供都翻不了。
沈母趴在地上不哭了。
开始磕头。
一下又一下。
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开恩?”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月例二两银子,比三等丫鬟的份例。”
“你给长公主定的价,是三等丫鬟。”
“本宫倒想问问……”
“尚书府的嫡女进你家门,你敢给她月例二两吗?”
沈母不说话。
当然不敢。
柳氏背后是尚书府,是刘太傅一脉。
给柳氏月例二两?
沈母连想都不敢想。
“你不是不懂规矩。”
“你是欺软怕硬。”
“看人下菜碟。”
“公主没娘家撑腰,就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沈母额头已经磕出血了。
我没拦。
“带下去。”
禁军把沈母架走了。
堂上剩最后一个人,跪在门槛边上。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沈清辞。
月白长衫皱了。
腰间的玉带歪了。
折扇不知道扔哪了。
他垂头跪着,手撑在地上。
从我进正堂坐下,到沈母被带走,他一直在这个位置,一动没动。
“沈清辞。”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慢慢抬头。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现在灰白一片。
嘴唇干裂。
眼底有血丝。
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殿下。”
声音哑得不像话。
“本宫问你一件事。”
“你答。”
他咽了下口水。
“殿下请问。”
“昨天,柳氏拿出镯子,说在我妆匣里搜到的。”
“你信了?”
沈清辞没吭声。
“一个进门才三天的妾室,去偷正妻的镯子。”
“偷完放自己妆匣里。”
“你是状元。”
“你读了十年书。”
“这个逻辑,你看不出来?”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
“还是说——你看出来了。”
“只是不想管。”
他闭上眼。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读出了那两个字。
是的。
“沈清辞。”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当初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
“到底娶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拿捏太子的一张牌?”
他睁开眼。
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
没有慌张。
只有——被抓住的恼怒。
我笑了。
“行。”
“本宫知道了。”
我转身走向堂上,背对着他坐下。
“禁军统领。”
“在!”
“沈清辞,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沈清辞的额头,砸在了地上。
“沈府上下三族,抄家。”
“家产充公,族人流放。”
我端起茶杯。
茶凉了。
无妨。
“对了……”
我侧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把折扇别丢了。”
“流放路上风沙大。”
“扇子能挡灰。”
09
沈家的大门被卸了。
门板拆下来,抬走。
禁军说这是规矩。
抄家的人家,不配有门。
金银细软一箱一箱往外抬。
柳氏的嫁妆,六十四抬,进门时敲锣打鼓吹了半条街。
现在原路抬回去。
不对,不是抬回尚书府。
是抬进官库。
柳氏站在院子里看着,没哭了。
哭干了。
头发彻底散了。
翡翠簪子早被禁军收走了。
脸上的妆全花了,像只淋了雨的野猫。
三天前她站在这个院子里,
绣金襦裙,翡翠压鬓,对我说“叫我一声姐姐就行”。
三天后她站在同一个位置。
赤脚。
囚服。
手上戴着铁链。
“殿下。”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停下脚步。
“妾身有一句话。”
“说。”
柳氏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了三天前的骄矜。
但也没有认输。
“殿下觉得,赢了?”
我看着她。
“妾身不过是照着这世道的规矩活。”
“妾室就该被踩,嫡妻就该踩人。”
“殿下恨妾身?”
“殿下该恨的是这道把您变成妾的圣旨。”
“不是妾身。”
院子里风吹过来。
吹得柳氏的囚服猎猎响。
我走近一步。
“你说得对。”
柳氏愣了。
“这世道的规矩是烂的。”
“可你不是在守规矩。”
“你在用规矩害人。”
“矮凳是规矩?”
“泼茶是规矩?”
“栽赃偷镯子也是规矩?”
柳氏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你拿规矩当刀,砍不会还手的人。”
“今天碰上会还手的了。”
“怨谁?”
柳氏的眼泪又滚下来。
我转身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沈母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拦了我。
膝盖上全是血。
磕的。
“殿下!求殿下看在、看在沈家三代清白的份上!”
“给沈家留条根!求殿下开恩!”
我低头看她。
“三代清白?”
“你家三代清白,养出来的儿子,拿长公主当人质。”
“你家三代清白,儿媳进门三天栽赃嫁祸。”
“你家三代清白……”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儿子亲口说了四个字。”
“按府规办。”
“本宫今天也按府规办。”
“只不过……”
“换了个府。”
沈母瘫在地上,再没力气哭了。
我起身。
衣角从她手指间抽出来。
大红织金长裙的裙摆,染了尘,沾了血。
不是我的。
走出沈家大门——已经没有门了。
巷子口围满了人。
茶馆酒肆的食客,街头巷尾的百姓,全挤在这里看。
三天前他们看的是笑话。
长公主下嫁为妾,满京哗然。
今天他们看的是大戏。
状元府抄家灭门,满京震动。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千岁!”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
我站在门口。
没回头看沈家那个空荡荡的门框。
抬脚。
上轿。
禁军开道,轿子往皇宫方向去。
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帘子放下来,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
手在抖。
从进正堂坐下那一刻就在抖。
一直忍到现在。
眼眶发酸,没掉泪。
不是不想。
是还没到地方。
轿子穿过长街,穿过宫门。
停在御书房外面。
赵元祯站在台阶上等我。
龙袍加身。
还是那张十六岁的脸。
红着眼眶。
看见我的第一秒,他什么都没说。
冲下台阶,一把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
“皇姐。”
两个字。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
10
赵元祯抱了我很久。
久到禁军统领低着头咳了三声。
他才松手。
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背上。
衣裳被血粘住了,干了一层,又渗出新的。
他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谁打的。”
不是问句。
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沈清辞下的令,柳氏动的手。”
“二十杖,打了十五下,你的丧钟救了剩下五下。”
赵元祯的手攥成拳,指节咔咔响。
“传太医。”
“不急。”
我按住他的手。
“先说正事。”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只剩我和他。
桌上摊着一堆折子。
最上面那本,是刘太傅今早递的。
贺表。
恭贺新帝登基,洋洋洒洒三千字,字字忠心,句句肝胆。
我翻开看了两行。
笑了。
“写得真好。”
“三天前他夫人还在沈家说,拿捏住长公主,太子不敢轻举妄动。”
“今天就递贺表了。”
赵元祯坐在龙椅上。
十六岁的身子撑不满那把椅子。
但眼神已经不是三天前翻墙进我院子时的那个少年了。
“皇姐,刘太傅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杀。”
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我摇头。
“不能杀。”
“他门生遍天下,杀了他,朝堂塌半边。”
“你刚登基,根基不稳,动不了他。”
赵元祯皱眉。
“那就由着他?”
“谁说由着他?”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封信。
赵元祯拿起来看,越看脸色越变。
“这是……”
“刘太傅写给北境军镇节度使的亲笔信。”
“两个月前写的。”
“信里说,若太子登基,刘家愿与节度使共扶新主。”
“共扶新主?”赵元祯的声音冷了。
“太子就是新主。他要共扶谁?”
“他要扶的是他自己。”
我坐下来。
“他想架空你。让你当个盖章的傀儡。”
“朝堂上的事他说了算,边境上的兵他调得动。”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沈清辞娶我?”
“不是为了联姻。”
“是为了抓人质。”
“抓住你姐姐,你就不敢反他。”
赵元祯把信拍在桌上。
“这信哪来的?”
“母后的人。”
他愣了。
“母后在世时,在刘太傅府上安了一个人,埋了八年。”
“母后薨之前,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了我。”
“只告诉了我。”
赵元祯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皇姐答应嫁进沈家……”
“一半是为了你登基,一半是为了等这封信。”
“人在沈家,离刘太傅最近。”
“刘夫人亲自上门那天,我就知道,这封信一定还有备份。”
“她太得意了,得意的人不藏东西。”
赵元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那十五杖呢?”
“也在计划里?”
我没回答。
有些话不用说。
他懂了。
“朕要刘家满门……”
“不。”
我第二次打断他。
“信留着。”
“不发。”
“刘太傅七十二了。”
“他蹦跶不了几年。”
“你拿这封信,一点一点削他的人。”
“六部里他的门生,一年调走两个。”
“兵部尚书先动,户部侍郎其次。”
“温水煮。”
“等他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没牌了。”
赵元祯盯着那封信。
“那如果他发现得早呢?”
“那就把信送到他桌上。”
“让他自己看。”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看见自己谋反的证据握在皇帝手里。”
“你觉得他会怎样?”
赵元祯想了想。
“告老还乡。”
“对。”
“他会主动滚。”
“比你赶他体面。”
赵元祯忽然笑了。
笑完又收住。
“皇姐。”
“嗯。”
“以后别嫁人了。”
“留在宫里。”
“想干什么干什么。”
“谁也不用伺候。”
我看着他。
这孩子坐在龙椅上,说这话时的表情,跟三天前蹲在桂花树底下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
太医来了。
背上的伤清理了一个时辰。
上药的时候疼得我咬碎了一根银簪。
不是母后那根。
母后那根凤头金簪,我取下来,放回妆匣。
搁在御书房的桌角上。
赵元祯说,放那儿吧,就当母后还在看着。
三天后。
早朝。
赵元祯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
沈清辞,革除状元功名,剥去一切官身,永不录用,
举家流放岭南,三代不得归京。
第二道。
柳氏,栽赃皇室宗亲,杖责长公主,罪同谋逆,
没入掖庭为奴,终身不赦。
她爹那个尚书?
连坐。
降三级,调去西南边陲当县令。
一辈子别想回京城了。
第三道。
沈母及沈氏三族,家产抄没充公,
族中有官职者一律免职,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旨意念完。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刘太傅站在文官首位,手里的笏板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稳住了,低头没说话。
老狐狸嗅到了味道,但他还不知道那封信。
散朝后。
我站在宫墙上。
看着沈清辞的囚车从朱雀大街驶过。
木笼囚车,敞着。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
三天前的新科状元。
月白长衫,折扇轻摇,风度翩翩。
今天的阶下囚。
囚衣麻布,蓬头垢面,缩在笼子角落。
街两边全是人。
有人扔菜叶子。
有人扔鸡蛋。
有人骂。
“狗东西!长公主都敢欺负!”
“读了一肚子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沈清辞缩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囚车后面还有一辆。
柳氏。
剃了头。
掖庭为奴的规矩,先剃头。
三天前的翡翠压鬓,现在光溜溜一颗头。
她倒是没缩。
坐在笼子里,直着腰,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经过宫墙底下的时候,她忽然抬头。
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隔着一道宫墙,隔着两辈子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传上来。
但我看懂了口型。
“你赢了。”
我没回应,转身下了城墙。
风很大。
吹得大红织金长裙猎猎作响。
背上的伤还没好全,每走一步都在扯。
但腰是直的。
走过御花园。
走过母后的灵堂。
三炷香还燃着。
我停下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母后。”
“女儿回来了。”
“沈家的账,清了。”
“您留下的那步棋,女儿用上了。”
“往后的路,女儿替元祯看着。”
“您放心。”
香灰落了一小节。
烛火没歪。
稳稳的。
我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出了灵堂。
阳光铺在宫道上,金灿灿的。
这回照到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