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年,我带的班考上重点高中的人数全校第一。
升职加薪?次次没我。
校长拍着别人的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
我笑了笑,第二天递了辞职信,转身下海创业。
一周后,主任打来电话,语气理所当然:
“你自己编的那套学习宝典,整理好交给新班主任,别耽误孩子。”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主任,那是我个人的知识产权,不是学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隔天校长居然亲自登门。
01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没凑过去。
十年了,该看明白的早看明白了。
周琴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半是同情半是尴尬,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我替她说了:“田苗苗?”
她点头。
我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作业本放回办公桌。
年度优秀教师,田苗苗。副主任推荐人选,田苗苗。
这人去年九月才调来,连月考排名都没进过前五。
但她姓田,她小姨姓贾。
教导主任贾玲芳的外甥女,今年的评优材料,贾玲芳亲手填的。
办公室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抬头看我。
倒是贾玲芳推门进来了,端着个保温杯,路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了一步。
“衡之,今年的名额有限,你也理解。”
我点头:“理解。”
她拍了拍我肩膀:“你就是太老实了,不懂争取。”
说完,笑着走了。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
三年前,市里的教学能手评选,我的材料交上去,最后名字变成了别人的。贾玲芳也是这句话。
五年前,学校有个去省里培训的名额,我的班刚拿了全区中考第一。贾玲芳拍着我说“年轻人别急”,名额给了她一个打牌的牌友。
十年。
我带的班,连续十年考上重点高中人数全校第一。
数学均分、语文均分、升学率,三项指标年年排头。
家长送锦旗,送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吕德明笑眯眯挂在墙上,锦旗上写着“感谢学校培养”。
没有我的名字。
年终总结的时候,吕德明在台上念稿子:“今年的成绩是全体教师共同努力的结果。”
然后把表彰证书递给贾玲芳。
贾玲芳递给田苗苗。
我坐在最后一排,鼓掌。
下班的时候,我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在备课本下面,是一封辞职信。
写好两个月了。
我拿出来,看了看日期,把它放进了包里。
许彦来接我,车停在校门口。
他递过来一杯奶茶:“今天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谁?”
“田苗苗。”
许彦没说话,把车打着了火。
开出去两条街,他说了一句:“那你想好了?”
我喝了口奶茶:“想好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信放在了吕德明桌上。
他正在泡茶,看到那张纸,手顿了一下。
“衡之,这是干什么?”
“辞职。”
“说说原因。”
“没什么原因,想换个活法。”
吕德明放下茶壶,摘了眼镜擦了擦,语气慢了下来。
“你是学校的骨干,你走了,那几个班怎么办?”
“我只带一个班,校长。一个班而已。”
“你那个班,家长最认你。”
我没接话。
他又说:“待遇的事,我可以再想办法。”
“不用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把辞职信收了:“我先压两天,你再想想。”
“我想了两个月了。”
这句话让他没再开口。
中午,贾玲芳来找我。
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一副“姐跟你交心”的架势。
“衡之,你这是赌气。”
“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你在这干了十年,关系、资历、人脉全在这。你出去能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你听姐一句劝,冲动了,回头后悔来不及。”
“贾主任,我已经交辞职信了,手续批下来我就走。”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那你自己的事你做主,姐不拦你。”
下午,吕德明批了辞职信。
我去总务处办了离校手续,清了工资尾款,回办公室收东西。
桌上的东西不多,几本备课笔记,两盒红笔芯,一个旧水杯。
抽屉底下,三册厚厚的手写本。
这是我花了六年时间编的学习宝典。
三册,分别对应初一到初三,每一册涵盖语文、数学、英语三科。
知识点梳理、易错题归纳、真题分类、答题模板,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后来整理成电子版打印出来,每届学生人手一份。
家长们提起这三册本子,比提起学校的名字还认。
我把三册宝典放进包里。
周琴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衡之姐,你真走?”
“真走。”
“宝典你带走了,下一届的学生怎么办?”
我拉上包的拉链:“那不是我操心的事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头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没人送。
许彦的车在对面路边等着,后备箱开着。
我把包放进去,坐上副驾。
他看了看我:“走了?”
“走了。”
他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学校大门越来越小。
我没回头。
03
辞职第七天。
我正在家里整理辅导班的场地方案,手机响了。
贾玲芳。
我接了。
“衡之,忙不忙?”
“说吧。”
“是这样,你自己编的那套学习宝典,能不能整理一下,交给苗苗?她刚接手你的班,手里没资料,家长那边催得紧。”
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说“帮忙递个文件”一样自然。
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出了声。
“贾主任,那是我个人编的,不是学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在学校任职的时候编的,用的学校的资源,教材、试卷、学生反馈,这些都是学校的。”
“我用的教材是公开出版物,试卷是公开试题,学生反馈是我课后一对一记录的。编写时间全在下班之后和周末。贾主任,这个事实你应该清楚。”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衡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东西是我的,我不给。”
“你不给,那些孩子怎么办?你当了十年班主任,你对得起他们?”
“我当了十年班主任的时候,你们对得起我了吗?”
这句话出去,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大概十秒,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场地方案。
许彦从厨房端了碗面过来:“谁的电话?”
“贾玲芳。要宝典。”
“你给了?”
“没有。”
他把面放我面前:“吃饭。”
我吃了口面,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吕德明的声音。
“衡之,我明天上午去看看你,在家吧?”
校长要登门。
我放下筷子。
“吕校长,有事电话里说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当面跟你聊聊。”
他挂了电话。
许彦看着我:“校长来干什么?”
“要宝典。”
“就这么急?”
“不是急不急的事。田苗苗接了我的班,这一个月成绩往下掉,家长在闹。没有宝典,她撑不住。”
许彦嗤了一声。
“她撑不住,关你什么事。”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版权登记证书。
三册学习宝典,两年前我就去做了版权登记。
登记号、作品名称、作者名、完成日期,白纸黑字。
那时候我还没想辞职。
只是有一天,贾玲芳随口说了句“你编的那个东西不错,回头让教研组统一用”,我听出了味道。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版权登记中心。
这三册宝典,是我的。
谁来了,都是我的。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明天,让吕德明来。
04
吕德明第二天九点准时到了。
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站在门口笑得一脸和气。
许彦去开的门。
“许老弟在家呢,打扰了啊。”
许彦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他进来。
吕德明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眼睛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放着的几本装修杂志和一摞打印纸上。
我从卧室出来,给他倒了杯水。
“吕校长,喝水。”
“哎,好好好。”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双手搓了搓膝盖。
“衡之,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你。你在学校干了十年,说走就走,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坐在对面椅子上,没接话。
他继续说:“这些年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有些事情,学校确实做得不够好,我承认。”
“吕校长,您今天不是来说这个的。”
他笑了一下,点头。
“行,那我直说。宝典的事,玲芳跟我说了。我理解你的想法,那是你的心血。但是衡之,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认你的教法,认你的资料。你走了,他们还在。”
“孩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但宝典是我的,这一点没得商量。”
“学校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你开个价,合理范围内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他。
“吕校长,这三册宝典,我两年前做了版权登记。”
我起身从书房取出证书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看,眼镜往鼻尖上推了推,翻了正面翻背面。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两年前。登记号、日期、作品内容描述,上面都有。”
他把证书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衡之,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不算准备,就是自我保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行,我了解了。这事我再想想。”
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衡之,你是聪明人,别把路走窄了。”
门关上以后,许彦从阳台过来。
“他什么意思?”
“哪句?”
“最后那句,别把路走窄了。”
“不是劝我,是在提醒我。他觉得我跟学校闹翻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不好混。”
许彦靠着门框,抱着胳膊。
“那你怕不怕?”
“我要是怕,辞职信就不会递了。”
下午我出门去看辅导班的场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听到吕德明在楼下打电话。
他大概没想到我出来得这么快。
声音不大,但楼道有回音。
我只听清了一句。
“她登记过了,两年前就登记了。”
停了几秒,对方说了什么我听不到。
吕德明又说:“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挂了电话,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把这句话咂了咂。
再想别的办法。
行。
那我等着。
05
接下来两周,事情比我预想的发展得快。
先是田苗苗那边出了问题。
她接手我的班整一个月,月考成绩出来了,语文均分掉了十一分,数学掉了八分,英语掉了六分。全年级排名从第一直接滑到第四。
家长群炸了。
我虽然不在群里了,但周琴跟我还有联系,把截图发过来了。
家长的话很直接:“宋老师带的时候从来没掉过前二,换了个人一个月就成这样?”
“新老师用的什么资料?以前宋老师发的那个宝典怎么不发了?”
“能不能把宋老师请回来?”
田苗苗在群里回了一句:“各位家长请放心,教学方案我们在调整。”
没人理她。
贾玲芳坐不住了。
周琴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头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题就拐了。
“衡之姐,你那个宝典的电子版还在不在?我想看看,学习学习。”
我端着手机,听出来了。
她说话的节奏不对。平时她说话快,今天慢,像在念稿子。
“电子版我删了,只剩手写稿。”
“啊?删了?那多可惜啊。”
“嗯,电脑换了以后没备份。”
她“哦”了一声,又聊了两句,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清楚。
这电话不是周琴自己要打的。
电子版我当然没删。
但这话我只能这么说。
又过了三天,事情变了味。
我在辅导班的家长联络群里,陆续收到了几位家长的私信。
“宋老师,听说你离开学校是因为跟领导闹矛盾?”
“宋老师,有家长说你带走了教学资料,不让学校用?”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急着回。
打开周琴的对话框,问了一句:“最近学校那边说我什么了?”
周琴半天才回:姐,你别问了,问了你会生气。
我说:“你直接告诉我。”
她发了一张截图。
是另一个家长群的聊天记录。
贾玲芳在群里回复一位家长的提问,原话是这么说的:“宋老师离职是个人原因,学校做了很多挽留。至于教学资料的问题,学校也在积极沟通中。我们不希望因为个别老师的个人行为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
个别老师的个人行为。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许彦下班回来,看到我在阳台上坐着,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这什么意思?她在家长群里给你扣帽子?”
“意思就是,我不肯给宝典,所以影响了孩子。”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我没吭声。
手机又响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编的东西,有人要拿去出书。”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内容,就这一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出书?
谁要出书?
用我的东西?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许彦凑过来看:“谁发的?”
“不认识。”
“那能信吗?”
“不管信不信,我得查。”
当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搜了几家本省做教辅出版的公司。
然后挨个翻了他们最近的征稿信息和即将出版的书目预告。
翻到第三家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本初中语文教辅,书名叫《初中三年知识通关手册》,作者一栏写着:田苗苗。
简介里的内容框架,跟我的宝典第一册,一模一样。
我的手压在鼠标上,没动。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响。
许彦端着水走过来,看到屏幕上的页面。
“这不是你写的东西?”
“是。换了个名字。”
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我抬起头,拿起手机,拨了那家出版社的公开电话。
06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版权登记证书原件、三册手写原稿、以及原稿落款日期的公证件,坐了四十分钟大巴去了市里。
出版社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
前台登记以后,编辑部的负责人接待了我。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说话客气。
“您说的这本书,确实在我们的审稿流程里。投稿人是一位中学老师,姓田。”
我把版权登记证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作品,六年时间写的,两年前做了版权登记。您看一下登记号和完成日期。”
方编辑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我带来的手写原稿。
原稿第一页右下角有日期,六年前的。每一册最后一页都有完成日期和我的签名。
“您稍等,我调一下投稿资料做个对比。”
他出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宋老师,我们核对了一下,田苗苗投过来的书稿,内容框架跟您的手写原稿重合度非常高。章节顺序、知识点分类、甚至部分例题都一样,只是重新排了版,加了些配图。”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而且,她提供的创作说明里写的完成时间是今年三月,您的版权登记是两年前,手写原稿的日期更早。”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
“这个情况,我们没办法继续推进这本书的出版了。我们会正式通知投稿方,撤回合作。”
“方编辑,我需要一份你们的书面说明,确认投稿内容与我的已登记作品存在高度雷同,以及你们撤回合作的决定。”
“这个可以,我让同事给您出一份。”
半小时后,我拿着那份盖了出版社公章的说明走出了写字楼。
坐大巴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贾玲芳让田苗苗署名投稿,时间点是在我辞职之后。
内容来源,大概率是我以前在学校内部教研群里分享过的宝典部分电子内容。
我在职的时候,每学期会把当学期的重点章节摘要发在教研群里给同事参考。发过的内容大概覆盖了第一册的百分之六十。
她们把这百分之六十的内容拼了拼,加了点边角料,换了个名字就敢投出去。
我到家的时候,许彦在门口修一把椅子。
“怎么样?”
“出版社撤了,书面说明拿到了。”
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
“那她们怎么办?”
“出版社会通知田苗苗。通知到了,贾玲芳就会收到消息。”
“然后呢?”
“然后她会慌。慌了就会做下一步动作。”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背包放下,把证书和说明文件锁进书柜。
“不用我办什么。她自己会动。”
当天下午四点多,周琴发来消息。
“姐,贾主任刚才在办公室摔了杯子,骂了田苗苗一顿,声音整层楼都听到了。具体骂什么没听全,好像是说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看完,没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周琴又发了一条。
“贾主任下午请了半天假,说是去教育局办事。”
教育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想。
出版那条路断了,她去教育局能做什么?
答案不外乎两个方向。
第一,找关系帮忙压住出版社那边,让这事不要闹大。
第二,反过来找我的麻烦,从别的口子切。
不管走哪条路,我手里有版权证书,有出版社的书面说明,有原始手稿。
她拿什么跟我掰?
许彦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传过来。
“吃饭了,别想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许彦。”
“嗯?”
“辅导班的营业执照,你明天去问问,能不能加急办。”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她会从这儿下手?”
“不确定。但手续这东西,越早办齐越好。”
他点头:“明天一早就去。”
07
贾玲芳比我预想的还快。
辅导班的场地刚收拾完,第一批学生还没正式开课,家长那边的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陈嫂,以前我班上陈家小子的妈。
“宋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今天在学校门口接孩子,贾主任把我拦住了,说让我们别把孩子送到你那去。说你跟学校闹得很不好看,还说你办辅导班没手续,不正规。”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陈嫂又说:“我当然不信她的话,但架不住其他家长不了解情况,好几个人被她说动了。”
“谢谢你告诉我,陈嫂。”
“你别客气,你对我家孩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这个家长语气就不一样了。
“宋老师,你是不是把学校的资料带走了?人家贾主任说你离职的时候把属于学校的教学资料拿走了,这也不太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
“那些资料是我个人编写的,有版权登记,不属于学校。”
“啊?是吗?可是贾主任说的不是这样。”
“她说什么是她的事,事实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对方支支吾吾说了句“那我再了解了解”,挂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一下午,我接了七个电话。
其中三个是来质问的,两个是来劝的,两个是来通气的。
质问的基本上都是一个口径:贾玲芳说的那套话。
劝的是让我“算了,把东西给学校,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许彦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推门看到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排已经写了号码和内容的便签纸。
“怎么了?”
“贾玲芳发动家长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证。
营业执照。
“加急办的,今天拿到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称、地址、经营范围,都对。
“办学许可呢?”
“下周三能拿。材料都交了,没问题。”
我把营业执照放进文件袋,锁进柜子。
许彦坐到我旁边,看了看茶几上那些便签。
“她这是想把你的生源全截了?”
“截生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给我施压。她觉得家长闹起来,我扛不住,就会把宝典交出去。”
“那你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打她的电话,我接我的学生。”
晚上我把七个来电的家长重新整理了一遍。
挨个回了信息,内容统一:我的辅导班手续齐全,下周正式开课,有需要的可以带孩子来试听,免费一节课。
回完信息,我又单独给陈嫂发了一条。
“陈嫂,方便的话帮我问问,贾主任跟家长们具体说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陈嫂很快回了一段语音。
我听完,把关键内容一条一条记下来。
贾玲芳跟家长们说了四件事。
第一,我离职时带走了学校的教学资料。
第二,我办辅导班没有合法手续。
第三,我在学校任职期间就在外面私自接活赚钱。
第四,教育局已经在查我了。
四条。
第一条,我有版权登记。
第二条,营业执照拿了,办学许可下周到。
第三条,纯属编造。我在职期间从没在外面接过任何活,学校的考勤记录可以证明。
第四条,如果教育局真的在查,我倒想看看查出什么来。
四条里面,三条是假的,一条半真半假。
这个人真的什么话都敢说。
我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
许彦在旁边看完了那些便签,脸色发青。
“她第三条就是造谣。你在学校的时候天天加班到七八点,哪有时间在外面接活?”
“她不需要这话是真的,她只需要家长信。”
“那你报警啊,她这是诽谤。”
“不急。”
他看着我。
我说:“她现在是自己出面说这些话,没有白纸黑字的东西。我去报警,她一句我没说过就能推掉。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她把这些话留下痕迹。”
许彦的杯子搁在桌上,水已经凉了。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
“行,你说等就等。反正我这边该办的手续都在办。”
我点了点头。
手机又响了一下。
周琴发来一条消息。
“姐,贾主任今天在办公室说,她已经跟教育局的人打了招呼,要查你辅导班的资质。你小心点。”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翻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所有的电话内容、时间、对方说辞,全部记了一遍。
08
教育局的人来得比我想的早。
辅导班开课的第三天,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
客客气气,但公事公办。
“宋老师是吧?我们是区教育局社会办学管理科的,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个辅导机构没有办学资质,我们来核实一下。”
群众举报。
我心里清楚是什么群众。
“好,请进。”
我让学生们先自习,把两个人请到隔壁的小办公室。
营业执照挂在墙上。
办学许可证上周三拿到的,也挂在旁边。
消防验收合格证,有。
场地租赁合同,有。
教师资格证复印件,有。
两个人对着清单一项一项核了二十分钟,互相看了一眼。
“宋老师,手续很齐全,没什么问题。打扰了。”
“不客气,你们正常工作。”
送走他们以后,我回到教室。
学生们在写题,没人抬头。
我站在讲台边上,松了口气。
这口气不是因为查出问题,是因为这件事终于落了地。
当天晚上,我预判的事果然发生了。
周琴发来一张截图。
教师内部群的聊天记录。
贾玲芳发了一段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有个别已经离职的老师,在任职期间就利用学校资源为自己谋私利,离职后又带走学校的核心教学资料,在校外开办辅导班与学校抢生源。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学校利益和在校师生的权益。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下面一排回复,清一色的表情包和“收到”。
没人说话。
只有周琴回了一句:“贾主任,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准确?宋老师的宝典是她自己写的,学校以前也没给过她这方面的课题费和编写经费。”
贾玲芳秒回:“周琴,你不了解情况就不要随便发言,免得误导大家。”
周琴没再说话。
截图到这里就断了。
我看完,给周琴发了一句:“谢谢你。”
她回:“姐,我就是看不下去。她这样说太过分了。”
“你别再在群里替我说话了,你还在学校,别给自己惹麻烦。”
“可是她说的全是假的。”
“我心里有数。”
我把这张截图也存了下来。
加上之前陈嫂转述的四条话、出版社的书面说明、家长们的通话记录。
这些东西摊开来,贾玲芳做过的事清清楚楚。
但我现在不会用。
时候不到。
又过了三天,辅导班迎来了第一次正式考试摸底。
我的班收了二十八个学生,大部分是以前我带过的孩子,也有几个从别的学校慕名来的。
摸底成绩出来以后,我按照以前在学校的方式,给每个学生做了一份个人分析报告,附上针对性的练习计划。
家长群里一片好评。
有家长截图发了朋友圈。
这条朋友圈传着传着,传到了贾玲芳那里。
周琴告诉我的。
“贾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又发了一通火,说有人在外面搞个人崇拜,影响学校声誉。”
我听完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短信,是纸质信封,塞在辅导班的门缝底下。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里面一张纸,打印的,就一行字。
“县教育局将于下月举办教学经验交流会,拟邀请民办教育优秀代表参加,请注意近期通知。”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
不像是正式通知,倒像是有人提前给我递的消息。
谁?
我把信封和纸都收了起来。
晚上许彦看到了,问:“谁给你递的?”
“不清楚。”
“教育局的活动,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真的,关系大了。”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贾玲芳跟教育局的人打过招呼要查我,结果查了没问题。现在教育局反过来邀请我参加交流会,那说明教育局那边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了。”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她做了什么,也注意到我做了什么。”
许彦靠着门框想了想。
“也可能是圈套。”
“有可能。所以我说等通知,不是等这封信。”
三天后,通知来了。
这次是官方的,教育局的红头文件,发到了我辅导班的登记邮箱。
县教学经验交流会,邀请我作为民办教育从业者代表发言。
时间,下个月十五号。
地点,县政府会议中心。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文件看了三遍。
然后关了电脑。
该来的,要来了。
09
交流会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
许彦送我到门口,说了句“稳着来”。
我点头,进了会场。
县里不大,教育系统的人基本上都认识。
签到的时候我扫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隔壁中学的教导主任,县二小的校长,教研室的几个老面孔。
角落里坐着吕德明。
他旁边,贾玲芳。
两个人看到我进来,吕德明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贾玲芳直直盯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名牌上写着:“宋衡之,XXX教育工作室负责人。”
会议九点开始,局长讲了十分钟开场,然后按流程每人发言十五分钟。
我排在第四个。
前三个发言的都是公办学校的代表,讲的是教研经验、课改成果之类的内容。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
台下差不多坐了六十多个人。
吕德明在第三排,手里转着笔。
贾玲芳在他旁边,两条腿交叉着,靠在椅背上。
我把准备好的发言稿放在台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叫宋衡之,从事初中阶段教学工作十二年,前十年在公办学校,最近两个月开始做民办教育。”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件事。”
“我用了六年时间,编了三册学习资料。第一册从初一入学开始,到初一期末结束。第二册覆盖初二全年。第三册针对初三冲刺。”
“每一册的内容不是从教辅书上抄的,是我根据十年教学经验,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筛选、整理、编写的。每一道例题都是我自己出的,每一个易错点都是从学生的作业和考试里总结的。”
“六年,三册,四十七万字。”
台下安静了。
我继续说。
“两年前我对这三册资料做了版权登记。不是因为我想靠它赚钱,是因为我想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我还在学校的时候,我把这些资料无偿分享给学生。每一届学生人手一份,不收一分钱。十年,经手的学生超过六百人。”
“我离开学校以后,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资料带走。”
我停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的。”
“我不是不愿意分享,我是不愿意在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被人署上别人的名字、被人用来牟利的情况下,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说到这里,我没有看吕德明和贾玲芳。
但我感觉得到,第三排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收了尾。
“今天就说这些。做教育这行,拼的是良心和能力,不是别的。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走回座位坐下。
会议结束以后,好几个人围过来跟我交换联系方式。
隔壁中学的教导主任握着我的手说:“宋老师,你说的那个署名的事,是真的?”
“有出版社的书面说明,有版权登记证书,有原始手稿。”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出门的时候,一个戴工作牌的年轻人追上来。
“宋老师,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想对您做个简短的采访,可以吗?”
我想了想:“可以。”
他举起录音笔。
“宋老师,您刚才提到的教学资料被署名投稿的事,方便详细说说吗?”
“具体的人和事我不方便说。我只讲一点:一个老师花六年时间做的东西,应该受到尊重,不应该被人拿走当成自己的。”
就这一句。
当天晚上,本地新闻的公众号发了一篇稿子。
标题是:《县教学交流会:民办教育者呼吁保护教师知识产权》。
文章里引了我那句话,没有提任何学校和个人的名字。
但这个县就这么大。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许彦晚上刷到了这条新闻,把手机递给我。
“你上新闻了。”
我看了看,把手机还给他。
“嗯。”
“然后呢?”
“等。”
“又等?”
“这次不用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周琴发来消息。
“姐,吕校长今天被叫去教育局谈话了。是一把手亲自叫的。”
10
吕德明在教育局待了一整天。
周琴发消息说,他上午九点进去的,下午四点才出来,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跟任何人说,直接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第二天,学校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琴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姐,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说是教育局督导科的,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一上午,调走了近三年的教师考核档案、评优评先材料、还有职称推荐的全套记录。”
“贾玲芳呢?”
“她今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
病假。
我放下电话,没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许彦从外面回来,带了个消息。
他去五金店进货,路上碰到了在教育局当司机的一个老同学,闲聊了几句。
“我那同学说,你们学校这次被查的不只是宝典署名的事。教育局从出版社那条线查进去以后,顺着查了学校近几年的教师管理,发现了不少问题。”
“什么问题?”
“评优造假。连续三年的年度优秀教师,推荐材料里的教学成绩有篡改痕迹。比如把你带的班的成绩算在了别人头上。”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年。
我带的班年年第一,评优年年没我。
我一直以为是潜规则,是关系户挤掉了我。
原来不只是挤。
是直接把我的成绩,写在了别人的名字下面。
许彦看着我:“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评不上,不知道是这么操作的。”
他坐到我对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该来的来了。”
周琴晚上又发了一条消息。
“姐,听说教育局查到了贾主任经手的一批报销单据也有问题。不是教学资料的事,是别的钱。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她今天下午被叫到教育局去了。”
这件事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以为教育局查的范围只会在评优和署名投稿这两件事上,没想到牵出了别的。
贾玲芳做了多少事,我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些都不是我捅出去的。
我从头到尾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拒绝交出宝典。
第二,去出版社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第三,在交流会上说了实话。
剩下的,是她自己的账。
一周以后,结果下来了。
校长吕德明被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教导主任贾玲芳被免去主任职务,同时因为报销单据的问题被立案审查。
田苗苗在贾玲芳被免职的第二天,提交了辞职报告。
周琴说她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办公桌清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开以后,我的辅导班电话被打爆了。
家长们一个接一个来问开课时间、收费标准、还有没有名额。
有几个之前打电话来质问我的家长,又打了电话过来。
语气完全变了。
“宋老师,之前是我不了解情况,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宋老师,我家孩子能报你下学期的班吗?”
我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回。
态度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有问必答。
许彦在旁边听了一下午,等我挂了最后一个电话,递了杯水过来。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之前那些人质问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人家也是被骗了。贾玲芳说什么他们信什么,不怪他们。”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
晚上我在辅导班整理教室,把桌椅重新排了排。
二十八个学生的座位已经不够了,得再加八个。
我站在教室中间数了数位置,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租隔壁那间空房扩一下。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对上。
“宋老师你好,我是县一中的新任校长,姓孟。组织上刚任命的,还没正式跟大家见面。”
“孟校长好。”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当面聊聊,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聊什么?”
“聊合作的可能性。”
我拿着手机站在教室里,窗外的路灯刚亮。
“孟校长,这个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改天见面谈。”
“好,那我让人跟您约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合作。
新校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谈合作。
说明他很清楚,这所学校这十年的成绩,到底是谁撑起来的。
11
新校长约在了一家茶馆。
孟校长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语速快但条理清楚。
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
“宋老师,我来之前把学校近十年的教学数据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你带的班的数据,在整个县的公办初中里都是顶尖的。这不是客套话,是事实。”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他继续说。
“现在学校的情况你也了解。吕德明停职了,贾玲芳免了,田苗苗走了。中层断了档,教师队伍人心不稳,家长那边意见很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排名,全县第十一。以前你在的时候,年年前三。”
“孟校长,您找我是想让我回去?”
“不是回去当老师。是合作。”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方案,推到我面前。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学校出场地和学生资源,你出教学方案和教研内容。你的宝典可以在学校使用,但署名权、版权全部归你。学校按学期支付教研合作费用,具体数字可以谈。”
我翻了翻那份方案,写得挺详细。
合作模式、费用结构、知识产权归属,都白纸黑字列出来了。
“孟校长,这份方案谁帮你做的?”
“我自己写的。来之前做了功课。”
我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我考虑一下。”
“应该的,不着急。”
从茶馆出来以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合作方案条件不差。
但我没有当场答应。
不是因为条件不够好。
是因为我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我到底想做什么。
回到家里,许彦在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就把遥控器放了。
“谈得怎么样?”
“条件不错。版权归我,学校付费用。”
“那你怎么想?”
“还没想好。”
他没追问,起身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周琴发来的。
“姐,你在不在?出了点事。”
“什么事?”
“贾玲芳去你辅导班门口闹了。”
我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有家长拍了视频发群里了。”
她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有点抖,拍摄的人站在马路对面。
辅导班门口,贾玲芳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散,跟我印象里那个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教导主任判若两人。
她在大声说话。
“宋衡之就是个白眼狼,学校培养了她十年,她转头就跟学校作对。现在学校出了事她高兴了是不是?她抢走了学校的学生,抢走了学校的资源,她算什么东西?”
视频里旁边站了几个路人和家长,没人接她的话。
有个家长拉了她一下,她甩开了。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为了赚钱,什么知识产权,都是借口。”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
许彦从厨房冲出来。
“怎么了?”
我把视频给他看。
他看了十秒钟,拿起车钥匙。
“走。”
“等一下。”
“等什么?她在你店门口骂你,你还等?”
“你先别急。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
他看了我几秒钟,把钥匙放下了。
“你要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换了鞋出了门。
辅导班离家骑电动车八分钟。
我到的时候,贾玲芳还在门口。
她身边多了几个围观的人,有家长,有附近的店主。
看到我来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一截。
“宋衡之你来了正好,你自己说说,你对不对得起学校?对不对得起那些孩子?你就是为了钱。”
我停好电动车,走到她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没提高音量。
“贾主任,你被免职是因为评优造假和报销违规,跟我没关系。你外甥女走了是她自己辞的,也跟我没关系。你今天来我这闹,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
我接着说。
“我在学校待了十年,每一年的成绩放在那,每一个学生的分数放在那。你把我的成绩写在别人名字下面的时候,你没想到会有今天。”
周围安静了。
贾玲芳的嘴唇在抖。
有个家长站出来了,是陈嫂。
“贾主任,你就别闹了。宋老师什么样我们心里清楚,你什么样我们也清楚。你走吧。”
紧接着第二个家长开口了。
“就是,宋老师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家孩子成绩稳得很,你来管以后一塌糊涂,你好意思在这闹?”
第三个。
“你还好意思说宋老师抢学生?我们是自愿来的。”
贾玲芳的脸涨得通红。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她嘴巴动了几下,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
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围观的人散了以后,陈嫂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
“宋老师,她以后不敢再来了。”
我点点头:“谢谢你,陈嫂。”
她摆摆手走了。
我打开辅导班的门,进去开了灯。
教室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写的作业安排。
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把黑板擦干净。
手机响了,许彦打来的。
“怎么样了?”
“走了。”
“她闹了吗?”
“闹了。家长们替我说话了,她自己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家吧,饭热好了。”
“好。”
12
新校长孟校长的合作方案我最后没有接受。
我把方案退回去的时候,在上面附了张纸条,写了一句话:“谢谢您的尊重,但我想自己走。”
孟校长回了条消息:“理解。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
辅导班开了半年。
从最初的二十八个学生,到现在七十六个。
隔壁那间空房租了下来,打通了,又添了两排桌椅。
我又招了两个老师,都是从周边学校出来的年轻人,踏实肯干。
宝典三册也做了更新,加上了最新一年的中考真题分析和答题技巧补充。
版权继续登记,没有含糊。
我还是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
跟在学校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挣的钱是自己的,教的学生是自己选的,做的事是自己定的。
这半年里,有些事情陆续传到了我耳朵里。
吕德明的停职调查结束了,提前退休。
贾玲芳的报销问题查实了,被开除公职,处了分。听说她丈夫也跟她闹,两个人在街上吵过一次。
田苗苗离开以后去了隔壁市的一所私立学校,没待三个月就又走了。
这些事情,周琴偶尔跟我提一嘴,我听完就过了。
不是不在意,是真的过了那个坎了。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辅导班的学生参加了全县统考。
成绩出来那天,周琴给我打电话的声音都在颤。
“姐,你们班的语文均分全县第一,总分均分全县第三。一个辅导班,跟全县的公办学校排在一起,第三名。”
我拿着成绩单站在教室里,看着上面的数字。
七十六个学生。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分数,我都记得对应的是哪张脸。
许彦晚上开了瓶酒,非要庆祝。
“你这不叫辅导班了,你这叫全县第三名。”
“别瞎说,才半年,还早。”
“你就是嘴硬。”
他举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喝了一口。
辣。
不怎么喝酒,不习惯。
“许彦。”
“嗯?”
“你说我当初要是没辞职,现在会怎样?”
他想了想。
“继续当你的第一名,继续评不上优秀教师,继续被贾玲芳拍着肩膀说你太老实。”
我笑了。
他又说:“然后再过十年,你还是那个办公室最后走的人,锦旗挂在校长墙上,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我不笑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所以你没做错。”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就不行了,许彦把碗筷洗了,我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
手机响了一声。
是陈嫂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家孩子的成绩单,语文九十三分,全班第五。
配了一行字:“宋老师,谢谢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攥了攥手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到了辅导班。
打开门,开灯,擦黑板,摆好今天要用的资料。
七点钟,第一个学生到了。
是个小姑娘,背着个大书包,进门先喊了声“宋老师早”。
“早。今天作业带了吗?”
“带了。”
她坐到自己位子上,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作业本。
我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进来。
教室慢慢坐满了。
七点半,上课铃响。
这个铃是许彦装的,用的是我以前在学校时候习惯的那个铃声。
叮叮叮。
三声。
我翻开课本,拿起粉笔。
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外面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纸页。
日光照到黑板上面。
粉笔触到黑板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教室里几十支笔同时落下的声音。
沙沙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