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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婆婆能走路那天,他说功劳都是她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18:53

婆婆的康复宴上,我丈夫闻岳把烫金的致谢牌递给了辛乔。

「妈能恢复成这样,辛老师功劳最大。」

亲戚们纷纷鼓掌。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以宁照顾了十一个月,也不容易。」

闻岳笑笑:「她是儿媳妇,照顾自己家老人,本来就应该。」

我低头摸了摸照护本磨白的封皮。里面夹着几张折旧的训练单,纸角从本子里探出来,我往里掖了掖。

十一个月里,婆婆夜里起身,我得扶着。洗澡怕摔,我就守在旁边。她刚出院时,一顿饭能吃四十分钟,我得等她一点一点咽下去。为了白天能抽出时间照顾她,我调了班,每个月少拿一千七百块。

这些事闻岳都知道。

辛乔是康复治疗师。婆婆第一次扶着助行器站起来时,是她蹲在旁边,一遍遍教婆婆怎么把重心移过去。我就在跟前,也跟着高兴。

闻岳又把花递给辛乔,转头对亲戚们说:「辛老师下个月要去进修,妈以后还得辛苦以宁。」

有人夸他想得周到。婆婆坐在椅子上,伸手够桌角的纸巾,差一点。我过去替她拿了。

「以宁,过来拍张合照。」闻岳朝我招手。

我把照护本放上桌,翻到最后一页。下一阶段主要照护人那一栏还空着。闻岳伸手要替我填,我按住那一页。

「这次,你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01

客人走得差不多时,已经快六点了。婆婆徐桂兰坐在沙发上,弯腰去够地上的拖鞋。她右腿还使不上劲,一往前探,我就扶住了她。

「妈,您坐好,我给您拿。」

「不用,妈试试。」

她撑着沙发边,慢慢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才松了些力气。

辛乔走过来:「阿姨,今天已经走得够多了,先歇歇。晚上别自己练。」

婆婆坐回去:「听你的。」

辛乔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伸手轻轻托了一下。「这儿还有点僵。下次复评记得跟医生说一声。」

婆婆应了。我在照护本上记下来,再抬头时,闻岳已经到了玄关,正帮辛乔收她带来的训练用品。

「进修名额确定了?」

「定了,下个月开始。」

「住的地方呢?」

「机构统一安排,刚过去那几天得认认路。」

闻岳把器材袋的拉链拉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辛乔低头拢好袋子的背带:「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也用不着什么都自己扛。」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昨天我跟闻岳提过恢复正常轮班,他说家里离不开人,让我再坚持几个月。当时我没跟他争,婆婆起身还得有人在旁边扶一把。

「闻岳。」我从照护本里抽出预约单,「周一九点,康复中心二楼。上周说好的,你陪妈去。」

他接过去:「我记着呢。」

我点了点单子上的时间:「我周一上午有班,临时调不开。」

「你提醒过我了。」

我转身去扶婆婆,他跟过来问:「下个月辛乔不在,妈平时怎么练?」

辛乔把器材袋提起来:「机构会安排其他治疗师。阿姨也可以先做个阶段评估,看看平时还需要人帮着做哪些事。」

「训练听你们的。」闻岳转头看我,「生活上的事,以宁都熟,照旧就行。」

我把助行器靠到沙发旁:「后面的事我们还没商量。」

「以前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妈才有点起色,别来回折腾。」

婆婆抬起头:「我现在能自己吃饭了,不用以宁顿顿都陪着。」

「妈,您先把身体养好。」闻岳说完,转身去帮辛乔提东西。

我扶婆婆回房。床边搁着她睡前要戴的护膝。她刚坐好,就拉住了我的手腕。

「以宁,你周一上午是不是还得上班?」

「嗯。」

「那让小岳带我去。」

「他答应了。」

婆婆摸了摸被角:「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把助行器挪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您先歇会儿。」

从房里出来,闻岳已经把辛乔送到了电梯口。我去玄关拿垃圾袋,听见辛乔说:「周一的考核八点半签到,我得早些出门。」

「在哪儿?」

「市里的培训基地。我自己坐车过去就行。」

闻岳拿出了手机:「周一早上我送你。」

电梯门开了。辛乔回头问:「你有空?」

「有。」

那张周一上午九点的复评预约单,还捏在他手里。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婆婆的早饭端上桌,手机就响了。原值班组空出一个岗,单位发来竞聘通知,可以申请恢复正常轮班,参加下一轮考核。周三下午五点截止报名。

我点开申请页面。先要确认本人意愿,再由部门审核。

十一个月前,婆婆刚做完手术,家里没人能全天照应。我主动找领导调了班,每个月少拿一千七,也错过了上一轮竞聘。闻岳那时抱着我说:「等妈稳定了,你想怎么上班就怎么上班,我支持。」

婆婆生病前,有一回他刚下夜班,连鞋都没换,就坐下来陪我备考。他看不懂地铁运营规章,拿着我写的题一道道念,念错了就等我纠正。到了凌晨,他嗓子都哑了,还翻过一页,问我下一题要不要继续。后来婆婆病了,那摞资料被我收进了柜子。

我把通知存下来。闻岳从卧室出来时,我正坐在餐桌旁,往纸上排下个月还能留出的时间。

「起这么早?」

「妈七点吃饭。」

他拿了块面包坐下:「辛乔昨天发了进修日程,课排得挺满。」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商量妈后面的照护。」

他看一眼墙上的钟:「你说。」

我把排班纸推过去:「单位空了一个岗,我想报名。下个月这些时间我还能腾出来。复评、周末的事,我们可以轮着来。」

闻岳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不是说等妈再稳定一点?你只留这么点时间,她怎么办?」

「剩下的重新分。」

「我白天还得上班。」

「我也上班。」

他把面包放下:「我在公司盯项目,临时走不开。你的班已经调好了,再维持一阵不行吗?」

我拿笔点了点排班纸:「这十一个月,我每个月少拿一千七。」

「我也没让你交全部家用。妈的治疗费,还不是我出大头?」

「所以我才说轮着来。」

闻岳往椅背上一靠:「等妈能自己出门,你再报名也来得及。」

「周三截止。」

「以后还会有机会。」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到排班纸旁边。他扫了一眼,刚说出一句「你非得现在去争」,手机就响了。

接起电话时,他的声音松了下来:「嗯,明天的考核我记着。你发个定位,我七点前到。」

是辛乔。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明天就是周一。

他放下手机,看我还坐在原处:「怎么了?」

我把复评预约单放到他手边:「明天九点,妈要复评。」

闻岳低头看了几秒。「我先送辛乔,应该赶得回来。」

「来回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她八点半签到,妈九点复评。你还得回来接妈,她换衣服、下楼都要时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就早点出门,我尽量赶。」

我把预约单收回来:「复评不能临时改。我昨晚又找了同事,才把周一上午的班换开。本来是怕你赶不回来。」

「你换过了不就正好?」闻岳说,「你带妈去,我中午过去接你们。」

我沿着折痕把单子折好:「你昨天刚答应自己带她去。」

「辛乔难得有个进修机会,我送一程怎么了?她帮了咱们家这么多。」

「你可以送她。你答应陪妈的事,不能每次都让我补上。」

闻岳站起来,椅脚在地上一刮:「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要算?」

我收起排班纸,把它放进工作包。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报名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妈现在离不开你。」

我点开单位的申请页面,继续填没填完的资料。

闻岳拿上车钥匙:「明天一早我得先送辛乔。妈那边,你安排一下。」

门合上后,我把复评时间标进了手机日历。

03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我扶着婆婆进了康复中心。从门口到候诊区不到三十米,她停了两次。我把助行器放稳,让她坐下歇歇。

婆婆看了看四周:「小岳没来?」

「他送辛乔去考核了。」我从包里拿出挂号单。

「不是说今天陪我来吗?」

「临时改了。」

婆婆低下头,没再问。

昨晚,闻岳发来消息,说辛乔第一次参加省里组织的进修前考核,有点紧张,他答应送她,就不能临时反悔。末尾又补了一句:「妈的复评你先带,辛苦了。」

我没回。今早出门,那双他常穿的鞋已经不在鞋柜里。餐桌上留了张便签,提醒我带上婆婆上次的检查结果。几个字挤在纸角,写得很急。

诊室的门开了。「徐桂兰,请进。」

我扶婆婆起身。医生让她用助行器走几步,再试试坐下、起身和转身。转到一半,她的右脚没跟上。我下意识去扶,医生抬手示意我等等,旁边的治疗人员已经托住了她的手臂。

「慢一点,先把重心移过来。」

婆婆重新站稳,这次顺利转了过去。

医生翻看上次的记录:「比上回好不少。」

「在家也能走几步了。」婆婆笑了。

「可以接着慢慢练。走路还得有人在旁护着,洗澡、夜里起身,也要有人搭把手。」

我低头记了下来。医生又问:「现在家里主要是谁照顾?」

「我。康复费用是我丈夫负责的,训练有机构的老师上门。」

「您白天也上班?」

「上班,调过班。」

「调了多久?」

「十一个月。」

医生放下手里的记录:「接下来可以了解一下日间照护。先做个评估,看看白天哪些事可以请人帮忙,哪些还得家里人来。」

我停下笔:「白天不用家里人一直陪着?」

「看阿姨能不能适应,先评估,合适了再试。晚上还是得有人照应。」

婆婆攥着衣角:「我不太习惯外面的人。」

「您先去看看,什么时候想试,再定。」

复评结束,我带婆婆去了服务咨询台。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日间照护说明,说要再评估,还要老人本人和家属共同确认。我把说明拍下来发给闻岳,翻到了最后一页。

「可以先试半天吗?」

「可以。评估完看情况,先让老人适应一下,再考虑长期安排。」

婆婆拉了拉我的袖子:「以宁,你是不是要回去上原来的班了?」

我点点头。她攥得更紧:「那我晚上怎么办?」

「晚上也得安排人照应您。白天的事,咱们先看看。」

她望着休息区里进进出出的人,没说话。我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今天先了解,您不用现在就答应。」

她这才松开我的袖口。

说明最后附着一张家庭照护登记表。我依次填完婆婆的姓名、年龄和联系方式,到了主要照护人那一栏,笔停住了。这十一个月,医院、社区、康复机构的表格,几乎都是我填的。写到这里,我总是直接写自己的名字。

「下一阶段也填您吗?」工作人员问。

我把笔尖移开:「先空着。等家里商量好了,我再来填。」

她点点头,另给我一张试护意向表:「可以先登记个意向,确定要试了,我们再通知您来评估。」

我刚写下婆婆的姓,闻岳的电话就来了。听筒里有人在说笑,隔了几秒才听见他的声音:「妈检查完了吗?」

「完了,比上次好。医生建议先了解日间照护。」

「还用折腾这个?」他顿了一下,「你真打算回原来的班?」

「打算。」我把婆婆的名字写完。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材料先别交。今晚我回家,咱们商量。」

「好。」我扣上笔帽。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指着照护登记表说:「正式服务开始前,还需要确认下一阶段的家庭照护负责人。」

我把那张还没填完的登记表收好。

「我今晚回去,先问问他。」

04

晚上七点,闻岳回来了。婆婆正在客厅练抬腿。我替她扶稳助行器,等最后一组做完,送她回房。

「妈今天查得怎么样?」闻岳换了鞋,往房里看了一眼。

「复评结果在桌上。医生说这阵子有进步,洗澡和夜里起身还得有人帮,白天可以看看日间照护。」

「你发来的资料我看见了。」他翻过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我也做了个安排。」

是份照护排班表,从下个月一直排到年底,整整半年。早饭、午饭、陪练、洗澡,连夜里起身也有一栏,填的都是我的名字。闻岳每周日采购,继续付康复费。辛乔进修以后,机构会派别的治疗师接手。

我翻到第二张,还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排的?」

「下午抽空弄的。」闻岳拉开椅子,「妈现在都能走几步了,事也没有从前那么多。你每天搭几个钟头就行。」

「周一到周五,早午饭和陪练都排我。我白天还有班。」

「你不是调过班了吗?原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把康复中心的服务说明放在排班表旁边。「工作人员说可以先试护,看看妈适不适应。」

「我打听过,那种地方不便宜。妈住院、康复,已经花了不少钱。好不容易能走几步了,还要再请人?」

「那咱们先排家里能做的。下次复评你什么时候能陪?夜里哪几天你能管?」

「复评的钱我出。夜里我第二天还得上班。」

我的手停在夜间那一栏。有时夜里刚躺下,婆婆又喊我,等扶她回床,离第二天上班的闹铃也没剩多久了。闻岳问过我白天的班能不能调,从来没问过我夜里能睡几个钟头。

闻岳把排班表往他那边拉了拉。「以宁,我知道你辛苦。可辛乔下个月就走,妈本来就不习惯换人。你也把班换回去,她一下子怎么适应?」

我从包里抽出登记表,主要照护人那栏还空着。「先评估,妈愿意咱们再试。照护安排妥了,我再回原来的班。」

闻岳拿起桌上的竞聘通知。「周三就截止?」

「昨天才发的。」

「原来那点工资也够过日子。你要为了多挣这点钱,把家里重新折腾一遍?」

我把两份排班表叠在一起。「你写我名字之前,问过我哪一天有空吗?」

「咱们是夫妻,我还能不替你考虑?」他把笔放到桌子中间,「我晚上尽量早回来,周末也多陪陪妈。换班的事先放放。」

「你要真能早回来,就写清楚你能管哪几个晚上。」

「陆以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房里传来一声轻响。婆婆扶着门框,从门缝里朝我们看。

「小点声。是不是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过去扶她坐回床边,把拖鞋挪到她脚边。「在商量以后的安排。您有想法也可以告诉我们。」

她低头看着拖鞋。「我现在能走了。白天我少叫你几回。」

闻岳跟到门口。「妈,您放心。以宁会照顾您的。」

婆婆抬眼看了看他,把脚慢慢收了回去。

等我回餐桌,闻岳已经拿起笔,把每周日晚上的一格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他把表递过来。

「周日晚上归我。这样总行了吧?」

我没接。他也没把手收回去。

「妈要是去了不习惯,最后还得靠你。何必现在就急着换?」

我把桌上的竞聘通知拿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空出第二个晚上?」

闻岳把表放回桌上。「这半年你先别回原岗了。明天去单位,把竞聘申请撤了。」

05

第二天八点,我到了地铁站。换好制服,站厅里已经挤满了赶早班的乘客。等早高峰过去,我跟同事核对好设备运行记录,交了班才进值班办公室。

我在电脑上打开竞聘页面。上次填的资料都在,从头核对一遍,点了提交。

【申请提交成功,等待资格审核。】

值班主任接过我打印的回执。「准备调回正常轮班了?家里能安排开吗?」

「正在安排。」

「竞聘要过考核,班次也得协调。」他把回执还给我,「先把考试准备好。工作上的事,按流程来。」

回休息室的时候,闻岳发来消息。

「申请撤了吗?」

我拍下回执给他。他立刻回了两条。

「你真提交了?」

「我昨天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我把回执放进文件夹,拨通了康复中心的电话。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还记得我。听我问起费用,她说,按婆婆目前的情况,日间照护初步估计一个月四千二,具体项目等评估过再定。专业训练有些项目另收费,夜里得家属照应,或者另外请人。

「我们想先试半天,可以吗?」

「看评估结果。阿姨愿意的话,可以先来熟悉一下。试过不合适,随时能停。」

挂断电话,我在纸上记下四千二。婆婆的养老金一个月三千二,她平时得买药,也要留点钱自己花。养老钱怎么用,还得先听她的。

昨晚那份排班表也在包里。我摊开来,一张张往后翻。半年里,闻岳只给自己排了每周日一晚的直接照护。从早餐到夜里起身,我的名字填满了其余各栏。

我把问到的报价和服务要点发给闻岳。没过两分钟,他就打了过来。

「四千二?你真准备每个月都花这个钱?」

「先评估。具体费用还没定。」

「你原来做得好好的。现在就为了回去轮班,要每个月多花几千块?」

「如果妈愿意用一部分养老金,余下的费用咱们再商量。」

「你连妈的养老金都算进去了?」

「要先问她愿不愿意。钱是她自己的。」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以宁,你什么时候连家里的事也算得这么清了?」

走廊里响起到站广播。我等广播播完,才接着说:「昨天医生说了,先评估,合适再试。你陪妈去一趟,听听工作人员怎么说。晚上咱们再排时间,把你能管的事定下来。」

「你就不能再等几个月?」

「上一回我已经错过了。这次我想试试。」

听筒里静了一阵。闻岳再开口,叫的是我的全名。

「陆以宁,你这么急着把妈交出去,是不是已经打算不管这个家了?辛乔只是去进修,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你非要赶在这个时候改?」

我把休息室的门带上。「辛乔什么时候回来,和我的班怎么上是两回事。」

电话挂了。我在电脑上打开单位的题库,第一道是突发客流的现场处置。以前背得很熟的顺序,现在要停下来想一想。我对着答案,把漏掉的步骤抄了一遍。

午休快结束时,闻岳又发了消息。

「晚上回来好好谈。」

隔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第二条。

「有些事,我也该跟你说清楚了。」

06

夜里我进门,餐桌上的灯还亮着。闻岳坐在灯下,手边摊着几张康复缴费单。

「妈睡了?」我把工作包放到椅子上。

「睡了。下午练了半个钟头,晚饭也吃了。」

「夜里要用的护具呢?」

「放床边了。」他等我坐下,把单据推过来,「这几个月的治疗费,我没让你操过心。妈能恢复到今天,咱俩都不容易。你一下子要把原来的安排全改了,我也得缓口气。」

我把白天记下的报价放到缴费单旁边。「先陪她试试。她待得不舒服,咱们就另想办法。」

闻岳点了点纸上的数字。「一个月四千二,还没算另收费的训练和夜里请人。咱家能一直这么花?」

「评估完再挑需要的项目。你跟我一道去,费用也可以当面问清楚。」

「你连申请都交了,现在还问我?」

我把竞聘回执展平。「这张是我自己的事。妈的照护,我想跟你一起定。」

闻岳盯了回执半晌,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也跟你说实话。」

他伸手松了松领口。

「辛乔帮了妈很多。平时见面多,有时候聊完妈的事,也聊聊别的。单位碰上什么糟心事,我跟她说得出口。」他抬眼看我,「你算算,咱俩多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我一回家,你就跟我说妈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去哪儿复查。」

前几天我才跟他说过,助行器得往床边靠一点,妈夜里伸手够得着才行。他一边换鞋,一边回消息,叫我放在我觉得顺手的地方。

我把笔搁回桌上。「闻岳,你接着说。」

他伸手去端杯子,碰得碟里的勺子一响。

「我喜欢上她了。」

我低头看着缴费单。右下角印着日期,我盯了一阵,还是没看清是哪天。

「她知道吗?」

「知道。」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以宁,我也不想再瞒你。妈现在还这样,等她这阶段康复稳定一点,咱们再谈以后。」

「你说的以后,是打算跟她在一起?」

闻岳的手压在缴费单上,迟迟没抬起来。「我不能保证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把回执连着报价一并装回文件夹。他伸手按住了一角。

「就算最后真分开,妈也离不开人。她晚上醒了习惯叫你,换一个人她连开口都不好意思。你先帮我这半年。等她好一点,我保证不耽误你。」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辛乔那头我会处理。你不用跟她打交道。咱俩的事,也可以慢慢谈。」

我想起昨晚的排班表。半年,一张接一张。他把我哪天做饭、哪天陪练都定好了,留给我们俩的,倒还有一大段日子可以慢慢谈。

「我们分开吧。」

闻岳松开了手。「就因为我说了实话?」

我站起来,拉好工作包的拉链。「妈那边我会陪她评估、试护。新安排接上以前,我也会照常帮忙。家里往后谁管什么,得先商量出来。」

椅脚在地上拖了一声。闻岳站了起来:「谁答应让你交接了?陆以宁,妈现在不能没人管。她是我妈,也是你婆婆!」

我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门,把声音压低。「我记着呢。你怕她夜里没人扶,就跟我把这件事定下来。你可以想清楚自己要过什么日子,我也得想清楚我的。」

闻岳绕过桌子。「你真要离婚?」

「是。」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了停,收了回去。「行。明天当着妈的面说清楚。」

我快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又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还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手机。

「妈要是说不愿意换人,你也非走不可?」

07

「妈不愿意,我就先找她能接受的办法。」

闻岳盯着我:「所以你还是要走?」

「对。」

他笑了一声:「行。明天你自己跟妈说。」

第二天早上,婆婆才搁下筷子,闻岳就把她扶到客厅。桌上摊着昨晚那份照护服务说明,旁边是我的岗位申请回执。

「妈,以宁想恢复原来的班。」

婆婆看了看我:「不是说等我好一点再去吗?」

「您已经好很多了。」我说。

「可她要把您送去给外人照顾。」闻岳说,「妈,您要是不愿意,就直说。」

婆婆攥着裤腿:「我没去过那种地方。」

我蹲下来,替她把滑到脚踝的袜子拉好:「咱们先去看看,让人家给您做个评估。您觉得合适,再试一小会儿。」

闻岳拖近了椅子:「以宁,先让妈自己拿主意。」

「我正在问她。」

「可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

「走?」婆婆扶着桌沿就要起来,右腿一软,人往旁边歪。我托住她胳膊,闻岳也伸手扶了一把。等她坐回去,他才说:「妈,您别急。她说的是上班的事。」

婆婆还抓着我的袖口:「以宁,你不住这儿了?」

我没立刻回答,把助行器挪到她手边:「妈,您先坐稳。」

闻岳的手机接连响了两声。他点开家庭群,递到我面前。

【老人还没完全恢复,怎么就急着把她送出去?】

【儿媳妇照顾得好好的,换了人摔着怎么办?】

「你看看,大家都这么想。」

我往上翻了几条,看到闻岳昨晚发的话。

【以宁准备把我妈送到外面照顾,我劝不动。】

我把周一复评时记下的医生建议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医生建议先做日间照护评估。试不试得妈自己点头。晚上照旧有人照应。】

闻岳皱眉:「你非得在群里说?」

「你先在群里说的。」

婆婆扯了扯我的袖子:「以宁,我能不能不去?我走路慢,吃饭也慢。晚上腿一僵,喊人都不好意思。人家要是嫌我麻烦呢?」

我把水杯递过去。她还抓着我的袖子,腾不出手接。

「还是你在,我心里踏实。」她说。

闻岳往椅背上一靠:「听见了吗?」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跟婆婆说:「白天去,晚上还回家。您要是不舒服,咱们随时回来。」

婆婆摇头,手指一下下搓着裤缝。

「那今天先不定。」我把服务说明收进包里。

闻岳松了口气,站起来说:「既然妈不愿意,等她再好一点,你再考虑工作的事。」

「申请我不会撤。」

他脚步一停:「妈都这样说了。」

「她怕陌生人。她愿意的话,我就陪她先去见见那里的人。」

「你还要折腾?」

手机屏幕亮了。单位发来通知,我的竞聘资格初审通过,下周参加考核,周五前还要确认是否愿意调整轮班。我点开页面,按下确认。

闻岳看见了:「陆以宁,你是非逼我不可?」

「上班的事,我自己定。」

婆婆忽然拉住我的手:「以宁,要是换了人,谁告诉他们我晚上最怕什么?」

08

「我会告诉他们。」我坐回婆婆身边,「您最怕睡醒了,脚使不上劲,手又够不着助行器。」

「还怕麻烦人。」她低声补了一句。

我翻开照护本,在夜间注意事项下面添了一行。

【醒后容易着急,不要催促。】

闻岳瞥了一眼:「这些你最清楚,换个人未必记得住。」

「那就一样一样交接。」

第二天下午,婆婆肯去看看了。我带她去康复中心,闻岳说项目上有事,没来。工作人员先核对了婆婆的情况,说可以短时试护,我也能陪着。婆婆问要是待不住,能不能回家。等工作人员点了头,她才答应试一会儿。

休息区的墙上装着扶手,桌椅之间留着能过助行器的过道。几位老人在里头,有人看电视,有人坐在窗边。婆婆在门口站住了。

「以宁,这里人太多。」

「那先在门口坐一会儿。」我挪了把椅子过来。

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端来温水:「阿姨,您慢慢看,今天先熟悉熟悉。」

婆婆捧着杯子,一口也没喝。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请她试着走到窗边那张椅子旁。她握着助行器才挪两步,就停住了。

「我怕摔。」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着。我按住门口椅子的靠背:「妈,累了就坐回来。」

婆婆看了看窗边,又看了看我,还是坐了回来。

我跟工作人员核对注意事项,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以宁,我想去卫生间。」

刚才端水的姑娘走过来:「阿姨,我带您去。」

婆婆下意识把手一缩:「我儿媳妇扶我就行。」

姑娘没再伸手,跟在我们身边,指给我们看卫生间在哪、进门哪一侧有扶手。婆婆抓着我的胳膊,一点点往那边挪。出来时,她额头上已经有汗。

「咱们回家吧。」

第一次试护,前后还不到二十分钟。

我去拿外套,工作人员叫住我,问能不能看看我带来的照护本。她翻了几页,在夜间记录上停下来。

「从出院就开始记了?」

「差不多。」

「这些留着,换人照护的时候用得上。」

婆婆听见了,抬起头问:「连这个也要让人家学?我事多。」

「知道您平时用惯了什么、哪一步需要搭手,我们才好帮您。」工作人员把本子还给我,「头几次来,家里人都可以陪着。您愿意的话,下回再试,最多半天。我们尽量让同一个人陪您。」

婆婆看向刚才端水的姑娘:「还是你?」

姑娘说:「我尽量再来陪您。」婆婆这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

「我走得慢,你刚才也没催。」

我替婆婆披上外套,问她还愿不愿意来一回。她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婆婆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张印了中心电话的小卡片。等红灯时,她问:「那个地方真是白天去,晚上还回来?」

「对。」

「那你晚上还在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夜里的事,得跟闻岳一起商量。」

她想了一会儿,说:「小岳晚上也回家的。」

到家时闻岳还没回来。婆婆坐在沙发上,把小卡片上的字看了半天。回房时,她自己收进了床头的抽屉。我替她换鞋,她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以宁,你上班还得考试?」

「嗯,下周。」

「来得及准备吗?」

「得抓紧。」

她把遥控器拿过去:「那今晚不用陪我看电视了。你去看书。」

09

晚上九点,我还在整理照护本。闻岳进门,脱了外套,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妈呢?」

「睡了。」

「今天去了怎么样?」

「一开始连门都不肯进。临走的时候,她说愿意再试一回。」

闻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她昨天还说不去。」

「今天见过照护的人了。能不能适应,还得再试。」

我把整理好的分工表摊在桌上。日间服务占一栏,夜间照应占一栏,复评和临时有事另列一栏。白天那栏先记上了初步报价。

「四千二?」闻岳坐下来,「妈的养老金呢?」

「得问她愿不愿意用。」

他拿起笔,在纸边划了两下:「她一个月三千二,全用上也差一千。」

「她要吃饭、买药,不能全拿出来。等她说了愿意出多少,咱们再商量剩下的。」

闻岳把笔扔回桌上:「谈来谈去,最后还不是我掏钱。」

我把表往前推了推。闻岳扫了一眼夜间那栏:「睡前的护具、夜里起身,还有洗澡。这些以前不都是你做?」

「以后得重新排。」

「我晚上还有项目上的事。」

「你提前说哪天抽不开身,那天就提前找人。」

「你说得倒轻松。」

我翻开照护本,把最近一周的夜间记录顺着日期指给他看。有一天,同一页记了两次。

「这么多?」他问。

「她能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我没记。」

闻岳又往前翻了两页:「我明天问问中心,夜里能不能也请人。要是太贵呢?」

「那家里就得有人安排。」

这时,康复中心发来预约通知。周五上午九点做评估,家属一起确认后续分工。下一次试护的时间到时再定。我把通知给闻岳看,又打印了一份预约单。

「明早先做评估,再确认家里怎么分工。」

「你都约好了?」

「妈愿意再去。时间是中心刚发来的。」

「我是她儿子。」

「我知道。明早你也得去。」我把分工表转向他,「以后要联系哪些人,我都列在这儿。」

闻岳没接:「陆以宁,妈的事,你现在也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夜里有事,总得知道找谁。」

他靠进椅背,没再说话。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辛乔的消息。

【陆姐,阿姨的训练资料我会交给机构。我下个月开始进修,她之后的训练由别的治疗师接手。】

隔了片刻,她又发来一条。

【还有一件事,我和闻先生有私人关系,继续负责阿姨的个案不合适。我已经跟机构说明了。】

我回了句「收到」。闻岳扫见屏幕上的名字:「辛乔找你?」

「她说训练资料会交给机构。」

「她怎么没跟我说?」

「你问她吧。」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电话接通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辛乔。他转过去,拉上了玻璃门。

我继续整理照护本。夜里要留意什么,护膝和防滑垫放在哪儿,下回复评是哪天、要带哪些东西,能打哪个电话,我一项项找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我写下:

【后续家庭照护负责人:周五确认。】

门轴响了一声,婆婆扶着门框站在房里。我起身过去:「妈,吵着您了?」

她往阳台看了一眼:「小岳不同意?」

「还有几件事没定。」

她手里捏着那张服务中心的小卡片:「下次还是那个姑娘吗?」

「中心说尽量让同一个人陪您。」

她把卡片递给我:「那我想再去一趟。」

我扶她在床沿坐下。她没松手:「以宁,我有养老金。那钱就是留着养老的。照顾我的事,总不能一直叫你一个人做。」

我蹲下来,把拖鞋摆到她一伸脚就够得着的地方:「等费用定下来,咱们再算。您还得留出买药的钱。」

婆婆嗯了一声。等我去关灯,她又说:「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

等我回到餐桌边,闻岳已经挂了电话,手里拿着刚打印的预约单。

「辛乔说,妈的个案她以后都不接了。」

「机构会安排别人接手。」

「她连这个都不肯管了。」

我把照护本合上:「她是治疗师。后面家里的事得家里人管。」

闻岳看了我一会儿,把预约单压在桌上。

「明早我亲自去。」他把分工表推了回来,「但这份交接,我不同意。」

10

我把分工表拿了回来。「你不同意,可以提别的办法。我的名字得我自己签。」

「我是她儿子,还不能管我妈的事了?」

我把周五的预约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所以你得去。」

周五上午九点,我们到了康复中心。评估有好几项,工作人员让婆婆少走些路。闻岳推着轮椅,我拿着资料,跟在旁边。

辛乔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叠训练记录。她走到轮椅前,俯下身问:「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婆婆把右脚往前伸了伸,「鞋是早上自己穿的。」

辛乔笑了。「那得记一笔。」

闻岳松开轮椅的把手。「你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都定了?」

辛乔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先办阿姨的事吧。」

工作人员过来带我们做评估。婆婆试了几步,到转身时还是得让人搭把手。进会议室后,工作人员把结果放到桌上。

「徐阿姨扶着助行器能走一小段了。转身、洗澡,还有夜里刚醒那阵,身边还得有人。」

我翻开照护本,把记着夜里起身情况的几页给她看。她顺着日期往下看,闻岳就在旁边说:「您也看见了,她照顾得多熟。何必换个人从头学?」

「陆女士,您之后的班怎么排?」

「我已经申请恢复正常轮班了。」我调出单位系统里提交的轮班意愿记录,给她看了一眼。

「她现在也上班。」闻岳说,「就是把时间调开了一点。」

「调的就是白天能在家的时间。」我把分工表递过去,「正式服务开始前,我还能搭把手。白天怎么照护,可以等试护结果出来再定。夜里得先找个人负责。」

工作人员翻到夜间安排那一栏。「这部分现在是谁来管?」

闻岳朝我抬了抬手。「还是她。」

「我没同意。」

他转过来。「咱们昨晚都谈过了。妈这十一个月晚上找的都是你。」

「是。以后她得知道该找谁。」

闻岳对工作人员说:「我们夫妻最近闹了点别扭。我回家再跟她聊聊,老人的事照旧就行。」

工作人员把那一栏留着。「先说说您晚上哪几天有空吧。表上得有个打得通的电话,老人夜里叫一声,也得有人能赶到。」

「我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候也在忙项目。」闻岳捏住报价页的一角,「腾不出空的地方,就得花钱请人?」

「可以按实际需要选服务。日间这一套初步算下来每月四千二左右,等试护和评估做完再定。夜间照护,还有部分专业训练项目,要另算。」

「一个月四千二,半年就是两万多。」

「先试几次,合适再定。」工作人员把报价页往旁边挪了挪,问婆婆,「徐阿姨,您想接着试吗?」

婆婆摸着轮椅扶手,还没出声,闻岳已经说:「她肯定想在家。她不习惯跟陌生人待在一块儿。」

工作人员等着婆婆回答。婆婆抬头看了看我,手还攥着扶手。「我想……」

「妈,您可想好了。」

「小岳。」

「哎。」

「你先别替我说。」

11

婆婆撑着扶手坐直了一点。「我想再去试试。」

「您先前还说不习惯。」

「头一次去,我是害怕。」婆婆看向工作人员,「后来以宁扶我去卫生间,那个姑娘就跟在旁边。我走得慢,她也没催。下回还是她吗?」

「我们尽量给您排同一个人。」

「晚上还是回家吧?」

「对,日间照护只管白天。」

婆婆这才点头。闻岳问:「那晚上怎么办?」

「你晚上不是回家吗?」

「妈,我夜里经常还得忙工作。」

「你以前也忙,忙完了也回来。」婆婆指了指摊在桌上的照护本,「这个本子,以宁写了快一年。我有时候夜里醒了叫她来扶我,天一亮,她还得去上班。她几点出门,我心里有数。」

闻岳往椅背上靠了靠。「妈,这些回家再说。」

「就在这儿说。」婆婆看了辛乔一眼,「你给辛老师送花,我没意见。她教我练腿,教得好。」她转向闻岳,「可这十一个月,以宁照顾我的事,你怎么一句都不提?」

闻岳握着手机。「我没说她没功劳。」

「那你怎么总让她把上班的事往后放?我腿不好,脑子还清楚。」

我把改过的分工表递给工作人员。「白天接着试。家里夜间要做的事都在这儿。」

工作人员指着家庭联络人一栏。「晚上要是临时有事,谁来接电话,安排人过去?」

闻岳没伸手。婆婆等了一会儿,问他:「你忙的时候,可以提前请个人。可我夜里醒了,总得知道找谁吧?」

闻岳看看她,又低头看表。随后他拿起笔,把写着「待确认」的那张纸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写我吧。」

他签了名,在下面补上了手机号码。工作人员核对过,把表格收好。

我把照护本翻到夹着便签的一页,转给闻岳看。「护膝在床头柜第二层。助行器放床边,妈伸手得够得着,也别把路挡了。她夜里刚起来容易着急,你先扶稳她。」

他顺着我指的地方往下看。复评时间、东西放在哪儿、临时出了事联系谁,我都重新核过。

闻岳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药呢?」

「前面有记。用药还是按医生开的单子核对。」

「晚上要是我不在呢?」

「提前把人找好,把这里的注意事项告诉人家。」

他把本子合了一半。「你以后一次也不管了?」

「接下来的试护我还会陪妈去。家里的照护,从今天起由你安排。」

闻岳的手压在封皮上。「以宁,咱俩非得分得这么清楚?」

我指了指他手下的本子。「里头都是你接下来用得上的。」

工作人员和我们确认了下次试护的日期。我把日期写在本子最后一页,又补上了今天定下来的分工。说到费用,工作人员告诉婆婆,养老金出不出、出多少,都可以由她自己定。

「我一个月有三千二。」婆婆说,「先拿两千出来,给我请人。」

「妈,您的钱留着自己花。」

「剩下的我留着。给我自己养老的钱,我知道怎么花。」

工作人员记了下来,说等收费确定后再商量。按目前的报价,日间照护每月还差两千二左右,另收费的专业训练项目和夜间照护还没算进去。闻岳低头看着那张报价。

辛乔把训练记录递给工作人员,说后续接手的治疗师已经定了。闻岳这才抬头。

「你进修回来也不接了?」

「不接了。资料都在这里,对方接得上。」

「为什么非要退?」

辛乔看了看婆婆。「阿姨的康复不能一直跟着我们的私事变。你跟我说过,等阿姨这阶段的康复结束,你就会处理婚姻。现在你还是要陆姐留下来照顾阿姨。」

闻岳猛地看向我。我把笔帽扣上。

「我从来没觉得陆姐该替我做这些。」辛乔把最后一份训练单放到那叠资料上,「以后训练的事找机构。其他事,你们自己谈。」

「辛乔,回头再说。」

「交接今天就能办完。」她等工作人员把文件点齐,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起身跟婆婆告辞。

婆婆听完,没问儿子和辛乔是什么关系。她扳了一下轮子,转向我。

「以宁,你上班的事办好了?」

「申请交了,下周还得考。」

「那你去考。以后有空回来坐坐,不用天天守着我。」

她握了握我的手。我替她拉好滑到肘弯的外套。「妈,下次试护我还来陪您。」

桌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闻岳把照护本翻到了最前面。有一张便签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夜里三点起身,右腿发僵。】

他接着翻。

【复评,带上上次报告。】

【训练后脚踝不适,已告知治疗师。】

【洗澡必须有人在旁边。】

十一个月,每页都有日期。最后一页是我刚写上去的试护时间。下面记着今天定下的事,还有闻岳的名字。

「以宁……」

我站起来。「等妈的照护安排稳定了,我会搬出去。」

闻岳压住正要合上的本子。「你真打算离婚?」

「嗯。」

「我今天已经签了。」

「那张表上写的是妈的事。」

「那我们呢?」

工作人员把日间试护的安排单递给他,请他回去核对时间,看下次能不能陪婆婆过来。他接过去,那张纸在他手上折了一角。

我把婆婆推到门外的休息区,停好轮椅,同闻岳约好由他下午带婆婆回家。走到出口时,他从后面追上来。

「陆以宁!」

我停在门边。他喘了两口气,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

「闻岳。」我等他抬起头,「从今天开始,妈的事你得自己记着了。」

我推开了门。

12

一周后,我搬进了地铁站附近的一间小房子。屋里摆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靠窗,抬头就能看见小区里的树。

搬出来之前,我陪婆婆又去了几次中心。最初她进门就找我,后来见到熟悉的照护员,也肯自己把外套递过去。正式方案定下来,闻岳陪她签了字。日间照护每月四千二,婆婆用自己的养老金出两千,余下两千二由闻岳承担。单独收费的康复项目和夜间照护按实际需要另算,夜里的安排也归闻岳协调。

搬家那天,我收走了衣服和备考资料。照护本留在婆婆家,闻岳和来帮忙的人都能翻。

当晚,闻岳没来送。我的衣服还没叠完,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妈今晚腿又僵了。】

【先看看照护本上的注意事项。跟平时不一样,就联系医生。】

过了十分钟,他又问护膝放在哪儿。

【床头柜第二层。】

【找到了。】

第二天,他问洗澡用的防滑垫放在哪里。第三天晚上,他临时有工作,问能不能请人来帮忙。我把先前核实过的服务电话发给他,让他自己联系。

又过了几天,到了周末。我正收拾考核前做过的几套练习题,闻岳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见一面,谈谈离婚的事。

我们约在我住处附近。他提来一袋水果。我没请他上楼,两个人就在小区外的长椅上坐下。他把袋子搁在我身边。

「妈现在白天去中心,晚上回来。前几天复评,医生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我这几天才知道,光是约人、接送,就得把手头的事一件件挪开。」他揉了揉眉心,「有天晚上妈喊我,我迷迷糊糊听见了,等她喊第二声才醒透。」

他伸手攥住水果袋的提手。

「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你以前也得这么起来。第二天还要上班。」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以宁,对不起。」他说得很慢,「我以前真觉得,我出治疗费,你在家照顾妈,就算是各管一头。轮到我了,才知道那些事一晚上能来好几回。」

「那就把后面的安排做好。」

他抬起头。「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

我打开带来的文件夹,把离婚协议的协商稿放在长椅中间。

「财产和其他事项都在上面。你先看看,有异议的地方我们再谈。」

闻岳没接。「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们结婚九年。你以前陪我准备考试,一道一道给我念题,嗓子都哑了还在念。妈刚生病时,你答应过我,等她好一点,我就能回原来的班。」

他盯着那几页纸,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妈真的好些了。你把辛乔哪天去进修、哪天有考核都记得很清楚,连我往后半年的日子也排好了。」我把文件夹朝他推了一点,「那张表,你做完了才给我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跟辛乔已经没再见面了。她知道我没处理好婚姻,也不想继续。」

「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抬手,像是要拉我的手腕,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以宁,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起身拿包。「协议你慢慢看。」

「如果我不肯离呢?」

「那就依法处理。」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妈后面需要什么,你直接联系机构。」

我走出几步,闻岳在身后叫我。

「你以前不是说,我们什么困难都能一起扛吗?」

我回头看他。「我扛了。」

他垂下眼。我穿过小区门口,进了楼道。

13

两个月后,我恢复了正常轮班。新排班表是今天早上领的,头一周是白班。

竞聘成绩早几天就出了。那时我还按旧班次在站厅值班,手机一震,通知上写着考核通过,岗位调整另行办理。我存好通知,把剩下的一圈设备巡完了。

午休时,婆婆打来电话。

「以宁,忙不忙?」

「刚休息,妈。」

「我今天又多走了几步。」电话那头传来几声鞋底擦过地面的响动,接着是她的笑声,「治疗师说,我转身也比以前稳了。」

「您别着急,按他们教的练。」

「知道。小岳这阵子回来得早,上周复评也是他陪我去的。以前让他拿个东西,要翻半天,现在知道在哪儿了。」

我靠着休息室的窗台,看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我看见那本照护本了。」婆婆说,「小岳现在也往上头记东西。前两天,他从头翻起,坐了半个晚上。」

她静了一会儿,又说:「以宁,从前是我们太习惯你在了。」

我听着那头细细的呼吸声,说:「妈,您照顾好自己。」

「好。下回休息,有空就来坐坐,别特意请假。」

挂断电话,我在桌上的工作交接记录里签了字。笔刚放下,手机上又跳出一条闻岳的消息。

【离婚的材料收齐了。我把你那份寄到你留的地址了。】

我回了句【收到】。

手续是上周办完的。最后一次见面,闻岳比以前瘦了些。他没再提和好。签完字,他问我考得怎么样。那时成绩还没出,我说题都答完了。他点点头,把文件收好,先走了。

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同事探进头。

「以宁,准备上岗了。」

「来了。」

我把工牌别正,走到门口发现鞋带松了,便蹲下来重新系。婆婆刚开始康复那阵,我每天都这么蹲着替她穿鞋。她右脚抬不高,一碰到我的手就往回缩。上次去看她,玄关多了一双新运动鞋,鞋带一边长一边短。我刚伸手,她就把脚往回挪了挪。

「我会系。」

那天我收回手,等她自己打好了结。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来。我推门出去,一位抱着孩子的乘客正仰头看导向牌。

「您好,需要帮忙吗?」

「请问,去三号线怎么换乘?」

我指向前面。「走到尽头左转,按标识下楼就行。」

她道了谢,抱着孩子往前走。我带着记录板继续巡视。阳光落在站厅的玻璃门上,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陆以宁,站厅情况正常吗?」

我按下通话键。

「正常。」

我翻过记录板上的一页,朝下一个巡视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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