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男人,值得我为他承受十月怀胎的苦。"
苏婉在公司聚餐上,当着四十多号人的面,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场,回到家,收到一个快递。
苏婉的孕检报告。怀孕两个月。
我出差三个月,昨天才回来。
拨通她的电话,我的语气很平静:"找个时间,离婚吧。"
她冷笑:"林舟,你又闹什么?不给你生孩子就要死要活?"
我看了眼报告,又看了眼手机里刚到账的项目分红,笑了。
不好意思,今天是我这两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第一章】
苏婉那句话是在举杯敬酒的时候说的。
当时她端着红酒杯,站在她们公司陈副总旁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来,我敬大家一杯。"
她扫了一圈桌上的同事,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怎么说呢,像是老师点名让差生回答问题前的那种笑。
"林舟,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张桌子都能听见。
"我苏婉这辈子都不打算生孩子。因为没有任何男人,值得我为他承受十月怀胎的苦。"
满桌安静。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尴尬地笑。
我旁边那个秃顶的部门经理嘴里的花生米含了三秒,没嚼。
【好家伙,点名道姓。】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笑。
那种笑里有种东西,叫"施舍"。
好像她不生孩子是在惩罚我,而我应该跪下来求她改主意。
"行。"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秃顶经理的肩膀:"王哥,那个糖醋排骨帮我打包一份。"
王哥呆呆地点头。
我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苏婉的声音,带着点恼怒:"你看他,就这种男人……"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也不想听。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不生就不生呗。】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往后退。
说实话,我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结婚两年了。
前半年还行,后面一年半,苏婉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过季的衣服——不至于扔,但绝对不会再穿出门。
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婚。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具体的理由。
她没出轨,没家暴,没堵伯。
她只是……看不起我。
日常的、持续的、理所当然的看不起。
到家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
收件人是苏婉。
盒子不大,但没封严,运输过程中已经开了口。
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就那么摊在鞋柜上。
一张孕检报告。
姓名:苏婉。
孕周:约8周。
我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
8周。
两个月。
而我,三个月前出的差,昨天——才回来。
我站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好家伙,这就是理由啊。】
不是愤怒。
不是心碎。
是那种被困了很久的电梯突然开门的感觉。
我拿起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
两声就接了。
"林舟,你跑什么跑?丢不丢人?"
她的声音带着酒意,背景里有人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苏婉,找个时间,把婚离一下吧。"
三秒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林舟,你又在闹什么?不给你生孩子就要离婚?"
她的语气里满是厌烦,像在跟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说话。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你不生。"我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算了一下,你这个孩子的爸爸不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背景音乐都好像消失了。
我几乎能想象她脸上的表情——那种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已经瞪大了的表情。
"你……你什么意思?"
"孕检报告寄到家了。"我说,"怀孕两个月,我出差三个月。你自己算。"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变急促了。
"不着急答复我。"我把报告叠好,放回盒子里。"你先继续喝酒,明天聊。"
我挂了电话。
站在玄关,我发现自己饿了。
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酸菜鱼和两瓶啤酒。
然后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舟,恭喜你。】
【你自由了。】
手机亮了。赵远的消息。
"舟哥,听说你被你老婆当众教育了?你们公司王哥在群里说的,要不要我带啤酒过去安慰你?"
我回他:"不用安慰。明天帮我约个离婚律师。"
赵远:"?"
赵远:"等,认真的?"
我:"认真的。带合同模板。"
赵远发了一个三秒的语音,点开是一声吸气。
然后他打字:"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半了,兄弟。明天中午我到。"
我笑出了声。
外卖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吃着酸菜鱼,喝着啤酒,看着窗外的夜色。
安静,舒服,没有人在旁边用鼻子哼气。
手机震了一下。
苏婉的消息。
"林舟,你喝多了吧?什么孕检报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了一下。
"我告诉你,你别发疯。"
再一下。
"明天回来说清楚!"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鱼。
【明天?明天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喝了一口啤酒,觉得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适合离婚。
【第二章】
第天上午十点,苏婉回来了。
我在客厅喝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样东西:孕检报告、离婚协议书、还有赵远昨晚加班帮我打印的财产清单。
门锁响的时候,我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
【来了。】
苏婉穿着昨晚的连衣裙,妆有点花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响。
她一进门就盯着我,表情介于愤怒和心虚之间。
"林舟,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是硬撑出来的。
我抬手,指了指茶几:"坐。"
她没坐,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什么孕检报告?我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孕检。"
我拿起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这不是我的。"
"上面有你的名字,你身份证号。"我指了指右上角,"人民医院妇产科,九月十二号出的。"
她的嘴唇抿紧了。
"肯定是搞错了。"她说。
但她的手在抖。
我靠回沙发,喝了口咖啡。
"苏婉,我没跟你吵架的意思。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觉得合适就签。"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协议书,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房子归你?车归你?"她的声音尖了,"凭什么?"
"因为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车也是。"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苏婉愣了一秒。
然后她把协议书扔在我脸上。
纸张打在我鼻尖上,轻飘飘地落下来。
"林舟,你做梦!"
她退后两步,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拿张假报告就能要挟我?你这种手段太低级了!"
我弯腰捡起协议书,拍了拍:"不是要挟,是事实。你要不信,我们可以再去做一次检查。我陪你去。"
她顿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但足以说明一切。
"我不需要做什么检查。"她转过身,往卧室走,"你爱怎么想,我没功夫跟你闹。"
"苏婉。"
她停下来,没转身。
"你如果不想好聚好散,"我说,"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法庭上见,该查的都会查清楚。"
她的背影僵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转过来:"你威胁我?"
"提醒你。"
她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感情。
是掌控感。
她习惯了我退让,习惯了我沉默,习惯了我在她的施压下低头。
但今天,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林舟,你变了。"她说。
我笑了:"没变。只是不装了。"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赵远站在外面,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但他一进门看见苏婉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嘴角立刻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嫂子——哦不对,苏女士。"赵远清了清嗓子,"我是林舟的代理律师赵远,咱们在正式场合见过。"
苏婉看着他,又看着我:"你请律师了?"
"对。"我说,"我怕我表达不清楚,让专业的人来。"
赵远已经自来熟地坐下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码在茶几上。
"苏女士,是这样的。"他推了推眼镜,进入工作状态,"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如果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但如果一方不同意……"
"我不离。"苏婉说。
赵远眨了眨眼,回头看我。
我耸了耸肩。
他又转回去:"那就只能走诉讼了。苏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诉讼程序中,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相关证据,包括但不限于——"
"够了。"苏婉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我说了,那个报告是假的。你们拿一张假报告来逼我?"
赵远又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苏女士,这是我今天上午去人民医院妇产科调出来的就诊记录。"他把纸递过去,"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挂号人苏婉,身份证号尾号7842。"
苏婉没接。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你们……"她的声音发抖了,"你们查我的隐私?"
"您的配偶有知情权。"赵远的语气公事公办,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
这家伙在忍笑。
"苏婉。"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最后问你一次。协议上的条件,你接受吗?"
她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了。
但那不是悲伤,是恼怒——是猎物发现自己被反杀时的不甘。
"林舟,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逼了自己两个月。"
她一把推开我,冲进卧室,砰地把门摔上。
客厅安静了。
赵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舟哥,你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
我想了想。
昨晚聚餐上,苏婉一直站在谁旁边来着?
"她们公司那个陈副总?"
赵远竖起大拇指:"我查了下,陈彦明,38岁,有老婆有孩子。"
他顿了一下。
"他老婆还是本地人,据说娘家挺厉害的。"
我坐回沙发,拿起咖啡。
"跟我没关系了。"
"也是。"赵远靠着沙发,"不过舟哥,你真的一点不难受?"
我想了想。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高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
"懂了。"赵远拍了拍我的肩。
卧室里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我和赵远对视一眼。
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忍住。
"她在搬救兵。"他说。
我喝了口咖啡:"让她搬。"
【第三章】
下午三点,救兵到了。
但不是我预想中的那种。
门铃响,我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金表,笑容如沐春风。
陈彦明。
我认出他了。昨晚聚餐上坐在苏婉旁边的那位。
"林先生吧?"他伸出手,"我是苏婉的同事,陈彦明。听说你们闹了点矛盾,我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个居委会调解员。
我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然后我侧了侧身:"进来坐。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热情。
"呃……茶吧。"
我转身去倒茶。
赵远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陈彦明身上扫了一圈,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像在动物园看到了标注牌上写的珍稀物种。
"您是?"陈彦明问赵远。
"律师。"赵远笑了笑,"林舟的。"
陈彦明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啊……律师也请了?"他干笑一声,"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夫妻之间嘛……"
卧室门开了。
苏婉走出来,眼眶还红着,看见陈彦明,明显松了口气。
"彦明哥……"
这称呼。
我端着茶杯回来,递到陈彦明手里。
"陈总,先喝口茶。"我坐下来,"你们领导关心下属的家务事,真是好领导。"
陈彦明接过茶,笑容维持得很辛苦:"哪里哪里,苏婉在公司表现很优秀,我就是关心一下。"
"那您可能不知道。"我拿起茶几上的孕检报告,"苏婉怀孕了。"
陈彦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子上。
他低头擦了擦,动作明显慌了。
"是……是吗?那恭喜……"
"别急着恭喜。"我说,"我出差三个月,昨天才回来。她怀孕两个月。"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彦明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像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只是来串门,结果发现走进了审讯室。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笑着,但那笑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啊。"我看着他,语气真诚,"你紧张什么?"
赵远在旁边低头喝茶,但肩膀在抖。
苏婉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了。
"林舟!"她走过来,站在陈彦明和我中间,"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靠着沙发,双手枕在脑后,"我就是在跟你的好领导聊天。他不是来调解的吗?"
陈彦明站了起来。
"我觉得……这是你们家务事,我不方便参与。"他放下茶杯,"苏婉,你自己处理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
像身后有狗在追。
苏婉追了两步:"彦明哥!"
陈彦明头都没回。
门开了,门关了。
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婉站在门口,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的雕像。
赵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他咳嗽了一下掩饰。
"苏女士。"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您看,您叫来的'调解员'跑了。要不咱们回到正题?"
苏婉猛地转过身,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的嘴唇是咬紧的,下巴在发抖。
"林舟,你故意的。"
"对。"我说,"我故意的。"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我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
两年了。
她每一次的看不起,每一次的当众讽刺,每一次用那种施恩的语气跟我说话——
都是她自己选的。
"协议在这里。"我拍了拍茶几上的文件,"你要是不签,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那个陈总能不能保住你的工作,就不一定了。"
苏婉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变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但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了。
有的只是茫然。
她看着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突然不认识的人。
我确实变了。
不。
准确地说,我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窝囊废。
我只是懒得跟她吵。
而现在,我连懒都不需要了。
"你先想。"我站起来,拿了外套,"我出去吃饭,不等你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还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赵远正在收拾文件,嘴里哼着歌。
跑调了。
但听起来心情很好。
"舟哥,带我一个。"他拎起公文包追上来,"我请。"
"行。"
门关上的瞬间,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大概是苏婉把什么东西砸在了沙发上。
无所谓了。
电梯里,赵远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舟哥,你看见那个陈总跑出去时的表情了吗?"
"看见了。"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笑得前仰后合,"不,比猫还不如。猫好歹会挠人,他直接跑路了。"
我按一楼。
"正常。"我说,"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这种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那苏婉……"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电梯门开了。
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天气。
【第四章】
吃完饭回来,家里没人了。
苏婉走了,拉杆箱也带走了一个。
但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没签。
意料之中。
赵远说:"她还在挣扎。给她两天,等她发现那个陈总靠不住了,就会回来签。"
我无所谓。
我有的是耐心。
但苏婉显然比我想象的更有行动力。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两张中年人的脸。
我岳父和岳母。
苏国强,五十八岁,退休教师,常年板着一张脸,像欠了他三百块钱没还。
刘桂兰,五十五岁,菜市场砍价冠军,嗓门能穿透三堵墙。
此刻两人站在门口,刘桂兰的脸已经拉到了下巴。
"林舟,你出来。"她没有进门的意思,声音像菜刀剁砧板。
我靠在门框上:"妈,进来坐。"
"少叫我妈!"刘桂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我手臂发麻,"苏婉哭着回家的,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苏国强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后面,嘴抿成一条缝。
这个表情我熟悉——审判模式。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开。
刘桂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苏国强在旁边坐下来,挺着背脊,像坐在讲台后面。
"说。"苏国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着劲。
我没坐。
走到茶几边,把那张孕检报告拿起来,放到他俩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刘桂兰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困惑。
"这什么?"
"苏婉的孕检报告。"我说,"怀孕两个月。"
刘桂兰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怀孕了?哎呀这丫头,怎么不——"
"妈。"我打断她,"我出差三个月,昨天才回来的。"
笑容凝固在她脸上。
像按了暂停键。
苏国强伸手把报告接了过去,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地看。
客厅里只有钟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刘桂兰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这……这不可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肯定是搞错了!医院经常出错的!"
"就诊记录我也调了。"我坐下来,"人民医院,九月十二号,苏婉本人挂的号。"
苏国强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教了三十年书,板书从来不带晃的。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哑了。
"我的意思是,孩子不是我的。"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我闺女不是那种人!你在诬陷她!"
"妈——"
"别叫我妈!"
她的手指戳到了我鼻尖前面:"你一个月赚几个钱?苏婉跟了你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你还反咬一口?"
我看着她的手指,没躲。
"刘阿姨。"我换了称呼,语气平静,"您要是不信,可以带苏婉再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做了之后,如果孩子是我的,我当众给她道歉,给你们磕头都行。"
刘桂兰的手指僵在半空。
"但如果不是——"我看向苏国强,"叔叔,您说,该怎么办?"
苏国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很久。
久到刘桂兰的嘴巴又开合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
"桂兰。"他说,"回去把婉婉叫过来。"
"老苏!你——"
"叫过来。"
刘桂兰看着丈夫的表情,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没收了武器的战士。
苏国强转向我。
"林舟。"他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东西碎了,"如果……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
"我代她向你道歉。"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道歉"两个字。
结婚两年,逢年过节去他们家,他从来都是一副"我女儿下嫁给你"的表情。
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疲惫。
和一个父亲的耻辱。
我突然有一点点不忍心。
但只有一点点。
"叔叔,不用道歉。"我说,"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条件很公平。房和车是我婚前财产,不分割。其他东西,她想拿什么拿什么。"
苏国强点了点头。
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了:"凭什么?房子婉婉也住了两年!"
"桂兰!"苏国强提高了声音,"闭嘴。"
我第一次看见刘桂兰被丈夫吼。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嘴唇发白,跌坐回沙发上。
苏国强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我们先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不起。"
门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的孕检报告被刘桂兰攥皱了一角。
我把它抚平,重新放好。
手机响了。赵远。
"舟哥,怎么样?岳父岳母走了?"
"走了。"
"闹了没?"
"闹了一半。老丈人是个明白人。"
"那丈母娘呢?"
我想了想。
"像一个被拔了电的电喇叭。"
赵远在那头笑了三秒。
"舟哥,还有个事。"他收住笑,语气正经了,"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下那个陈彦明的信息。"
"嗯?"
"他老婆叫方怡,娘家是做建材生意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方怡和苏婉——在同一个瑜伽馆上课。"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世界真小。"
"是啊。"赵远说,"你说,要是方怡也知道了这件事……"
"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但舟哥,有时候,消息这种东西,不需要你去传。它会自己长脚。"
我看着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赵远。"
"嗯?"
"谢谢。"
"客气什么。"他说,"兄弟一场,我就等着看这出戏的结局。"
挂了电话,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水,风都吹不动的那种。
两年了。
那些被当众羞辱的晚上,那些被冷嘲热讽的早上,那些她对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时我选择沉默的午后——
全都结束了。
我不恨她。
但我也不打算再为她浪费任何一种情绪。
手机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林先生你好,我是方怡,陈彦明的妻子。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方便见面聊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眉毛挑了一下。
赵远说得对。
消息确实自己长了脚。
而且跑得挺快。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市中心那家星巴克。
我到的时候,方怡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
三十出头,短发,黑色西装外套,脸上的妆容精致但克制。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暂时没出鞘,但你能感受到那个锋利。
"林先生?"她站起来,伸出手。
握手。她的手很凉,力度很稳。
我坐下来。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喝了一半。
"我直说了。"她开口,没有任何寒暄,"陈彦明最近的表现很反常。回家晚、手机设了密码、周末说加班但公司没人。我查了两个月,查不到实锤。"
她看着我。
"直到昨天有人告诉我,你们家出了事。"
"谁告诉你的?"我问。
"不重要。"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重要的是,你手里有东西,我需要。"
我靠着椅背。
"方女士,我手里只有一张孕检报告。能证明我老婆怀孕了,但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
"我知道。"她放下杯子,"但你有时间线。三个月出差,两个月怀孕——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框架。"
这女人脑子很清楚。
"你想怎么样?"我问。
"合作。"她说,"你要离婚,我也要。但我比你多一层需求——我要让陈彦明净身出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婚前财产公证,还有我们的共同资产清单。房子三套,车两辆,公司股份百分之十五。如果走正常离婚程序,他最少能分走一半。"
她的指甲点在文件夹上。
"但如果有出轨实锤——特别是导致他人怀孕这种程度的——他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我看着她。
"所以你需要我配合你取证?"
"需要你女方那边的配合。"她说,"孕检报告、就诊记录、如果可能的话——亲子鉴定。"
我沉默了几秒。
"方女士,我不是不想帮你。但苏婉现在还不肯承认,我没办法强制她做亲子鉴定。"
方怡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冷得像十二月的风。
"你不需要强制她。"她说,"你只需要让陈彦明自己崩。"
"什么意思?"
"明天是我们公司的季度总结会。"她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截图——公司内部通知,"陈彦明要做汇报。全公司,加上几个外部投资方。"
她放下手机。
"如果在那个场合之前,他收到一条消息——比如说,来自你的,告诉他你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可能会传唤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会心虚。"
"心虚的人会犯错。"方怡说,"他一旦犯错,我就有机会。"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不哭不闹,不情绪崩溃,不声嘶力竭。
她在布局。
"方女士,你很冷静。"我说。
她低头搅了搅咖啡。
"我已经过了哭的阶段了。"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在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没回家过夜的时候,我哭过了。"
她抬起头。
"现在我只想让他付出代价。"
我懂。
太懂了。
"行。"我说,"我配合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了之后,苏婉那边你别为难她。"
方怡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护着她?"
"不是护。"我说,"是不想跟她再有任何纠缠。你要打,打陈彦明。苏婉的账,我自己会算清。"
方怡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
她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
走出星巴克的时候,我给赵远发了条消息:"事情有新进展,晚上细说。"
赵远秒回:"好家伙,情节发展这么快?我爆米花还没买。"
我笑了一下,收起手机。
街上人来人往,都在各忙各的。
没人知道一场精密的围猎已经开始了。
而猎物还在洋洋得意地舔爪子。
【第六章】
晚上十点,苏婉发来消息。
"林舟,我们谈谈。"
我回:"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回家。"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来了。
没带拉杆箱,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素颜。
看起来比前天憔悴了不少。
她在客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
"林舟。"她没看我,盯着地板,"报告的事……是真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和陈彦明……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笑,但忍住了。
"那是什么关系?"
她咬着嘴唇,很久才挤出一句话:"就一次。喝多了。"
"喝多了。"我重复了一遍。
"真的就一次。"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后来一直后悔,一直——"
"苏婉。"我打断她,"一次也好十次也好,对我来说没区别。"
她愣住了。
"我不在乎过程。"我说,"我在乎的是你这两个月明明知道真相,还在家里表演你不生孩子是在惩罚我。"
她的嘴张了一下。
"你当众羞辱我,不是因为你不想生孩子。"我盯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心虚。你在用攻击来掩饰你的亏欠。"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啪嗒。
落在她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看着她。
两年前她穿着白裙子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跟她过一辈子。
但人生不是偶像剧。
"对不起没用。"我说,"协议签了吧。"
她抬起头,泪痕挂在脸上,鼻尖发红。
"林舟,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不要那个孩子——"
"不是机会的问题。"我说,"是我不想了。"
这句话很轻。
但她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不想了?"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那种我熟悉的尖锐,"林舟,我跟你说对不起了!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苏婉,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你害怕。"我背对着她,"害怕我真的走法律程序,害怕陈彦明的老婆找上门,害怕你爸知道了全部真相。"
身后没有声音了。
连哭声都停了。
"你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我转过身,"你是对不起你自己的处境。"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空白了。
很久。
然后她开始笑。
一种很轻很轻的笑,笑完之后,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一直都能说。"我走到茶几边,拿起笔,递到她面前,"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
她看着笔。
看了很久。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签了,你真的就放过我了?"
"放过你?"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苏婉,你好好听。从你怀上那个孩子的那天起,是你放过了我。你给了我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理由。"
她的眼泪又掉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悲伤。
不是为了我们的婚姻。
而是为了她突然意识到——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我。
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她自以为可以随意轻视的人。
当那个人不配合了,她的整套剧本就崩了。
"给我两天。"她接过笔,但没签,"让我跟陈彦明谈完。"
我直起身。
"两天可以。但第三天早上十点,我跟赵远会在民政局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来,捏着笔走到门口。
开门之前,她回了一下头。
"林舟。"
"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喝那顿酒……"
"没有如果。"我说。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
门关上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方怡的消息:"今天下午陈彦明的季度汇报,三点开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我回:"准备好了。消息什么时候发?"
方怡:"两点半。让他开会前半小时看到。"
我打好了那条消息的草稿,保存。
内容很简单:
"陈总你好,我是苏婉的丈夫林舟。关于孕检报告的事,我已正式委托律师走法律程序。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特此告知。"
客气、正式、滴水不漏。
但对一个心虚的人来说,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且倒计时只有三十分钟。
【第七章】
两点半,我按下了发送键。
三点零五分,方怡发来消息:
"开始了。他在台上,脸色不太好。"
三点十二分:
"PPT翻错页了,投资方在交头接耳。"
三点二十分:
"讲到一半卡壳了。去接电话了,回来后声音都在抖。"
三点三十五分:
"汇报提前结束了。他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老板脸色很难看。"
我看着这些消息,什么都没回。
只给赵远转发了一条:
"第一步完成。"
赵远回了个gif,一只猫在搓手。
晚上七点,陈彦明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了。
"林先生——"他的声音不再是那天的春风细雨,里面有明显的颤抖,"你下午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你……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车里,"这件事可以商量的。你别走法律程序,我们可以私下解决。"
"怎么解决?"
"你开个条件。"他说得很快,"你要多少钱?"
我笑了。
"陈总,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那你想怎样!"他的音量突然上去了,带了点歇斯底里。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是在走正常的法律流程。如果你没做亏心事,配合一下调查就行了,对不对?"
他那边沉默了。
呼吸声很重。
"林舟。"他换了称呼,口气软了下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和你老婆之间,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她找我的,你信不信?"
【把锅甩给苏婉了。】
"陈总。"我说,"这话你跟法官说,别跟我说。"
他的呼吸更重了。
"你想害我?"
"我没想害谁。"我靠着椅子,"我只想离我的婚。但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被牵扯进来——那不是我的问题。"
"你——"
我挂了。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陈彦明的消息:
"林先生,冲动对谁都没好处。你冷静想想。"
我没回。
又震了。
"我可以帮你和苏婉调解,让她尽快签字。你看行不行?"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真的,别走法律程序。对你也不好。传出去名声……"
我把他拉黑了。
然后给方怡发了条消息:"他慌了。打电话想拿钱堵我的嘴,还想甩锅。"
方怡很快回复:"意料之中。慌了的人会犯更大的错。等着。"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热了一碗昨天的剩饭。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公司聚餐上,苏婉说那句话的时候,陈彦明就坐在她旁边。
当时他在笑。
一种了然的、默契的笑。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而我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傻子。
筷子捏紧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一种迟来的、冰冷的确认。
她那天当众羞辱我,不只是心虚。
还有表演。
给陈彦明看的。
表演给那个男人看——看,我多不在乎我老公。看,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看,你才是我选择的人。
【好恶心。】
我把碗放下,洗了手,擦干。
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了结婚时的相册。
翻了一页。
两年前,苏婉笑得很甜,白裙子,手捧花,眼底有光。
我合上相册,放进了储物间最下面的箱子里。
盖上盖子的时候,我觉得——
这本相册以后也不需要再打开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你好,我是方怡的律师,张铭川。方女士说您可能需要法律协助,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们见一面?"
我回:"好。时间地点你定。"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而那个计划之外的人——陈彦明——正在独自面对他制造的一切后果。
窗外夜色很深。
隔壁楼有人在练钢琴,弹错了好几个音。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三天之内,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
闭眼之前,我想起苏婉最后那个问题。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喝那顿酒……"
如果没有?
那我可能还在那场看不见尽头的婚姻里煎熬着。
继续被当众嘲讽,继续沉默,继续"没有具体理由"地忍受。
所以——
谢谢你,苏婉。
谢谢你喝了那顿酒。
【第八章】
第三天。
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
赵远穿了件休闲西装,站在我旁边嗑瓜子。
"舟哥,你说她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五。
"会来。"
"这么确定?"
"昨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了。"
赵远手里的瓜子停了。
"说什么?"
"就四个字——'明天见吧。'"
"哟。"赵远吹了声口哨,"认命了。"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苏婉下来了。
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淡淡的妆。
没有刘桂兰。没有苏国强。
就她一个人。
她站在车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
"走吧。"她说。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你会后悔的"。
就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赵远默默收起瓜子,跟在后面。
进去之后,流程很快。
填表、拍照、签字、盖章。
苏婉在签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签了。
工作人员把两本绿本本递过来——不,现在应该叫离婚证了。
红色的。
"办好了。"工作人员笑着说,"祝你们——"
她顿了一下,大概不知道该祝什么。
"祝生活顺利。"她最后说。
苏婉接过证,揣进包里,站起来。
我们走出了大厅。
阳光很白,照得人眯眼。
苏婉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
"林舟。"
"嗯。"
"你那个项目分红……赚了多少?"
我一愣。
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了?"
她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前天去打听了。你带的那个项目,签了三百万的单子。分红下来少说也有四十几万。"
她看着我,眼底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从来没问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释然的、带点苦涩的笑。
"是啊。"她说,"我从来没问过你。"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方怡。"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方怡?"
"陈彦明昨晚打电话来骂我。"苏婉的声音平静,"说你跟方怡联手整他,他要净身出户了。"
我没说话。
"他哭了。"苏婉说,"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都是我的错。说如果不是我勾引他,他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回头看我。
"你知道吗,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你的感受。"
我看着她。
"被一个你以为会站在你这边的人,当众甩锅。"她笑了笑,"那种感觉,确实挺操蛋的。"
然后她真的走了。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她拉开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赵远走到我身边。
"结束了?"
"结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请你喝酒?"
"走。"
我们走出民政局的院子。
身后有人在办结婚登记,笑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赵远搂着我的肩膀:"舟哥,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想了想。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背了两年的书包突然卸下来的时候。"
"肩膀发飘?"
"对。"我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有点饿。"
"走走走,吃烤肉去。"
我们拐进了街角那家烤肉店。
坐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怡的消息:
"林先生,我的律师今天上午正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证据链很完整。感谢你的配合。"
我回:"不客气。顺利的话请你吃烤肉。"
她发了个表情过来——一个戴墨镜竖大拇指的小人。
赵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舟哥,你这段时间交的朋友都是狠人啊。"
我笑了一下。
菜上来了。赵远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滋滋冒油。
"说真的。"他举起啤酒杯,"敬自由。"
我跟他碰了一下。
"敬自由。"
啤酒入喉,冰凉的。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我吃了一口肉。
很香。
比过去两年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第九章】
一周后。
我在工位上整理项目报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某企业高管陈某被曝婚内出轨,妻子起诉离婚索赔八百万。"
新闻里没用全名,但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陈彦明从一栋写字楼侧门快步走出来的样子。
我点进评论区,最高赞写着:"这年头渣男的下场越来越惨了,舒适。"
第二条:"八百万?他够赔吗?"
第三条:"据说女方家里是做建材的,律师团请了三个人。这男的完了。"
我退出来,没有转发,没有评论。
关我什么事呢。
正要放下手机,又来了一条消息。
方怡:"案子进展顺利,他已经同意放弃所有共同财产。"
我:"恭喜。"
方怡:"你那边呢?都好?"
我:"都好。安静得不像话。"
方怡:"安静是好事。安静说明那些人终于从你生活里滚出去了。"
我笑了一下,收起手机。
"林舟。"
我抬头。
部门经理老王站在我工位旁边,秃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嗯?王哥,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那个……苏婉之前公司那边,陈彦明被停职了,你知道不?"
"看新闻了。"
"不只是停职。"老王凑近了,"听说他涉嫌用公司资源给那个……那个情况输送利益,财务部在查账。数额要是够立案的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前聚餐苏婉那样对你,我都看不下去。现在看来,你小子才是深藏不露。"
"王哥,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只管离我的婚。"
"行行行,跟你没关系。"老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对了,下个月部门聚餐,你这次能不能别提前走了?"
我笑了:"看情况。"
老王走后,我靠着椅子,盯着电脑屏幕。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总监发的。
"林舟,你负责的XX项目客户反馈很好,Q4拟提名年度优秀项目经理,准备一下述职材料。"
我看着这封邮件,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
是一种——
"对,本来就该这样。"
过去两年,我把太多精力耗在了一段不值得的关系里。
忍耐她的冷嘲热讽需要精力。
在聚餐上维持体面需要精力。
回到家面对一张永远带着嫌弃的脸需要精力。
那些精力——本该用在这里的。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述职材料。
打了两行字,手机又震了。
苏婉。
我犹豫了一秒,打开。
"林舟,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不用回。"
三条消息,发完就没了。
我看着最后那句"不用回"。
那就不回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打字。
窗外的天很蓝。
有鸟停在窗台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下班的时候,赵远在楼下等我。
"舟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你要评优了啊!王哥跟我说的。"他笑嘻嘻的。
"八字没一撇的事。"
"走走走,先吃饭。"他勾着我的脖子,"顺便告诉你个事——我相亲认识了个姑娘,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看着他。
"你让一个刚离婚的人帮你参谋对象?"
"这不正好吗?"赵远一脸理所当然,"过来人经验丰富啊!你能帮我排雷!"
我踹了他一脚。
他嗷嗷叫着跑到前面去了。
秋天的傍晚,风凉爽但不冷。
街边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把手插进兜里,慢慢走。
感觉——
很轻。
真的很轻。
【第十章】
三个月后。春节前。
我在超市挑年货。
一个人过年——听起来有点惨,但实际体验极好。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考虑任何人的口味和脸色。
购物车里堆满了零食和啤酒。
我在酱料区挑选烧烤酱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舟?"
我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货架旁边,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手里拎着一篮子蔬菜。
方怡。
但跟三个月前在星巴克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是黑色西装、短发、冷脸、像一把刀。
现在——
头发留长了一点,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气色很好。
笑容也松弛了。
"方女士。"我打了个招呼,"巧了。"
"叫我方怡就行。"她走过来,瞥了一眼我的购物车,"一个人过年?"
"对。"
"这么多垃圾食品。"她指了指我车里成堆的薯片和可乐。
"不行吗?"
"不行。"她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把菜,放到我车里,"吃点蔬菜。"
我看着那把青菜。
"……谢谢?"
她笑了一下。
"我那边的事都结束了。"她说,"最终判了净身出户,再加八十万精神损失赔偿。"
"恭喜。"
"还得谢谢你。"她看着我,"没有你那条消息打乱他的节奏,后面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举手之劳。"
我们并排往前走,在冷冻区停下来。
她在挑水饺,我在拿汤圆。
"林舟。"她突然说。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把汤圆放进车里,"评了年度优秀,涨了工资,搬了新公寓,阳台上养了两盆多肉。"
她看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星巴克里冷冽的笑。
是真的、松弛的、对一个还不错的消息表示高兴的笑。
"那很好。"她说。
我们一起结了账——分开付的。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在路边站了一下。
"你家哪个方向?"
"往东。"
"我往西。"她点了点头,"那回见。"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除夕那天,"她说,"如果你一个人无聊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我也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白色羽绒服的背影混进了人群里。
我站了几秒。
然后拎起袋子,往东走。
风有点凉,但吹在脸上清爽。
街边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很浓。
手机震了。赵远。
"舟哥!!!我女朋友答应跟我过年了!!!"
连着五个感叹号。
我回他:"恭喜。不许来找我蹭饭了。"
"放心放心。"他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对了舟哥,你除夕有安排吗?要不我们仨一起?"
"有安排。"
我打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安排吗?
也不算有。
就是那个"如果你无聊的话"的邀约。
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出"有安排"三个字的时候,我嘴角翘了一下。
赵远秒回了一个放大的狗头表情。
我没理他。
收起手机,继续走。
路过一家花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很多年宵花。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盆水仙。
抱着花盆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
生活这种东西。
烂的时候是真的烂。
但翻篇之后——
新的那一页,可以是干净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远,不是方怡,也不是苏婉。
是公司的群发通知:
"各位同事新年好,年终奖已发放至您的工资账户,请查收。"
我打开银行APP。
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我的眉毛挑了一下。
好家伙。
我看了看怀里的水仙花,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笑出了声。
新年快乐,林舟。
你值得一切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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