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儿子大婚当日,带回一个卖唱女,非要娶她做平妻。
我为他求来的镇国公嫡女,却被他拦在侯府门外,等他们拜完堂才准进门。
我问他,那个女人和世子之位,他选哪个。
他有恃无恐:“爹娘,你们就我一个亲儿子,废了我这侯府,将来传给谁?”
我点了点头。
既然他舍不得委屈心上人,那就娶回去做正妻。
世子换人,新郎也换。
今日这场喜酒,一滴都不会浪费。
01
“父亲,我说等我和霜儿拜完天地,再开正门迎裴家姐姐进门。”
沈镜川穿着我亲手为他挑的新郎喜服,站在喜堂中央,把这句荒唐话又说了一遍。
他身旁还依偎着个姑娘。
姑娘低着头,手指攥住他的袖口,眼圈通红,仿佛满堂宾客都在欺负她。
门外鼓乐声停了。
原本前来贺喜的宾客也停了杯,数十道目光落在我们一家身上。
我坐在高堂上,望着自己养大的儿子,竟有片刻没能反应过来。
今日是他与镇国公嫡女裴令仪的大婚。
府里从天不亮便开始忙,喜字贴满门窗,沿路都铺了红毡。
却怎么也没想到,差错会出在新郎身上。
裴家的花轿已经到了。
他不去迎,反倒吩咐门房将新娘子拦在门外,自己领着另一个女人来拜堂。
侯爷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沈镜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非但不怕,反而将身旁的姑娘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父亲母亲,霜儿父亲新丧,无依无靠,万春楼的妈妈仗势欺人,非要逼她一个清倌接客。”
“如今只有儿子娶她为平妻,才能帮她脱离苦海。”
话音落下,堂中顿时起了议论。
“大婚当日带个卖唱女回来,还要做平妻,这也太荒唐了。”
“镇国公家的嫡女还在门外等着呢,这让侯爷以后在朝堂上如何做人?”
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听见了,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是在等着我们成全他的义举。
那个叫柳凝霜的姑娘向前挪了半步,屈膝朝我行礼。
“夫人恕罪,都是妾身的不是。”
“只是今日若不嫁给世子,霜儿便要入那万劫不复的火坑了。”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镜川立刻伸手扶住她,眉头皱得更紧。
仿佛我只要再迟疑一刻,就是见死不救。
我看着她那身衣裳。
虽不敢穿正红,发髻与钗环却收拾得齐整,连唇上胭脂都描得恰到好处。
她是预备好了要来做新娘的。
满府上下都在等裴家姑娘,只有我儿子,早已替另一个女人留好了位置。
“你可知道你今日欺辱的是谁?”
我盯着沈镜川,一字一句地问。
“那是镇国公的嫡女,她父亲统御天下兵马,姑母是当朝皇后,她自小养在太后身边长大,连她今日头上的珠花,都是太后娘娘出嫁时戴过的。”
这些话,他求亲之前便听过。
那时他没有半分不愿。
侯爷三次登裴家的门,我挑聘礼挑得眼都花了,他只知道催问婚期。
如今婚事成了,他倒拿新娘子的体面,去救旁人的命。
我正要再开口,门外一个穿着喜庆的丫鬟快步进来,径直停在我面前。
她屈膝行礼,声音却冷得发硬。
“侯夫人,我家姑娘问这亲,若是侯府不想结了,我们这就打道回府,彩礼原封不动退回,从此两家两不相干。”
02
堂中彻底静了。
我看向门外。
裴家的陪嫁人还守在廊下,一口口扎着红绸的嫁妆箱,竟没有一口跨过正门。
那不是寻常人家赌气说的一句退亲。
只要裴令仪转身,这场婚事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有人压低了声音。
“裴家姑娘今日这嫁妆要是原封不动搬回去,镇国公能善罢甘休吗?”
“妻妾同娶也就罢了,还让正妻在门外等妾拜堂,简直闻所未闻。”
“若是闹到皇后和太后跟前,靖安侯府如何担待得起?”
沈镜川却像全然不知轻重,脸上先露出了不耐烦。
“不过是让她稍等一会儿,等我和霜儿拜完堂,自会迎她入府。”
裴家的丫鬟猛地抬起头。
“谁家成婚当天妻妾同娶,还把新娘子拦在门外让妾先拜堂,这就是靖安侯府的规矩吗?”
“侯爷当初三次上门备下厚礼为世子求娶,就是为了今日让世子如此羞辱我家小姐吗?”
她一句一句问下来,我竟没法替自己的儿子回半个字。
人家的女儿是在家中被珍重着养大的。
嫁来侯府,不是为了替一个卖唱女让路。
侯爷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气开口。
“去请裴家姑娘稍候,此事我自会给裴家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父亲,你怕什么?”
沈镜川抢过话头。
“她既嫁到我们家了,便要守我们靖安侯府的规矩,我左右不过纳一个妾室,她难道要闹到满城皆知吗?”
“可见镇国公府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我掌心一凉。
他到了这时,竟还以为裴家是非他不可。
“你有何资格与我论我父兄,连皇上都不曾如此辱我镇国公府,你算什么东西?”
女子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我抬头,便见裴令仪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走进来。
她自己掀了盖头。
珠翠随着步子轻晃,面上没有泪,更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怯。
她从满堂宾客面前走过,在沈镜川面前站定。
我原以为,她至少会看一眼我这个未来婆母。
可她没有。
受辱的是她,今日该给她交代的人就站在眼前,她用不着向谁求情。
“令仪,你怎么进来了?”
沈镜川竟还问得出口。
柳凝霜松开他的衣袖,上前低头行礼。
“霜儿见过姐姐,今日都是霜儿的错。”
“姐姐?”
裴令仪看着她,连身子都没有侧一下。
“我是镇国公府嫡女,圣上赐婚的靖安侯府世子正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姐姐?”
柳凝霜顿时白了脸。
沈镜川一把将她拽回身旁。
“裴令仪,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霜儿身世可怜,父亲新丧,还被万春楼的老鸨逼良为娼,我不过是接她进府给个活路,你至于当众给她难堪吗?”
我攥着扶手,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他看得见柳凝霜受了难堪。
却看不见裴令仪穿着嫁衣,被他晾在府门外,是何等难堪。
“给她活路就要把我这个正妻拦在门外,还是世子被人挑唆,故意要下我镇国公府的面子,好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在后宅立威?”
“沈镜川,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让我在门外等一个卖唱女拜堂,是打我的脸还是打镇国公府的脸?”
她问得直白。
沈镜川却只觉得她计较。
“不过是晚两个时辰拜堂,你就这般斤斤计较,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纳她进来也不过一个妾而已,越不过你的位置。”
我忽然觉得可笑。
方才还非平妻不可,如今见人真的动了怒,便又改口成了妾。
这个儿子,竟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能随手抹去。
03
柳凝霜像是终于撑不住,眼泪落得更急。
“当日是世子救了霜儿,霜儿发誓要报世子大恩,若夫人不放心,怕我争宠,我愿意喝下绝子药,从此不要子嗣,不与夫人争宠,可好?”
满堂宾客都在看。
她将自己放得越低,裴令仪便越像是容不下人的恶妇。
沈镜川果然心疼坏了。
“令仪,霜儿性子软弱,她不懂你们后宅那些勾心斗角,你不必对她如此狠心。”
跟着柳凝霜来的丫鬟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开恩,我们小姐早已是世子的人,如今肚子里也有了世子的子嗣,不能喝绝子药啊!”
我怔住了。
原来不只是领人回来这么简单。
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周遭立时响起抽气声。
“竟然连孩子都有了,这是早有预谋啊。”
“难怪敢这么闹,原来是揣着筹码呢。”
沈镜川却顾不上这些。
他望着柳凝霜,惊讶过后,满眼只剩怜惜。
“傻瓜,你怎么不说,你一个人苦苦瞒着要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世子为难,我扰了世子和夫人的大婚,已是内疚不已,我只是想悄悄喝下落胎药,不让你为了我惹夫人不快。”
柳凝霜抚上小腹,声音哽咽。
从进门到如今,裴令仪没有问她要过孩子,也没有提过什么药。
可话绕了一圈,倒像是裴令仪非要逼死他们母子。
沈镜川听完,竟又转头劝起了自己的新娘。
“令仪,你是世子夫人,霜儿就算生下子嗣也是庶子,越不过你去,毕竟是我的骨肉,也不能让他流落在外,何况孩子生下来也要叫你母亲的。”
裴令仪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很好,靖安侯府的亲事,我裴令仪不敢高攀,就此算了吧,彩礼我会原封不动送回来,我的嫁妆原路抬回,从此两家两不相干。”
她转身便走。
“裴姑娘且慢。”
我终于站了起来。
沈镜川肩膀一松,以为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桩婚事,要替他把人留下。
我却没有看他。
我先走到裴令仪面前,才回头望向那对相依偎的人。
“沈镜川,你救卖唱女是好事,但若只娶为妾,岂不是辱没了你的心意,不如娶她为正室,才更显得你对柳姑娘的一往情深。”
他脸上的神情僵住。
“什么?娶为正室?”
“母亲,我与霜儿不是……”
我已经不想再听。
“令仪,今日之事,是我靖安侯府对不住你,但我们两家是圣上赐婚,你今日若负气离开,届时我们两家在圣上面前都不好交代。”
我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看着她。
“我这个儿子实在混账,配不上你,但圣旨只写了赐婚你与侯府世子,并未写是我哪一个儿子。”
“你若愿意,我们靖安侯府还有个小儿子。”
这句话落地,沈镜川的脸终于变了。
侯爷也站起身。
“沈镜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柳凝霜和世子之位,你选哪个?”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爹娘,你们就我一个亲儿子,废了我这侯府,将来传给谁?”
“总不能传给沈闻铮那个外人吧?”
“一个躲在塞外吃沙子的废物,多少年没音信了,谁知道死没死在哪个山沟里,难不成你们还能把他叫回来替我拜堂?”
话音未落,管事跌跌撞撞冲进喜堂。
“侯爷,夫人,府门外好多兵马,是二公子回来了!”
## 2
04
沈镜川的笑凝在了脸上。
他望着管事,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塞外吗?”
“怎么会刚好今天回来?”
廊外已传来马嘶声。
我胸口猛地一跳,顾不得满堂目光,先往门口走了两步。
闻铮离京,已有八年。
这些年他在边关行军,音信时断时续。沈镜川从不过问,便当这个弟弟早就没了踪影。
可我做母亲的,哪一天不记挂着。
侯爷一把握住我的手,转头吩咐。
“快开中门,迎二少爷回府。”
沉重的府门向两侧推开。
一个披甲的年轻人穿过长廊,大步走入堂中。
他在我和侯爷面前跪下,结结实实行了个礼。
“不孝儿沈闻铮,见过父亲母亲。”
我伸手扶他,碰到冰凉的甲片,眼睛一下便热了。
人好好地站在这里,比多少封报平安的家信都叫我踏实。
可还未等我问他赶路累不累,他已经越过我的肩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令仪。
裴令仪也正望着他。
从进门起便冷着脸的姑娘,此刻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是你。”
闻铮看着她那身嫁衣,声音低了下去。
“还好,赶在你拜堂之前赶回来了。”
沈镜川还站在原处,脸上的笃定一寸寸褪下去。
侯爷冷冷扫了长子一眼。
“好,好得很,你不仅荒唐,还这般口无遮拦,拿你弟弟的性命当玩笑。”
“你既这般不知悔改,那便如你所愿,明日我会入宫求圣上将世子金册上的名字改成铮儿的。”
“爹,你认真的吗?”
沈镜川终于慌了。
“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
侯爷的话没有留半分余地。
我将闻铮拉到身前。
“闻铮,你回来得正好,今日是你大哥与裴家姑娘的大婚之日。”
“只可惜镜川不懂事,执意要娶卖唱女子为平妻,甘愿放弃世子之位,这婚事也做不得数了。”
“裴姑娘是将门嫡女,品貌端庄,不能受这般委屈。”
我望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问得郑重。
“你是否愿意娶裴家姑娘为妻,完成这桩婚约,同时承袭靖安侯府世子之位?”
满堂宾客再度安静下来。
沈镜川却冲上前一步。
“不行,父亲,母亲,你们不能这么做,沈闻铮不过一个外人,他只是你们在边关收养的孤儿,有什么资格继承侯府?”
侯爷抬手,将他拦开。
我看都不曾看他,只等闻铮的答复。
他站得笔直,再次朝我们行礼。
“孩儿愿意,孩儿此生定不负裴姑娘,不负父亲母亲所托。”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令仪。
我也松开她的手。
“只是不知道令仪姑娘,你意下如何?”
这一回,没人替她答。
“全凭夫人做主。”
我这才笑出来。
堂中不知是谁先道了一声好,方才僵住的气氛一下活了。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二公子与裴小姐真是天作之合。”
“是啊,少年将军配将门嫡女,佳话啊。”
只有沈镜川站在一片道贺声里,脸色比身后的白墙还难看。
05
“怎么可能?”
沈镜川盯住令仪,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她真的不会再嫁给他。
“你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他?”
“令仪,我们才是陛下赐婚啊,他根本就不是我亲弟弟,他就是个捡来的野种。”
我这辈子护过他太多次。
直到今日,他当着我的面,将另一个孩子叫作野种。
我才知道,有些错不是长大便会改。
“闻铮是玄甲军遗孤,他的父母都是保家卫国的忠义之臣。”
“更何况你弟弟不靠侯府荫庇,靠自己在战场上生死搏杀,已经是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
沈镜川嘴唇动了动。
他终于低头,看见闻铮身上那副甲胄。
“若非你是我亲儿子,今天这门亲事哪里轮得到你?”
“可你偏偏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丢了世子之位和镇国公府的助力。”
我看着他,不再给他留最后那点体面。
他敢闹,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侯府唯一的亲生儿子。
柳凝霜站在他身旁,半晌没再开口。
我转头吩咐管事。
“偏院收拾两间房,安置大公子和柳姑娘,另外重新择吉时为世子和裴姑娘拜堂。”
“是,夫人。”
沈镜川猛地抬头。
“母亲,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亲儿子。”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世子之位,德者居之,你不配。”
我收回目光,握了握令仪的手。
这回她没有挣开。
府门重新迎进裴家的嫁妆,门外停了许久的鼓乐也再次响起。
我让人去给裴家送信,将喜堂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绝不许含糊遮掩。
“一拜天地。”
闻铮与令仪一同俯身。
“二拜高堂。”
我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孩子朝我们行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侯爷在旁边悄悄递来帕子。
我接过,笑着擦了眼角。
“夫妻对拜。”
06
我原以为,闹到这个地步,沈镜川总该消停了。
可当晚喜宴还没彻底散,偏院便传来动静。
下人来报时,我正在安排明日入宫要用的东西,听得手一抖,才放好的册子险些落地。
我与侯爷赶过去,闻铮也到了。
房门大开着。
令仪站在桌旁,嫁衣整齐,手里还握着一件顺手拿来防身的物件。
沈镜川捂着额头,踉跄地站在另一边,满身酒气。
柳凝霜跟在门外,见我们过来,慌忙低下头。
我听见她小声哭诉。
“世子,都是我不好,害你丢了世子之位。”
沈镜川不耐烦地甩开她。
“闭嘴,要不是你,我何至于此?”
我顾不上他们,先走到令仪面前,握住她的胳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怎么回事?”
她没有哭,声音却沉了下来。
“母亲,今夜有人买通了送亲的下人,将我送到了大少爷的房间。”
“他醉醺醺闯进来,说要生米煮成熟饭,好逼公爹和婆母重立他为世子。”
我指尖一下凉透了。
白天还有满堂宾客看着,到了夜里,他竟敢把主意打到亲弟弟的新妇身上。
我看向沈镜川。
他额上鼓着一个包,却半点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那又如何?”
“你不过是气我先和霜儿拜堂,如今我先和你洞房不就好了?”
闻铮脸色骤变。
“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令仪现在是你的弟妹。”
他将令仪护到身侧,手背青筋绷起。
令仪反倒先安抚我们。
“没事,我没吃亏,你看他头上那个包就是我做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才看清沈镜川额头上的伤。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接着便是更深的后怕。
“来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明日一早送大少爷和柳凝霜去城外别庄,以后便分府别住吧。”
沈镜川脸上的酒意终于散了些。
“母亲,你真要赶我走?”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路走绝了。”
他转头去看侯爷。
侯爷只道:“就按夫人说的办。”
买通下人的事自有管事去查,今晚当值的人也要换过一遍,不能再留半点疏漏。
“好孩子,委屈你了。”
“母亲,我不委屈。”
“来人,送世子和世子夫人入洞房。”
这一次,我亲眼看着他们走过长廊,去了该去的院子。
直到房门合上,我才收回目光。
07
第二日,沈镜川与柳凝霜被送出了侯府。
没有迎亲的仪仗,也没有一路吹打的鼓乐,只有一辆装着行李的车。
隔着半开的门,听见柳凝霜小心翼翼地问:
“夫君,咱们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镜川语气烦躁。
“问什么问,要不是你,我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侯爷一早便入了宫,将大婚当日的事奏明圣上,请改立世子。
待侯爷回来,我见他神色松了,才知道这道最难过的关已过。
闻铮承袭世子的事,总算真正定下。
后来,我才从令仪口中,听全她与闻铮那段旧缘。
她说起时,是陪我收拾旧物的一个午后。
原来三年前,她在外遇险,曾被歹人拦住去路。
那人逼近她,要将她带走。
她挣扎间受了伤,正是闻铮带着玄甲军赶到,将人喝退。
“玄甲军在此,谁敢造次?”
人救下来,她想起身道谢,却被他按住。
“姑娘不必如此,别动,箭矢没拔,先止血。”
闻铮替她止了血,她才有机会报上家门。
“我是镇国公府的家眷,今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小将军叫什么名字?”
“改日我定让父亲登门拜谢。”
他只留下名字,说是举手之劳,让她不必挂怀。
她惦记着那个救过自己的少年将军,闻铮也没有忘记她。
这后半段,是闻铮身边的亲随后来悄悄说给我听的。
亲随见他发呆,曾打趣他。
“将军又在想当年那个裴姑娘,都三年了。”
闻铮却道:“人家是镇国公的嫡女,我哪配得上她。”
偏偏给他报信的,还是我这个做母亲的。
赐婚旨意下来,我高兴得一夜未睡,早早写信送去边关。
信里写着他大哥与镇国公嫡女得赐婚的喜事,盼他归来,一家团聚。
他备了马,当即动身返京。
亲随一路追着劝,说再赶下去,连马也要累死了,吉时怕是赶不上了。
他却只回了一句。
“赶不上也要赶。”
她又告诉我,新婚那夜,闻铮曾对她说:
“今日婚堂之上,大哥行事荒唐,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后有我在,断不让任何人再欺侮你半分,改日我必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她却不愿他被这些后宅琐事牵住。
“将军言重了,大丈夫当立功名报家国,眼界该放在朝堂与边关,内宅这点勾心斗角的小事不值当将军挂心,我自己便能处置妥当,不必将军操心。”
闻铮听完,认认真真应了她。
“好,往后家里全凭你做主。”
08
也是那一日,我才知道闻铮小时候受过的委屈。
令仪起先不肯说,怕我伤心。
可话已到唇边,我哪里还看不出来,便让她不要瞒我。
她犹豫许久,才将那晚两人的话慢慢告诉我。
新婚夜,她问闻铮,为何同是兄弟,他与沈镜川却并不亲近。
闻铮没有瞒着她。
“我七岁才被父亲母亲收养,那时候我刚入府第一天,大哥就推我进了荷花池。”
“我刚来的第一个冬天,他找着机会就把我锁在柴房里冻着。”
我手里的杯子磕在了桌沿。
那年他落水,我是记得的。
我问他怎么落下去的,他只摇头。
我竟从没往亲生儿子身上想过。
至于柴房,我甚至不知道。
闻铮当时说起这些,倒并没有多少怨气。
“他本是侯府独子,可父亲母亲待我极好,大抵是分走了对他的关爱,他记恨我也是应当。”
我听不得那句应当。
都是孩子,谁该挨推,谁该挨冻?
令仪那晚也问了他。
“所以你就隐姓埋名投军去了?”
“一开始我想着总要挣出个功名回来,不给靖安侯府丢脸,也不让我亲生父母蒙羞。”
“后来在战场上遇到了你,也是为了配得上你。”
令仪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这天下没有比你更配我的儿郎了。”
闻铮这才将回京时的心事告诉她。
“原以为赶不上大婚,回来晚了,连见你一面都难,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还是这么混账,反倒让我娶到了你。”
我听完,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过了许久,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到她手边。
“以后这侯府库房的钥匙便交由你打理了,我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
她有些意外。
“母亲,会不会太快了?”
“我知道你行,大婚当日那般局面你都能稳得住,这点家事难不倒你。”
令仪接过钥匙,向我郑重行礼。
“儿媳定竭尽全力,不让母亲操心。”
我又褪下手上的镯子,套在她腕间。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镯子,今日也一并交给你了。”
“母亲,这太贵重了。”
她要推辞,我握住她的手,故意笑道:
“这款式我早就戴腻了,总算可以换新的了。”
令仪先是一怔,随后也笑了。
09
令仪接了掌家之事,府里很快便有了章法。
各院月例、库房往来,交到她手里,不出几日便理得清清楚楚。
只是闲下来时,我仍难免惦记城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你大哥是被我们惯坏了,以后靖安侯府便靠你了。”
令仪看了我片刻,轻声开口。
“终究大哥也是侯府血脉,总不能真的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
我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他现在被柳凝霜迷了心窍,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再等等吧。”
他离府后,不是没往家里递过话。
可字里行间怨的都是我们心狠,不曾认真想过,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令仪却说,她倒有个法子。
“母亲,我倒有一个法子,不如办一场赏花宴,请京里的名门贵女都来,挑一位家世相当的名门贵女给大哥做正妻。”
“好管束他。”
“柳凝霜便做个妾室,也算全了情分。”
我看向她。
沈镜川最信的,是柳凝霜爱的是他这个人,不图其他。
我们说一百句,抵不过让他自己瞧一回。
“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赏花宴定在三月三,海棠开得最好的时候。”
帖子很快送了出去。
到了三月三,园中海棠开得正盛,各家姑娘陆续入席,笑语落满长廊。
令仪也派人将沈镜川和柳凝霜接了回来。
沈镜川进门时,还板着脸。
柳凝霜则换了一身新衣,发间的钗环比离府那日更显眼。
她挨着沈镜川坐下,眼睛却不时朝女眷席上望。
酒过一巡,姑娘们起意赋诗。
“今日海棠开得正好,诸位姐姐妹妹不如以海棠为题,各赋一句。”
有人便笑着望向李尚书家的二姑娘。
“李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们今日可要见见李姐姐的大作。”
席上顿时热闹起来。
柳凝霜端起酒杯,往沈镜川手边递。
“夫君试试这青梅醉,入口回甘。”
“行,放这儿吧。”
沈镜川接得敷衍,目光已转到了另一边。
李姑娘正缓缓念出诗句。
“花影朦胧月满廊,暗香飘动过东墙。”
“不与群芳争艳色,一枝清绝照红妆。”
众人纷纷叫好。
“李姐姐这诗真真是配得上这满院海棠。”
“何止是诗,李姐姐人比花娇,才貌双全,不知哪家儿郎配得上她。”
沈镜川也放下酒盏,赞了一句。
“李姑娘大才,今日得闻佳句,真是蓬荜生辉。”
我偏头看了柳凝霜一眼。
她端着酒杯的手,已经僵了。
10
柳凝霜到底没能坐住。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朝众人盈盈一礼。
“夫君,各位姑娘,今日雅集难得,妾身新学了一支海棠春舞,愿为各位助兴。”
沈镜川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凝霜,坐下。”
她却像没听见。
她提着裙摆,走到了花树下。
我没有出声。
风吹过海棠枝,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腰肢柔软,舞步也熟,的确是在人前练过许多回的。
方才的笑谈慢慢停了。
有姑娘垂眼喝茶,也有人掩着唇,小声与身旁人说话。
“这就是搅了镇国公嫡女大婚的那位?”
“别说,不愧是万春楼的头牌,瞧瞧这腰细的。”
“侯府怎么让她出来献丑,也不怕丢人。”
声音不高,却足够沈镜川听见。
他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将酒杯重重放下。
柳凝霜的动作一顿。
我这才抬了抬手。
“来人,扶柳姑娘下去休息。”
两个丫鬟上前,柳凝霜咬住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一走,席间才又慢慢恢复了谈笑。
沈镜川却坐不住了。
等众人散开赏花,他便找到我,压着声音质问。
“母亲,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让柳凝霜在众人面前丢我的脸。”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是她自己要起来跳舞,我逼她了吗?”
他喉头一堵。
“沈镜川,你也该醒醒了,什么样的人能做正妻,什么样的人只能做妾,你心里该有数。”
他抿紧唇,半晌没有答。
我没有再劝。
稍晚些,令仪来寻我。
我见她往廊外看了一眼,便知人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她坐到我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能传到帘外。
“母亲,我瞧着李尚书家的二姑娘就很好。”
我顺着她的话问:“怎么说?”
“李姑娘家世好,有才情,人也泼辣,管得住人,听说她手底下管教下人极严,最是讲规矩礼法。”
“大哥这样的性子,就得这样的姑娘才能镇得住。”
我轻轻拨了拨茶盖。
“是这个理,只是听说李姑娘性子烈,别到时候闹得太厉害。”
“闹才好,闹得大哥收了心才是好事。”
令仪说得从容。
“等成了亲,就把他们打发到江南的别院上去,离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月钱也不用多给,够过日子就行。”
“断了他的钱财,省得大哥又跟他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我抬手点了点她。
“你呀,鬼主意多。”
帘外很静。
静得连方才的脚步声都没了。
我慢慢将茶盏放下,又添了一句。
“李尚书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问过了,人家也愿意,等挑个好日子就下聘。”
令仪偏头看我。
“那柳姑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跟着去庄子上,李姑娘做正妻,她做贱妾伺候人便是了。”
“以李家姑娘的性子,自有她好受的。”
说完,我们都不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帘外终于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很快远了。
令仪这才凑近些。
“母亲,你说她听到了吗?”
我笑了笑。
“等着看吧。”
11
沈镜川来问我,到底打算将他如何安置。
我没有给他一句准话。
“母亲这是何意?”
我望着他,只提醒了一句。
“这几日你便留神看看,你抛弃一切要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起初还不信。
可没过几日,柳凝霜果然开始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小心,衣裳不多拿,值钱的钗环首饰却一件不落。
下人察觉不对,来报给我。
我赶过去时,沈镜川已经先一步将人堵住。
柳凝霜抱着包袱,站在门边,脸上没了先前的柔弱。
“霜儿,你要去哪儿?”
沈镜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可柳凝霜已经懒得哄了。
“去哪儿?”
“当然是离开这鬼地方,沈镜川,你都被赶出侯府了,没钱没势,还要娶个会打死丫鬟的婆娘,我还跟着你干嘛?”
沈镜川怔住。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抓她的包袱。
“你,你当初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
柳凝霜冷笑了一声。
“一生一世,那是你有世子之位的时候,现在你什么都不是,我凭什么跟你受苦?”
“你看看你,文不成武不就,眼高手低,除了投胎投得好,你还有什么?”
每一个字,都落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可当这些被收回去,他站在那里,竟再找不出一样能留住柳凝霜的东西。
她还嫌不够,继续道:
“要不是图侯府的荣华富贵,谁愿意跟着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沈镜川握着包袱的手背绷了起来。
“所以你就偷了我的东西打算跑路?”
“不然呢,总不能跟着你饿死,这些东西就当是我陪你这些日子的补偿。”
她抬起下巴,笑得轻慢。
“怎么,侯府的儿子睡了窑姐,还想不给钱吗?”
沈镜川却像听不见那些动静,只直直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柳凝霜将包袱往怀里一拽。
“那还不是你想我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喽。”
我看见沈镜川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却还抓着最后一点不肯放。
“可你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
柳凝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竟笑了。
“什么你的孩子,现在就是刘员外的孩子了,你可别上门来闹,毁了我跟刘员外的好事。”
沈镜川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你只跟过我一个人?”
“对啊,我跟刘员外也是这么说的。”
我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
“来人,此女偷盗侯府财物,给我拿下,扭送官府。”
柳凝霜终于变了脸,抱着包袱后退半步。
“我告诉你,沈镜川,你要是敢动我,我就……”
“够了。”
沈镜川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他看着柳凝霜,像是头一回看清这张脸。
良久,才侧过身,让开门口。
“你走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抱紧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抬了抬手,拦住要追的下人。
几件财物,比起他这一回真正醒过来,倒算不得什么。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沈镜川一直望着门外,可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也好。
撞了南墙,总该回头了。
12
沈镜川再来见我们时,没有再提世子之位。
他在堂下跪得笔直,身上也不再穿那些鲜亮衣裳。
我与侯爷坐在上首,闻铮和令仪在一旁。
他低下头,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这些年让爹娘操心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没作声。
“儿子想通了,愿意去边关投军,从士卒做起,不闯出个名堂绝不回京。”
我一下抬起头。
闻铮也看向他。
屋里安静了很久。
侯爷才问:“想好了?”
“想好了。”
沈镜川这次没有犹豫。
我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侯爷点头。
“去吧,你记住,不许提侯府的身份,一切全凭自己的本事。”
“儿子记住了。”
他又朝我们磕了头,起身时,转向闻铮与令仪。
“以后爹娘就拜托你们了。”
闻铮望着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令仪也还了一礼。
至于为他再议婚的事,自然也没有继续。
他自己的路还没走明白,便先让他去走。
临出发前,我还是亲手替他收拾了行囊。
没有锦衣,也没放成匣的银子,只将耐穿的衣裳叠好,针线和常用的东西分开放稳。
到了该走的时候,他接过行囊,朝我深深行礼。
我点了点头,让他去。
等人走远,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袖口。
侯爷站在身旁,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回,我们谁都没有叫住他。
13
沈镜川走后,府里的日子安稳下来。
令仪掌家,闻铮在朝中当差,我终于能把心思用在花木与茶点上。
只是每逢边关来信,我仍旧睡不踏实。
没有消息时盼消息,消息真到了,又怕拆开。
他没有再抱怨吃食衣裳,也没开口要过银钱。
我将那些信一封封收好,同闻铮从前的家书放在一起。
三年后的冬日,窗外落了雪。
令仪抱着孩子来给我请安,又将账册放到案上。
“母亲,这是上月各院的月钱账,还有南郊庄子的年租收成,都核对过了,您再看一下。”
“行,有你打理家事,我是半点心都不用操了。”
乳母在一旁笑道:
“少夫人,您看,小少爷正盯着窗台上的雪看呢,都笑出声了。”
孩子裹在软软的小袄里,伸着手去够窗外的白,见我凑近,便咧嘴笑起来。
我将他抱进怀里,心都跟着软了。
门帘掀起,闻铮从外头进来,先在门边拂了拂肩上的雪,才走近我们。
“母亲。”
令仪起身迎他。
“回来了,今日朝堂上可还顺当?”
“顺当,圣上今日明发旨意,着我执掌禁军宿卫,往后宫城内外的职守都归我调度。”
他看着令仪,眼底含了笑。
“散朝后还特意留我叙了半刻话,你姑父看起来很慈祥。”
令仪也笑。
“那可要恭喜夫君了。”
“对了,这月边关的军报来了吗?”
“镜川那边近况如何?”
闻铮神情一正,随即又舒展开来。
“来了,这次冒顿部落突袭边寨,大哥带所部士卒顶在最前面,身先士卒,斩了敌手三个首级,立了大功。”
“军功报上去,圣上已经批了,升他做校尉了。”
我一时没有接话。
校尉。
从前那个嫌弟弟在塞外吃沙子的人,如今也在风沙里,挣下了自己的军功。
我抚着孩子的背,许久才轻声道:
“这才三年,从士卒做到校尉,很是不容易。”
闻铮点头。
“大哥看着是想通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掀帘进来,满脸喜色。
“夫人,小侯爷,少夫人,大少爷回京述职,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我猛地站起身。
令仪赶忙接过孩子,闻铮扶住我的胳膊。
我看向门外,连声吩咐:
“快,快开中门迎他进来。”
风雪从廊外吹过来。
一个穿着武官衣裳的年轻人踏进院子,肩上还有未化的雪。
如今他停在我面前,抬起眼,先红了眼眶。
“母亲,儿子回来了。”
我伸手拍去他肩上的雪。
“回来就好。”
侯爷从后头走出来,看了他许久,点点头,让他进屋。
闻铮上前接过他的行囊。
沈镜川没有避开,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又低头看向令仪怀中的孩子。
孩子不认生,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站着不敢动,竟比当年失了世子之位时还要无措。
我们都笑了。
屋里的茶还是热的,灶上备着饭。
我让人添了一副碗筷,拉着他跨过门槛。
世子之位,仍是闻铮的。
可这一次,沈镜川不再盯着那个位置。
他在我身旁坐下,先伸手替我盛了一碗热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