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一哭,我老公就丢了魂。
为了逗她笑,他当着满桌亲友的面,抽走孕妇的椅子。
那个孕妇,是他老婆,是我。
我重重摔在地上,餐厅瞬间安静。
青梅拍手笑,他跟着笑,回头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是嫌我丢人。
我没哭,没闹,慢慢爬起来。
端起火锅连汤带料扣在两人身上。
“你抽走我的椅子,我掀翻你的桌。”
众人一片哗然,可我瞥见青梅脖子上那条项链时,瞳孔猛地一缩。
01
方瑶回来那天,周衍换了三件衬衫。
我在卧室门口看他对着镜子拉领口,白的换蓝的,蓝的换灰的,最后又换回白的。
“就吃个饭,至于吗。”
他连头都没回。
“你不懂,瑶瑶在国外待了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得重视。”
咱们。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七个月,圆得像揣了个西瓜。
“行,那我也换件衣服。”
“别折腾了,你现在穿什么都一样。”
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眼睛还盯着手机。
“瑶瑶说想吃那家川菜馆的火锅,你能吃辣吗?”
“不能。”
“那你少吃点辣的,多吃点清汤那边的。”
不是换一家,是让我少吃辣的。
我没说话,拿了外套跟上。
车上他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全是跟方瑶打的。
“你到哪了?堵不堵?我让他们先把你爱吃的毛肚切好。”
“冷不冷?外套带了吗?北京这几天降温。”
“别怕,我订的包间,不吵。”
挂了电话,他哼了一声,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问:“今天还有谁?”
“我妈,老赵两口子,还有瑶瑶。”
“你没提前跟我说有你妈。”
“临时叫的,怎么了?”
“没怎么。”
到了饭馆,方瑶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穿了件米白的开衫毛衣,头发散着素着脸。
看见周衍的那一刻,她眼眶就红了。
“衍哥。”
两个字,尾音带着颤。
周衍一步跨过去,声音立刻矮下去三度。
“哭什么,回来了就好。”
方瑶抬手擦眼角动作很轻,指尖在眼尾停了一下,刚好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滴泪。
我走进来,她好像才注意到我。
“嫂子!”
她站起来目光往下,落在我肚子上愣了一秒。
“嫂子,你……怀孕了?”
周衍没跟她说过。
三年,我结婚、怀孕,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笑了一下。“七个月了。”
“天呐,嫂子你真厉害,怀着孕还来陪我们吃饭太辛苦了。”
她走过来要扶我坐下,手搭在我胳膊上凉的。
周母比我们晚到十分钟。
进门第一眼看方瑶,脸上的笑比看见我时多三倍。
“瑶瑶回来了?瘦了这么多,在国外是不是吃不好?”
“周阿姨,还是家里好。”方瑶靠过去,被周母揽在怀里。
“以后别跑那么远了。”
老赵两口子到了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火锅端上来,红油翻滚。
周衍站起来,主动给方瑶涮毛肚。
“你三年没吃了,这家的毛肚还是老味道。”
方瑶接过碗筷子没动,又开始抹眼泪。
“我在那边天天想这口。”
周衍递纸巾。“行了行了,别哭了,想吃什么我都给你涮。”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是一碗没人动过的清汤锅底。
老赵的老婆坐我旁边小声说了句。
“念念,你老公对他这个青梅竹马也太上心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方瑶又哭了。
这回哭得比前两次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衍急了。“瑶瑶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瑶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
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周母拍她的背。“别怕,有阿姨在谁欺负你了你说。”
方瑶摇头摇得更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周衍做了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安慰安慰她。
我端着清汤碗没动。
凭什么。
02
方瑶哭了整整三分钟。
周衍全程站在她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递纸巾、倒水、把她碗里的辣椒挑出来。
我数了,他挑了七块辣椒。
我怀孕七个月,他没给我挑过一次。
老赵开始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难得聚一块儿。”
方瑶终于收了眼泪。
她吸了下鼻子挤出一个笑。
“对不起,我丢人了。”
“说什么呢。”周衍坐回去,但椅子往方瑶那边挪了半尺。
离我更远了半尺。
吃到一半,方瑶说了句话。
“衍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为了逗我笑,把老师的椅子抽走了。”
周衍笑出声。“记得,王老师摔了个屁股蹲儿,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方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时候多好。”
周衍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着方瑶的眼泪,喉结滚了一下。
我认识他八年,这个动作代表他在心疼。
方瑶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快。
周衍突然站起来。
我当时在低头喝汤,没注意到他绕到了我身后。
下一秒,我身下一空。
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砸在地上,后脑勺磕了椅子腿,肚子先是一紧,然后一阵剧痛从腰底窜上来。
我听见碗碎的声音。
听见方瑶拍手的声音。
听见她笑。
“哈哈哈哈衍哥你还是这样!”
然后是周衍的笑声,跟着她笑,连起来的没有间隔。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老赵的老婆先反应过来,椅子倒了,她蹲下来拉我。“念念!念念你没事吧!”
我躺在地上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很亮,晃眼睛。
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
周衍回过头来看我。
我等着他伸手。
他没有。
他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心疼,不是着急,不是愧疚。
是嫌弃。
嫌我躺在地上的样子不好看。
嫌我当着他青梅竹马的面出了丑。
嫌我扫了他的兴。
周母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方瑶的笑声停了,但嘴角还翘着。
她用手捂住嘴,眼睛弯着,从指缝里看我。
我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
老赵的老婆扶我胳膊。“周衍你干什么呢!她怀着孕!”
周衍终于开口了。
“没事,就闹着玩。”
闹着玩。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弯了几秒才站稳。
我没哭,没闹,没喊疼。
我看了一眼桌上翻滚的火锅。
红油冒着泡,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
我伸手,两只手握住锅的两个把手。
“念念你干嘛?”老赵的老婆声音变了。
我端起来了。
火锅很重,汤在晃,几滴溅在我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白。
我没犹豫。
整锅,连汤带料,扣在了周衍和方瑶之间的桌面上。
红油飞溅,滚烫的汤水往两边泼过去,周衍的白衬衫瞬间变成红的,方瑶的米白开衫上全是油点子。
周衍尖叫着跳起来,拽着衣服往外扯,烫红的皮肤露出来。
方瑶也叫了,声音比哭的时候大十倍。
包间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声音很平。
“你抽走我的椅子,我掀翻你的桌。”
周衍捂着胸口,满脸红油瞪着我。
“苏念你疯了!”
“没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唐薇,活儿来了。”
“什么活儿?”
“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协议还是诉讼?”
“看他配合程度。”
我挂了电话看着周衍。
他还在擦身上的油,表情从疼变成了懵,从懵变成了不信。
“你打的谁电话?”
“律师。”
“你开什么玩笑?”
“你看我像在笑吗。”
我转身拿起包走出包间。
身后周母喊了一声。“苏念你站住!”
我没站住。
走到餐厅门口冷风灌进来,我才感觉到后脑勺有点湿。
伸手一摸,指尖有血。
肚子又紧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了第二个电话。
“120,我是孕妇,七个月,刚摔倒,后脑有伤口,腹部有紧缩感。”
挂了电话,我蹲在饭馆门口。
里面传来周衍的声音。“她就那脾气,回来就好了!”
方瑶的声音更小,但我听见了。
“衍哥,嫂子是不是生气了?都怪我……”
又来了。
万能句式。
都怪我。
三个字堵住所有人的嘴,让指责她的人变成坏人,让安慰她的人变成好人。
周衍一定正在说“不怪你”。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上了车,护士给我量血压,问我怎么摔的。
“椅子被人抽走了。”
“谁这么缺德?”
“我老公。”
护士手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03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我躺在病床上,监护仪贴在肚子上,胎心正常,156下。
医生拿着B超单进来。
“胎盘没有剥离,胎心正常但有轻微宫缩。你后脑的伤口缝了三针,得观察一晚。”
“孩子没事?”
“暂时没事。但你这个孕周,再摔一次就不好说了。”
我点头。“谢谢。”
医生走了,病房里就剩我和监护仪的滴答声。
手机震了十七下。
周衍打了九个电话,发了八条微信。
前三条:“你在哪?”
中间三条:“你回个电话,别闹了。”
后两条:“我妈在问你,你到底去哪了?”
没有一条提到孩子。
唐薇的电话打进来了。
“情况说清楚。”
我一字一句讲完。
抽椅子,摔倒,后脑缝针,七个月孕妇,当着一桌人的面。
唐薇听完没说话,过了五秒。
“你手机有录音功能,从现在开始,见他就录。”
“为什么?”
“他这种行为,法律上可以主张过错方。但口说无凭,你需要他亲口承认。”
“他不会承认的,他觉得是闹着玩。”
“那就更好。让他多说几遍‘闹着玩’,法官会替你判断是不是闹着玩。”
“还有呢?”
“财产你清楚吗?”
“房子写的两个人名字。车是他婚前的。存款大概四十多万,在他卡上。”
“转。从现在开始,能转的都转到你名下。”
“这样不太好吧?”
“他把你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念念,听我说。”唐薇的声音压低了。
“我见过太多这种案子,对方先道歉、再认错、然后求和、最后翻脸。你的窗口期就这几天,他现在心虚,能捞的赶紧捞。”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联名账户。
四十三万六。
我没动。不是不想转,是周衍设了短信提醒,一转他就知道。
得等一个时机。
凌晨两点,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衍站在门口,衬衫换了,脸上还有被烫红的印子,在白灯下特别显眼。
他进来,在床边站着,看了一眼监护仪。
“孩子没事吧?”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
不是我。
“没事。”
“那就好。”他搓了下手。
“你也是,至于吗,泼火锅?老赵两口子都在,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声音软了一点。
“行了,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但瑶瑶刚回来,她心情不好,我就想逗她笑一下,没想到你会摔那么重。”
“没想到?”
“真没想到,我以为你能站稳。”
“我七个月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抽我椅子。”
他不说话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搓来搓去。
“你跟唐薇说的离婚,是认真的?”
“认真的。”
“因为一把椅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是因为一把椅子?”
他眉头皱起来。“那是因为什么?”
“你给方瑶挑了七块辣椒。”
“……什么?”
“你给她倒了三次水。你接了她四个电话。你给她涮毛肚的时候数了秒,每片七秒,不多不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心虚变成了不耐烦。
“你至于吗?数这些有意思吗?”
“你结婚以后给我涮过几次毛肚?”
“……”
“零次。”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苏念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说了是我不对了,你还要我怎么着?跪下吗?”
病房门没关,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
我按了手机的录音键。
“你说的话再说一遍,说你今天抽走我椅子是不对的。”
“我不对行了吧!但你也别揪着不放。”
“方瑶三年没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跟她聊天的记录里,有没有提过我?”
他不看我了,转过脸去。
“周衍,三年的聊天记录,你提过几次你有老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口。”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你先回去,我明天出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离婚的事,等你冷静了再说。”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重新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小声说了句。
“妈带你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衍,是方瑶。
一条微信。
“嫂子,对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衍哥,他就是太心软了。是我不该回来打扰你们,我明天就走。”
每个字都在说自己有多委屈。
每个字都在暗示她才是周衍心里那个人。
我回了三个字。
“不用走。”
方瑶秒回。“嫂子你真好。”
我打了第二行字。
“等我走了你再搬进去,省得折腾。”
那头再没回复。
04
出院那天,周衍来接我。
车上放了一束花,满天星,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我上车把花挪到后座。
他发动车子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想了一宿。”
我系安全带没看他。
“我确实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以后?”
“嗯,以后瑶瑶那边我保持距离。”
“你昨晚几点回的家?”
他方向盘顿了一下。“十一点多。”
“从医院走是九点半,到家四十分钟,中间一个半小时你去了哪?”
他没吭声。
“去找方瑶了?”
“……她一个人住酒店,我去送了点东西。”
“送了什么?”
“她胃不好,我给她带了胃药。”
从医院出来,不是先回家,是先给方瑶送胃药。
我靠在座椅上笑了一下。
“你说的保持距离就这种距离?”
他烦了。“我就送个药,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行,不上纲上线。”
到家了。
进门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男款,但不是周衍的码。
我蹲下来拿起来看。“这谁的?”
周衍从我手里抽走。“我妈中午来过,给瑶瑶拿的,瑶瑶明天搬过来住几天。”
我以为我听错了。
“搬过来?”
“她酒店退了钱不够。我妈说家里空着一间客房,住几天而已。”
“你妈说的,还是你说的?”
他把拖鞋放回鞋柜。“都一样。”
“不一样。”
“苏念,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暂住几天你都容不下?”
“我是你老婆,怀着你的孩子,你问过我吗?”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你在通知我。”
他摔了一下玄关的柜门声音很响。
“你最近怎么回事?处处找茬,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灰色拖鞋。
周母买的。给方瑶买的。放在我家鞋柜上。
“行,让她来。”
周衍愣了。“你同意了?”
“你们都安排好了,我同意不同意有区别吗?”
他松了口气,表情明显放松了。
“就几天,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我回卧室关了门,打开手机给唐薇发消息。
“方瑶要搬进我家了。”
唐薇秒回。“好事。”
“哪好了?”
“住进来才会露马脚,你忍几天,手机录音别关。”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肚子又开始发紧。
第二天下午,方瑶拎着一个行李箱来了。
周母陪着来的,帮她铺床单、挂窗帘,从家里带了一床新被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们忙。
方瑶收拾完出来坐到我对面。
“嫂子,真的谢谢你,我住不了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不急。”
“嫂子你真大度。”她低头看我肚子,“几个月了来着?”
“你昨天问过,七个月。”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对对对,我记性差。嫂子你辛苦了,要不我帮你做饭吧?”
“不用。”
“那我帮你打扫卫生?”
“阿姨每周来三次。”
她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周母从客房出来,拍了下方瑶的肩膀。
“瑶瑶别客气,这就是你自己家。”
你自己家。
三个字,说得真顺口。
晚上周衍回来,进门先往客房看了一眼,然后才进卧室。
“瑶瑶安顿好了?”
“你先去看的她,你说呢。”
他假装没听见这句话,拿衣服去洗澡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房,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亮着手机屏幕的光,方瑶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停下脚步。
“……催什么催,我在想办法。”
“钱这周之内给你,别再打电话了。”
“我说了再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狠狠吸了一口气。
我没出声,轻轻退回卧室。
她欠钱。
她回来不是因为想家。
05
接下来三天,方瑶住在我家,像一条鱼游进了鱼缸。
早上,她比我起得早。
我出卧室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粥的香味。
周衍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小菜。
他在笑,对着方瑶笑。
“你这手艺还是没变。”
方瑶围着我的围裙,我的灶台,我的厨房。
“嫂子,给你也盛了一碗。”
碗放在桌角。
离周衍最远的那个位置。
我坐下,喝了一口。
凉的。
周衍那碗在冒热气。
第二天,我在卧室午睡,客厅传来笑声。
方瑶和周衍在翻一本相册。
“你看你小时候多胖。”
“你才胖,你看你这脸。”
“衍哥你把这张撕了,太丑了。”
“不撕,留着,以后给你当遗照。”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躺在床上听着,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踢我,一下一下的。
第三天,事情变了。
我去银行查流水。
联名账户,四十三万六,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柜台,打出明细。
余额,二十一万四。
少了二十二万二。
转出时间是前天,收款人——方瑶。
我拿着流水单,手没有抖。
掏出手机拍了照,发给唐薇。
唐薇三秒钟回了个电话。
“拿到了?”
“二十二万二,转给方瑶的。”
“联名账户他有权转,但金额过大且转给第三人,离婚时可以追回。你那边还有什么?”
“我回家找。”
回到家,周衍不在,方瑶也不在。
我进了书房。
翻抽屉,第一个,文件夹,房产证、结婚证,都在。
第二个抽屉,锁了。
我找钥匙。翻了书架、翻了他外套口袋、翻了床头柜。
在他冬天那件羽绒服的内袋里,摸到一把小钥匙。
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
三张银行转账回执。
第一张,八万,三个月前,转给方瑶。
第二张,五万,两个月前,转给方瑶。
第三张,十万,一个月前,转给方瑶。
加上前天那笔,四十五万二。
比联名账户的全部余额还多。
多出来的钱,从哪来的?
我继续翻。
信封最底下,一张借条。
内容是周衍向他同事借款十五万,月息两分,借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借了高利贷。
给方瑶。
我把所有东西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放回羽绒服内袋。
坐在书房里,我算了一笔账。
四十五万二,加上十五万借款,周衍前前后后给方瑶花了六十万出头。
我们结婚三年,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五十万。
他借了钱补窟窿。
方瑶欠的钱,周衍在替她还。
那天半夜她打电话,有人催她还债。
她不是回来叙旧的。
她回来就是为了找周衍要钱。
眼泪、撒娇、回忆,全是工具。
我拿起手机,给唐薇发了全部照片。
唐薇看完,发来一段语音。
“证据够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借高利贷,全部用于婚外第三人。念念,这官司稳了。”
我关掉手机,走出书房。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方瑶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嫂子,给你带了杯奶茶,无糖的,孕妇能喝。”
她笑着把奶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
“谢谢。”
“嫂子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我喝了一口奶茶,看着她的眼睛。
她还在笑,笑得真好看。
六十万买来的笑。
“瑶瑶,你在外面的债还清了吗?”
她的笑凝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
“嫂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端着奶茶回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客厅中间脸白了。
06
我没有马上摊牌。
唐薇说要等。
“你现在手上有转账记录、借条、录音,但还差一样。”
“什么?”
“他的态度。法官要看过错方有没有悔改表现。你得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选。”
“怎么选?”
“你把方瑶的事摆到台面上,看他保你还是保她。”
周末,周母来家里吃饭。
方瑶做了一桌菜,四菜一汤。
周衍坐下来就夸。“瑶瑶这厨艺够开店了。”
周母尝了口红烧肉。“比念念做得好。”
我坐在桌边,面前那碗饭没动。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所有人看我。
“前天我去银行查了账,联名账户少了二十二万。”
周衍筷子停了。
“转给谁了,我想你们都知道。”
方瑶的脸白了第二次。
周母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周衍前后给方瑶转了四十五万,另外还找同事借了十五万,也给了她。一共六十万。”
桌子安静了。
周衍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方瑶先开口了。“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遇到了困难,衍哥帮我周转一下我会还的。”
“六十万,什么困难要六十万?”
她不说话了。
我看向周衍。“你说。”
周衍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恼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光的窘迫。
“她在国外做生意赔了,有人追债追到国内来了,我不帮她谁帮她?”
“你帮她,用的是我们的钱。”
“那也是我挣的!”
“婚后财产,共同所有。你自己不知道?”
他拍了一下桌子。“我用自己挣的钱帮朋友犯法了?”
“帮朋友不犯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犯法。”
他愣住了。
周母终于插嘴了。
“念念,瑶瑶是遇到了难处,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妈,六十万,我大度不起。”
“那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一家人……”
“妈,方瑶不是一家人。我才是。”
周母的脸挂不住了。
方瑶开始掉眼泪。
准时的,精准的。
她一哭,周衍的目光立刻转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看了我一眼,再看方瑶。
来回看了三次。
我等着他做选择。
他站起来。
走到方瑶那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有我呢。”
四个字。
够了。
我也站起来。
“录音我都有。每一笔转账、借条、还有你在医院说的话,全有。”
周衍的手僵在方瑶肩膀上。
“你录音了?”
“从你把我从椅子上摔下去那天开始录的。”
“苏念你……”
“周衍,我给过你机会了。刚才那道选择题,你选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唐薇拨了视频。
唐薇接了,背景是律所。
“念念,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诉讼离婚。”
唐薇对着屏幕点头。“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明天就能递。”
周衍脸色彻底变了。
“你设计我?”
“不是我设计你,是你自己选的。我在这儿坐着,你走向她。全桌人都看见了。”
周母拍桌子了。“苏念你太过分了!”
“妈,过分的不是我。你儿子把孕妇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周母的嘴闭上了。
方瑶突然抬起头,眼泪还挂着。
“嫂子,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走就是了,你别为难衍哥。”
我看着她。
“方瑶,你欠了多少?”
她不说话了。
“赌债还是生意?”
她的眼泪突然停了,像关了水龙头一样干净。
“你查我?”
“不用查。你半夜打电话被催债,你回来第一个月周衍就开始往外转钱。你那个困难,不是做生意亏的,是在国外赌场输的。”
方瑶的脸彻底没了表情。
不哭了,不笑了,不演了。
她看着周衍,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柔弱的语调。
“衍哥,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
周衍的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拿起包。
“离婚协议明天送到,你签不签随便你。不签就法院见。”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周衍一眼。
他还站在方瑶旁边,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一桌菜凉了,没人吃。
我转身出门。
07
离婚协议送到的那天,周衍没签。
他把协议书扔在茶几上,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你真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弯腰去捡。
“家是你拆的。”
“我说了会把钱要回来!”
“六十万,你拿什么要?方瑶还得起吗?”
他不说话了。
我翻开协议,指着第三页。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
“凭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凭你借高利贷。凭你把怀孕七个月的老婆从椅子上摔下去,缝了三针。”
他盯着协议,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这房子有我一半。”
“你转出去的钱也有我一半。六十万,一人三十万。房子市价一百五十万,减掉你欠我的三十万和十五万借款,你还想分多少?”
他算不过来了。
我帮他算。
“你还倒欠我五万。”
他一把抓起协议揉成一团。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我站起来,拿了包。
他突然伸手拽住我胳膊。
“苏念,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我把钱要回来以后好好过。”
“你去找方瑶要。”
“她现在没钱……”
“她没钱的时候找你,你有钱。你没钱的时候找她,她没钱。这就是你拿命护着的人。”
他的手松了。
我走到门口,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灰色拖鞋还在。
“对了,让方瑶搬走。三天之内。”
“她能去哪?”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出了门。
电梯里,手机响了。
方瑶。
我接了。
“嫂子,咱们能见一面吗?”
“有什么事电话说。”
“电话说不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
“钱的事……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哪里不一样?”
她停了两秒。
“嫂子,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那个咖啡厅,行吗?”
我想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我给唐薇发了条消息。
“方瑶约我见面,明天下午三点。”
唐薇回得很快。
“去。带录音笔。她主动约你,说明她慌了。慌了的人最容易说真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咖啡厅。
方瑶已经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
她素着脸,头发扎了个马尾,跟那天饭局上判若两人。
没了那件米白开衫,没了那个柔弱的笑。
她看起来很疲倦。
我坐下,录音笔已经在口袋里打开了。
“说吧。”
她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嫂子,那六十万,不全是赌债。”
“那是什么?”
她咬了下嘴唇。
“有四十万是赌债。剩下二十万……我拿去还了另一个人的钱。”
“谁的?”
她抬眼看我。
“周衍的。”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嫂子,周衍在你们结婚之前,欠过我二十万。他说结了婚就还,但是一直没还。我去国外那三年,他一分钱没给过我。”
“所以你回来,连本带利要回来了?”
“不是要……我是真的遇到了困难。”
“四十万赌债,你管这叫遇到困难?”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眼睛。
“周衍追你之前,我跟他在一起过。”
咖啡厅的音乐在放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
“他说过跟你分手了。”
“他说的。”
方瑶笑了一下,不是撒娇的笑,是苦笑。
“分手那天他跟我说,他妈不同意,因为我家条件不好。他让我等他两年。”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他就娶了你。”
我手心出了汗。
“嫂子,我不是来争他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也不值得我为他花三年。”
她站起来。
“六十万我会还。慢慢还。”
她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你查的那些证据,好好留着。他比你知道的更烂。”
门关了。
咖啡厅里,爵士乐还在放。
我坐着没动,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录音笔。
还在转。
周衍追我之前,跟方瑶在一起过。
他说他没谈过恋爱。
结婚登记那天他说的。
第一个谎。
08
从咖啡厅回来,我没有回家。
去了唐薇的律所。
把录音笔递给她。
她戴上耳机听了二十分钟,摘下来看着我。
“有两个信息可以用。第一,方瑶亲口确认了赌债性质。第二,她说周衍婚前欠她二十万。”
“第二条有用吗?”
“有。如果周衍婚前就有隐瞒债务,这属于婚前欺诈,对你的诉求是加分项。”
“他骗了我多少事?”
唐薇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念念,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周衍找了律师。”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他请的是张鹏,打过不少离婚官司,路子比较野。”
“什么叫路子野?”
“他会从你这边找问题。比如你泼火锅的事,他可能会说你有暴力行为,不适合带孩子。”
我的手攥紧了。
“我被摔在地上缝了三针,我泼火锅是暴力?”
“法律上他可以这么主张。所以你后面每一步都得干净,不能再有任何过激行为。”
“我知道了。”
“还有,把产检记录都留好。每一次产检、每一次周衍缺席、每一次他没陪你去的记录,都是证据。”
我翻了一下手机。
产检一共做了六次。
周衍陪我去过一次,第一次。
后面五次,全是我自己去的。
有两次他说要陪,临时被方瑶的电话叫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全记起来了。
从律所出来,已经天黑了。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上的窗户。
客厅的灯是亮的。
我上了楼,开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周衍,周母,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
“念念回来了。”周母的语气意外地温和。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谁?”
周衍清了清嗓子。“张律师,我请来帮我们调解的。”
调解。
我把鞋换了,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张鹏笑了一下,翻开文件夹。
“苏女士,我受周先生委托,想跟您谈一下离婚方案的调整。”
“我有自己的律师。”
“我知道唐薇律师。但在诉讼之前,如果双方能协商解决,对谁都好。”
他推了一张纸过来。
我低头看。
“房产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孩子抚养权归父方。女方无过错方获补偿款八万元。”
八万。
他转走六十万,然后补偿我八万。
孩子归他。
我把纸推回去。
“张律师,你见过怀着孕被老公从椅子上摔下去的人吗?”
张鹏的笑淡了一点。
“苏女士,那件事确实是周先生不对。但据我了解,您当场用滚烫的火锅泼向周先生和在场人员,造成了二级烫伤。这个行为……”
“他烫伤了?”
“左胸和右臂,二级。”
“我后脑缝了三针。”
“所以我们双方都有过错,不如各退一步。”
我站起来。
“张律师,请你转告你的当事人。协议离婚的窗口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法院立案,到时候他面对的不是八万的问题。”
周母急了。“念念你坐下!好好谈。”
“妈,你儿子拿六十万养别的女人,你知道吗?”
周母的脸僵了。
我看向周衍。“你跟你妈说了吗?六十万的事?借了十五万高利贷的事?”
周衍的眼睛躲了。
周母转头看他。“什么六十万?什么高利贷?”
他没说话。
“衍子!你说话!”
我没等他回答,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外面传来周母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给方瑶花了六十万?!你脑子让驴踢了?!”
“妈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家里的钱你往外搬,你老婆怀着孕你不管,你还找律师跟她打官司?!”
“妈……”
“你给我跪下!”
一声响。
膝盖磕地板的声音。
我靠在卧室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母还在骂。
“方瑶那个丫头我早看出来不对劲了,整天哭哭啼啼的,一双眼睛专往你身上粘!你是不是跟她有事?”
“没有!就是朋友!”
“朋友你给六十万?!你给你亲妈花过六十吗?”
客厅安静了。
然后周母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了,是恐惧。
“衍子,你老实告诉我。那六十万……你还拿得回来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周母突然哭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
我关掉录音。
够了。
09
接下来一周,周衍签了协议。
不是那份他律师拟的,是我这份。
唐薇说他签的那天,手一直在抖。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他净身出户,另外补偿我十五万。那笔高利贷,算他个人债务。
签字的地点在律所。
我没去。
唐薇替我去的。
她回来跟我说了最后的场面。
“他问你能不能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做产检。”
“他什么反应?”
“他问的是几个月了。”
我笑了一下。
“他到最后都记不清几个月。”
协议签完那天是周二。
周三,方瑶搬走了。
周四,周衍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家,听见玄关响了,出去看了一眼。
他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钥匙放鞋柜上了。”
“嗯。”
他看着我肚子,嘴唇动了动。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
“我能来看吗?”
“探视权协议里写了,每月两次。”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种很苦的笑。
“我是说……生的时候,我能在外面等着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几秒,点了下头。“行,那我走了。”
他拉着箱子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
那双灰色拖鞋已经不在了。
方瑶走的时候拿走了。
我低头,看见周衍的钥匙。
两把,一把入户门的,一把车库的。
钥匙扣是我送他的,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买的,两个小企鹅,一公一母。
我把钥匙扣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
产检、收拾婴儿房、买待产包。
唐薇陪我去了两趟母婴店。
她帮我挑婴儿床的时候说了一句。
“方瑶联系过周衍。”
“什么时候?”
“就昨天。她让周衍再借她五万。”
“他借了?”
“没有。他卡上没钱了。”
“然后呢?”
“方瑶骂了他一顿,说他没用。”
我把一件婴儿连体衣放进购物车。
“周衍什么反应?”
“听说哭了。在出租屋里哭的。他同事跟我说的。”
我没说话。
“你心疼了?”
“没有。我在想买哪个牌子的奶瓶。”
唐薇笑了。
预产期前一周,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接了。
“苏念是吗?”
男的,声音粗,带口音。
“你谁?”
“你不用管我谁,你把方瑶的电话给我。她换了号,我找不到她。”
“我没有她的新号码。”
“少跟我扯,她之前住你家。”
“她搬走了,我跟她没关系。”
“那周衍呢?他电话也打不通。”
“我们离婚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离了?那钱谁还?”
“什么钱?”
“方瑶欠我们八十万。她说她男人有钱,让我们等着。她男人不就是周衍?”
八十万。
不是四十万。
是八十万。
我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方瑶跟周衍不是夫妻。她骗了你们。”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我坐在待产包旁边,手机慢慢放下来。
八十万。
周衍给了六十万,方瑶还欠二十万。
她拿到钱之后,根本没有还清。
她吃了中间的差价。
从头到尾,方瑶吃的就是周衍。
而周衍赔进去的,是我们三年的全部积蓄,加上一段婚姻,加上一个家。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很安静,没有踢。
“没事。”我小声说。
“妈把烂人都清干净了。”
手机又响了。
周衍。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苏念,你最近还好吗?”
“有事说事。”
他沉默了几秒。
“方瑶跑了。”
“什么意思?”
“她手机关了,租的房子退了,人找不到了。”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呢?”
“六十万……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纸糊的。
“我知道了。”
“念念……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
“我对不起你。”
“你这句话晚了半年。”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孩子……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一个人已经行了七个月了。”
他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拉上了窗帘。
10
预产期那天,北京下了雨。
唐薇开车送我去医院。
路上宫缩了两次,我抓着车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到了医院,护士推轮椅过来。
我坐上去,唐薇在旁边签字、办手续、交费。
该周衍做的事,她全做了。
进了产房,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开了四指。
“快的话今晚就能生。”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灯,跟那天饭局摔在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次是被人推倒。
这次是自己躺下的。
不一样了。
宫缩越来越密。
疼的时候我咬着毛巾,不喊,不叫。
护士说我忍耐力强。
不是忍耐力强。
是这半年已经把疼的阈值拉高了。
身体的疼排第二。
晚上九点十一分,孩子出来了。
女孩。
六斤二两。
哭声很大,整个产房都是她的声音。
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张地找。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五根,很小,攥成拳头。
“你好。”
我说了两个字。
眼泪就下来了。
整个孕期,被摔、被烫、被骗、被嫌弃。
我一滴眼泪没掉。
这一刻全补回来了。
唐薇在产房外面等着,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周衍发的。
“生了吗?”
我没回。
唐薇进来的时候帮我看了一眼手机。
“他在楼下。”
“什么?”
“周衍在住院部大厅坐着,护士跟我说的。来了三个小时了。”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要让他上来吗?”
我想了很久。
“让他看一眼吧。”
十分钟后,周衍站在病房门口。
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穿了件旧外套,袖口磨了边。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吧。”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嘴唇哆嗦了一下。
“闺女?”
“嗯。”
“长得像你。”
“嗯。”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孩子的脸,手指到一半停了。
指甲缝里有黑灰,指尖粗糙了很多。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我最近在搬货,码头那边的活,一天三百。”
我没问他为什么搬货。
他自己说了。
“高利贷那十五万,还差八万没还清。利滚利,每个月都在涨。”
他笑了一下,干巴巴的。
“方瑶到现在没找到。手机号注销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六十万呢?”
“没了。”
两个字,说得很轻。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弯着腰,盯着自己的鞋。
“念念,我没脸求你原谅。”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的头顶。
“那就别求。”
他点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孩子的抚养费,每个月我会打。”
“协议里写的两千。”
“我多打一千,三千。”
“行。”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
没回头。
“名字你起了吗?”
“起了。”
“叫什么?”
“苏安。”
他的背僵了一下。
跟他姓周,是我怀孕时的打算。
跟我姓苏,是他抽走椅子之后的决定。
他没问为什么不姓周。
他知道为什么。
“苏安。”他念了一遍。“平平安安的安?”
“嗯。”
他走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唐薇端了碗小米粥进来。
“走了?”
“走了。”
“你心软了?”
“没有。让他看一眼,是因为他是孩子的爸。不是因为他是我老公。他已经不是了。”
唐薇把粥放在床头。
“喝粥,月子里别想这些。”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的,咸鲜的,胃一下子暖了。
孩子在我旁边睡着了,小拳头松开了一点,五根手指像花瓣。
病房窗外,雨停了。
我不知道周衍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方瑶还会不会出现。
不知道那六十万能不能追回来。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事了。
我的事就在眼前。
床上这个六斤二两的小人。
她姓苏。
她叫苏安。
她以后的椅子,我来守。
谁都别想抽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