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开进村那天,我大伯还站在院门口看热闹。
三台推土机在村口一字排开。
工头跳下车,冲我喊:“林老板,开始吗?”
“全部推了。”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天前,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这些年在外面白混了。
第1章
“林舟,赶紧喝酒!发什么愣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心底狠狠一颤。
我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到两年前,这场直接透支我性命的商务酒局。
一张大圆桌围坐着八个人,转盘上一盘盘的残羹饭菜,桌角立着四瓶五十二度的白酒,两个已经见了底。
正对面坐着王经理,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手里端着一个一两的杯子,酒倒得满满当当。
他旁边坐着今天的主客张总,再过去是部门的几个同事,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看戏的笑容。
看着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我意识到我重生了,重生到了那场把自己喝出胃出血的酒局。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一杯开始喝的,那天晚上我喝到第十一杯,第八杯下肚,胃里像被人拿刀子搅,我硬撑着又陪了三杯,最后跑到洗手间,吐了半盆血。
急性胃出血,抢救六个小时,胃切掉三分之一。
同时肝也查出了问题,两年后肝衰竭,我一个人死在出租屋,死的时候我才三十岁,尸体臭了三天才被房东发现。
如今,我回到了两年前,回到这张桌子跟前。
王经理把杯子往我面前又递了递。
“小林,今天张总赏脸,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这三百万的单子,就看你这一杯了。”
我抬手把他的杯子往回推了推。
“王经理,这酒我喝不了,我胃有毛病,最近一直吃着药,医生交代过不能沾酒。”
包间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声音先沉下去。
“胃有毛病?上个月陪李总,你一个人干了一斤,那可是我亲眼看着的。怎么到张总这儿,你胃就有毛病了?”
“上个月喝完,我在家躺了两天,饭都吃不下。王经理,我这胃就是那么喝出来的。”
“你少跟我扯这个。”
王经理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冲我大声呵斥。
“林舟,我把话说明白。你今天把这杯酒喝了,三百万的合同签下来,年底奖金我给你记头一份。你要是不喝,这个月绩效别要了,年底评优更是别想。外头什么行情,丢了工作你上哪儿找这么稳的饭碗?”
我把面前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王经理,我问您句实在话。这单要是签下来,提成算谁的?”
“啥意思?”王经理愣了下。
“意思就是,酒是我喝的,胃是我坏的,单子签了,功劳记您头上,奖金您拿大头。我落什么?落一身病?”
王经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下。
“林舟!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来砸场子的?”
“舟哥,舟哥,你少说两句。”
小刘在旁边拉我袖子。
“王经理也是为了咱们部门好,这单黄了,大家年终都不好过。你就喝一杯,意思一下,谁还真让你喝八杯啊。”
我转过头看他。
“小刘,你上个月胃出血住院,公司给你报销了多少,你自己又垫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小刘张了张嘴,把手缩回去了。
“林舟,你听我一句劝。”
老陈从桌上抬起头,脸红得发亮。
“年轻人别这么犟,领导让你喝你就喝,吃亏是福,你自己掂量。”
“陈哥,你先把你自己那杯放下。”
我把他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你脸都成这样了,还劝我喝。再喝两杯,今晚真得抬着你出去。”
老陈打了个酒嗝,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张总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茶杯盖揭开,吹了吹浮沫。
“小王,你这个员工,倒是有点意思。”
王经理赶紧站起来,脸上又堆起笑。
“张总,您别见怪,年轻人不懂事,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我冲张总点了下头。
“张总,我敬您是前辈,跟您说句实话。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喝出来的。您看得上方案,咱们改天坐下来慢慢谈。您只看酒量,那这单子我陪不了,也不耽误您。”
张总看了我两秒,笑了。
“行,有脾气。小王啊,你们公司这规矩,我还真得再想想。”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拿起外套。
王经理急了。
“张总,张总,您别听他瞎说,我们公司诚意十足——”
张总已经走到门口,摆了摆手。
“今天先到这儿吧,合同的事,改天再说。”
张总一走,这局就散了。
王经理送完人回来,用力扯了扯领带,往我面前一站。
“林舟,你行啊。三百万的单子,就让你一杯酒给搅黄了。”
“单子黄了还能再谈,人要是喝没了,拿什么谈?”
我把外套拿起来,准备离场。
“你少给我讲大道理!明天上班,写一份检查,当着全部门念。否则,你就给我滚蛋!”
“我滚蛋?王经理,你确定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往前迈了一步,随后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舟!”王经理气急败坏,一脚踢在旁边的椅子上。
“明天上班,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包厢。
来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胃里那股烧灼感又泛上来。
我抬手按了按右上腹,那地方从前世疼到现在,一天都没消停过。
前世那些年,就是在这张桌上,一杯一杯把命喝没的。
现在,老天爷让我回到了两年前。
老子以后不伺候了。
第2章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车。
“师傅,去市三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我一眼。
“这个点儿,看急诊?”
“胃不舒服,先去处理一下。”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市三院急诊楼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大厅里灯火通明,挂号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
我挂了内科急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过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我。
诊室里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大夫,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正低头写病历。
“哪儿不舒服?”
“胃,烧得慌,右边这一块也疼。”
我指了指右上腹。
他让我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按了按我的胃部和肋下。
“这儿疼不疼?这儿呢?”
“疼。”
“平时喝酒?”
“喝,跑业务的,一周三四场。”
大夫直起身,摘了手套,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先抽个血,再挂一瓶护胃的药水。明天早上空腹过来,做个胃镜,肝功能也一块查查。”
“严重吗?”
“现在说不好,得看结果。”
我拿单子去抽血,又在观察室躺着挂水。
一瓶药水从九点多滴到十一点。
我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全是王经理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明天记得空腹来。”
护士收拾着东西,又看了我一眼。
“你这脸色,可不像没事的。”
“谢谢美女。”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又回了医院。
抽血、B超、胃镜,一项一项做下来,排队、等报告,跑到中午才拿齐。
消化科的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眉头皱起来。
“胃角溃疡,慢性胃炎伴糜烂,幽门螺杆菌阳性。肝功能这几项,谷丙一百六十八,谷草九十六,都超标了。B超看,酒精性肝损伤,中度脂肪肝。”
我听着一串名词,心里很平静。这些毛病,前世我都有,只是那时候查出来,比现在严重得多。
从医院出来,太阳挺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前世那些年,我总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家里没背景,没人脉,只能陪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地把命喝了进去。现在回头看,哪是命不好,是一杯杯的妥协,把自己送到了那张桌子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王经理,这次我接了。
“林舟,你长本事了啊,电话都不接了?”
他那头声音很冲。
“昨天的事你想清楚没有?今天下午两点,部门开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检查念了,这事还能过去。你要是不来,算你旷工,扣三天工资,后面怎么处理,你自己清楚。”
“王经理,我下午准时到。”
“这还差不多。”
他语气缓了缓。
“年轻人,别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张总那边我还在周旋,你把态度摆出来,这单还有救。到时候你还得跟我去赔个不是,酒也得补上。”
“下午见面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往下划手机,刷到一条行业新闻:某短视频平台日活用户破两亿,正式开放小店入驻,重点扶持商家直播带货。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接下来的两年,直播带货、社区团购、短视频投放,一个接一个蹿出来。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因为单子、面子、票子,把自己的命喝进去。
下午一点半,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检查报告和那份早就写好的辞职报告一起塞进包里。
第3章
下午两点,会议室。
部门十来个人坐了一圈,王经理坐在前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坐下没两分钟,小刘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舟哥,王经理昨晚给老板打了电话,说这次单子黄了全是你搅的。今天这会,怕是冲你来的。”
“知道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今天开个短会,说一件事。上周张总那单三百万,黄了。原因大家都清楚,林舟在酒桌上当众顶撞客户,把公司的脸丢尽了。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担。”
有人低头,有人拿眼睛瞟我。
“林舟,你自己说,这单子黄了,是不是你的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感觉不是。问题是你不够能喝,你要是一个人就能把张总陪好,还有我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
王经理的手一指。
“客户在,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公司面子。现在出了事,你倒会往别人身上推。”
“字面意思。”
我坐直了。
“这单的方案是我做的,客户是我跑了四趟谈下来的。准备工作我做到这个份上,单子还是被你谈崩了。”
“王经理,你说你有什么用。会做方案,还是会跑客户?”
“你什么都不会。”
我看着他,一句一句往下说。
“你就会坐在那儿吃吃喝喝,逼着下属替你陪酒。单子签下来是你的功劳,单子黄了是别人的错。”
“你这种人,在外面早让人打八百回了。”
“怂包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着嘴,没人敢出声。
王经理气得地中海那几根头发都立了起来,手指头哆嗦着指我。
“你……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没听够?”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说你,怂,包,蛋。”
不止我们部门,就连公司里其他的部门都听到声音。
一时之间整个公司,落针可闻。
“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马上。”王经理气昏了头,直接下达了开除的命令。
“这可是你说的,录音我可都录下来了,记得到时候把补偿都打到我的卡上。”
本来我还想主动离职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就连早就准备好的离职申请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把胸前的工牌一把扯了下来,扔到桌上,然后潇洒的回到了工位,整理物品。
此时的王经理,还在全身发颤,气的话都说不出口。
过了许久,他才抚平心情。
“小刘,以后林舟的客户全部由你跟进。”
接下来几天,我除了吃就是睡,着实好好休息了一番。
这天早上,我还在床上与周公下棋,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惊醒了。
电话是老板秘书打来的。老板在外地开了几天会,今天刚回来,让我去公司一趟。
我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传出拍桌子的声音。
“这些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的是谁?”
老板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华东的周总刚才给我打电话,原话是这么说的——‘你们那个林舟走了,这单子就别谈了’。王建国,你告诉我,你统筹了半天,怎么把公司最大的客户统筹没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往里进。
“还有城南这个标,技术方案是谁让你改的?原方案是林舟做的,你不懂装懂,非要把最关键的一条删了。两分,就丢在这两分上!”
“老板,我负责统筹,具体执行都是底下人做的……”
“底下人?方案你一个字不写,客户你一个也不谈。你除了喝酒,还会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敢喘气。
“你被辞退了。”
老板的声音落下来。
“财务那边结一下,今天就走。你的客户,一个都别带走。”
王经理抱着个纸箱出来,箱子里露出一个茶杯把手,用了好几年那个。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把纸箱往上提了提。
“你现在满意了?”
我同样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王经理,你在酒桌上教我的那句,我一直记着——能喝就喝,不能喝就滚,现在轮到你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林舟,你等着。”
我没理他。
老板从会议室里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火气收了收。
“林舟,你回来吧。客户你接着带,待遇我给你加三成。王建国那边,我已经处理了。”
“老板,谢谢您看得起。不过,我不回来了。”
“为什么?嫌钱少,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这个公司离了谁都转,可我在的时候,谁都能踩我一脚,我走了,才知道我值几个钱。”
老板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行,人各有志。你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随时回来。”
“不会有那一天。”
补偿金和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当天就办完了。
出了大楼,太阳照在身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前世我在这里熬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这楼有多高。
现在再看,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林舟,你从公司出来的事,村里都传开了。”
老年人打电话的声音都特别嘹亮,我把手机稍微离耳朵远了一点,那边的声音依旧传来。
“你大伯后天六十大寿,你回来一趟,咱家不能让人看扁了。”
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
“你好好跟孩子说,吼什么。”
我爸顿了顿。
“听见没有?”
“听见了,到时候我会回去的。”
第4章
大伯的寿宴摆在村口老祠堂院里。
我到家那天下午,院里已经搭起红棚子,八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棚顶拉着一串红灯笼。
礼账桌搁在门口,二姑父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
林家在我们村是个大家族,单是我父亲这辈就兄弟三个,姊妹两个。
我爸兄弟里排老二,有一个大伯,一个三叔,还有两个姑姑,大姑早些年嫁到了外地,几年没回来了。二姑嫁到了隔壁村子,生活条件不错。
我爸在院门口迎人,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身行,干净就行。”
他把我往院里带,压着嗓子。
“一会儿你二姑她们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有爸在。”
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一进去,几道目光就扫过来。
“哎哟,林舟回来了。”
二姑先开的口,手里抓着瓜子。
“听说你从公司出来了?那么好的单位,说不要就不要了?”
“身体不太好,歇一阵。”
“歇一阵可不行。”
二姑嗑了个瓜子。
“你这一歇,你爸脸上可就挂不住了。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往城里扎,你倒好,往回跑。”
旁边几个婶子跟着笑。
我爸站在边上,脸上还挂着笑。
“二姐,孩子大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
“自己走,也得看怎么走。”
二姑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
“老林,你就是太惯孩子。我家那小子在厂里干了八年,一步都没敢挪,工作这东西,哪能说扔就扔。”
“八年没挪窝,那是没本事挪。”
我妈端着花生米从灶房出来,把盘子搁在桌上。
“二姐,我说话直,你别恼。你家小子要是有地方去,能在厂里蹲八年?”
二姑抓起一把花生米,把头扭开了。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连着按了两下。
“来了来了,大军回来了!”
堂哥林大军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手里拎着两条烟、两瓶酒,进门就喊。
“爸,寿礼我给您备齐了。”
大伯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回来就好,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应该的。”
林大军把东西搁在礼账桌上。
“软中华、五粮液,专门托人从市里带的。”
院里一片啧啧声。
“大军这孩子,有出息。”
“那可不。”二姑把瓜子往桌上一放,“人家是正经考进去的,县商业局下属的市场服务中心,事业编。一干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旁边一个婶子咂嘴,“那得是干部了吧?”
“管着七八个人呢。”二姑抬了抬下巴,“他们科室的活儿,都是大军安排。”
大伯端着茶壶从堂屋出来,接了一句。
“还差半步。这回要是提上管理八级,就是副科级待遇了。”
“那不跟公务员一样了?”
“差一层。”大伯把茶壶放下,嘴上谦虚,脸上藏不住,“公务员是行政编,大军这个是事业编。可在这地界,事业编也是铁饭碗。多少人考十年都考不进去。”
林大军笑着摆手。
“爸,您别说了,让人听着像显摆。”
“我显摆什么了。”大伯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工作,稳定,体面,旱涝保收。你弟弟在外面跑销售,今天有单子明天没单子的,能比吗?”
我没接话。
二姑又接上了。
“大军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年终还有奖金。前年买的车,去年买的房。这日子,村里谁比得了。”
“车贷房贷也不少。”林大军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负担。
“那也是有车有房的人才有贷款,我们想贷,还没人给贷呢。”
二姑笑,一桌人跟着笑。
林大军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行了二姑,说这些干什么。今天是我爸的寿宴,说他。”
“你爸指不定多高兴呢,咱们老林家,就数你最有出息。”二姑不停的夸着。
林大军笑着跟大家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哟,林舟也回来了。”
“大军哥。”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嗯。”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
“那公司我听说过,在咱们市里算不错的。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辞就辞?年轻人,脾气不能太大。”
“身体不行,喝不了酒。”
“喝不了酒,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林大军笑了一声。
“林舟,这话你在家说说行,出去可别乱讲。现在哪个单位不喝酒?你在酒桌上端着架子,领导能待见你?”
周围几个亲戚凑过来。
“就是,大军说得在理。”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大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我在单位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领导让你喝,你就得喝。你以为是给你面子?那是看得起你。”
他吐了口烟。
“你啊,就是没吃过苦,不知道钱难挣屎难吃。”
我爸端着一壶茶过来,把茶壶搁下。
“大军,你弟说了身体不好喝不了酒,你一句都没问,就数落上了?”
林大军愣了一下。
“叔,我这不是关心他嘛。”
“你也好意思说这叫关心。”
我妈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围裙还没解。
“他胃喝坏了,在医院躺了两天,你们谁过问一句了?今天一进门就围着他数落,这叫关心?”
院里几个人安静下来。
林大军把烟往地上一弹。
“婶,我是替他可惜。这一辞职,往后怎么办?总不能在家啃老吧。”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有数?”
林大军把身子探过来。
“你有什么数。手里没存款,没门路,没房子。”
他一条一条数着,声音不高,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在县里好歹是事业编,旱涝保收。”
他把烟灰弹了弹。
“林舟,不是我说你,你这是自己把路走死了。”
二姑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老林两口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就指望孩子出息,现在倒好,白供了这么多年书。”
“要我说,还是从小惯的。”
三婶把茶碗搁下。
“人家大军从小就懂事,知道往正道上走,林舟这孩子,心气太高。”
我们这地界就是这样,考编的看不上当老板的,当老板的看不上打工的。
我爸把手里的茶壶放下。
“三嫂。”
他声音不高。
“林舟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我上门跟你借五百块。你说家里没钱,转头给大军买了辆自行车。”
三婶的手停在茶碗上。
“这……这都多少年了。”
“是不少年。我就是想说一句,我家孩子没花过你们一分钱,今天也轮不着你们这么糟践。”
我妈走到我爸身边站下,抬手把他肩膀上的一点灰掸掉。
林大军干笑了一声,把话岔开。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叔,我不是那意思。”
他站起身,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林舟,你别怪哥说话直,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实在找不着工作,回头我跟单位领导说说,给你安排个临时工。工资低点,一个月两千多,胜在稳定。”
院里又响起几声笑。
“大军这心是真好。”
“人家混得好,还惦记着弟弟。”
我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林大军往堂屋去了。
我妹林晚是踩着饭点到的,在省城读大学,正好赶上放假。
她一进院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身体好点了没?”
我并没有把身体的实际情况告诉家里人,只是说酒喝多了,肠胃有点不好,医生不让再喝酒了。
我拍了拍林晚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了,哥的身体好着呢。”
妹妹撒娇地抱了我好久,嘴里也念叨着让我注意身体。
饭菜上桌,这才分开。
她拉开凳子坐下,声音不大,正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
“刚才谁在这儿教我哥做人呢?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第5章
院里静了一瞬。
二姑先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搁。
“晚晚,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你哥自己做错事,还不让人说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
“他辞自己的职,碍着你们家什么事了?”
二姑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晚把目光挪到林大军脸上。
“大军哥,你刚才给我哥算账,算得挺细,那我也给你算算。”
林大军把二郎腿放下来。
“晚晚,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插什么嘴。”
“我哥被你们围着数落半个钟头,你们怎么没一个人觉得自己多嘴?”
林晚把手往桌上一按。
“行,那就说大人的事。大军哥,你这个正式编制,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当然是考的。”
“考的还是买的,你心里有数。”
林晚冷笑。
“前年过年,大伯在酒桌上自己说的。为了你这个编制,托了市里的远房亲戚,前后送出去三万。那桌坐了十二个人,都听见了,我现在就可以一个一个问过去。”
林大军的脸沉下来。
“林晚,你别在这儿胡说。”
“我胡说?掩耳盗铃这词,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林大军没吭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还有你那一个月六千多。”
林晚接着说。
“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八,还剩下几百块。哎哟,好多钱啊,这钱你花得完么?”
林大军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林晚,你够了啊。”
“没够。”
林晚站起来,声音提了一截。
“你从进门就说我哥没吃过苦、眼高手低、啃老。他上班这些年,每个月往家打钱,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我哥出的,你呢,大军哥?”
“你给大伯一个月多少钱啊?”
林大军脸色通红,直接无视了林晚的问题,只是说道:“我都是为了林舟好。”
“为我哥好的人,不会当着满院子人踩他。”
林晚盯着他。
“你刚才说给我哥找工作,那口气就跟打发要饭的似的,你管这个叫为他好?”
“我好心好意……”
“你要真心好意,你们单位的正式工名额,你让一个出来给我哥啊。”
林大军一下站起来。
“林晚,你别不识好歹!”
林晚也把凳子往后一推。
“到底谁不知好歹?我哥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让你们从进门数落到开席。”
“你混得好,不代表你有资格踩他。你混得好,你倒是把欠我家的钱还了啊!”
“我什么时候欠你家钱了!”林大军脸更红了,显然是气急败坏。
“前年你买车差两万,是我爸借给你的。”
林晚转过头,看向台阶上的大伯。
“大伯,您说句话,那两万是不是我爸出的。”
大伯刚从堂屋出来,手里提着茶壶。
“这……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
“一家人也得把账算清楚。”
林晚笑了一声。
“大伯,那我再问您一句。”
“爷爷走那年,住院费说好两家一人一半,我妈去医院送钱,护士说账上还差四千八,您那份一直没出,是我爸又回家取的钱。这事您不会忘了吧?”
大伯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旧账不翻,你们就当我们家好欺负。”
我妈从灶房出来,围裙解了一半。
“晚晚,你接着说,说完了妈补两句。”
林晚冲她点了下头,转回去接着往下说。
“二姑,我还没说您呢。”
“您儿子在厂里干了八年没挪窝,去年厂里放假三个月,您天天在家骂厂长不是东西。”
“今天您倒夸他稳当了,您这稳当,就是三个月不发工资的那种稳当。”
二姑的脸一下红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还有三婶。”
林晚又转过去。
“前年您借我家两千块,说过了年就还。到现在都两年了。”
“您今天坐在这儿说我哥心气高,您心气不高,您把两千块还了呀。”
三婶把头低下去,装着整理衣角。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林晚伸手往我肩上一搭。
“我哥辞不辞职,是他自己的事。他身体喝坏了,谁再逼他喝一口,就是跟我过不去。”
她顿了顿,看着林大军。
“大军哥,你刚才说,要教我哥怎么说话。我劝你先学学怎么做人。你那三万块的编制,三千五的房贷,一千八的月供,凑一块儿,也就凑出你今天这张嘴。”
“噢对了,还有我家的两万块钱。”
林大军的胸口一起一伏。
“林晚,你一个当妹妹的,嘴这么毒,将来婆家都不敢要。”
“我嫁不嫁人,不劳您操心。”
林晚把茶碗一端。
“您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单位效益不好,房贷车贷压着,您那点工资,撑得过今年,撑得过明年吗?”
“你这是咒我。”
“我不咒您。我是替您算账。”
林晚喝了口茶,把碗放下。
“算完了。您要是还想接着说我哥,我这儿还有。”
林大军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最后把凳子一踢,往堂屋去了。
我妈走到二姑跟前,把围裙搭在椅背上。
“二姐,孩子说话冲,我替她赔个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我家林舟哪点对不住你们家了?今天当着全村的面,你给个数。”
二姑张了张嘴,把头扭开了。
大伯把茶壶放下。
“行了行了,今天是我六十大寿,吵吵闹闹像什么话。都坐下,开席。”
二姑还想说什么,被大伯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陆陆续续坐下。
我妈回了一趟灶房,端出一盘热菜放到我们桌上,在我旁边坐下了,其他的再也不管了。
林晚凑过来,压着嗓子。
“妈,我刚才骂得对不对?”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家宝贝咋这么棒呀,来吃肉。”
林晚看了我一眼,低头扒饭,嘴角翘着。
三婶凑到二姑耳边嘀咕,二姑撇嘴,瞟了我们这桌一眼,几个堂叔端着酒碗,眼睛在桌上扫来扫去。
我给林晚倒了碗茶。
“喝口水,说这么多不渴啊?”
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碗一放。
“渴死了。哥,你怎么不早说他们这么欺负人。”
“说了我怕你把他们骂出脑出血。”
她抹了下嘴。
“我这脾气,忍不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
“知道你是心疼哥,快吃吧。”
这时候,大伯端着酒壶走了过来。
第6章
大伯把酒壶往我面前一搁,壶底磕出一声闷响。
“按老家的规矩,开席头一杯,小辈得先给寿星敬酒。你是侄子,这头一杯,你带个头。”
他说着,抄起酒瓶给我倒了满满一杯。五十二度的白酒,一杯一两。
“大伯,这酒我不能先敬您。”
院里正热闹的说话声,慢慢停了下来。
大伯的手按在酒瓶上。
“你说什么?”
“我说,这头一杯酒,轮不着我先敬。”
“轮不着?”
大伯笑了一声,冲着周围几桌一摊手。
“大伙听听,我过六十大寿,侄子说轮不着给我敬酒。林舟,你在城里上了几年班,把老家的规矩都上没了?”
“大伯,老家的规矩我记着。”
我把那杯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按咱们林家的礼,寿宴开席,头一杯酒得敬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
“七太爷坐在主桌,八十八了,比您还高两辈。您这寿星还没过去敬酒,倒让我这个小辈先敬您。大伯,这规矩是哪一朝传下来的?”
大伯的手在酒瓶上停住了。
“今天是寿宴,寿星为大。”
“寿星是今天的客,辈分是林家的根。”
我看着他。
“您要讲规矩,那就把规矩讲全。您要是不讲规矩,那这杯酒我更没有喝的道理。”
院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在理啊。”
“七太爷还没动筷子呢。”
大伯脸上挂不住了,把酒瓶往桌上一墩。
“行,讲规矩是吧?那我先敬七太爷,敬完再回来跟你说。”
他拎起酒壶,往主桌去了。
主桌坐的都是族里的老人,七太爷在正中间,头发全白了,穿着件藏青棉袄,拐杖靠在椅子边上。
大伯走过去,弯下腰给七太爷倒酒。
“七爷,我先敬您一杯。”
七太爷抬起眼皮看他。
“德海啊,你这杯酒,是敬老,还是堵我的嘴?”
大伯的腰弯在那儿。
“七爷,您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敬老。”
“敬老好啊。”
七太爷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那你按规矩来。这一桌,你挨个敬。你六十了,我也该享你一杯酒。”
大伯端着酒壶,看了看那一桌。一桌坐了八个老头,最小的也七十多,辈分一个赛一个高。
“七爷,这……”
“怎么?刚才跟侄子讲规矩讲得挺响,轮到自己敬酒,就不讲了?”
七太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德海,我活了八十八,还没见过谁把规矩捡一半扔一半的。”
院里响起一阵笑。
大伯端着酒壶,从七太爷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敬。
敬到第三个,脸就红了,敬到第五个,手抖了,酒洒了一桌子。
有个老爷子接过酒,还说了句。
“德海,你这酒敬得心不诚啊,倒半杯留半杯的。”
又是一阵笑。
大伯低着头,把八个老头敬完,酒壶里一滴不剩,回到我们这桌,把空壶往桌上一放。他看着我,眼睛都红了。
“林舟,你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大伯,这台子是您自己搭的。”
我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倒回了酒瓶里。
“你——”
我妈把筷子放下。
“大哥,孩子胃喝坏了,医生交代过,一滴不能沾。你今天非逼他喝,是想要他的病再犯,还是想去七太爷面前再说一遍规矩?”
大伯的脸沉下来。
“弟妹,我这是按老家的礼数来。”
“礼数讲的是敬长辈,不是拿小辈的身体抬你的脸。七太爷那顿酒,面子已经给足你了,今天这杯,我儿子不喝。”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妈旁边。
“哥,孩子不能喝,就别逼了。你要喝,我陪你去主桌喝。”
大伯看着我爸,嘴角动了两下。
“老林,你倒硬气起来了。”
“我一直都硬气,只是平时懒得跟你计较。”
大伯的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说出话。
林晚在旁边捧着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大伯,您这寿宴办得值,全村都看见您敬老族长了,多孝顺。”
大伯扭头瞪她。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林晚把茶碗一放。
“我这是夸您呢。”
大伯气得一甩手,往堂屋去了,门帘被他掀得老高。
席面上静了一阵,慢慢又热闹起来。
我妈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刚才推酒杯的时候,手背上溅了点酒。
“去洗洗。”
“没事。”
她拿手绢给我擦掉。
寿宴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客人陆陆续续走了。
七太爷拄着拐杖从主桌站起来,路过我们这桌时,脚步停了停。他打量了我两眼。
“你叫林舟?”
“七太爷。”
“你爷爷林宗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小子这脾气,像他。当年他跟我争水渠,一个人堵在渠口上,谁说都不听。”
他笑了笑,慢悠悠地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这是我头一回听人说起爷爷。
我爸站在我旁边,摸出烟袋。
“今天这事,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
“你大伯压了咱们家这么多年,我早该站出来了。”
林晚凑过来。
“哥,七太爷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收拾收拾,回家。”
我们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
“林舟!”
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明天到我家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第7章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灶房里烧水,锅盖边冒着白汽。我爸蹲在院里喂鸡,我把外套一披,说去大伯家一趟。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
“吃了饭再去。”
我回道:“回来吃。”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你大伯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少顶两句,可要是他先不讲理,你也不用给他客气。”
“知道了。”
我爸把瓢往墙根一放,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大伯家的院门开着,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大伯坐主位,面前一壶茶。
林大军坐在旁边,腿翘着,手里剥花生。
大伯抬眼看我进来,没让坐。
“林舟,昨天的事,我给你一个机会。”
“您说。”
“你在家族群里发个话,就说你酒桌上不懂事,寿宴上顶撞了长辈,往后改。发完,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爸在旁边站着,手往我胳膊上碰了一下。
“大伯,我哪句话顶撞您了?”
“你还在嘴硬。”
大伯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一个一个去敬酒,我这张老脸都让你踩脚底下了!”
“那是您自己讲的规矩,七太爷也认这个理。”
“七太爷七太爷,你拿个快死的老头来压我,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大伯,这话要不你跟七太爷说说?”
大伯一下站起来。
“林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爸。”
林大军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
“您别跟他费这个劲,人家现在有骨气了,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工作都敢辞,也不怕得罪你一个大伯。”
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
“林舟,你听我一句,这个歉你道了,往后逢年过节,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不道,那这个门,你以后也别进了。”
“多新鲜啊,谁稀罕进你家的门,我还以为有啥国家大事呢,还特意让我过来,简直浪费时间。”
我说得很快,堂屋里静下来。
大伯盯着我,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好,好得很。”
他指着门口。
“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侄子。你爸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管好他儿子。管不了,我们两家就断了。”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哥,这话我接下了。”
大伯转过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家断了就断了。”
“这些年你拿长辈的架子压我,我忍了。”
“可你昨天当着全村人的面糟践我儿子,我今天还把脸贴上去,那我这个爹就白当了。”
大伯的手抬起来,指着我爸,半天没落下。
“老林,你行。你儿子行,你也行。”
“我行不行,不用你说。”
我爸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林舟,走了。”
我拉住了他。
“别急啊,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我转头对着大伯说道:“既然要断,那就断干净点,欠我们家的那两万就一并还了吧,利息就不要你的了。”
大伯的脸沉了下去,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林舟,你翅膀硬了,这时候跟我提钱?”
我讥笑了一声:“怎么的,亲都断了,账还赖着,这话传出去你还好意思在村里混?”
“你只要今天把钱还了,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否则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林大军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了。”
“我欠的是你爸的钱,关你小子什么事?”大伯脸色不好看。
“我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林舟说的对,断就断干净了,还钱!”我爸无条件支持着我。
“你……你们行,我今天才算彻底的认识了你们。”
大伯的手指颤抖的指着我,随后向着里屋喊了一声。
“老婆子,拿钱。”
屋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数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大伯娘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钱,往桌上一放。
大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够狠,拿上钱赶紧滚蛋。”
我拿起钱,点了一遍,然后交给我爸。
“这不有钱吗?还一直拖着不还。”
“滚蛋。”大伯气急败坏,杀人的心思都有。
我看的想笑,招呼着我爸走了。
出了大伯家的门,我爸一路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蹲在树根上,摸出烟袋。
“你爷爷在的时候,他就不服管。”
“爸,您犯不上为我跟他撕破脸。”
“我该说。”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憋了三十年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里择菜,听见院门响,抬起头。
“怎么样?”
“断了。”我爸说着,掏出大伯给的钱,“钱也要回来了。”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又接着择。
“断就断。”
林晚从屋里出来,把围裙往身上一系。
“我早就想跟他们断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天下午,家族群里就热闹起来。
大伯先发了一组照片。
林大军那辆黑色轿车,正脸、侧脸、车标特写,拍了三张。然后是单位发的苹果和油,摆在堂屋地上。配了一行字:孩子有出息,当爹的脸上有光。
底下二姑、三婶跟着点赞。
过了一会儿,大伯又发来一条。
“有些人啊,快三十的人了,工作保不住,回家啃老,还在长辈面前摆谱。我们林家祖上积德,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群里没人接话,也没人退。
林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就要怼回去。
我按住她的手。
“你现在发,他能把你踢出群,再到处说你没教养。”
“那我憋着?”
“先憋着,剩下的交给哥。”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把手机还给她。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把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看群里的消息。看完,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起身进了灶房。
林晚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妈肯定难受了。”
我走进灶房,我妈背对着门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个碗,水一直流着。
“妈。”
“哎。”
她没回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觉得你大伯这话说得太难听。”
她把水关上,转过身,眼睛红着。
“你爸说得对,这家早该断了。还有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去找工作?”
“我想自己干。”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自己干,也行。”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个存折。
“这里头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钱,还有你大伯还的两万,你都拿着。”
“妈,我不能要。”
“拿着。”
她把存折和钱往我手里一塞。
“你大伯敢这么踩咱们,就是因为咱们家穷,说话没底气。你要是能干出个样子,往后他们谁也不敢上门说这些话。”
我捏着那个存折,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妈,这钱我算借的,加倍还您。”
“我不要你加倍。”
她把围裙一解。
“我就盼着明年这时候,你大伯那张嘴能闭上。”
那天晚上,群里又添了几条。二姑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三婶跟着说老林两口子也是命苦。大伯最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句,是他那句“我没这个侄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碰见隔壁老李。
“林舟,回来了?”
“嗯。”
“听说你从公司出来了?”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嗓子。
“你大伯昨天在村部那边说了一下午,说你忤逆不孝,把你爸气得饭都吃不下。村里好些人都信了。”
“他爱说就说。”
“你这孩子。”
老李摇了摇头。
“你大伯那张嘴,你惹他干什么。”
我买了烟往回走,一路上碰见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有个婶子在门口洗衣服,见我过去,故意把水往路边泼。
回到家,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烟袋,烟早灭了。
“林舟,要是在村里待着憋屈,就回城里去,家里有我。”
“爸,我不打算找工作了。”
他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这可不是小事。”
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半天没说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
“那就干,爸支持你!”
那天夜里,我躺在老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起,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林舟吗?我是周正明。”
是我以前的老客户。
“周总好。”
“我听说你从公司出来了。”
他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自己干不干?”
“我打算自己干。”
“好。”
他笑了一声。
“我公司这单就交给你干,我只认人,不认公司。”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坐了起来,窗外一片黑,村里静得能听见狗叫。
“周总,您这话当真?”
“我周正明说话,从来都是一口吐沫一个丁。”
他顿了顿。
“丑话说前头,这单很急,你要是敢接,下个月就得给我出方案。”
第8章
周正明约在城东一家茶楼。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就他一个人。
“坐吧,单子我可以给你,但三个月必须出样品,半年交货,做不出来,我认人也没用。”
“三个月够了,但凡有一天延期,我直接按照合同赔付。”
周正明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
“你手上有没有厂子?”
“现在没有,我回去找。找不着合适的,这单我也不敢接。”
“行。”
他把茶杯放下。
“我就爱听你这种话,没有就说没有,不糊弄人。”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推过来。
“华东这一单,我先压两百万定金。你干好了,后面还有三个单子。干砸了,咱们俩以后就别见面了。”
我把资料收好,站起来。
“周总,三个月内我指定给你把样品送去。”
“这话我记下了。”
厂子我跑了半个月,最后敲定了一家城郊的厂子,老板姓孙,厂里设备不算新,但做活儿倒细。
老孙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单我能接,定金要三成,一分不能少。”
“三成可以。不过每一批货,我都得自己来验。”
老孙把图纸往桌上一拍。
“行。你这人做事痛快,我也不跟你磨叽。”
那三个月,我睡在仓库的行军床上。白天跑厂子盯货,晚上回来改方案,困了就趴在折叠桌上眯一会儿。
样品送过去那天,周正明围着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把样品放下,抬头看我。
“林舟,你这东西,比原来那家公司做得强。”
“那套东西本来就是我在做。”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到你。”
半年后,周正明把我介绍给两个客户,一个做小家电,一个做建材。
转过年来,公司注册下来,名字叫舟行商贸。
招的第一个员工叫陈晨,刚毕业,戴副眼镜,说话有点小结巴。
“林、林总,咱们公司就咱两个人?”
“现在是两个,后面就不止了,到时候你就是公司元老。”
“那咱们先做什么业务?”
“先做小家电代销,短视频平台开放小店了,我让你盯后台数据,你盯得住吗?”
“盯得住!我住公司都行。”
这一年,短视频带货、社区团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陈晨每天晚上把数据抄在本子上,第二天一早放我桌上。
公司人员越来越多,资产也越来越多。
我还有另一个账户,资产同样在滚雪球般壮大,不仅仅只是公司分红,我还利用后世先知进行炒股,临近年底,我的资产已经达到八位数。
过年回村,我还是那身旧夹克,开的还是那辆二手面包。
我妈在院门口看见我,先摸我胳膊。
“怎么又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里瘦了,我天天健身,这是一身腱子肉。”
我爸从屋里出来,接过我的包,同样也是先打量了我一番。
见我精神头十足,这才放心下来。
“外头好不好干?”他拍拍我的肩膀。
“还行,能对付。”
“钱不够花就跟家里说。”
“够。”
年夜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你大伯家前两天又在群里说,大军要提副科了。”
“提就提吧。”
“你就不着急?”
“妈,吃饭。他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第二天走亲戚,在村口碰见林大军。他穿了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
“哟,林舟回来过年了?”
“大军哥。”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这一年在外头干什么呢,还是这副打扮。”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男人还是得有份正经工作。你那种小打小闹,我看也干不长。”
“能干多久算多久。”我不冷不热。
“你看看你,还是这脾气。”
他弹了弹烟灰。
“我这边提副科的事基本定了,以后在县里说话也能顶事。你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回来给我打个下手,一个月三千,我还能照顾照顾你。”
“不用了,我那边还过得去。”
“行吧。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别后悔就行。”
那一年,村里人一直以为我在外面混得不好。大伯在群里发过一句,说有些人出去一年,还是那副德行。我看见了,没搭理他,也没跟他们解释过一句。
第二年秋天,公司搬进了市里最大的写字楼。
陈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前台那盆绿萝。
“林总,这真是咱们公司?”
“是。”
“我怎么跟做梦似的。”
“别做梦了,把下个月的排期做出来。”
那年年底,公司盘账,账上的数字做到了八位数,而我另一个账户的资产更是突破了九位数。
转过年回家,我给了我妈一张银行卡。
“妈,借您的四万,这里面是我还您的,密码是您生日。”
“你拿回去,妈用不到钱。”她推辞着不肯收。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妈,你儿子有钱。”
我妈看着那一堆零,揉了揉眼,哆哆嗦嗦地问道。
“儿子啊,咱家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你跟我说实话,你没有在外面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吧?”
我收起手机解释:“这些都是正经挣的,你儿子的品性你还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仍旧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得了,妈,改天我带你们去市里,看看你儿子的公司。”
听我这么说,她这才信了,不过随后又把那张银行卡推了回来。
“这钱妈不要,你留着周转,生意上处处要钱。”
“妈,生意您不用担心,好着呢,我还记得您那天给我掏钱,您的手都在抖。”
她愣了一下,眼睛就红了。
“你这孩子,记这个干什么。”
“你儿子记性好。”我笑着回道。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们俩。
“存着吧,孩子给你,你就收着,他心里踏实。”
我妈把银行卡收进布包,背过身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眼睛。
过完年回市里第三天,陈晨推门进来。
“林总,县里百货商场的招商会,邀请咱们去,说想引进咱们的家电品牌。”
“县里?”
“就是您老家那个县。”
我手里转着笔。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去。”
第9章
周三上午,县百货大楼后门。
陈晨把车停在后门,拎着资料袋下车,我把车窗摇下来。
“你上去讲,讲完把合同签了,我在车里等你。”
“林总,王总点名要见您。他说您不来,这合同他不签。”
“你跟他说我路上堵车,晚到半个钟头。”
陈晨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小跑着进了大楼。
我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还是下了车,从侧门上楼。
五楼走廊尽头是会议室,门口摆着签到台。
我刚走过去,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有人正说话。
“小本生意,能干几年?说散就散。”
林大军坐在李局旁边。李局四十来岁,胸口别着块牌子,印着“县商业局”。林大军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局正跟王总介绍林大军。
“大军在单位干了十六年,眼光还是有的,让他跟着一起把把关。”
林大军摆了摆手。
“李局,您别夸我,我就是跟着学学。”
他一抬头,看见我。
“哟,林舟,你来这干嘛?”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过来。
“来看看。”我回道。
王总从主位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这位是?”
“我堂弟,林舟,做点小生意。”林大军抢着答。
“做什么品类?”王总问我。
“家电为主,也做电商,去年开始铺线下。”
“品牌叫什么名字?”
“舟行商贸。”
王总盯着我看了两秒。
“舟行商贸是你的?”
林大军端着茶杯,没接话。
王总把手里的资料一合,声音提了一截。
“林总,你们那批小型榨汁机,去年在三个城市铺过货,我找你们找了小半年。”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我的右手。
“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一楼最好的位置,我给你们留着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这名字重了吧,做家电的多了。”
林大军干笑了一声。
“错不了。”
王总翻开面前的合同,指了指最后一页。
“林总,今天就把字签了,位置我给您留到年底。”
林大军愣了一瞬,脸上很快堆出惊喜。
“舟子,我就说看报单上的名字这么熟悉呢,真是你啊。”
他说着,急匆匆站起身,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拍着。
“好小子,真给哥长脸,这么大的事还瞒着哥哥。”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拍掉他的手。
“可别。”
我看着他,声音不小。
“我就是做点小生意,入不了林副科的眼。而且咱们也没那么熟,不是么?”
会议室里的众人听罢,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回事啊?林大军不是说那是他堂弟吗?怎么看起来有仇似的。”
“你这还看不明白,这俩人肯定有过节,我猜肯定是林大军之前看不起林总,现在看他发达了,又贴了上来。”
“哎哟,你还别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此时林大军的脸色就像川剧变脸,一会青一会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我:“林舟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扑哧一笑,“你自己说的,脸面都是自己挣的。”
“好,好的很。”他咬牙切齿地说着。
接着转过身对李局说道:“我单位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甩手就向门口走去。
刚走两步,又回过头。
“林舟,做生意讲究个稳字。摊子铺得再大,收不住也是白搭。”
“林副科这话我记着了。”
“哼!”
他冷哼一声,走了。
但并不影响其他人的热情,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合同签完,王总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
陈晨跟在后面,进了电梯才开口。
“林总,刚才那位是谁啊,脸色不太好看。”
“我堂哥。”
“那您这堂哥可真够有意思的,临走还不忘了撂句狠话,他不会给我们使绊子吧?”
“就他?还不够格。”
接下来的日子,专柜的销量还算不错。
陈晨问我,线下这点销量,值不值得投这么多精力。
我说:“线下做招牌,线上卖货,只有品牌信任立住了,线上才更好卖。”
他没再多问,转头去谈第二家商场。
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自那日起,林大军就像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依旧每天发着朋友圈,炫耀自己的日子过得多好,工作多如意。
就连大伯也是如此,还发了一家人吃饭的合影。
配文:我家大军的优秀名额报上去了,科里人都服他,提前恭喜我家大军提副科!
底下二姑、三婶纷纷点赞。
这就奇怪了,按照这一帮亲戚的德性,他们要是知道我如今发达了,怎么会不上门攀关系?
我想了片刻,弄懂了其中的门道,林大军这小子不老实啊,他压根就没有跟外人说这事。
这样也好,省得他们来打扰我。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那么走。
没过几天,我妈打来电话。
第10章
“儿子,老屋房子塌了。”
听到这话,还在写方案的我一下站起了身。
“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只是塌了一面墙,我跟你爸都好好的。”
“怎么回事,好好的房子怎么会塌了?”
“昨儿夜里雨太大,前面墙泡透了,塌了一大片。”我妈解释着。
“知道了,我马上回家,你跟我爸别往前凑,离远点。”
我挂了电话,开车急忙往回赶。
进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屋后头围了一圈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林舟回来了。”一位婶子看见了我,先开了口。
“你家这老房子要赶紧修了,要不然下一次你爸妈就得埋里头。”
我点了下头,心中自责不已。
说实话,这次真是吓到我了,这几年我一直以为,只要给父母钱,他们就能把日子过好。
我却忘记了,父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手里攥着钱却不舍得花。
我走进院子里,我爸妈蹲在墙根底下,旁边还有一个大包袱,瞅着老房子出神。
我来到他们跟前蹲下来,仔细检查。
我妈除了头发乱了些并无大碍,我爸裤子全是泥,右手背上有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等我下。”
我返回到车上,拿出车里常备的小药箱。
我用碘伏轻轻擦拭着我爸的伤口。
“推了吧!”
我爸正出神,没有听清。
“我说推了重盖。”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爸怔了一会,回了一句。
“听你的。”
我给他贴好创可贴,整理好药箱,站起身。
“走吧,先跟我回市里,这边你们不用管了。”
这次爸妈都没有犟,乖乖跟着我走出院子。
门外围观的人群并没有见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伯三叔他们也都来了。
“舟子,你们这是要走?”三叔迎了上来,率先开口。
我对于这个三叔的感官,要比大伯好了不少,平日里与我爸妈也多有走动,就是我三婶那个人,不咋地。
我点了点头,回道:“这房子已经不安全了,我打算带着爸妈回市里住。”
“你爸妈劳累了半辈子,也确实该享享福了,家里这边叔帮你盯着,有什么需要你要言语一声。”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唏嘘。
“谢谢三叔了。”我接过我妈提着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你在市里买了房子?”不等三叔回话,大伯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那小生意能赚几个钱?市里房子那么贵,有70平吗?”
三婶跟着笑了两声。
“大哥,你这话说的。市里的房子,七十平也不少了,够他爹妈住就行。”
大伯把嘴一撇,“他爹妈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平房,去了市里,楼上一层楼下一层,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这叫享福?”
三叔皱了皱眉。
“大哥,孩子有这份心,就是好事。”
大伯看了三叔一眼,“我这是替老林担心,到了市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他那个买卖要是哪天做不下去了,一家三口在城里怎么活。”
“大哥说得对,还是大军那个工作稳当,旱涝保收,一辈子不愁。”三婶跟着附和。
“你给我闭嘴。”三叔冲着三婶喊了一声。
三婶缩了缩头,不再说话。
但是大伯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这人啊,得有自知之明,别到时候在市里混不下去,又滴溜溜回来,更加丢脸。”
但这句声音刚落下,我旁边一道身影就冲了过去。
只见我爸高高抬起手臂,抡圆了力道,重重扇在了大伯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落下,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接着便响起了大伯那凄惨的叫声。
“林德山!”大伯目光死死的盯着我爸,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般。
我爸此刻的脸色同样不好看,眼睛都红了,盯着我大伯。
“林德海,你这张嘴再这么没把门的,我就用马桶栓给你堵了,我呸,什么为了我考虑,我听着恶心。”
“你以为你儿子多厉害呢?那是因为我儿子不愿意显摆,你以为谁都像你家似的,有点好事搞的全村都知道?”
“你还是抽空回家问问你那好大儿,我儿子现在混得到底怎么样。”
“我呸,什么玩意,一次次的忍着你还真以为怕了你了。”
“我告诉你,以后要是在让我听到你编排我儿子和我们家,我跟你没完,不信你就试试。”
我爸甩了一下胳膊,转身就走了
大伯仿佛也没有想到我爸会发这么大火,怔怔的没有回过神。
房子倒塌我爸本来就郁闷着,又听到大伯的编排,我爸是真的气坏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刚的老爸。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自己开车回了村子。
三台推土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村里人起得也早,听见动静,一家一家往外跑。
三台推土机开进村,在老宅门口一字排开。黄色的车身,履带压在土路上,把半条街都堵死了。
工头从驾驶室跳下来。
“林老板,从哪面开始?”
“三面一起。”
“好嘞!”
三台机器同时启动。那声音,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第一铲下去,后墙就塌了。第二铲,侧墙也倒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那栋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成了一片平地。
灰尘扬起,笼罩了半条街道。围观的人群齐齐往后退,有人捂嘴,有人咳嗽。
灰散了以后,地上只剩一堆碎砖烂瓦。
“林舟,好好的房子咋推了呀。”有邻居问道。
“推了重盖。”
第11章
房子起得快,不到大半年,房子便起来了。
房子占地二百二十平,底下挖了七八米,做了两层地下室。地上三层半,往上收了两次,建筑面积六百四十平。
村里人天天来看,比赶集还热闹。
挖土方那阵子,坑挖到七八米深,村里人站在坑边往下看,腿都软。
“这哪是盖房,这是挖煤窑。”
“挖这么深,不怕塌了?”
“人家有图纸呢,而且灌了这么多混凝土,填了这么多钢筋,你家房子塌了,人家这也塌不了。”
负一层挑高四米,铺的是大理石,能停七八辆车。
墙面贴了米色的文化石,一盏一盏射灯嵌在顶上。
负二层是酒窖和影音室。
酒窖里做了一整面墙的酒柜,木头的,一格一格,灯一开,整面墙都亮。
影音室那边,工头说要装一套音响,光那一套就顶村里一户人家一年的收入。
接着起主体,三层半,一层层往上走,远远看过去,比村委会还高一截。
外墙是真石漆,米黄色,太阳一照,像新瓷砖。
窗户是断桥铝的,一米八宽,三层中空玻璃。
屋顶做的是坡顶,铺的青灰色瓦,一片顶普通瓦三片。
最气派的是大门。
两扇对开的朱红大门,黄铜拉手,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描了花纹。门前留出一个大院子,铺的是石材地砖,院中间还做了个花坛。
有人问工头,光这两根柱子多少钱。
工头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五万。”
那人愣在那儿。
“两根?”
“一根。”
后院围了墙,一米八高,青砖打底,上头压一圈琉璃瓦。院里有鱼池,有凉亭,还留了一块菜地给我妈。
房子还没装修完,村里就传开了。
说林家老二家那个儿子,在村里盖了个“小皇宫”。
有外村的人专门跑来看,站在门口拍照,说这房子放到县城都算好的。
村里几个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算账。
“六百多平,光料钱就得多少?”
“我听说光那个大门就十几万。”
“还有地下室,说是挖了两层,能停七八辆车。”
“七八辆车?他家有几辆车?”
“现在没有,那是给以后留的。”
“啧啧,人家这儿子,是真出息了。”
“以前还真看不出来。”
“以前谁能看出来?人家爹妈嘴严,从来不显。”
“哎,我记得以前还有人说他儿子在外面混不下去呢。”
“那不是瞎说嘛。”
说到这儿,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看,都闭了嘴。
第12章
竣工那天,我在村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天还没亮,我家四口人便早早起来了。
妹妹林晚今天高兴坏了,在别墅里钻来钻去。
村里人来了大半,从院东头排到院西头。
三叔从早上忙到天黑,跑前跑后张罗。
二姑来得早,穿了一身新衣服,他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一进门我就听到了。
“哎哟,这房子,真气派。”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四下看。
“这得多少钱啊?”
没人接她的话茬。
她自己转了一圈,走到我妈跟前。
“弟妹,你可真是有福气,儿子出息,房子盖得这么好。”
我妈正在摆碗筷,抬了下头。
“来了就坐。”
“我帮你。”二姑伸手就去接我妈手里的碗。
“不用。”
“一家人,客气什么。”
二姑把碗接过去,摆在桌上,一边摆一边说。
“弟妹,你说我这人也是,以前眼拙。林舟这孩子,从小就看着不一样。我那时候还说他,怎么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呢。现在看,人家是有大出息的人,哪能跟我们一样。”
我妈忙着手里的活计,连头都没抬。
“你别往心里去啊。”二姑又说,“以前那些话,都是我这张嘴不好。你知道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妈擦了下手,“二姐,过去的事,不说了。”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二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酒席开了,二姑被安排在靠里的一桌。
她坐下没多久,就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来来来,我先敬一杯。”
一桌人看她。
“今天是我们老林家的大喜事。”二姑把杯子举起来,“我侄子林舟,有出息,盖了这么好的房子。我这个当二姑的,脸上也有光。”
她一口喝干。
“二姐这话说得对。”旁边有人应和。
“我早就说过。”二姑把杯子放下,“林舟这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还记得不,他小时候学习就好,老师都夸。”
“他二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有人笑。
“我那不是瞎操心嘛。”二姑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人就是嘴直,可心里向着他们。亲戚嘛,打断骨头连着筋。”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跟着附和一句:“对对对,打断骨头连着筋。”
二姑没听出味道,还在说。
“你看我们老林家,出了两个人物。一个是我侄子林舟,一个是我侄子大军。”
她说到这儿,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军那也是干部。”二姑还在往下说,“以后啊,一个在县里当干部,一个在市里开公司,咱们老林家可不得了。”
“行了他二姑。”三婶在旁边小声提醒。
“怎么了?”二姑回头,“我说得不对?”
三婶没再接话,把杯子端起来喝水,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三婶今天早早就来了,一直在灶房门口转,见人就笑。
“哎,弟妹,水够不够?我去提。”
“弟妹,花生瓜子在哪?我去摆出来。”
“弟妹,菜可以上了吧?我帮着端出去。”
她跑前跑后,比三叔还忙。
有村妇凑过来问她:“三婶,你家这个侄子,挣了多少钱啊?”
三婶把手一摆。
“这话我哪知道。人家在外头做大买卖,能跟我一个农村妇女说?”
“你家三叔不是跟他家走得近嘛。”
“那是。”三婶立马挺了挺腰,“我家男人跟他爹那可是亲兄弟。他小时候来我家,我还给他做过鞋呢。”
有人笑,有人说,但三婶毫不在意。
大伯一家没来,后来我听我妈说,大伯在家里坐了一下午,连门都没出。
第二天,他找人捎来个红包,没写名字,只包了钱6。
酒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村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到大门口,都要回头再看一眼。
别墅的灯光亮起,更显璀璨夺目。
有人站在门外拍了照,有人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县里几个来看热闹的,站在门口小声议论。
“这房子,放到县里也算头一份了。”
“这得多少钱啊?”
“你算算,六百多平,装修还是好的,怎么也得六百多万。”
“六百多万……”
那人咂了咂嘴,没再说下去。
三叔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来坐在院里,脱了外套,长长出了口气。
“累坏了吧,三叔。”我走上前,端着一杯茶递了过去。
他抹了一把脸,接过茶水:“累,但累的舒坦。”
三叔帮着收拾完毕也走了。
老妈和妹妹险些累得瘫痪,早早回了房间休息。
夜里,我爸一个人坐在新房的台阶上。
院里灯还亮着,照得满院子都白。
我拿了瓶酒,坐到他旁边。
“爸。”
“嗯。”
他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我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现在住上了。”
“住上了。”
他端起杯子,看了看院子。
“你爷爷要是还在……”
“他要是还在,得骂您。”
我爸转过头。
“骂我什么?”
“骂您没早点让我出去闯。”
我爸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声笑,我在村里从来没听见过。
他笑完了,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对。”他抹了下嘴,“他得骂我没出息。”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新房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长长的。
第13章
新房流水席热热闹闹散去之后,村里的余温久久散不掉。
走在村道上,随处都能听见人闲聊我家这栋六百多平的宅子。
说地基挖得深,大门气派,连院子的花坛石料都是从外头运回来的。
只是大伯家那扇院门,这些日子总是关得严严实实。
从前大伯最爱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门口,端着搪瓷茶壶,逢人就唠两句林大军快要提管理八级的事。
手机举得老高,给旁人看单位下发的表彰通知截图。
如今竹椅搁在屋檐角落落灰,很少再看见他出来串门。
家族群也安静了大半。
往日二姑、三婶隔三差五就捧场点赞,大伯隔一两天就要晒林大军的单位福利、开会照片。
自从我家办完竣工酒席,大伯的朋友圈和家族群,一连大半个月没有新动态。
偶尔有人在群里问一嘴,大军那副科待遇什么时候批下来。
大伯只含糊回一句:组织还在考察,急不得。
便飞快把话题岔开。
这天我回村里处理宅基地的相关手续,开车路过大伯家门口。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嗓门压得很低,却依旧能飘到院墙外。
“当初明明跟我说,名额都报上去了!怎么就卡住不动了?”是大伯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考察!考察!天天都是考察!隔壁科室跟我同年限的,人家早就拿到待遇了!”
接着是林大军烦躁的回话:
“你以为提拔是买菜说拿就能拿?现在县里风气抓得严,民主测评、领导印象哪一关不用过?天天在家跟我吵有什么用。”
我没有停下脚步,车子缓缓驶过。
县商业局那场招商会的事情,早就顺着体制内小小的人情圈子悄悄传开。
那天会议室里坐着不少其他科室的负责人,都亲眼瞧见。
林大军一开始轻描淡写贬低我是做小生意的,等王总认出我是舟行商贸老板,又急忙上前搂肩膀攀亲戚。
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场面,在小县城的机关单位最是忌讳。
不会有领导专门为这件事给他处分,但心里那杆秤,悄悄就偏了。
原本递交上去的管理八级晋升材料,就这么被压在了人事科,迟迟没有往下批复。
外人看不见水面之下的暗流。
林大军在外依旧维持着那副体面模样。
上下班依旧穿笔挺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逢熟人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可只有关起家门,才敢露出满身的焦躁。
他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八,刨开水电、油费,手里本就剩不下多少。
单位里同事之间随礼应酬、逢年过节要打点走动,处处都要花钱。
晋升无望之后,他更怕被人看扁,不肯降低半分生活排场。
几张信用卡来回倒账,又偷偷办了消费贷填补缺口,窟窿悄无声息越变越大。
这些事他死死瞒着大伯。
一旦曝光,他在这个家赖以骄傲的脸面,就碎得一干二净。
没过几日,三婶找借口来我家新房串门。
背过我爸妈,拉着我往院子花坛边上靠,东拉西扯半天,话锋绕到林大军身上。
“舟啊,你大军哥最近在单位过得不太顺,那晋升的事迟迟没消息,家里日子也紧巴。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过去寿宴那些口角,就别往心里去。”
“你现在本事大,能不能找找人,帮你大军哥在领导面前说句好话?”
我手里摩挲着花坛边缘冰凉的石材,淡淡看着她。
“三婶,体制内提拔,看的是个人工作考核,我说不上半句话。”
“当初在大伯寿宴上,是大军哥亲口给我算过账,说我没本事、路走死,还要给我介绍两千块的临时工。怎么如今反倒要来求我说话?”
三婶脸上一阵尴尬,搓了搓衣角。
“那不是过去年轻气盛随口说说嘛,亲戚哪能记仇。”
“话是出口的,不是一阵风刮走就没了。”我打断她,“他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旁人帮不了。”
三婶碰了一鼻子灰,见我油盐不进,也不再多劝。
坐了没一会儿便借口家里要做饭,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个傍晚,三叔匆匆跑到我新房。
院子里我妈正在菜地里摘青菜,我坐在廊下喝茶。
三叔眉头拧着,神色有些复杂。
“舟,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三叔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大军外头欠了不少钱,催债的电话,都打到单位办公室去了。”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三叔叹了口气。
“一开始是信用卡倒来倒去,后来借了网贷,利滚利滚上去。催收电话打到他们科室,整个局里都有耳闻。”
“单位给了诫勉谈话,记入档案,明明白白跟他说了,往后几年,晋升完全不用再想。”
“大伯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在家里气得饭都吃不下。那台他天天炫耀的黑色轿车,已经准备变卖还债。家里存款填进去,依旧还差一大截。”
“那当年花钱托关系办编制的旧事呢?”我问道。
“还没翻出来,但是最近巡察组在梳理早年人事档案,谁也说不准。”
三叔吐了一口烟,“我去过大伯家里一回,屋子里静得吓人。以前到处炫耀儿子出息,现在大门紧闭,大伯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晚风掠过院子,鱼池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半点同情。
这一切,不是我暗中设计陷害。
招商会上当众的功利谄媚,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为撑体面不停透支借贷,是他自己选的路。
当初站在寿宴酒席之上,居高临下数落我工作作废、人生无望的时候,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三叔,这些是他们家的家事。”我放下茶杯,“我不便插手。”
三叔点点头,他也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我就是过来跟你通个气,怕大伯急疯了,跑来家里纠缠你们。真要是上门胡搅蛮缠,你跟我说。”
三叔走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我妈摘完菜走过来,把一兜青菜放在石桌上。
“三叔跟你说大军的事了?”
“嗯。”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
“人啊,太好面子,终究是要被面子拖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隔着雕花铁艺大门往外望,暮色之中,大伯孤零零站在马路对面。
他没有过来敲门,就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这栋大房子,佝偻着脊背,站了许久。
最后什么也没做,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村道的阴影里面。
第14章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村里的热闹慢慢归于平常。
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市里忙公司的业务,县里专柜的销量节节走高,线上短视频店铺的订单也越来越稳。
只有逢周末,我才会开车回村里,陪陪爸妈。
林晚放了暑假,也常住老家。
成天在后院的菜地里帮我妈种菜浇水,没事就在大房子里看书,日子过得安逸。
大伯家依旧大门常闭。
林大军那辆黑色轿车,终究还是卖掉抵了一部分债务。
先前大伯逢人就夸的物件,悄无声息没了踪影。
这件事在村子里悄悄传开。
乡下地方藏不住闲话,田埂上、小卖部门口,总能听见旁人低声议论。
“听说没,大军那车卖了,外头欠了一屁股债。”
“不是事业编吗,工资不是挺高?怎么还能欠出钱来?”
“房贷车贷压着,又爱撑场面,花钱大手大脚,哪里存得住钱。”
“之前还说要提副科,现在看样子是彻底没戏咯。”
这些闲话飘进大伯耳朵里,他更是极少出门。
偶尔迫不得已上街买包盐,遇见熟人问话,也只是含糊应付两句,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二姑、三婶也收敛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到处吹捧林大军。
偶尔来我家串门,说话都小心翼翼,客客气气,再也不敢阴阳怪气。
三婶还专门找过我妈,支支吾吾,想开口借点钱。
我妈直接婉拒了。
“不是我们小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当初你们张嘴数落我家舟子的时候,可没念过什么亲戚情分。”
三婶碰了钉子,以后再也不提借钱的话。
平静没维持多久,巡察组核查旧人事档案的消息,终究落到了林大军头上。
当年为拿到事业编制,托远亲送礼走动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属于早年遗留下来的违规操作。
没有开除公职,但处理结果下来:
取消一切晋升资格,调离原来吃香的业务科室,调到单位的后勤岗,干一些杂活闲差。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大伯正在家里吃午饭。
听完林大军带回来的通知,他手里的饭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瓷片撒了一地。
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样东西,儿子的编制前途、对外的脸面,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那天下午,大伯破天荒推开自家院门,走到村街上。
整个人苍老憔悴一大截,背比之前更驼了。
路过的村民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木讷点头。
没过两天,我正在老家的廊下处理工作。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晚正在旁边择菜,起身走到大门边往外瞅了一眼。
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哥,是大伯。就他一个人。”
我合上笔记本。
“开门,让他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
大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局促地站在院子里。
不再是寿宴上那个摆长辈架子,处处压我们一头的老人。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是他,神色平淡,没有赶人,也没有主动寒暄。
“德山弟妹。”大伯声音沙哑,目光躲闪,“我……我来看看。”
他把布袋子放到石桌上,里面是一兜自家晒的干菜。
不值什么钱,算是一份薄礼。
院子里安安静静,鱼池的水流哗哗轻响。
大伯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抬头看向我。
“舟子,今天来,我没别的意思。
以前很多事,是大伯不对。
寿宴上为难你,家族群里乱说话,处处跟你们家较劲……是我好面子,糊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两下。
“大军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旁人。
是他自己虚荣心太重,也是我这个当爹的,从小惯着他,总想着要风光,要比别人家强。”
“编制的事,债务的事,都是自作自受。”
他说着,眼眶有点发红。
“我也不求你们能伸手帮衬。
就是心里堵得慌,过来跟你们说一句,对不起。”
我爸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捏着烟袋,没有点火。
就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上听。
“以前几十年,我总爱拿长辈身份压你们老二家。”大伯看向我爸,“处处要争个高低。
现在回头想想,争来争去,又争到什么了。”
我爸沉默片刻,开口:
“过去的事,翻篇了。
道歉我们收下,但不代表就要帮大军填窟窿。
路是他自己选的,得他自己扛。”
大伯点点头,神情黯然。
“这个我懂,我不会厚着脸皮来借钱。
就是往后,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搞得跟仇人一样。”
“只要不来招惹我们家,自然相安无事。”我淡淡开口,“以前我要的,从来不是要把谁踩下去,只是不想被人拿辈分和面子肆意欺负。”
大伯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留下来吃饭。
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
我们一家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林晚靠在门框上,小声嘀咕:
“他现在倒是想通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妈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人老了,摔了跟头,才会醒过来。
恩怨不必死死攥着,但也不能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我爸点着烟袋,青烟袅袅升起。
“宗族亲戚,本该是互相帮扶。
可一旦事事都要比高低,比风光,亲情就变了味道。”
风吹过院子,花坛里的花木轻轻摇晃。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狗血的纠缠。
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旧隔阂,就这么轻飘飘落进尘土里。
可和解归和解,裂痕不会彻底消失。
往后逢年过节,路上遇见,顶多点头打个招呼。
再也回不到所谓“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模样。
没过半个月,三叔跑来跟我透信。
林大军接受了岗位调动,安安稳稳待在后勤。
下班之后找了一份兼职,一点点往外还债。
收敛了全部傲气,再也不见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家族群彻底没了往日攀比的气息。
不再晒车子、晒福利、晒前途。
群里安安静静,偶尔只有逢年过节,有人发两句节日问候。
某个周末的傍晚。
我站在新房二楼的阳台上眺望整个村子。
炊烟袅袅,田畴铺展开来。
前世我在酒局上拿命换前途,三十岁孤零零死在出租屋。
重生一回,我拒绝无意义的酒桌,挣脱职场压榨,闯出自己的事业。
也跟家里一起,了结了缠绕两代人的亲戚纠葛。
不是非要把仇人逼到绝境才算胜利。
活得踏实安稳,家人平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林晚端来一杯凉茶递到我手上。
“哥,在想啥呢?吃饭了。”
我接过茶杯,回头看向屋内,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爸妈已经在餐桌边上坐好。
“没想啥,回去吃饭。”
我转身,走进灯火温暖的屋子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