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私信
谢停云拿我的信去求亲,我当着他的面,裁掉了他的名字。
薄薄一片纸,托在修书的刀尖上。
我才将它送近烛火,他便攥住我的手腕。
“陆照的信,你不想要了?”
火舌舔过那个“谢”字,纸边蜷起来。我没松手,任那三个字在刀尖上烧成一小撮灰。
谢停云盯了我片刻,一把夺过竹刀,掷在案上。
“为了几句话,你同我闹到这个地步?”
那册《寄仪书》摊在我们中间,封面缺了落款,里面却还留着我的字句。
天冷了,别舍不得烧炭。
膝上的旧伤又疼了罢?药要趁热喝,不许偷偷倒。
等你回来,就把屋檐修低些,免得我踮脚晒衣。
末一句已被改过,你我换了位置,便成了谢侯爷对程家姑娘的许诺。
这些话,我从来没写给过他。我写给陆照,他四年前死在白沙渡,没能回来娶我。
谢停云松开我的手,将另一张笺推过来。
是程家的回信。上头圈了屋檐那一句,问他,几时见过她晾衣。
“你自己写的话,自己圆回去。”他道,“哪年,哪月,什么天气,写清楚。”
我揉了揉手腕,没碰笔。
“我没见过她晾衣。”
“那就想。”
他将一尾木鱼压在问笺上。
鱼尾焦黑,缺了一小截。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怕一碰,就折断了那截烧脆的尾巴。
“哪里来的?”
谢停云没答,指腹按着鱼身,将它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把信改好。后日观书席之前,若程家再问一句,你去答。”
我抬眼看他。
“你要我认下,这些都是你叫我写的?”
“原就是你的笔墨。”
他看见我的手还悬着,终于将木鱼放进我掌心。
木头碰到皮肉,我猛地攥紧,又立刻松开些。
这东西,我找了四年。
“还有一封家书。”我说。
“改完,给你。”
“书已经修完了。”
“我说的是这封。”他敲了敲程家的问笺。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鱼。谢停云按下程家的问笺,声音放轻了。
“他叫你照自己的意思过,没叫你替他守一辈子。”
我慢慢抬起头。
“谁说的?”
“沈蘅,别再——”
“这句话,谁说的?”
他停住了。
烛芯爆了个灯花。外头有人搬动箱笼,管事隔着帘子问,赠客的信册都系上红绳了,搁在哪里。
谢停云应道:“先收着。”
我盯着他,没有眨眼。
那封家书,我找了一年多,又在侯府等了近三年。他回回说,驿箱里的纸还未清完,待找着,自会给我。
可他方才那一句,说得像是亲眼见过信里的字。
“你拆过?”
他伸手来拿木鱼。
我收拢五指,退了一步。
“这个我拿走。”
他看了看我的手,终于没有再夺,只将缺了落款的《寄仪书》合上,压住那一小撮纸灰。
“信要不要拿,你自己想。”
我弯腰拾起竹刀,拭净刀尖,收入袖中。
“后日,侯爷别忘了今日的话。”
走出书房时,廊下已摞好了赠客的册子。一样的红绳,一样的落款。案上那本被裁掉了名字,这里却还有许多本。
我将木鱼拢进袖里,快步穿过回廊。
我回到西厢时,替我送浆糊的何婶正在门边等。
她的围裙上沾了面粉,见我两手空空,脸便沉下来:“信还没拿到?”
我点点头,将木鱼放到案上,解开裹它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缝隙里的灰。
我追着水患后运走的那批旧物,一路找到京城。他说驿箱在侯府,替他修完书,便准我清点带走。怕他改口,我还特地立了字据。
雇约如今就压在案上。八百卷水损旧书,修完结清工钱,陆照的旧物归我。谢停云亲笔写的,底下还有他的押印。
我在侯府修了两年八个月。今晨,最后一卷已经送去。他却又要我替他编几场根本没有的旧事。
何婶伸手要拿字据,我让她连同木鱼一起收进匣子,别落下任何一样。
一早起来就没顾上吃饭,净手时水碰到腕上,我才发觉被他攥过的地方还疼着。
何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是两个还温着的菜包。
“你若还想问,总得先吃饱。”
我坐在门槛上吃。白菜切得碎,夹了一点猪油,咬开时热气熏到脸上。
陆照也这样给我揣过包子。
那时我十九,他二十一,刚领到第一年的足额工钱。我们在临河镇看中一间小屋,屋后有杏树,窗前能搁下我爹留给我的修书案。
屋主开价三十两,我们数来数去,还差七两。
陆照说,他多跑两趟远驿,回来就够了。
我不肯,说远路难走,屋子可以再等。他趴在案边看我补书,用指头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你等得,我等不得。”
我瞪他,他便笑,笑完又认真起来。
“冬天到了,你这屋漏风。夜里把手都冻僵了,怎么修书?”
他没有立刻去跑远驿,而是先买了草帘,把我窗上的缝堵了。
第二日带来的两个包子,揣在衣襟里,压得一边圆、一边扁。他自己那只已经冷了,却不肯换我的。
他说路上吃过了。
我掰开自己的那个,硬塞给他一半,他才老实下来。
后来每回分开,他都要写信。哪怕只隔着两三日的路,也要托人带张纸片回来。
开头总是“阿蘅,见字吃饭”。
我笑他不通文墨,人家都是见字如晤,偏他一张嘴就是吃。
他不服:“如晤了,你也未必听我的。先吃饭要紧。”
从那年冬天到第二年汛期,我们一文一文地攒。添了多少,便在纸上画一道,纸收在我爹旧书的夹页里,陆照每回来看,都先展开数一数。
那尾木鱼,也是那阵子刻的。
我补书时怕纸角被风掀起,他便削了一尾鱼来压纸。削得轻了些,压不住,他又偷偷在鱼腹里嵌了块小石头,来问我这回如何。
我手上沾着浆糊,腾不出手,便拿下巴点一点,叫他往左挪些。
他果真坐在旁边,替我挪了一下午。
鱼尾是后来被我碰进炭盆燎坏的。他说,等回来给我换一尾大的。
我说这尾便很好,趁他收拾包袱,悄悄塞了进去,叫他路上带件家里的东西,回来再还我。
我把最后一点包子咽下去,何婶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
“替我打听个事吧。程家姑娘,几时还来府里看书?”
何婶一怔,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你别犯傻。府里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
府里那些话,我听得实在不少。
他们说,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肯在侯府冷屋里待上近三年,自然另有所图。侯爷送一碟点心,我收了;赏一件冬衣,我也不推,便是最好的证据。
可西厢是看护藏书的值宿处,衣食原写在雇约上,额外的赏赐,我也一笔笔记着。
我解释过一次,传话的仆妇只笑,说姑娘脸皮薄。
从此我便不再同她们说这些。
何婶说:“等你拿了东西就走,别为几句闲话,去得罪未来的侯夫人。”
“我想告诉她,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何婶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我起身擦净书架最后一格,将修复好的卷册依次放进去。
窗下空出一小块地方,露出旧木头上的墨痕。
这里原先搁着我的信匣。
一个多月前,谢停云带人来挑赠给程家的书,翻到了匣边散放的几张纸。他读出屋檐那句话,笑问,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我将纸收回去,说那是写给家里人的。
三日后,他让我替他抄信,稿中便有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另写一张“奉还原稿”,连信一并送回。
他当晚来过,说程姑娘喜欢朴实些的文字,借用几句,无伤大雅。我不肯,他便说不用了。
后来我发觉自己的信匣被动过,换了锁,也将私稿收得更紧。问管事,管事只说,侯府里没有侯爷不能去的地方。
原以为他收起了那些纸,便会作罢。
不料他已将它们誊成书册,要在程家与亲友面前,一一送出。
何婶收走空了的包子纸,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家里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未过门的夫婿。他叫陆照。”
她的手慢下来:“不在了?”
我点头。
她坐回我身边,把松开的围裙带子重新系好,说她男人从前也是在河上讨生活的。有一年翻了船,捎回来的只有一件蓑衣,衣里缝着留给家里买米的铜钱。
“我那时怪他,出门前也不肯多说两句话。”她拿拇指抹平油纸,“后来才想明白,他出门的时候,哪知道回不来了呢。”
我望着她,没有接话。
她也没劝我忘掉,起身替我将桌上吃剩的碎屑拢进掌心。
“你帮我们念了这些年的家信。我去帮你想想法子。”
我进府后,何婶常替不识字的仆妇捎信来。有的问家中收成,有的只是怕儿子在外头受委屈,翻来覆去说记得添衣。
我替她们念,也替她们回。何婶有空便在旁边学,渐渐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她说,往后儿子捎来的信,总不能回回等别人有空。
何婶答应替我去问,晚饭前便回来了。
后日侯府设观书席,程家母女也会来。八百卷书由郑先生点收,他从前教过谢停云,如今常在外院理书。
我拿出雇约,问何婶能否领我去一趟库房。
“他今日给了木鱼,还提了一句家书里的话。我想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从库里取走的。”
她明白了,替我提起灯。
老库丁却不肯给我们看簿子,说府中物件自有规矩。他将灯往门外移,劝我别叫他为难。
我把字据摊在灯下,请他只核陆照这一件,不动别的页。
“后日郑先生验书,便要结清这桩雇事。若东西已经移走,也请您告诉我,该向哪一处要。”
他看了看纸上的押印,说须郑先生来,才许核对。
我没有再求他,当即去外院找人。郑先生正收拾点书的名册,听我说完,将眼上的旧镜重新戴好。
“书都修好了?”
“最后一卷,今晨送到的。”
他翻过手里的记录,见数目对得上,才提灯同我往库房走。
旧簿翻到一半,便查到了那只木匣。
木鱼一枚,油纸家书一封,移入内书房。
领用处是谢停云的签押。
日期在去年正月。
我望着那一行,半晌没动。郑先生问我,要不要抄下。
我取出随身的纸,慢慢将字抄全。先生对过原簿,在下头写明核过一行,留下自己的名字。
回去时,何婶接过我手中的灯。
“明明找着了,怎么还哄你翻那些烂纸。”
我低头看着抄页。去年正月以后,我又在这里过完了一个年。
回屋后,我净了手,将字据与抄页并在桌上,看了很久。
何婶要替我将纸折起,我忽然按住纸角。
“别折。”
她停住手。
我慢慢松开,向她道了声谢,将两张纸平放进信匣。
那封信,竟已离开驿箱一年多了。我却仍在一卷卷翻泡过水的旧纸,怕漏掉一张,便再也见不到陆照留给我的话。
窗外有人试着念谢停云写给程令仪的信,念到低矮的屋檐,一群年轻侍从笑起来,说侯爷真懂得疼人。
我拉紧窗闩,重新打开自己的匣子。
最上头那张纸,是我到京城第一晚写的。
“阿照,我找到驿箱了。等拿到你的信,我们便回去。”
墨色已经旧了。
我却还没有回家。
第二章 名姓
次日清早,我拿着昨夜的抄页,又去找郑先生。
侯府有几卷书要借给程家老太太观览,向来由他经手收送。我附上一张短笺,请他转交程小姐。
笺上写,信中那间低檐小屋,我认得。若姑娘愿听来由,请在观书席前,容我说几句话。
郑先生看完,问:“送到之后,她若不见你呢?”
“那便劳烦先生,仍照雇约验书。我再另想法子。”
他看了看我,没有答应更多,只将短笺夹在书目里。
“我会送到她手上。”
他走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身换洗衣裳,我爹留的竹刀和排笔,几块舍不得扔的旧补纸,装进包袱,也没有多少。
反倒是那些写了又没寄出的信,足足塞满一匣。
我在里头找出一张,纸上记着八百卷书的总数与损伤情形。那是初进府时,我没找到别的纸,随手在旧信背面写的。
翻过来,是我写给陆照的话。
“京城的面比家里贵,碗也小。下次若有人骗你说,进了京便能顿顿吃肉,你可千万别信。”
写信那晚,我舍不得点灯,坐在客栈廊下蹭灯火。旁边有人吃热面,我闻了半宿,想着若陆照在,定要替我加一碗,再偷夹走我碗里的笋。
他爱吃笋,却总将盘里最后一块留给我。等我吃不下了,才好意思接过去。
我想到这里,独自笑了一会儿,低头往下写,问他近日睡得好不好。
许多信都这样。起先写见了什么人、走了多远的路,写到后来,便又像他还在时一样,顺嘴问上一句。
有一回我写,已经许久没听见你叫我了,怕再过几年,连你的声音也记错。
那一行后来洇开了。我没舍得扔,晾干后仍收进匣底。
午后谢停云来了。
他看见地上的包袱,先是一怔,目光又落在我手里的木鱼上。
我将它搁到信匣旁,等他说话。
“我让人拟了一张凭条。”他搁下另一张纸,“你认下这些是奉我之命代拟,领一笔润资。原信我也还给你,何必去程家生事?”
纸上只等我落名。
我盯着信匣旁的木鱼,手慢慢伸向笔,又停住。
就差这一下了。那封找了一年多、又等了近三年的信,很可能今日便能拿到。
谢停云将笔递来。
我没有接。
“我若认下,往后这册子里便全是侯爷的旧事了。”
“文人拟书,取几句家常,有什么稀罕?”
“既是借来的,你怎么不肯告诉程姑娘,原来的信写给谁?”
他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将笔放回去,声音也冷了。
“我同程家的婚事,是两家早有的意思。你是个明白人,不该使这样的性子。”
我将木鱼从他手边拿回来,放进自己的信匣。
“我未曾拦你娶谁。书已经修完,请照约归还旧物。”
他盯着我的手,忽然问:“这三年,我待你还不够好?”
我拿出工钱簿。
他没看,目光落在簿下露出的一角抄页上。我便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案中。
“去年正月,你就找到那封信了。”
他拿起来,看到郑先生留下的核记,脸色微变。
“你去了库房?”
“按雇约核旧物,先生陪我去的。”
“沈蘅,八百卷书这才修完。”
“你说箱中尚有文书未清,叫我再等等。我信了。”
我按住自己的匣盖。
“昨日你又说,要我替你写完信,才肯还。”
他望了我一会儿,伸手去合案上的凭条。衣袖碰翻笔洗,我先把工钱簿与抄页抱离桌面,水沿桌腿淌下去。
“几张纸,值得你这样?”
“侯爷收着的那封,也只有几张纸。”
他垂下眼,没有作声。
外头的侍从来催,说程家遣人问观书席的时辰。他抬头望了一眼门口,终于道:“明日点收之后,东西给你。代拟的事,不必再提。”
我展开名册,请他将归还的旧物一并写上。
这回他想了很久,才提笔押印。
我等墨干透,方才收起纸。那张叫我认下代拟的凭条,他没有带走,我也没有碰。
傍晚,程家回了话。
程令仪愿意见我。她随母亲赴观书席,会先到小书阁等一盏茶的工夫。
第二日我去时,她已经在那里。
程令仪穿一件浅紫褙子,发上没有多少珠翠。她的丫鬟守在门外,阁中的窗敞着,庭院里来往的人能看见我们,却听不清说话。
她请我在窗下坐。
她取出谢停云送去的信,指着圈过的那一行问:“屋檐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要修低?”
我看向窗外。
檐下一根竹竿上搭着新洗的帘子,风吹来,帘角轻轻晃。
陆照从前说修低屋檐,是说笑话。
我个子不高,那回踩着凳子晾布,凳腿忽然一歪,吓得我半晌没敢松手。他来接我,我还撑着面子,说不是自己矮,是屋檐太高。
他当即点头:“那就怪它。往后挣够银钱,咱们把屋檐拆矮一截。”
我扑哧笑了。
他仰头看着我,也笑,张开手臂催我:“先下来,沈师傅。站久了腿麻。”
那日我并没有摔下去。
他接住我,还挨了我一巴掌,说他笑得太大声,街坊都听见了。
我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程令仪。
她听完,看向手中的信。
“我向侯爷问过。他说,是在河上办差时,见我晾过药草。”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我确实随父亲去过河上,也同他见过几面。所以后来他送来炭,问起我夜里怕冷,我以为他还记得旧事。”
我没有作声。
她把信翻过去,又问:“吃药呢?”
那说的是陆照。
他右膝受过伤,逢阴雨便疼。偏他怕苦,每回要我守着才肯喝药。我离开临河镇时,将包药的纸夹在旧书里,一并带来了。
“那封信,是我前年冬天写的。京城下了很大的雪,我怕他……我习惯了提醒他。”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不知怎么接下去。
他那时已经不会再疼了。
程令仪慢慢把信放平,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能看一眼你写的原信么?”
我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张是我特意挑来的,只露出屋檐那几行,其余都用白纸遮住。
她俯身认过字,将遮着的纸角替我压好。
“够了。”
我抬头看她。
“后面的,你不必给我看。”她说,“你也不是来向我交代一生的。”
我将原稿压在手边,手指才慢慢松下来。来之前预备好的许多话,都没有用上。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今日点收书目,请姑娘替我作个见证。八百卷已经修完,侯爷还欠我工钱,以及一封家书。”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程令仪没有立刻起身,拿起案上的另一张笺,翻到背面。我看见上面列着几卷书名,以及几行很小的字。
“我原本也想见你。”她说,“从前侯爷同我谈读书,听说过的,便说听说过,没读过的,也不遮掩。近来这些信,却样样妥帖,连我没有的旧疾都惦记着。”
她的指尖停在信上。
“我母亲劝我,说肯费这样的心思,总比全不在意好。我也这样劝过自己。”
我望向她,她将那张笺重新折起。
“你的事,我会替你见证。我的亲事,我自己问他。”
我点头,将雇约也拿给她看。她只核了末尾归还旧物的一行,便推回我面前。
她看了看我,原先一直绷着的肩背松了些。
门外丫鬟轻声提醒,说夫人已进敞厅。程令仪应了一声,先将信收进袖中,再将我拿来的原稿推还。
我将信纸收好,她便安静等着,没有催。
她起身,与我一同出阁。
观书席设在外院敞厅,新修的旧图展了满墙。《寄仪书》束着红绳,搁在案头,等着主人赠客。
谢停云见我跟在程令仪身后,手中的茶盏停了停,很快又笑着迎来。
“令仪,那卷你喜欢的游记,已经挑出来了。”
程令仪却将袖中的信放到了赠客的册子上。
“先请侯爷解我一个疑。”
她点着信上的句子,问他说,几时见过她在河上晾药,又是哪一回听说她膝上有旧伤。
谢停云看了我一眼。
“遣词而已,未必句句都是实事。”
“可我问屋檐的时候,你答的是亲眼见过。”
厅里安静下来。管事还捧着待分的册子,进退不得。
谢停云将茶盏放稳,道:“这几封信,是沈姑娘替我拟的。未曾说清来由,叫你误会了。”
我站到长案旁,放下雇约。
“我只受雇修书,从未答应代拟。今日侯爷要我认领这桩差事,我也没有落名。”
他望着我,声音压低了。
“沈蘅,有话回去说。”
“再回去,册子便送完了。”
我从那一摞书上解下一根红绳,没有翻给众人看,只将封面朝上,放在他面前。
“里面的话,是我写给故人的。侯爷要送人之前,可曾问过一句?”
一位先生开口,说文辞借用、幕客代拟,原是常事,不必为了几句家常,让两家难堪。
谢停云没有接话,仍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只要我肯点头,这依然是他的一桩风雅事。那封信或许立刻就会还到我手里,我也不必再站在这些目光里。
程令仪在旁边道:“先生说的是代拟。沈师傅已经说了,她没有答应。”
她将自己那封信也收回袖中。
“此信我不再收,更不必做成书册送人。”
我低头,把新解下来的红绳卷好。
“我的旧信,也不愿在这里一封封念给诸位听。我今日来,只求收回这些册子,照雇约拿回旧物。”
谢停云盯着案上的字据。
“你一定要将我说得这样不堪?”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出一点压着的怒意。
“我念着陆照在白沙渡的恩情,留你在府里,未曾叫你为衣食发愁。你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恩情?”
我抬起头。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四年前的那场水,我知道他在。我也听说,谢家有一条船曾从白沙渡平安回来。
“陆照救的人,是你?”
半晌,他应了一声。
“那天他把浮板推过来,我的人才够得着,将我拉上船。”
我扶住案沿,等了一会儿,才将气息喘匀。
陆照是右膝有伤的。
他蹲久了,起来总要扶一下膝。我从前常骂他逞能,明明脚不利索,偏要同年轻的驿卒比谁跑得快。
他把那块浮板推出去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还游不游得动?
谢停云伸出手,像要扶我。
我退开半步,将雇约摊平。
“衣食是雇约中说定的。我修书,你付钱。这三年,我没有白吃侯府一碗饭。”
我指着他的签押。
“他救过你的命,你却拿他的遗物,要我替你编情话。”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郑先生从席边起身,将两本名册并到案上。
八百卷书,他从收书之日起便逐卷记过,昨夜又核了末卷,数目已经齐了。今日验看旧图的几位先生,也认得修补的好坏。
其中一人指着图上残缺处,问我,那里原先是不是一座桥。
“不知道。送来便缺着,我只将纸接好,没有添画。”
他翻过背面,看到我留下的小字修补记载,点了点头,将图交回郑先生。
先生在名册末尾写明卷册俱全,又添上我的姓名,请我也签。
我握好笔,端端正正写了沈蘅两个字。
谢停云望着这行新添的字,终于拿起旁边的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去内书房。”他对侍从说,“把木匣取来。”
侍从转身要走,他又叫住,自己站起身。
“我去。”
第三章 归信
谢停云亲自去了内书房。
我没有跟。他的侍从来请,我说在这里等就好。
管事来收案上的《寄仪书》,我按住最上面一册,请他先点明数目。
他不敢作主,站了一会儿,见郑先生也在,才将赠客的册子全搬到长案上。除了程家原先收过的信,尚未有一本送出。
我请先生将数目记在旁边,等谢停云回来,当面收还。
敞厅里的茶换了一轮,程令仪的母亲低声问了她几句话,母女俩便告辞了。临走前,程令仪将一张印着书坊名号的笺递给我。
“家中有旧书待修,往常都找这家。掌柜姓宋,肯认手艺。你若还留在京里,可以去问问。”
我把笺收进袖中,郑重道谢。
谢停云回来时,客人已散得差不多。他手中的木匣很小,一只手便托得住。
我望着他走过长长一段回廊,忽然想,我竟为了这样一段路,等了那么久。
匣子放到桌上。
“东西都在。”他说。
我没有急着接,只指了指长案上的册子。
“这些也还我。抄录用的原稿,请一并取回,别再留下副本。”
他看向那些红绳,嘴唇动了动,终究点头,吩咐管事照办。
我等原稿与册子都收齐,才把它们包好,交何婶替我看着。
我将木匣抱在怀里,起身回西厢。谢停云跟了过来,在门边站着。
匣子放到自己案上,我仍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手。
掌心有汗,我用袖子擦了两遍,才轻轻掀开匣盖。
里头是一封旧信,外包油纸,红绳在中间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歪歪扭扭,绕了好几圈。
陆照不擅长做这样细的活,偏喜欢将东西扎得紧。我每次拆他带回来的包袱,都要抱怨半天,他便笑着替我拿剪子。
这一回,我没有剪。
我沿着绳子一点点往回解,解了许久,终于露出封皮上的字。
“临河镇南街,沈蘅亲启。”
这几个字,他写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我将信拿起来,察看封口。
外头浸湿过,内里的纸保护得还好;封缄已经揭开,留下细细一道新浆糊粘回去的痕迹。
谢停云在旁边说:“清点旧物时,要辨认归属。”
我没有抬头。
封皮上,我的名字那么清楚。
他又道:“蘅娘,我并非有意——”
“请让我自己看。”
我的声音不大,他却终于停住了。
何婶送来一盏温水。谢停云想跟进来,我没有应,他停了一会儿,终于退开。
何婶替我将门带上。
我坐回住了近三年的窗下,慢慢展平陆照写给我的信。
开头还是那几个字。
“阿蘅,见字吃饭。”
我盯着它,半天才看清后面。
他说,河上雨大,驿路停了,他暂时回不去。但借住的老丈家有炕,也有热汤,叫我不要担心。
他说,小屋的价钱已经同屋主讲好,少算一两银子,添送一架旧梯。往后晒衣不必再踩凳子,也不必真把屋檐拆了。
看到这里,我嘴角动了动,眼前却模糊了。
我用手背擦眼,没让泪掉到信上。
信中还夹着一张小纸,是他画的屋子。画得不好,杏树像一把扫帚,窗户也歪。但我的修书案方方正正,搁在朝阳的地方。
旁边有一行小字:这里给你搁浆糊,别再跟饭碗放混。
我想起最后一次同他吃饭。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端碗,被我眼疾手快拦下。他低头一瞧,居然是我泡补纸的小碗,吓得连咳几声。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把碗推远,等我笑够,忽然问:“嫁给我以后,你还修书不?”
我说当然修。
“那很好。”他埋头吃了两口饭,又道,“我还想听人叫我一声沈师傅家的。”
我嘴里含着饭,骂他不害臊。
他耳朵红了,装没听见,把盘底最后一块笋拨进我碗里。
那一顿,我们吃的是前夜剩下的菜。
我后来总嫌自己记不清大事,却偏偏记得那块笋。盐放多了,有些咸;他拨过来时,筷尖还沾着一点葱。
我把信往下展开。
后半页的字比前面潦草,像是临时添上的。
“驿里传话,明日要去白沙渡接人。若这封信先到,你便去周婶那里吃几日饭,别独自住在河边。”
“买屋的钱凑齐了,存在镇上陈记。你拿我留给你的凭据便能取。那是我们两个攒的,你用不着舍不得。”
那张凭据,我早已兑过。办他的身后事、一路进京,用的便是那笔银。他还活着时,就替我想过,要怎样劝我去取。
“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别恼。我见过失了伴的人,往后连饭也不肯好好吃,旁人劝一句,便觉得是要他忘了。”
“阿蘅,若我遇上个万一,你别这样待自己。”
我看到这里,伸手盖住后面的字。
屋外有脚步声,有人将桌椅抬走,灯笼上的穗子擦着门框,簌簌地响。
我捂着信纸坐了一会儿,终于把手移开。
“你若想我,便想。往后遇着肯好好待你的人,也别因我挡着。没人来,你就照自己的意思过。”
我将这一行看了两遍,又回头去看前面那句“你若想我,便想”。手指压在纸边,过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读。
“修书也好,出门也好。你从前说,要去看看别处的纸和墨,我都记着。”
“这屋子是你的家,不是等我的地方。”
后头空出一大块,最底下添了很小一行。
“不过我会尽力回来。你别瞎想,先把晚饭吃了。”
我想说,我没有瞎想。
当年水退后,我去河边找过他。捡回来的一只草鞋不合他的脚,我便知道不是他;岸上有人喊找到个穿驿衣的,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过去看,也不是他。
再后来,活下来的人一一回来了。
有人带回他的腰牌,说亲眼看着他被急流冲走,来不及拉住。
我替他设了衣冠冢,烧过纸,也在镇上人面前认了这件事。
我从来没有以为他还会回来。
可有一封信还没送到,我便总想,总得去拿回来。
不然他临行前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写的那些字,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将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没有碰到纸。
“陆照,”我轻声说,“我看见了。”
一开口,便再说不下去。
门外的脚步渐渐远了。何婶没有进来,只隔着门问,要不要替我煮一碗面。
我答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
那天的面端来时,上头卧着一只荷包蛋。
我把信收好,洗了脸,坐在窗下,一口一口吃完。
碗底最后一点汤,也没有剩。
离府的事,比我以为的快。
郑先生拿着点收的名册,替我结清尾款。额外的赏赐,按我自己簿上记的数扣了;雇约原供的衣食,一文没有少算给我。
我留下了程令仪给的那张笺,又将这些年修补时用过的纸样整理成册,托郑先生转交宋掌柜。
无论回乡还是留京,总得先有活做。
翌日出门时,谢停云等在廊下。
他看着我背上的包袱,问:“这便要走?”
我说是。
“程家退了议亲的庚帖。”
他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什么。我抱好怀中的匣子,没有接话。
他等不到,只能自己说下去:“你若肯留下,往后书房由你掌管。工钱翻倍,旧物也不会再有人碰。”
我看着他。
“你已经翻过我的匣子,也已经扣过他的信。”
他喉间动了动:“我原想,等你不再只记着那个人,再还给你。”
我没有接话。
“去年冬天我病着,是你守了一夜。”他说,“后来叫你来,你也总肯来。我以为,你在这儿总有些舍不得的人。”
那夜我记得。他的侍从去请大夫,何婶来喊我,我替他换湿帕,等药熬好,扶他起来喝。
下半夜他睡着了,我抱着手炉,在灯下补完一页断纸。
“我那时是真担心你。”我说,“若换了何婶病着,我也会去。”
他抬起头,像还想说什么,又慢慢闭上嘴。
“他救过你。”我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名字?”
他望着我怀中的木匣,许久,才道:“拆信的时候。”
风从廊下穿过去,挂着的灯笼轻轻转了半圈。
那是去年正月。
他认出了救过自己的人,也知道我在等什么,却仍把信锁了回去。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匣扣,将松开的红绳往里收好。
“他原本不是非救我不可。”谢停云说,“那时岸已经很近。他若攥住那块浮板……”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想听他再说那一日。
陆照最后走过怎样一段水,我已经在旁人的话里走过许多遍。
“他把东西给了你,”我说,“你便以为,凡是他留下的,都能由你收着?”
谢停云低下头。
我抱着匣子转身,听见他在身后问:“我还能替你做什么?”
我想了想。
“你给程姑娘的那些信,里头借去的话,请当着她的面说明来处。别再说是我替你写的。”
“还有,往后若有人问起白沙渡,请把陆照的名字说全。”
他点头,眼里有一点红。
我没有再等,径直走到侧门。
何婶替我雇的车已经到了。她往包袱里塞一小罐腌菜,郑先生站在门边,给了我宋掌柜新写的一张回笺。
掌柜看过纸样,请我先带三卷旧书试修。送回临河镇也成,往来的脚钱算书坊的。
我谢过先生,将回笺与自己的凭据收好。
车轮转起来时,谢停云追到门边,喊了一声沈师傅。
我掀开帘子看他。
他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匣子,红木嵌银,匣盖上刻了极细的花。
“旧匣坏了。”他说,“换这个装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陆照的木鱼已被我收在旧匣里,抵着边缘,半截鱼尾依旧焦黑。里头那封信,被我铺上软纸,妥帖地裹好。
“不必了。”
我放下帘子。
回到临河镇时,杏花刚落。
当年看中的小屋早卖给别人,院墙修高了,门前坐着个纳鞋底的妇人。她问我找谁,我摇摇头,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南街。
我租下我爹从前修书铺隔壁的一间小店,白日开门接活,夜里住在后间。窗边放下旧书案,竟还空出一块,能搁一盆花。
周婶来帮我打扫,指着门后的一架旧梯说,那是屋主留下的,结实得很,让我别扔。
我摸了摸梯子,答应了。
安顿好后,我带着家书去了陆照的衣冠冢。
我没有烧信,只坐在碑边,照着纸,一段一段念给他听。念到杏树画得像扫帚,还是笑了。
“屋子没有买成。”我告诉他,“但我有地方住,也有活做。”
宋掌柜那三卷试修的书,我已经寄回,接着又收到了五卷。我算过了,连同镇上的活计,足够付房租,冬日还能添一个暖些的炉子。
我把这些都说完,又坐了一会儿。
起身时风大,我用手护住信,慢慢将它放回匣中。
夏初,京城来了一封信。
程令仪写的。她说议亲已停,谢停云向两家长辈说明了信笺的来处,承认并未得我允准。有人说不过是文辞借用,她没有再争,只收回了自己的庚帖。
信末,她说母亲想修几卷祖上传下的医书,问我接不接。
我回信,说接。医书关系用药,缺损处不可妄补字,请先将卷目与残损情形寄来。
我将回信交给新来的送信人。
他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抱着一大摞信,忙得额头出汗。我递给他一碗水,让他歇口气再走。
他喝完,谢了又谢,跑出两步,回头问:“沈师傅,你还有别的信要带么?”
我看向窗下。
木鱼压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我已有些日子不再给陆照写长信了,想起什么,便记在纸上。待去看他时,慢慢说也来得及。
这张是记给自己的:明早去买补纸,午前交周家书,抽空给窗上的花换个大盆。
底下还有一行,新添的墨尚未干。
“沈蘅,见字吃饭。”
“没有了。”我抬头答。
送信人挥挥手,走进南街明亮的日头里。
我搬起门后的梯子,将新洗的布挂上竹竿。站稳以后,才腾出手,把被风卷起的另一角抖开。
布在头顶舒展开来,落下细细的水珠。
厨房里煮着粥,我已闻见米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