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别回来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妈打来电话。
我正准备吃午饭,锅里还炖着排骨,我赶紧接起来,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第一句话,她说:“你别回来。”
第二句话,她说:“这钱是给你弟娶媳妇、还债的。你一个当姐姐的,别惦记。”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遛弯的大爷,笑了。
三百万,到账不到四个小时,我在我们家,就已经是个外人了。
我说:“行,我不要钱。”
我妈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都软下来了:“这就对了。你从小就懂事,妈知道你不图这个。”
我说:“我只要一张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纸?”
“二十年前那张收据。”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隔着一段距离喊:“她问什么收据?”
然后是我弟的声音,很不耐烦:“什么收据?我们家哪有什么收据?”
我说:“有的。我出三万块翻修老屋那年,包工头老周给我写的那张。”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是他们挂的。连“嘟”都没响完,那头就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了一下,是我弟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到账了,都别乱想。”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屋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一个人吃完了。
有些账,你不提,别人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那我提。
二、我们家那三间土房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一条叫槐树巷的老巷子。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墙是黄泥夯的,房顶盖着青瓦,下雨天屋里能接三只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我搬个小板凳坐树底下写作业,风一吹,落一桌子槐花。
我爸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抬到医院就不行了。
那年我十四岁,我弟八岁。
我妈一个人带俩孩子,靠给人缝裤边、糊纸盒过日子。我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先在南边的电子厂,后来回县城开了个小服装店。
我弟呢,从小是被我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我妈的原话是:“你弟弟是男孩,将来要撑门户的。”
所以他摔了碗我挨骂,他考试不及格我说是我没辅导好,他把我攒了半年的压岁钱拿走买了游戏机,我妈说“男孩子嘛,玩玩怎么了”。
我那时候也认。谁让我是姐姐呢。
我爸走之后,家里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是吵架。
我妈白天在街上摆个小摊缝裤边,晚上回来点灯糊纸盒,一毛一毛地攒。我放学回家得先做饭,把弟弟的作业本摊在桌上,盯着他写。
有一年冬天,家里炉子灭了。我半夜起来生火,蹲在灶台前吹了半个钟头,脸熏得黑乎乎的。弟弟裹着被子在床上喊冷,我妈从里屋出来,第一句话是:你弟冻着了,你怎么不早点把火生上?
我那年十六岁,没顶嘴。
我把火生起来,把手搓热,塞进弟弟的被窝里。
弟弟的手冰凉,往我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这些事我记了二十年。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谁讨这笔账。因为我知道,那几年我妈比谁都难。
我以为难日子熬过去,就是一家人越来越亲。
熬到最后我才知道,有的账,只有我一个人记着。
三、那三万块
二〇〇一年的时候,那三间土房实在住不了了。
墙根被雨水泡得发软,一到梅雨季,整面墙往下淌黄泥水。房梁蛀了虫,晚上躺床上能听见“咔咔”的响声。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得摸着墙走,怕一脚踩空。
村里来人看过,说这房子是危房,再不住人修,塌了砸着人算谁的。
我妈哭着跟我说:“要不你去城里租房子住吧,这屋咱不管了。”
我说不行。你住哪儿?
我妈不说话,就知道哭。她这辈子腰杆挺得直,那天头一回在我面前弯成了虾米。
那年我二十六,在县城开店攒了三年钱,又跟一个姐妹借了八千,凑了三万整。
三万,在那个年头的县城,够买半套房。
我把钱全拿出来了,口袋里连留二百块都没有。
找的是邻村的老周,一个干了三十多年泥瓦匠的老师傅,人实在,不爱多说话。我跟他谈了三回,最后定下来:土墙全部推掉重砌,换成砖墙;房梁换新的;房顶重铺;院子打水泥地。
老周说:“姑娘,这活儿不小,我得给你写个单子,材料多少、人工多少,白纸黑字,你别到时候说我糊弄你。”
我说好。
他就蹲在我家门槛上,拿铅笔头在一张红格信纸上写了一整页,最后签上名,还按了个手印。
我问他:“这算合同吗?”
老周挠挠头:“算个凭据吧。谁出的钱,谁盖的房,我这人手底下清楚。”
那张纸我叠好,夹在一本旧相册里,跟我爸的黑白照片放在一起。
后来我搬了三次家,那本相册一直跟着我,没丢。
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是我这个人,习惯把日子过得清清楚楚。
四、这些年,我往家里垫了多少
房子翻修完,我妈住进去那天,摸着新墙哭了半天。
她说:“闺女,这房子是给你妈盖的。”
我说:“妈,你别说这个。”
那几年我在县城开了两家店,日子慢慢好起来。我弟也长大了,念了个中专,出来上班,两年换了五个工作,最后说要做生意。
做生意就得有本钱。我妈来找我,说:“你弟想开个水果批发,你先借他十万,赚了就还你。”
我给了八万,我说我手里就这么多。我妈脸就沉了:“你店里流水那么多,八万块还拿不出来?”
后来那批水果烂了一半,赔了个底朝天。
过了两年,我弟又要开奶茶店。我妈又来,说这回稳当,一条街三个学校。我又给了五万。
奶茶店开了八个月,房租到期,关门。
再后来,我弟欠了外面一屁股债,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我妈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清:“闺女,你救救你弟,人家说要打断他的腿。”
那年我刚买了一套小房子,房贷压得我喘不上气。我还是转给他十二万。
我弟拿到钱,第二天就在朋友圈发了张火锅照片,配文:“从头再来。”
我给我妈做腰椎手术的钱,是我把下家租户的定金提前收了凑出来的。
这些年我往家里垫的钱,粗粗算下来,四十万出头。
我爸住院那回,抢救、ICU、后事,全是我掏的。我妈说:“你爸走的时候,家里就剩八百块。”
我从来没跟我妈算过这些账。我觉得一家人,算这个伤感情。
我弟要钱那几年,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
那天我从店里回来,晚上十点多,我妈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肿着。她没说话,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一百的,也有零的。
她说:“这是我攒的,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你垫上。”
我看着那沓钱,问她:“妈,你这钱哪来的?”
她说:“我把你爸那块表卖了,还有我那对金耳环。”
我说:“你留着。”
她说:“你弟要被人打断腿了。”
那天我把十二万转出去,我妈在我家坐到半夜,一直在说:“妈记着你的好。”
后来这十二万,变成了我弟朋友圈里那顿火锅。
我妈再没提过那两万块,也没提过那句“妈记着你的好”。
可我记着。
可我没想到,等真有一笔大钱掉下来的时候,第一个被划出去的人,是我。
五、三百万
前年村里贴了公告,槐树巷那一片要拆迁,修新城区。
消息一出来,我弟比谁都积极,天天往村委会跑,量房、登记、签字,一套流程跑得比谁都熟。
有一回我回村里看我娘,正好撞见他在村委会门口跟人递烟,笑得脸都开了花。
他见了我,马上把烟收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姐,这房子的事你别管了,我来跑。你在城里忙你的。”
我说:“妈那边的事,我得知道。”
他说:“我还能害我妈?”
我说:“你以前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脸一沉:“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那些钱,我不是没想还,是我周转不开。”
我说:“那你现在周转开了?”
他说:“这不就快开了嘛。”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他在村委会登记的时候,只填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我妈的名字是后来我翻材料才看见的,加在一个附件里,字迹潦草,像临时补上去的。
我当时没吭声。
我那时候还想着,一家人,不至于。
我妈也跟着忙,见人就说:“我们家那房子,是我儿子在弄。”
我那时候还在店里忙,没掺和。我想着,反正是我妈的房子,怎么分她说了算。
去年年底,量房结果出来了。
我们家那院子,宅基地面积加上房屋建筑面积,一共补下来三百万出头。
三百万。
在县城,这个数够买三套新房。
我弟当天晚上就开车到我家楼下,敲我门,一脸兴奋:“姐!咱家要发了!”
我说:“嗯,恭喜。”
他说:“姐你放心,这钱我肯定忘不了你。到时候给你十万,够意思吧?”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八岁,蹲在漏雨的屋檐底下,我把唯一的干毛巾裹在他身上。
我说:“这钱先放妈那儿。怎么分,妈说。”
我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怎么分?那房子是咱爸的,我是他儿子,当然归我。”
我说:“那你先回去问妈。”
六、电话里的三个人
然后就到了开头那天。
拆迁款打进我妈的卡里,第二天,我弟就带着弟媳妇上门了。
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后来我才知道,我弟和弟媳妇就坐在她家堂屋里,一人捧一杯茶,等着她打完这个电话。
我妈的原话我再复述一遍:“这钱是给你弟娶媳妇、还债的,你一个当姐姐的,别惦记。”
弟媳妇接过电话,语气甜得发腻:“姐,你别多想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钱来得急,得先把我弟那边的窟窿堵上,不然人要上门闹。你有房有车有店,日子过得比我们强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说:“我日子过得好,是我自己挣的。”
她说:“哎哟姐,你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嘛,谁强帮谁,天经地义。”
我说:“那我这些年帮的,算不算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弟媳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那么甜了:“姐,你要这么算,那可就没底了。你妈养你那么多年,你出过一分饭钱吗?你要真算,那得倒着算,你还欠家里呢。”
我说:“那你算算,我欠多少。”
她说:“姐,你别跟我抬杠。我就一句话,这钱我们家要用,你识相点,别到时候亲戚都做不成。”
我说:“那我问你一句,这钱到账之前,你们跟我商量过一次吗?”
她说:“商量什么?那是我婆婆的房子。”
我说:“那房子是谁盖的?”
她不说话了。
然后我妈说话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你还提这个?你当姐姐的帮衬弟弟,那是本分,还要算账?要是这么算,你爸当年养你那些年,你算不算?”
我听见堂屋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谁。这个电话里,可能谁都在笑。
我笑了。
我说:“妈,你别急。我说了,我不要钱。”
我妈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那张收据。”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
七、一张纸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槐树巷。
老房子已经拆了一半,剩下一面砖墙还立着,砖缝清清楚楚,是我当年一块一块看着砌上去的。
我弟的车停在巷口。看见我下车,他拎着烟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你来干什么?”
我说:“找妈。”
堂屋里,我妈坐小板凳上,我弟和弟媳妇坐两边,桌上摆着茶,三个人摆出一副审人的架势。
茶是热的,显然等我来,已经等了半天了。
我把包放在桌上,坐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摊在他们面前。
那纸已经发黄,边缘有点毛,红格线淡得快看不清了。上面是铅笔写的字,一笔一画,板板正正:
“槐树巷三号院,土墙拆除重砌砖墙,换梁、铺顶、打院地。材料及人工共计三万零二百元,由林秀云出资,房主王桂芝(母)同意。施工人:周德海。二〇〇一年四月十七日。”
底下是老周的签名,还有一个按下去、已经晕开的红手印。
我弟凑过来看了两眼,嗤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一张破纸,谁知道真的假的?你要是随便找人写一张,我能给你写一百张。”
弟媳妇跟上:“再说,就算你出过钱,那也是给妈住的,你还能把房子要回去?姐,你这逻辑不对。”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挺好笑。
我说:“我没要房子。”
我说:“这房子拆了,补了三百万。这三百万,凭什么值三百万?”
他们愣住。
我说:“因为它是砖房,是两层,有面积,有院子水泥地。要是当年还是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村里量房的时候,能给你算多少?土坯房按简易房补,怕是连零头都不到。”
我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这三百万里,头一笔钱,是我出三万块换来的。”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弟媳妇先反应过来,冷笑:“姐,写张纸谁不会?你倒是拿证据啊。”
我说:“行。”
“我找人。”
八、老周的铁皮盒子
第三天,我去了老周家。
老周今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行。他坐在自家门口编簸箕,听我把事说完,把手里的篾条一放,进屋翻了半天。
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纸,有收据,有账本,还有几张跟我们家一样的单子。
老周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二〇〇一,槐树巷王桂芝,砖墙,梁,顶,院地。三万零二百,林家姑娘付,分三次,四月、六月、八月。”
底下是日期、金额,还有一行小字:“尾款结清,签字。”
字迹跟那张收据一模一样。
老周说:“你妈那房子,原先不成样子。我们拆的时候,土墙一推就倒,墙根全是空心的。那条梁,是虫蛀的,一敲就掉渣。要不是重新盖,过两年就塌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这姑娘,当年拉着我跑了三趟,一趟一趟算材料价,怕我多要钱。我记得清楚。”
我把话录下来了,又让老周在账本那页上抄了一份,签了名,按了手印。
老周写完,把笔搁下,说了句:“姑娘,你要是早来两年,我还能给你作证更利索。我这记性,快撑不住啦。”
走出老周家门,风很大。我把那张旧收据揣回兜里,忽然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个二十六岁的姑娘,一个人站在一个塌了一半的院子里,跟一个泥瓦匠一寸一寸地算钱,算到最后一分不剩。
她那时候没想过要留凭据。
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日子过得清清楚楚。
九、全家人围攻我
我弟知道我去找了老周,急了。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就热闹起来了。
我妈发了长长一段:说她一手把我拉扯大,说我忘恩负义,说我现在有点钱就看不起家里人,说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我出去打工,说我“心让狗吃了”。
我弟跟着发:姐,你要真闹到村里去,这脸就彻底撕破了,以后谁还认你?
弟媳妇发得最漂亮:姐,你别冲动,钱的事好商量,你开个价吧。
七大姑八大姨跟着刷屏,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你当年是不是真的掏了那三万块。”
我表哥发了一段: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秀云你也别太较真。
我二姑发:闺女啊,你妈都那个岁数了,你别让她上火。
我三婶发得最直白:现在年轻人都这样,眼里只有钱。
我叔父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但我大概能猜到内容。
整场群里,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当年那三万块,到底是不是她掏的。
也没有一个人问:这些年她给家里垫了多少。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我能不能别再闹了,让这事赶紧过去。
我把群成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十几口人。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群退了。
退群前一分钟,弟媳妇还在发:某些人就是在外头没人要,才回家跟弟弟抢食吃。
第二天一早,我弟带着两个人堵在我店门口。
那两个人我认识,是他以前的生意伙伴,一个姓黄,一个姓马,都是脸上写满“你给我小心点”的角色。
我弟说:“姐,咱们把话挑明。这钱你一分也拿不着,你别以为拿张破纸就能吓唬人。你要是敢去村委会、敢去法院,那就别怪我不认这个姐。”
我从柜台底下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
我说:“接着说。”
我弟脸都绿了。
他把手一挥,那两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三个数字:“110,我这有人聚众威胁。”
那两个人立刻退了两步。
我弟气急败坏:“你疯了?你为了几个钱报警抓你亲弟?”
我说:“不是为了钱。”
我说:“是因为你今天站在我店门口,想用吓唬人的办法,把一件本来就该讲道理的事按下去。”
警察来了,做了记录,让我弟他们离开。
走之前,我弟回头瞪我一眼:“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十、调解室里的四十七行账
后来是村里出面调解。
第一轮,我弟根本不来。
村委会打电话给他,他说:“没什么好谈的,房子是我爸的,我姐要闹就让她去法院。”
第二轮,他来了,坐下五分钟就站起来走人,临走把椅子一推。
第三轮,我妈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我不调解,我是来骂人的。”
她骂了二十分钟,从我不孝骂到我白眼狼,骂到村里干部都听不下去,劝她说:“大娘,你先坐下,喝口水。”
她坐下,端起水杯,手在抖。
我看着她那双抖的手,忽然发现她老了。
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旧泥,手背上全是斑。
我妈年轻的时候手是巧的,能一手穿针,一手缝扣,一条街的人都找她缝裤边。
现在那双手,连水杯都端不稳了。
我心软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我想起那四十七行账。
我把心硬了回去。
调解室里,我妈、我弟、弟媳妇、我,还有村委会两个干部,坐一圈。
我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样,那张收据。
第二样,老周账本那一页的复印件,还有录音。
第三样,一张A4纸,上面是我这些年往家里垫的钱,一笔一笔,时间、金额、事由,我列了四十七行。
我爸住院,ICU七天,四万三。
我爸后事,一万二。
二〇一三年我弟水果批发,八万。
二〇一五年我弟奶茶店,五万。
二〇一七年我弟欠债,十二万。
二〇一九年我妈腰椎手术,六万八。
……
加在一起,四十三万六千。
我把这张纸推到我妈面前。
我说:“妈,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你再决定骂不骂我。”
我妈低头看,看了很久。她手指头在纸上慢慢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又往上翻回去,再往下看。
她没说话。
我弟在旁边说:“这些钱都是你自愿给的,谁逼你了?”
我说:“对,是我自愿的。所以我一个子儿都不追。”
“我追的是这个。”我点了点那张收据。
“三万块,二〇〇一年,在县城够买半套房。我用它把那三间快塌的土房,盖成了砖房两层。今天这房子能补三百万,是因为它是砖房两层。”
我看着村委会的干部:“所以我要的很简单——这三百万里,把‘翻建增值’那一块算清楚。剩下的,我一个不要。”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这个思路是讲得通的。房屋补偿主要是按面积、结构、楼层算的。房子是砖混两层,这个结构是谁弄出来的,跟这笔钱有关系。真要到法院,举证也是这个逻辑。”
我弟急了:“那也不能给她一半吧?”
我说:“我没说一半。你们算。”
评估的口径是村里请人来的。土坯房按简易结构算,一层,残值折到底,撑死补四十来万;砖混两层带院地,光主体结构补偿就过了两百五十万。
中间差出来的这两百多万,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蹲在门槛上按手印的姑娘,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数字摆在桌上的时候,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弟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出来。
十一、一百四十万
后来的账是这么算的。
三百万里,一部分是宅基地、附属物的补偿,归户内;一部分是房屋主体及结构的补偿。
按村里的口径,翻建前后的结构差价、面积差价,是一笔不小的数。
再加上我妈这边的意思——她在调解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说了句话,声音很小:
“当年要不是她,这房早塌了,我命都得搭里头。”
她说:“给她一百四十万。剩下的,我留五十万养老,剩下一百一给我弟。”
我弟当场跳起来:“妈!”
我妈嗓门一下子炸了:“你跳什么跳!你欠外面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你那些年做买卖赔的,你姐填的窟窿,加起来能给你买套房了!你现在还有脸跳?”
我弟不说话了。
弟媳妇还想说什么,被我妈瞪了一眼:“你也别说了。你们家那点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多年,别当我真瞎。”
那天我从调解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弟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
我说:“我打算什么了?”
他说:“你当年出那三万块,是不是就为了今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说:“那年我二十六,我弟八岁的时候就没了爸,我妈连房都快没了。我出那三万的时候,一分钱没剩,还得还人家借的钱。”
我说:“我要是有那个脑子,算计二三十年后的拆迁款,我早不做这点小生意了。”
我弟低下头,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十二、后来的三件事
一百四十万到手,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我妈在县城买了个小公寓,一楼,六十平,离菜市场五分钟。房产证写她名,但加了个协议:这房子她住到老,谁也不能卖,她走了之后归我。
我妈拿到钥匙那天,摸着墙说:“这墙真平。”
我说:“妈,这墙是新的,跟你那房子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忽然就哭了。
她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说:“行了,这话你要早二十年说就好了。”
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有些话迟到二十年,跟不到场,其实差不了多少。但她毕竟到场了。
第二件,我把弟弟欠的债打听清楚了。他外面一共欠了六十多万,几个债主天天上门。
我没替他还。我给他找了个工作,是我一个做建材的姐妹开的门店,一个月六千,包吃。我说:“你干满一年,能还多少还多少。干不满,你就接着挨追。”
我弟一开始不去,嫌丢人。弟媳妇也不乐意,说一个月六千够干什么。
我妈拿拐棍敲了一下桌子:“够你吃饭!你不去,你那点钱也别想要!”
我弟去了。干了三个月,瘦了十几斤,但人反倒顺了,说话不那么冲了。
有一回他在店里给我发微信:“姐,今天让我开单了,我卖出去六万块的瓷砖。”
后面跟了个龇牙的表情。
我回他:“继续。”
第三件,我把自己的小店盘了出去,在城里添了点钱,换了套大一点的房子,带个小院。
我在院里种了一棵槐树苗。
跟槐树巷那棵不一样,这棵树是我自己买的,四十五块钱,从苗圃里挑的。
种下去那天我蹲在土坑边上,看着那个细细的小树干,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当年出那三万块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只是不想我妈住在一个下雨就漏、一推就塌的房子里。
后来这房子变成三百万,我争的不是钱。
我争的是一句“这房子有你的一份”。
就这么一句。
尾声
拆迁队拆完槐树巷的最后一面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墙角那块石头要不要,上面刻着门牌号。
我说要。
他们把石头送过来,那块青灰色的混凝土,边角磕掉了一块,上面的“3”还看得清。
我把它放在院子里,压在槐树苗旁边。
我弟那天来看我,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半天。
他说:“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房子下雨,咱俩拿盆接水,你接得比我快,一滴不漏。”
我说:“记得。”
他说:“其实我一直记得。”
我说:“那你怎么不记着点别的。”
他笑了,没说话。
那天风挺大,槐树苗被吹得直晃。
我妈从公寓那边打电话过来,问我们姐弟俩在干嘛,说她炖了排骨,让我们回去吃。
我说行,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弟还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石头上那块磕掉的角。
我说:“走了。”
他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说:“你以后要是再欠一屁股债,别来找我。”
他说:“不了。”
我说:“说话算话。”
他说:“算话。”
晚上我们仨在我妈那套小公寓吃的排骨。
我妈炖的排骨还是老味道,汤是白的,浮着一层油。她给我盛了一大碗,又给我弟盛了一大碗,最后自己捞了个最小的碗,坐在对面看我们吃。
吃到一半,我弟忽然放下筷子,说:“姐,我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又缺钱了?”
他说:“不是。是我想把那六万瓷砖的提成攒着,明年自己租个小门面,做点正经买卖。”
我说:“行啊。”
他说:“这回我不找你借钱。”
我说:“这话我记下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忽然插了一句:“你要是再借你姐的钱,我就把房子卖了,自己住养老院去。”
我弟说:“妈,我这次真不借。”
我妈说:“我不信你。”
我弟说:“那你就看着。”
我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他碗里,说:“看着就看着,你要是能干成,我给你添两万。”
我在旁边笑了。
我说:“妈,你这偏心还是没改。”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改不了。可我也知道,这个家离了你,早散了。”
我没接话。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去洗碗。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冲在碗底,哗哗的。
我站在水池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院子,想起那张红格纸,想起那个一头扎进泥里的自己。
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过。
她只是想让家里人有个不漏雨的地方住。
钱的事,算清了。
人的事,慢慢来吧。
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