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故意写错十二处的策论,双手献给了恩师。
他转手塞给侄子:“穷人读书,能替许家铺路就是福气。”
上一世,他窃走我的文章,逼得我投湖。
这一世,我连错字都替他留好了。
殿试上,皇帝刚夸完那篇文章,我便出列:“陛下,请他解释最后一句。”
【第一章】
“陆衡,把文章交出来。”
许守成敲了敲酒杯。
满桌同窗停下筷子。他侄子许承安伸着手,指间还夹着剔牙的银签。
“叔父教你十年,你替我写篇殿试策论,委屈你了?”
我把稿纸递了过去。
许承安刚碰到纸角,我又按住。
“请先生落个批语。”
许守成沉下脸:“你还想讨赏?”
“不要赏。请先生写明,这篇文章是承安兄亲撰,经先生亲阅,与我无关。”
席间有人抬起头。
许承安先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怕咱们给他留名,还得求着摘干净。”
我把笔推到许守成面前。
笔杆撞上瓷碟,叮的一声。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上一刻,那只手还泡在湖水里。
水灌进喉咙,岸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抓不到石阶,肺里的气一口口往外散。
再睁眼,便是这场宴。
离殿试还有十日。
上一世,许守成在这张桌前收走了我的策论,说替我斟酌字句。
殿试后,许承安凭那篇文章夺魁。
我去讨说法,他把我写过的旧稿铺了一地,指着我骂窃师之徒。
许承安踢开我的手。
那句原话,我到死都记得。
“你写得出又怎样?谁肯信你?”
这回,他还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我递出去的,却不是那篇文章了。
辞章没变。
里头救人的法子,被我改成了十二处能害死人的错。
许守成翻过两页,手指停在几句对偶上,点了点头。
“总算学会了些分寸。”
他提笔便要写。
坐在我身侧的周诚忽然按住桌沿。
“先生,这篇稿子,方才明明是陆兄亲手——”
“亲手誊录。”我接过话,“我只是誊录。”
周诚盯着我。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口。
杯沿凉得硌牙,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紧。
许守成把批语写在另一张纸上,落了私印。
许承安亲撰。老夫阅定。
我又问:“正文可有一字出自学生?”
许守成把笔摔进笔洗。
“你还没完了?”
“先生教过,名分须清。”
许承安夺过笔,在批语下补了几个字。
与陆衡无涉。
他写完,吹干墨迹,拍到我胸前。
“拿去。省得你往后穷疯了,攀扯我们。”
我接住纸,叠好,贴身收起。
许守成看向周诚。
“知道我为何肯给承安铺路,不肯给他么?”
周诚没接话。
“承安姓许。陆衡再会写,也只是个外人。”
有人低头夹菜。
有人举起酒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许承安抖开稿纸。
“叔父,今年北边水患,殿试多半问河政。这篇若中了题,我得了状元,给他安排个抄写的差事。”
“抄写也得识抬举。”
许守成拿起筷子,朝门口点了点。
“把外头那箱旧稿搬进来。往后不许留底。”
我站起身。
周诚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那是你十年的东西。”
“我知道。”
我把箱子拖进来。
箱底磨过砖缝,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许承安挑了两册,翻开,笑着念我早年的错句。念完一页,便撕一页。
碎纸落进酒渍。
周诚的指节顶得发白。
我蹲下,把剩下的稿本捧到许守成面前。
“先生要的是这些?”
他伸手压住箱盖。
“还有你在书院存着的廪助领票。你受许家多少恩惠,不能转眼就忘。”
“领票不是一直在先生手里?”
“知道就好。”
他盯着我贴身放批语的地方。
“那张纸,你最好别拿出去显摆。”
我拢好衣襟。
“先生亲笔,我自然珍藏。”
许守成没再动筷子。
宴散时,他叫住了我。
“明日别去礼部复验。”
我停在门槛前。
“学生已经中了贡士。”
“贡士也得身家清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压在桌上。
“你的品行连保,是我签的。我说你不配,你就进不了那道门。”
【第二章】
第二日,我还是去了礼部。
门前排满了复验的贡士。
许承安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我的名帖。
“叔父说了,先回去赔罪,再来领这个。”
我伸手。
他把名帖举高。
“跪下。”
队伍里有人转过脸。
“陆衡,你读了十年书,连跪先生都不会?”
我看向门内执事。
“贡士复验,名帖被旁人截了,该如何办?”
执事抬头,看见许承安身后的许守成,手里的笔停住。
许守成走到阶前。
“此子受教十年,不敬师长。我已递了撤保的呈文。”
执事接过呈文,只扫一眼,便要把我的名字划去。
“且慢。”
我按住名册一角。
“请问大人,已验过的连保,是凭一句不敬师长便能撤,还是要另列过犯,具名指证?”
执事抿紧嘴唇。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不是许守成的批语。
是昨日宴后,周诚陪我去礼部门前抄下的复验章程。
“盗、奸、匿丧、冒籍。先生要告哪一条?”
许守成盯着我。
“你在教我办事?”
“学生在等先生指证。”
许承安抢着开口:“你吃许家十年,转头便忘恩负义,这还不够?”
“吃许家十年?”
我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倒在石阶上。
几枚铜钱滚开。
里头还有一叠收据。
“束脩十年,前三年父亲交,后七年我替书铺抄书交。纸墨另算,膳食另算。”
我抽出一张。
“这是去年的,先生亲笔。”
再抽一张。
“这是前年。”
周诚蹲下来,替我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围着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许守成的嘴角绷住。
“教书育人,岂能拿银钱算?”
“不能。”
我把收据收好。
“所以学生敬先生。但学生父亲留下的田卖了,母亲的嫁妆当了,不能交完束脩,再说成白吃。”
许承安踢了一下钱袋。
“你还领过廪助!”
“领过。每季二两。”
“那不就是许家的钱?”
“书院廪助出自城南义仓,十二家商户合捐。院门口刻着捐名碑,许家在第十一行,捐过五两。”
有人扭头看许守成。
我朝执事拱手。
“若领公助便不得应试,请大人查本届有多少贡士领过。”
执事把呈文翻回第一页。
这回,他看得很慢。
许守成伸手来取。
“大庭广众,争这些做什么?家门里的小事。”
我按住呈文另一角。
“既是家门里的小事,为何要划科场的名字?”
纸张在我们手间绷紧。
许守成眼下跳了一下。
“陆衡。”
“先生要告,学生今日就在这里受审。请把罪名写清,署名盖印,按诬告反坐的章程递进去。”
执事终于把笔搁下。
“许大人,若只是师生口角,不能撤保。”
许守成松了手。
呈文被我推回案上。
“请存档。”
他骤然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只盯着执事落笔。
名册上,我的名字旁添了复验二字。
朱印压下来时,许承安还攥着我的名帖。
执事伸手。
“还给本人。”
许承安没动。
“这里是礼部,不是许家。”
那张名帖终于拍到我掌心。
纸边刮过皮肉,留下一道白痕。
周诚把最后一枚铜钱捡起来,塞回我的钱袋。
“陆兄,走。”
我刚跨过门槛,许守成便从身后扣住我的肩。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往下压。
“你那篇文章,是照着哪份河务文书写的?”
“学生读过的书多。”
“书?”
他把声音压低。
“你别以为,拿一张批语,就能把文章的来路摘干净。”
我转过身。
许守成已经收回手,朝执事点头,神色与平日无异。
出了门,周诚问我:“他说的来路,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怀里的批语。
“他看出那篇策论,不全是空话了。”
周诚皱眉:“那不是好事?”
我看向街对面。
替许家管书十七年的庄简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包药。
见我望过去,他立刻转身。
药包擦过墙角,裂开一道口子。
几片干草落到地上。
他没捡。
却留在墙根一张折起的纸。
上头只有七个字。
今晚别回旧住处。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捡纸。
周诚挡在我身前,弯腰系鞋带,把纸压进掌心。
走出两条街,他才递给我。
“庄先生写的?”
“是他的字。”
庄简替许守成整理藏书,也替书院管领票和账簿。
我入书院第一日,便是他给我发的纸。
那时候他告诫我:“签名靠着正文写。空着的地方,一笔划去。”
后来,许守成说自家师徒不必防这些。
我听了许守成的。
周诚把纸翻过来。
“有人要害你?”
“先找庄简。”
我们在药铺后巷等到日头偏西。
庄简出来,见到我,脚步猛地一收。
“我不认得你。”
我拦在巷口。
“药钱够么?”
“与你无关。”
“你袖口还有药末。昨日那包,洒了大半。”
他把手藏进袖中,眼睛越过我,盯着街面。
周诚往巷口站了两步。
“没有许家的人。”
庄简这才看向我。
“你为何还留在京城?”
“我要殿试。”
“一个贡士名头,比命还重?”
“有人要我的命,总得告诉我是谁。”
庄简咬住后槽牙。
他想从我身旁挤过去,又在碰到我肩膀时停下。
“把批语还回去。求许大人给条路。别提那篇文章。”
我看着他。
“那纸,是你叫人送到许承安书房的?”
庄简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管书。”
“旧稿也归你收。领票也归你收。昨日先生忽然提起领票,今日你便叫我逃。”
他的手开始抖。
药包上的细绳在指间勒出一道红印。
我把声音放平。
“庄先生,许家让你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
“你别问!”
周诚转回来。
庄简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地的药材,捏碎,又把碎末攥进掌心。
“我母亲的药,许家替我付了三年。”
“你替他们管了十七年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
我取出昨日的批语,展开一点。
“这字,是许大人亲笔。他说文章与我无关。”
庄简只看了一眼,便把我的手推回去。
“藏好!”
他的额角出了汗。
“别让他们拿回去。”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庄简背靠着墙,闭了闭眼。
“承安公子昨夜叫我清点你的旧稿,说你既然敢在礼部门前顶撞,就不能再让你上殿。”
“清点旧稿,怎么拦我上殿?”
“那些稿子里,有你摹过的许家文章。他们要拿去告你惯于窃文。”
周诚骂了一声。
“学生临摹先生的文章,也能叫窃?”
庄简朝他摆手。
“不是只告临摹。他们要说陆衡偷了承安公子的救河策,私下认过罪,又想在殿试前翻口。”
我问:“证据呢?”
庄简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巷外响起马蹄声。
他贴住墙,等那声音过去,才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纸边。
上头有半个模糊的朱字。
我认出了纸质。
书院每季发廪助,用的便是这种带细麻丝的纸。
“他们拿领票做了供状?”
庄简不敢看我。
“昨夜叫我把上头的正文裁掉,接上新纸。”
周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
“你做了?”
庄简没挣扎。
“做了。”
我按住周诚的手。
“接纸的时候,用的什么浆?”
庄简抬眼看我。
“许家修古书的旧浆。”
“接在何处?”
“末行之下,落款之上。”
“余下的纸呢?”
他攥着那截纸边,指尖发白。
“烧了。只剩这一点,夹在刀背里。”
周诚松开他,胸口起伏。
“拿这截纸去报官。”
庄简摇头。
“谁信?我说接了,他们便说我拿钱作伪。再说,供状已经送出去了。”
我追问:“送到哪?”
“明日贡士文宴,承安公子要当众拿出来。”
他终于把那截纸塞给我。
纸边贴着掌心,粗得扎肉。
“你以为他们只要你的文章?”
庄简盯着我,一字一顿。
“他们还要你背着窃文的罪,亲口认下。那份认罪书上,真有你的字,也真有你的手印。”
【第四章】
次日文宴,我到得比许承安早。
周诚拎着一个布包,跟在我身后。
酒楼门口,许家管事横过手臂。
“公子没请你。”
我把请帖展开。
上头印着京中贡士共赴四字。
管事仍不让路。
周诚直接站到台阶下,朝里头喊:“许家的文宴,临时不许陆衡进了!”
几张脸探出窗。
里头有人说:“不是要辨文章真伪?本人不来,怎么辨?”
管事的手缩了回去。
许承安坐在正中,桌上摆着一个锦匣。
见到我,他把杯子一推。
“还以为你连夜跑了。”
“有人给我扣罪名,我得来听。”
他拿出那张供状。
“窃取同窗文章,事败认罪。陆衡,这个手印是不是你的?”
席间的说话声断了。
我走近。
供状末尾,我的名字压着指印。
上头写着我潜入许家书房,盗取许承安所撰河策,认错求饶。
日子填在半个月前。
正好比许守成给我批语的时间早。
我伸手去拿,许承安立刻收回。
“想毁证?”
“想看清。”
“站着看。”
他把纸举高,朝众人转了一圈。
“有人穷,志气也短。叔父怕毁了他的前程,一直替他遮着。他却得寸进尺,四处说我抢他的文章。”
我问:“我何时,向谁说过?”
许承安顿了一下。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请说人名。”
他把供状拍到桌上。
“少扯旁的!是不是你的手印?”
“是。”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许承安抬起下巴。
“认了?”
“我的字,我的手印。可这张纸,原本不是供状。”
我解开周诚带来的布包。
里头是书院廪助的副簿。
昨夜,我和周诚去了城南义仓。
管账的人不肯给原簿,只肯让我们拿着礼部复验名帖,抄录并请当值掌柜验印。
我没有逼他。
天亮前,我们拿到了副簿里对应的一页誊本。
“前年冬季,十一月初三,我领廪助二两。这张领票的存根编号,是义助二百一十七。”
许承安看向供状。
那上头没有编号。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随便拿本账,就想抵赖?”
我把庄简留下的纸边放在桌上。
“领票正文被裁了,但右下角的骑缝编号,只裁掉了上半截。”
我指向供状末角。
“请诸位看那点红。许兄若说这是污渍,敢不敢请义仓的账房来,比一比编号章?”
有人站起身。
许承安立刻伸手盖住。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正拿它告我。”
我把手按在桌沿。
“本朝冒文可以黜名。诬告举子,同样要问罪。你敢拿出来,不敢让人看?”
坐在前排的人放下酒杯。
“许兄,让大家看看。”
“便是真的供状,看看也无妨。”
许承安咬紧牙关。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守成进来了。
他先看桌上的纸,再看我。
“胡闹,一张纸有什么好争的?”
他伸手去收。
周诚抢先端起桌边的凉茶,把茶盏压在纸角。
“许大人,茶还没凉透,纸别沾湿。”
许守成的手停在半空。
我朝他行礼。
“先生来得正好。这份供状是承安兄拿来的,请您验看。”
“家内责过的东西,不该拿到人前。”
“他拿来时,说是科场公义。”
许守成扫过席间。
“陆衡从前犯过错,我念着师生情分——”
“请先生先看纸。”
我抬起供状边缘,对着窗光。
接缝处的纸厚了一线。
下半幅已经发黄,上半幅却没有同样的磨损。
有人凑过来,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许承安猛地站起。
“你昨晚找过庄简!”
满堂一静。
我缓缓放下纸。
“我还没提庄先生。”
许承安的嘴张着。
许守成厉声道:“坐下!”
“叔父,分明是他串通——”
“我让你坐下!”
桌上的酒壶被他一掌掀翻。
酒水流过纸面。
我和周诚同时伸手,把供状提离桌面。
许守成的目光追着那张纸。
我把它交给席间公推的文宴主持,连同副簿誊本,一并请他封起。
“真伪可以交官验。但今日的话,请诸位记住。”
我看向许承安。
“你说我认过窃文的罪。现在,该你解释,为何我的供状,是拿两年前领二两银子的票,接出来的。”
他额上的汗滚到下巴。
椅脚刮过地面,他退了一步。
我拿起自己的名帖,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许守成追了出来。
这回,他没再提师生情分。
“你敢把这件事递到官府,我就敢让庄简亲口说,接纸是你教他的。”
【第五章】
庄简的住处被锁了。
我们到时,门上贴着许家的封条。
周诚伸手要扯,我拦住他。
门内响起一声咳嗽。
接着是庄简的声音。
“陆公子,走吧。”
我贴近门缝。
“他们让你说什么?”
“让我说,你给过我银子。”
“你答应了?”
门里没了声。
隔了一会儿,他才道:“我母亲要用药。”
周诚把拳头砸在门板上。
“他们拿你母亲逼你?”
庄简的声音立刻拔高。
“没有!别胡说!”
门里有东西落地。
我把周诚拉到一旁。
“有人听着。”
周诚盯着封条,眼底发红。
“那怎么办?”
“去告。”
监察衙门距此三条街。
我们只走过第一处街口,便被一辆横过来的骡车堵住。
许家的管事从车后出来。
“老爷请你回去说话。”
我向左,他也向左。
周诚攥紧布包。
里头不是原供状。
文宴主持已经答应,亲自把封好的供状送到衙门。
我们带的是誊本和在场人的联名。
管事看着那布包。
“拿来。”
“官府的传票呢?”我问。
他压低声音。
“别让自己难看。”
车后走出两名家仆。
一人来抓我的手腕,另一人扯周诚的包带。
我把名帖高举过头。
“本届贡士陆衡,赴监察衙门呈诉,被许家拦街!”
街边卖饼的停了手。
管事脸色一变。
“家里闹别扭,诸位别看。”
我继续喊:“无官差,无传票。他们要夺联名呈文!”
一只手扼住我的腕骨。
那人指甲掐进肉里,胳膊被往后扳。
我咬住牙,把名帖塞给路边的周诚。
“去!”
周诚想来拉我,又被我一把推开。
“拿着名帖去!”
他转身冲向人群。
管事急了,抬腿追出去。
卖饼的竹盘恰在这时伸到了路中。
“官爷,先把踩坏的饼赔了。”
管事一脚踢开盘子。
铜钱、碎饼撒了一地。
街边的人顿时围过来。
有人喊巡街的,有人指着我的贡士衣冠。
抓着我手腕的家仆先松了指头。
我没有跑。
我盯着他腰间的许家木牌。
“名字报出来。”
他往后退。
“今日这条街上的人,都看见了。你替许家抢的东西,要落在官府的案卷上。”
另一名家仆拔腿便走。
管事在人群里还没挤出来,巡街差役已经到了。
我把袖口卷起来。
腕上五道印,最深的一道渗了血。
“请验。”
午后,我终于站到了监察衙门的案前。
承办官看完呈文,抬头问我:“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须反坐?”
“知道。”
“这张批语,只能证明许守成认可侄儿作文章,不能独证文章出自你手。”
“知道。”
“纸有接缝,也得查接纸的人。”
“知道。”
他把呈文推回半寸。
“那你告什么?”
我将许家拦街的木牌放上案头。
那是差役从家仆身上取下的。
“先告伪造供状,再告拦路夺呈。文章真伪,请留到殿试,容学生当面问许承安。”
承办官的手停住。
“你要把案子带上殿?”
“学生不求凭一张纸定谁的罪。”
我直起背。
“只求在查清之前,不因许家的一面之词,被夺应试资格。封存证物,保护证人。学生愿具结听查。”
他看了我许久,叫人取来具结纸。
笔递到面前时,我的右手还在抖。
腕骨一动,血便蹭上袖口。
我换左手按住纸,右手写下名字。
这一次,签名紧挨着正文。
余下的空白,我一笔划到底。
离开案房前,承办官叫住我。
“许守成今早也递了状子。”
他从案侧取出一叠旧稿。
最上面,是我十六岁时写的河论。
“他说,你这十年的文章,全是他代作的。”
【第六章】
“全是他代作?”
周诚的声音在廊下炸开。
我按住他的手臂。
案房里,许守成已经落座。
许承安站在他身后,眼底两道青痕。
许守成抚着那摞旧稿。
“学生资质有限,老夫替他润色,算不得稀奇。”
承办官问:“润色,还是代作?”
“初时润色,后来,他便等着老夫喂到嘴边。”
他指向我。
“如今读了几天书,竟把先生教给他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本事。”
我拿起最上面一页。
页边确有他的批语。
只有八个字。
辞意尚可,行文欠稳。
“先生代作的文章,先生自己批行文欠稳?”
许承安抢话:“叔父那是教你!”
我抽出第二页。
“这一页,错引一处,先生圈出来,叫我重查。”
第三页。
“这一页,先生写的是此论未见,何处得来。”
我把三张纸并排放下。
“若全是先生代作,先生在问谁?”
承办官抬眼。
许守成的手从稿纸上收了回去。
“十年旧事,谁记得每一笔?”
“先生不记得,学生记得。”
我抽出一册订好的抄本。
“这些文章,先在书铺寄售,后送先生评点。书铺有收稿簿。学生可以报出每一篇的题目、首尾,以及哪一处被退回重写。”
许守成冷着脸。
“你背过,自然能记。”
“所以学生不拿背诵当独证。”
我看向承办官。
“请封存原稿,核对收稿日期、批改笔迹。先生既告代作,就该说明哪一天、哪一篇、怎么代作,而不是抱来一箱学生的笔迹,便说全是他的。”
承办官叫书吏记下。
许承安的脚在地上动了两次。
他忍不住道:“现在争的是救河策,不是这些破稿!”
我转向他。
“好。你的救河策,第一稿何时写成?”
“半个月前。”
“在哪里?”
“许家书房。”
“所用河务数目,从哪里查来?”
“家藏文书。”
“哪一册?”
许守成抬手。
“没有把全部藏书向你交代的道理。”
我点头。
“那请记下,许承安自称,文章半个月前成于许家书房,所用数目出自家藏。”
书吏落笔。
许承安盯着笔尖,忽然问:“你又想做什么?”
“把话说死。”
我拿出那张批语,交到案上。
“先生也请认一认,这字、这印,是不是您的。”
许守成没有伸手。
承办官将纸转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会儿,道:“是。”
“是否被人逼迫?”
许守成抬眼看我。
我站在案前,袖口还沾着干掉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又挪开。
“不是。”
书吏写完,吹了吹墨。
案房外传来锁链轻响。
庄简被带到了门边。
他身上没有锁,嘴唇却裂开了,袖口沾着药汁。
许守成先开了口。
“庄简,想清楚再说。你母亲的药,今日该续了。”
庄简脚步一顿。
承办官拍下惊堂木。
“许守成,公堂之上,不得暗示证人。”
庄简跪了下去。
他的手伏在地上,指头一根根蜷起。
我没有催他。
周诚在门外递来一张药铺收据。
我请书吏交给庄简。
“是你母亲原来吃的药。周兄只续了三日,没有加减。药铺已送到街坊手里,差役去接人时,会一并照看。”
庄简盯着收据。
许承安立刻喊:“收买证人!”
我看向他。
“钱数、药名、经手铺子,全在纸上。请官府记账,查完由我承担。你若怕人收买,方才为何不让你叔父闭嘴?”
庄简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把收据压在掌下,额头碰地。
“供状,是小人接的。”
许守成站了起来。
庄简没有抬头。
“受谁指使,我也说。但请大人先把许家书房里的一样东西扣下。”
承办官问:“什么?”
“裁领票用的刀,和压在修书石板下的试接纸。”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昨夜许公子说,若出了事,便说我偷拿领票勒索。他们连我的认罪书,也写好了。”
【第七章】
许承安冲向庄简。
差役横出水火棍,挡住他的胸口。
他撞得后退半步,仍伸手指着地上的人。
“我许家养了你十七年!”
庄简抬着头。
“十七年,每月工钱八百文。管书、抄文、修纸、值夜,都是小人做的。”
“没有我叔父,你母亲早就——”
“住口。”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
庄简的背仍在抖。
他从里衣中掏出一张折得极窄的纸。
“这是小人的欠药钱字据。上头写三十六两,实际领了十二两。剩下的,是许家替小人算的利。”
许守成盯住那张字据。
“民间借贷,与本案何干?”
“是与本案无关。”承办官道,“但证人是否受你胁迫,与本案有关。”
他派人去许家提取证物,又将供状、批语和旧稿分别封存。
许守成拢起袖口。
“本官仍是礼部郎中。仅凭一个家仆攀咬,便搜我书房?”
承办官展开搜验文书。
“不是仅凭家仆。供状接缝已见,义仓副簿已验,文宴在场人的证词也已到。你若不服,可以另奏。”
许守成的脸皮绷紧了。
他看向我。
“陆衡,你当真要把教过你的人送进去?”
我把受伤的手放到案边。
“昨日拦街的人,也喊你老爷。”
他没再说话。
搜验回来,天色已经暗下。
一块修书石板放上公案。
石板下黏着薄薄的纸屑,还有半张试接纸。
裁下来的领票正文虽已烧毁,试接纸上却留着庄简试写的几行供词。
字句与文宴上那张供状相同。
许承安看见时,身子往椅背上一撞。
“不是叫你烧干净吗?”
庄简闭了闭眼。
书吏的笔停了一瞬,随即写得更快。
许守成一掌拍向侄子。
许承安捂着脸,僵在原地。
案房里只剩笔尖擦纸的声音。
承办官问:“方才的话,要不要再说一遍?”
许承安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他张着嘴,答不出来。
许守成缓缓坐下。
隔了片刻,他才道:“家中下人办事糊涂。本官管束不严,自当领责。”
我看着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庄简一眼。
承办官将案卷合起。
“涉及贡士资格,且殿试在即,本案将连同争文一事呈送御前。许承安不得私离住处。陆衡保留应试资格,等候复核。”
许承安猛地抬头。
“我呢?”
“你的资格,候旨。”
他去抓许守成的袖子。
“叔父,我不能不考!您说过让我进翰林的!”
许守成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慌什么。文章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出衙门时,周诚走在我身边。
“证物都齐了,他还撑什么?”
“伪供可以推给家仆,也可以推给侄子。只要他还坐在郎中的位置上,就有人替他说管教失当。”
周诚停下。
“那要怎样?”
我望着掌心结起的血痂。
“让他亲口认定的文章,把他的眼睛、才学、私心,一起摆到皇帝面前。”
第三日,传旨的人到了。
争文案暂不影响两名贡士入殿。
殿试策题仍由皇帝当场颁发。
许守成另候传问。
另有一道安排。
我与许承安,各自在监察官见证下,写出争议文章的全文,封存备核。
周诚听完,立刻看向我。
我接过纸笔,没有停顿。
那篇故意写坏的策论,一字不漏地落在纸上。
写到最后一句时,监察官皱了一下眉。
“你确定,是这句话?”
“确定。”
他封好卷子。
隔壁传来许承安的声音。
“最后一句,我记得。叔父特意夸过,绝不能改。”
【第八章】
殿试那日,我的手腕还没消肿。
入门查验时,执事碰到伤处,我的指尖弹了一下。
周诚站在队伍后方,朝我抬了抬手。
他没说话。
我把衣袖放下,走进殿中。
御案前,皇帝问的果然是水患。
但不是空泛的河政利弊。
题上给了灾县户口、仓粮、田亩和堤段数目,要我们算出如何让百姓过冬,又如何赶在春汛前修堤。
我看了一遍,提笔作答。
另一列的许承安握着笔,半晌没落下去。
他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被巡场的官员敲了桌沿。
纸页轻响。
我没再抬头。
前半日交卷,候在偏殿。
日影挪过门槛时,传唤来了。
我与许承安一同上前。
许守成已经跪在御案下。
案上摆着三叠纸。
殿试答卷。
监察衙门的案卷。
两份提前封存的河策。
皇帝先翻了许承安的殿试答卷。
“题上问九千户过冬,你为何通篇讲万二千户?”
许承安额头贴地。
“学生取的是往年成例。”
“朕给你今年的数,你拿往年的成例?”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学生……”
皇帝没有等他答完,取出封存的河策。
“这篇倒写得齐整。”
许守成伏得更低。
“承安自幼勤勉,辞章尚可。”
皇帝读了两句,指尖在纸面停住。
“民赖仓廪而生,国以河防为固。气势也有。”
许承安的肩膀松下来。
我在这时出列。
“陛下,请问他最后一句。”
许承安骤然转头。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陆衡?”
“学生陆衡。”
“你也写了一份,与他几无差别。谁背得下来,并不能证明谁作。”
“学生明白。”
“那你要问什么?”
“请他解释,水至东闸,逢潮即启,何以能排水。”
皇帝低头,找到末段。
许承安立刻答:“开闸放水,自然可以排水。”
殿中有人抬起脸。
我继续问:“东闸接海。涨潮时,外水高于内河。闸一开,水往哪边走?”
许承安的嘴唇停住。
“这……需看潮势。”
“文章写的是逢潮即启。没有看潮势三个字。”
他额头沁出汗。
“文意不可拘泥于一字。”
“这不是一字。”
我看向御案。
“是让堤内百姓活,还是让海水倒灌的区别。”
皇帝把纸放平。
“还有呢?”
我俯身行礼。
“这篇文章,共有十二处实务之错。学生能从第一字背到最后一字,也能说明每一处错用了哪份旧数。”
许承安猛地直起身。
“陛下,他偷看过我的草稿,自然会背!”
皇帝没有看他。
“背。”
我从篇首开始。
殿内没有别的声音。
一千余字,我没有停。
背到第三段,许承安攥住了衣角。
背到第六段,许守成抬眼看了看案上的封卷。
背到最后一句,我停住。
皇帝拿起另一份封存稿。
“连你们二人的别字都一样。”
许承安立刻磕头。
“这正说明他窃了学生的文章!”
“也可能说明你窃了他的。”
皇帝把两份纸摊开。
“朕不凭谁嗓门大断案。”
许承安额头上的汗滴在砖上。
我请准,取过一张白纸。
“第一处,把旧年一万二千在册户,当作洪水后仍需原地赈济的户数。新册中三千户已经迁入邻县,若两地都领,便重复支粮。”
皇帝示意旁边的官员查卷。
我报出册名、年份、页次。
“第二处,以户代口。三口之家与十口之家领同样的粮,不是赈济,是逼人口多的先饿死。”
许承安用袖子擦汗。
“第三处,把来春留种的粮,一并算作可发口粮。百姓过了冬,也种不了田。”
案旁的官员翻出誊录文书。
每核上一处,便向皇帝点一次头。
许守成终于开口。
“陛下,少年论策,思虑不周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手中的纸没有落下。
我迎上许守成的目光。
“先生说得是。写错文章,不该坐罪。”
他眼皮抬了一下。
“但先生昨夜还让承安兄,一个字都不要改。”
许守成的脸僵住。
我转向许承安。
“接下来的九处,你要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第九章】
许承安没有答。
他的手撑在地上,袖口拖过那几滴汗。
皇帝把河策递给案旁官员。
“往下核。”
我在白纸上写下仓粮二字。
“第四处,县仓存粮中,有一部分是过境军粮。账面在仓,不等于灾县有权支用。这篇文章将其全数发出,军粮便没了。”
核卷的官员点头。
我又写下田亩。
“第五处,用旧亩法计算新丈田亩。当地早已改用新制,同样写一亩,所指的地并非一样大。按旧法派工,堤土还没运够,工期便已到头。”
许承安挪了一下膝盖。
我没有让他避开。
“第六处,将计粮的容量之石,与采买物料时的重量之石混算。字相同,物不同。这笔银子,看着分毫不差,实则从第一步便算错。”
“第七处,湿粮入仓,未扣晾晒损耗。纸上够吃,开仓便短。”
“第八处,水脚银重复计算。运粮总价已含船脚,后面又加一次。若真按此拨银,重复的那一笔,落在谁手里?”
许守成的头垂下去。
我接着写。
“第九处,修堤的民夫与春耕的壮丁,是同一批人。文章一面说不误农时,一面又要这些人昼夜上堤。他们只有一双手。”
皇帝指节在案沿敲了一下。
“第十处,把支渠地势读反。按文中所言凿渠,不是引水入海,而是引水入村。”
“第十一处,就是方才所问。涨潮开东闸,海水倒灌。”
“第十二处,把前一年枯水期的工程日数,套在今年春汛前。文中算足九十日,实际可动工的窗口,仅剩四十余日。”
我把笔放下。
“十二处,前四处误在赈粮,中四处误在账目,后四处误在河工。每一处都能用一条成例装点,却经不起把人、粮、银、水放到一处核算。”
殿内静了片刻。
皇帝问许承安:“他说错了哪一处?”
许承安的牙齿磕了一下。
“学生……所据文书,或有讹误。”
“你据的是哪份?”
他不出声。
“方才不是说家藏?”
许承安转头看许守成。
许守成的额头贴着砖面,没有抬起。
皇帝再问:“陆衡,你如何知道这些旧数的出处?”
“因为这些数,是学生挑的。”
许承安猛地抬头。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经过监察衙门验存的目录。
不是前世带来的东西。
是这一世,我亲自从书铺购得旧河册,又到公示处抄下新告示,逐页比对后写成的记录。
买书的钱,还是我最后一笔抄书工钱。
“学生买的是退下来的旧刻本。书铺收据、旧册原本,均已交验。又按新册改出了可行的一稿,与这篇错稿分开封存。”
皇帝朝案旁示意。
另一包封卷被拆开。
那是我呈诉当日,连同出处目录一起交进去的实策。
上面写的不是华词。
而是分户核口、保留种粮、另核军粮,以及改用上游高地筑临时分洪口。
每条都标着银粮从哪来,人手如何轮换,缺口又在哪里。
皇帝翻了两页。
“你故意写错?”
“是。”
“为何?”
我跪下。
“因为有人要拿走学生的文章,却不许学生说那是自己的。”
许守成终于抬起头。
“陛下,他承认设局害人!”
我把那张批语指给他看。
“学生请先生落款时,问过三遍,是否与学生无关。先生亲自写明,承安亲撰。”
“那是你——”
“先生也在监察衙门认过,不曾被逼。”
许守成喉头一梗。
我伏身向御案。
“学生故意留错,不足以独证作者。背出全文,也不足以独证作者。所以学生请查的,从来不是这一件。”
我指向案上的封卷。
“购书日期、取数目录、修订底稿,是一条。”
“批语、当席见证,是一条。”
“许家伪造供状、截断学生应试资格,又是另一条。”
“请陛下合看,不要只听学生一张嘴。”
皇帝看向许承安。
“你能拿出什么?”
许承安额头已经磕破一层皮。
“学生记不清了。”
“半个月前写的文章,出处一册记不清,思路一步讲不出,十二处错误也全不知道?”
“叔父替学生改过!”
许守成猛地扭头。
许承安向他爬了半步。
“叔父,您说那篇能用!您说陆衡不敢闹,领票在您手上,他翻不了天!”
“闭嘴!”
许守成一把推开他。
许承安跌坐在地,嘴里仍在往外挤话。
“是您让我说亲撰的!是您说殿试前先让他背上窃文的名,纵然告到礼部,也赶不上复验!”
许守成的手停在半空。
案旁书吏的笔没有停。
皇帝靠回椅背。
“许守成,朕问你。供状是谁授意做的?”
“臣……不知。”
许承安猛地哭出声。
“您不能说不知!您让我当众拿出来,您说先毁他的名声,再——”
“够了!”
许守成想起身去捂他的嘴,又被身侧侍卫按回地上。
乌纱歪在一边。
皇帝没有提高声音。
“摘了。”
侍卫取下许守成头上的乌纱。
那双方才还在挣扎的手,忽然撑不住了。
他半边身子贴在地上,喃喃道:“臣教书二十余年……臣教书二十余年……”
“教出学生,便能据为己有?”
皇帝将批语压在案上。
“礼部郎中许守成,即刻革职,交法司查办。许承安冒认文章、参与伪供,黜落本届,所涉罪责一并严审。不得以家事、师生口角搪塞。”
许承安爬向我的方向。
他抓不到我的衣摆,指头便抠进砖缝。
“陆兄,文章还你,我不要了!你替我说一句,我不能被黜,我还要——”
我退开半步。
“那本来就是我的。”
许守成被架起来时,终于朝我伸了手。
“陆衡,十年师恩……”
我把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举给他看。
“最后一课,学生记住了。”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
我放下手。
“别把笔交给想堵住你嘴的人。”
殿门打开。
许家的叔侄被带了出去。
皇帝却没有让我退下。
他把我的殿试卷放到面前,点了点其中一行。
“许家的案子,交法司。”
“现在说说你的文章。这里还缺两万斤粮,你打算怎么补?”
【第十章】
我重新跪正。
“学生不敢凭空补。”
皇帝抬眼。
“前面不是答得很利落?”
“指出旧文的错,与补今年的缺,是两回事。”
我指向卷中另列的一行。
“现存粮能支多少日,已经算明。缺口须从邻县调拨,但邻县是否有余,要先核仓,不能只凭上报的总数。”
“来不及呢?”
“先发七日口粮,按口登记。以已有的船分批运,不等全部筹齐再动。”
“有人冒领呢?”
“里正与两户互证,册子张贴。核错了追责,但不能为防一人冒领,叫一村人都等着挨饿。”
皇帝看着我。
我接着道:“军粮不能擅动,可请朝廷在核清余量后另下调拨令。种粮不能全发,但救命也不能等。若最终仍缺,学生宁肯把缺多少写在奏报上,请求增援,也不把湿粮算干、把一户算一口,凑成一篇齐整的文章。”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皇帝低头,又看了一遍卷子。
“你知道这篇策论,不够漂亮?”
“知道。”
“为什么这样写?”
我看着纸上涂改过的一处数字。
“漂亮的那篇,已经被人拿走了。”
我停了一下。
“剩下这篇,学生想让它能用。”
皇帝将卷子交给读卷官。
“核。”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退到阶下,等着。
手腕被衣袖磨得发烫。
先前站在我身边的许承安,已经不在那里。
但案上的数字没有少一个。
读卷官问到运粮的船次,我重新算。
问到民夫轮换,我按户数列。
问到上游临时分洪可能淹没哪些田,我把代价也写了出来。
没有一句敢拿辞章遮过去。
等我退出殿门,周诚仍站在阶下。
他的衣领被汗浸透,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怎么样?”
“许守成革职了。许承安黜落。”
他先是张着嘴,随后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我就知道!”
喊完,他才想起还在宫门前,赶紧收了声。
我伸手拉他。
他的掌心也全是汗。
“走,先吃饭。”
“你还有心思吃饭?”
“从天亮到现在,没吃。”
他看着我,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抬袖擦了一把眼睛。
我们没走远。
礼部的人追出来,交还了查验时扣存的几件私物。
其中有我的旧砚。
砚角缺了一块,是父亲替我买来时便有的。
我用拇指擦掉缝里的灰,收进怀中。
传胪那日,我再入殿。
念到第三名,第二名,都不是我。
周围的衣料轻轻摩擦。
我垂着手,看见腕上的血痂翘起一角。
随后,礼官展开最后一页。
“第一甲第一名,陆衡。”
我走出去。
膝盖落地,额头触到砖面。
这一次,没有谁的手按在我的脖子上。
出宫后,周诚挤到我面前,先揪住我的袖子,再把我拉到榜前。
“看清楚!”
他指着最上面那一行。
“你的名字。谁也换不走。”
我抬头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喊状元。
我转过身,看见庄简站在人群外。
他瘦了些,手里抱着一只木箱。
那是从许家取回的旧稿。
他走过来,把箱子放到我脚边,跪了下去。
“陆大人,小人有罪。”
我没有伸手扶。
“该怎么判,听法司的。”
他的头低下去。
“是。”
“你后面说了实话,救了证据。我会照实作证。你先前做了假供,也不能抹掉。”
庄简点头,额头抵着箱盖。
他没有求我再说别的话。
法司复讯时,我按传唤去了一趟。
许守成换了囚衣,鬓边露出几处白发。
见到我,他抓住栏杆。
“你早知道会有今日?”
“我知道文章不能再交给你。”
“所以你拿十二处错来害我?”
我停在栏外。
“文章错了,你可以让我改。不是侄子写的,你可以不替他署名。领票是假的,你可以不接。官府来查,你可以说实话。”
我看着他的手。
“每一步,你都能停。”
许守成的指头一点点松开。
“承安是我兄长唯一的儿子。”
“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他靠着栏杆坐下去。
半晌,嘴里挤出一句:“你不是已经得了状元?”
我没有再往前走。
“所以你更该想想。”
“你当初拿走的,是什么。”
案子定谳那日,我当面领回了最后一包证物。
许守成以教职官身构陷举子,又授意伪造供状,被除名追夺官身,依律发配。许承安参与诬告,革去功名,不得再入科场。庄简因从犯受胁、主动供证,按判受责,归还所得。
我在结案文书上签字。
笔画写完,官吏将那张批语退给我。
许承安亲撰。老夫阅定。
与陆衡无涉。
我看过一遍,没有撕。
周诚在门外等我,问要不要烧掉。
“不烧。”
我把它夹进旧稿箱最底层。
“留着。往后有人拜师,先给他看看这个。”
回到住处,我把书桌擦干净。
十年的旧稿,一册册摆回桌上。
最底下压着一张被酒浸过的残页,是许承安在宴上撕的。
周诚替我捡回来,已经晾平了。
我把断口拼在一起。
门外有人送来新纸。
我没有急着写文章,先在第一页落下自己的名字。
陆衡。
写完,我把纸转过去,让周诚看。
他看了一眼,拿砚台压住纸角。
“这回,名字放最前面。”
我握稳笔。
“往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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