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被打断后,我让他们先别擦地上的血。
养父拿来认罪书:“你是假少爷,考得再好,也该给我亲儿子铺路。”
我接过笔,只写了三个字:请验卷。
他们不知道,我早给主考官送过银子。
不买状元,只买真少爷那份白卷一字不动。
下一刻,贡院的封条贴上了沈家大门。
【第一章】
“把他的腿按住。”
沈万山说这句话时,我正坐在沈家的庆功席上。
会试尚未放榜,他已经请了满堂宾客。
桌上的红纸写着四个字:状元及第。
名字不是我的。
是三个月前刚被找回来的真少爷,沈承宗。
我把那张红纸翻了个面。
“榜还没出,爹急什么?”
沈万山把一份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急你不懂事。”
“签了。承认入场时用错名帖,你的卷子就能归承宗。”
我扫了一眼。
上面已经替我写好了缘故。
贪图沈家富贵,冒占长子身份,科场又冒用姓名。如今幡然悔过,自愿归还功名。
我提起笔,划掉了自愿两个字。
沈承宗伸手按住纸。
“你吃了沈家十八年饭,让一个状元,还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修得齐整,虎口连一点握笔的茧都没有。
“你的卷子写了几个字?”
他脸上的笑收了。
“轮得到你问?”
顾氏摘下腕上的镯子,搁在桌边。
“沈立,你别逼你爹。承宗在外头受了十八年苦,你享了十八年福,这是你欠他的。”
我放下笔。
“抱错孩子的是接生婆,养错儿子的是你们。”
“我出生那天,还不会伸手抢东西。”
席间有人的筷子掉了。
沈万山抄起身旁的硬木杖。
“我教了你十八年,就教出这么个白眼狼!”
两个家丁扭住我的胳膊。
我挣开一只手,碰翻了酒壶。
木杖砸在左腿上。
椅脚擦着砖面往后滑,骨头里传出一声闷响。
我咬住舌尖,嘴里立刻有了铁锈味。
第二杖还没落下,我抓住桌沿。
“先别打。”
沈承宗把笔递到我鼻子底下。
“早服软,何必挨这一下?”
我没接笔。
“让门口的人进来。”
“许先生不是来取书稿的吗?叫他进来,看清楚,再把你们刚才的话记下来。”
沈万山手里的木杖停了一瞬。
“你想告我?”
“想请人算账。”
我把腰间的钥匙解下,压住认罪书。
“我这些年写的讲义,沈家收了多少版银,多少束脩,账都在书房。养我的饭钱,今日一并扣清。”
顾氏伸手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又按住了那份认罪书。
“母子之间,算什么钱?”
我把她的手推开。
“你刚才说,我欠你们的。”
门口有人应声。
“那就算。”
许直提着书箱跨进门,先看我的腿,再看沈万山手上的木杖。
他把书箱往地上一放。
满堂碗碟跟着震了一下。
“沈老爷,南市书坊还欠令郎这一季的版银。正好,我带了账。”
沈万山皱眉。
“许先生,这是家事。”
“你请了我来给令郎的新书署评,又当着我的面说要换考卷。”
许直取出纸笔。
“现在才嫌我多余,迟了。”
沈承宗夺过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一个卖书的,也敢管沈府的事?”
许直没看他。
他蹲下来,撕开我的裤脚。
血顺着小腿滴在砖缝里。
“能撑住吗?”
我点头。
“找大夫。再替我写一张断亲书。”
顾氏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指着那份认罪书。
“冒占你亲儿子的身份,是你们写的。”
“如今我肯还,你又不肯了?”
沈万山盯着我,嘴角绷了半晌。
“好。出了这个门,沈家的一针一线,你都别想带走。”
“可以。”
“往后死在外头,也不许有人抬回来!”
“写上。”
沈承宗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
沈万山忽然收了木杖。
他把认罪书重新铺平,亲手蘸好了墨。
“断亲可以。”
“你先把这个签了。”
我看着纸张最下方多出来的一行小字。
若有违逆,任凭沈氏处置,生死无怨。
笔尖落下。
我没写名字。
我在那行小字旁边写下三个字。
请验卷。
沈承宗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谁让你写这三个字的!”
他叫得太急。
连沈万山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把笔横在他掌心里。
“怎么?”
“你的卷子,见不得人?”
【第二章】
沈承宗一把揉烂了纸。
“你少装。父亲已经替你求过主考,只要你认了错,就不追究冒籍。”
许直抬头。
“哪位主考?”
“何……”
“闭嘴!”
沈万山截住了他。
我左腿抽了一下,膝下的血又浸出一层。
许直把干净布巾压上去。
“先治腿。其他事,衙门里有的是地方说。”
沈万山挡住门。
“没有我的话,今天谁也不能把他带出去。”
席间的人开始放下酒杯。
有人起身要走,沈万山把门口的家丁叫了过来。
“家丑不可外扬。诸位喝完这杯再走。”
许直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摊。
“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过去四年,沈立的讲义重印十一回,连同授课所得,共计一千二百八十六两。”
他翻过两页。
“沈府账房代领一千零九十两。余下的,他拿去付了纸墨、住舍和赶考花费。”
“沈老爷,你要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说说十八年的饭,怎么个吃法,能吃掉一千多两?”
顾氏伸手合上账册。
“他在我们家读书,请先生不要钱?”
“这就是先生的账。”
许直又抽出一张。
“十五岁以后,他替私塾批文章,束脩抵扣学费。每年余银,仍是你家账房拿走。”
顾氏的手僵在纸上。
我从腰间摸出钱袋,倒在桌面上。
十一枚铜钱。
最后一枚滚到了沈承宗脚边。
“沈家养我的账,今日算清。”
“钱我不追讨,换你们一句话。”
沈万山盯着那些铜钱。
“什么话?”
“不是我攀附沈家不肯走。”
“是你亲口逐我出门,从此两不相干。”
沈承宗踢开脚边的铜钱。
“父亲,答应他!”
“一个瘸子,还想着进金銮殿?赶出去,正好省了药钱。”
我没接他的话,只看着沈万山。
他要面子,也要我的卷子。
席上这么多人,他若不让我走,许直手里的账就会一页一页念完。
若放我走,他还以为贡院那边能替他办妥。
沈万山终于坐回主位。
“拿纸。”
管家杜安送来纸墨,袖口擦过我的手背。
他指尖凉得发颤。
“少爷,腿……”
“先写。”
我看着他。
“方才发生的事,你都看见了?”
杜安抿住嘴,没答。
沈万山在断亲书上落了名,按上印。
顾氏还想拦,沈承宗已经将另一份推给她。
“娘,签了吧。他舍不得走。”
顾氏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账。
她终于拿起笔。
“沈立,只要你现在跪下认错,这张纸,我可以撕。”
我撑着桌沿,把腿往外挪了一寸。
冷汗滴在认罪书残片上。
“许先生,劳烦背我出去。”
许直弯下腰。
沈承宗拦在门前,掀开我的衣襟,连袖口也翻了一遍。
“说了,一针一线都不能带。”
他摸到我贴身的纸袋,伸手就要抽。
我扣住他的手。
“这是官府给的。”
他嗤了一声。
“你也配?”
我把纸袋口向外翻开一点。
半枚朱印露出来。
许直看清上面的字,背脊立刻绷住。
沈承宗没看懂,还要伸手。
我抬眼。
“你敢撕,就撕。”
沈万山叫住了他。
“让他滚。”
许直背我走过门槛,沈承宗把那枚铜钱掷到我背上。
“赏你的,买口棺材板!”
我没回头。
门外的大夫已经候着。
杜安跟出来,把一只木盒塞到车上。
里面是我常用的砚台。
“这是你自己买的,不算沈家的。”
他压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这两日,别回旧住处。”
我望向他。
杜安把车帘放下。
帘布落定前,我看见沈承宗站在门里,正朝他招手。
许直坐上车,握紧缰绳。
“去医馆?”
“先让大夫上车。”
我取出贴身的纸袋。
“然后去贡院。”
纸袋里的回执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应试人。
是告发人。
【第三章】
大夫用竹片夹住我的腿时,车轮正碾过石板路。
竹片收紧,我咬住布巾,手指扣进了车窗的木缝。
“不能再动了。”
大夫把最后一道布结打好。
“再挪伤骨,以后真要拄拐。”
许直隔着车帘问我。
“那张回执,怎么回事?”
我吐掉布巾。
“三日前,我去监临衙门告了一状。”
“告谁?”
“沈万山买考卷。”
许直猛地勒住马。
车厢晃了一下,我的腿撞在软垫上,眼前黑了片刻。
“你知道他要动手,怎么还回去?”
“他叫我回去核对名帖,没说设了庆功席。”
我把回执递出去。
“我料到他会逼我落款,没料到他敢当着一屋子人动杖。”
许直看完,把纸折回原样。
“监临信你?”
“我递了沈家先前让我抄写的冒籍认罪书,上面有沈万山的印。御史收下了,让我不要惊动他们。”
“那主考呢?”
“我也给他送了银子。”
许直回过头。
我靠住车壁。
“三百两。南市书坊去年最后一笔版银,我没交给沈家。”
“你买了什么?”
“沈承宗的原卷。”
许直的眼睛停在我脸上。
我把布巾卷在手里,攥紧。
“不是拿走。”
“是让那份卷子留在库里,别换,别烧,一个字都不许添。”
车外传来马蹄声。
两名差役拦住车头。
许直把回执举出去。
对方验过印,立刻让出路。
我被抬进监临衙门时,何敬文正跪在堂下。
他身上的主考官服还在,帽子已经摘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头看见我的腿,膝盖往后蹭了一下。
“他们还是动手了?”
坐在案后的御史放下笔。
“谁打的?”
“沈万山。让沈承宗顶我的卷,我没答应。”
许直把那张断亲书、带血的裤脚和账册一并放上去。
“在场宾客十七人,门房家丁不算。姓名我都记下了。”
御史叫来书吏。
“验伤,取证。沈宅出入先行登记,不准转移账物。”
何敬文向前跪了两步。
“沈立,你答应过,银子的事会说清楚。”
我把怀里的另一张纸摊开。
“说。”
御史接过那张验银单。
“这三百两,沈立送银前已报明本署。银号、封记、交付时辰,均有随行差役作证。”
“他依原约送钱,是取你收贿的实据,不是求你改他的名次。”
何敬文的肩背塌了。
许直看着他。
“你真收了?”
何敬文抹了一把脸。
“沈家先给了三千两。我若不答应沈立,他就把沈家交给他的认罪书送出去。”
“你不是已经看见他来告状了吗?”许直问。
“我当时不知道!”
何敬文嗓子劈了。
“他只说,三百两买我一条退路。保住原卷,罪还能查清;毁了原卷,谁都别想活着摘出去。”
我把手里的布巾放下。
“原卷呢?”
御史抬了抬手。
书吏捧来一只封匣。
何敬文看见匣子,额头碰在地上。
“没动,一直没动。”
御史没有开匣,只将封签给我看。
库吏、监临、复核官,三道押印都在。
我肩上的力气松了半分。
“沈承宗写了多少?”
何敬文嘴唇抖了一下。
“名姓。”
许直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
“除了名姓,没写。”
屋里只剩书吏翻纸的声音。
我望着那只匣子,慢慢把手放回膝上。
“好。”
何敬文却又从案边拿起一张供纸。
“还有一件事。”
“沈家要换的,不止你的卷。”
他不敢看我,把供纸举过头顶。
“你若签了冒籍认罪书,他们会递一份暴病身亡的呈报。”
“原考生死了,往后就不必当堂复核笔迹,也不用再问谁写过那篇文章。”
许直一把抓住了我的椅背。
御史将那张纸推到我眼前。
下面附着一份还没填日期的报丧草稿。
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代呈人的落款,是沈承宗。
【第四章】
“他签了死呈?”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指尖碰到纸角,停了一下。
御史把纸压住。
“草稿,不足以单独定罪。”
“何敬文说,这是沈家送来让他预作应对的。还须查递送之人。”
我点头。
“那就查。”
许直看着我的腿,牙齿咬得响了一声。
“他们打断你,不是怕你走。”
“是怕我活着站到人前。”
我把手收回来。
御史叫人给我换了一张靠背椅。
“你先去医馆。本署即刻传沈万山。”
“我留下。”
“你这伤撑不住。”
“他们待会儿会说,我偷银,诬父,买通主考。”
我抬头看他。
“每一件,我都要听他亲口说。”
不到一个时辰,沈万山来了。
他进门先向御史行礼,接着看见何敬文,脚下顿住。
沈承宗跟在后面,目光直接落到我身上。
“爹,我说他有鬼!他果真躲在这里!”
御史敲了一下案。
“跪下。”
沈承宗的下巴还扬着。
沈万山扯了他一把,两人跪到堂中。
“犬子忤逆,惊扰大人,沈某领回去教训便是。”
我把断亲书放到膝上。
“你说哪个犬子?”
沈万山眼皮跳了一下。
“家中几句气话,你拿来公堂上说?”
“你的印,顾氏的字,满堂宾客的见证。”
我展开纸。
“哪一句是气话,你指。”
御史让书吏收走断亲书。
“养亲关系如何处置,另案核验。今日先问科场。”
沈万山俯身。
“沈某只是心疼亲子,给何大人送了些敬仪,并无其他意思。”
何敬文猛地抬头。
“敬仪?”
沈万山转过去,目光钉在他脸上。
“何大人,沈家请你照顾学生,难道不是寻常人情?”
何敬文膝行过去半步。
“三千两!你管三千两叫寻常人情?”
“账上不是这个数。”
沈万山声音稳了下来。
“我给管家的,是修缮书院的捐银。他拿去做了什么,沈某不知。”
我看向门口。
杜安没有来。
御史问:“那这份冒籍认罪书呢?”
沈万山接过书吏递来的纸,只扫了一眼。
“字不是我的。”
“印呢?”
“家中往来账目,多由杜安代办,他手里有印。”
沈承宗立刻跟上。
“对!都是杜安弄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何敬文气得扑过去,被差役按住肩膀。
“你不知道?你进场前派人问我,白卷会不会露馅!”
沈承宗张嘴便喊。
“你胡说!你明明答应过,原卷不会……”
话断在半截。
他猛地闭上嘴。
沈万山的手攥住了袍角。
御史望向书吏。
“原话记下。”
我看着沈承宗。
“不会什么?”
“不会拿出来,还是不会留下来?”
他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是你!”
他突然指向我。
“你也送了银子!姓何的拿了你的钱,所以咬我们!”
我点头。
“三百两。”
沈万山立刻挺起背。
“大人,他自己认了!”
御史将验银单放到案前。
“送银前,本署已登记。”
沈万山盯住那张纸。
我补了一句。
“差役送我进去,也看着我出来。”
沈承宗往旁边看,何敬文却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买的到底是什么?”沈万山问。
我指着封匣。
“你儿子的本事。”
“他写了什么,就留下什么。”
沈承宗膝盖一软,手掌撑到了地上。
沈万山一把扶住他。
“没有开封的东西,谁敢说里面是什么?”
御史把封匣移到身侧。
“不错。所以待相关卷档、交接簿俱齐,再行公验,不凭口供定案。”
沈万山吸了一口气。
他朝我看过来。
“沈立,你以为只有考卷需要验?”
“你拿去行贿的三百两,是从哪儿偷来的,也该验一验。”
【第五章】
顾氏带着一只钱匣赶到堂上。
匣子打开,里面空着。
“我房里少了三百两。”
她跪在沈万山身边,眼睛却盯着我。
“原本不想张扬。他既然不肯认父母,我们也不能再替他遮掩。”
许直把账册往怀里一收,向前一步。
“这钱是我给他的。”
顾氏抬手指他。
“你跟他是一伙的,当然替他说话。”
御史问:“何时失窃?”
“前日。”
“何时发现?”
“今日。”
“为何断定是他?”
顾氏咽了口唾沫。
“家里只有他缺钱。”
沈承宗立刻接话。
“他离府时身上只有几个铜板,转头却能拿出三百两,不是偷的,难道是天上掉的?”
我转头问许直。
“钱庄的兑票,带了吗?”
许直抽出一张票根。
“年底结版银,整三百两,元丰钱庄兑付。你说要留底,我就没销。”
御史让人接过去。
银号,分量,兑取日期,逐项念出。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何敬文把脑袋埋得更低。
“与缴来的银子,是否相合?”御史问。
书吏回道:“相合。”
顾氏的手指抠住钱匣边缘。
“银子会流转,不能说……”
“不能说,所以还要验。”
我从许直手里拿过账册。
“你们今日说我偷钱,明日还能说我偷书、偷田、偷宅子。”
“那就把所有账一起核。”
沈万山嘴角绷住。
“你当真要这么做?”
“你先开的口。”
许直翻到账尾。
“沈老爷,你方才签断亲书时,沈立愿意用版银抵养育开销,你认可了。”
“现在又说他没有自己的银子。”
“这两句话,总得留一句。”
顾氏忽然膝行到我面前。
“立儿。”
她伸手来摸我的膝盖。
我把右腿往后收。
她的手悬在夹板上方,没有落下。
“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不能说?”
我指着案上的死呈草稿。
“这个,也关起门来?”
顾氏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书吏把纸递给她。
她看见沈承宗的落款,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还没递。”
我没说话。
她握住纸,转头看沈承宗。
沈承宗别过脸。
顾氏又看向我,声音低了。
“他就是想得个功名,不是真要你死。”
我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底下抽开。
“那你替我问问他。”
“我签了以后,哪一天病,哪一天死,埋到哪里?”
顾氏张开嘴,半晌没出声。
沈万山猛地站了起来。
“够了!一张草稿,就要把你弟弟逼死?”
差役的刀鞘横在他面前。
他站到一半,又被压回去。
御史敲案。
“伪告盗窃一事,记入案卷。沈氏夫妇,未奉传令,不得离京,名下涉案银物暂禁转移。”
沈万山低下头。
他再抬眼时,没看我,先看向了门外候着的家丁。
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那家丁往后退去。
我认得这个动作。
在沈家,每回要销一笔不能见人的账,沈万山都这么敲。
“拦住他。”
御史望过来。
我指向门口。
“杜安没来。他们还要把今日所有的事,推到杜安头上。”
沈万山抬起脸。
“家仆贪赃,自有家法。你连这个也要管?”
许直把我身旁的木盒打开。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笺。
我拿起便笺。
杜安只写了一句话。
少爷,若我今晚死了,请验西厢账柜第三层。
【第六章】
御史看完便笺,立刻叫了差役。
沈万山忽然道:“那柜子里存着客商私契,不可随意开。”
御史看了他一眼。
“现在更要开。”
我扶住椅子两边。
“我去认路。”
许直把我按回去。
“大夫说了不能折腾。”
“西厢有两间账房,第三层也不是从上往下数。”
我将便笺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道短线,旁边点了三点。
“杜安从前教我找旧账,用的是这个记法。先数暗格,再数明柜。”
御史叫人备软轿。
“带着他,不准落地。”
沈万山还要开口,御史指了指他。
“你也去。”
回到沈府,门前已经贴了封条。
门房见沈万山跟在差役后面,腿一弯,跪到了门槛里。
“老爷,少爷吩咐过……”
沈万山喝道:“住嘴!”
御史没让他继续说。
“何人吩咐,吩咐什么,带下去分开问。”
沈承宗站在父亲身后,额头的汗往下淌。
西厢房门从里面拴着。
差役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应声,先飘出来一缕焦味。
我攥住轿边。
“撞门!”
门板被撞开的那一刻,热气迎面扑来。
杜安跪在炭盆旁,手里攥着半本账。
一名家丁抓着他的头发,往盆边按。
另一个正把纸往火里塞。
差役扑过去,把人拖开。
杜安摔倒在地,袖口烫出几个洞,怀里还压着那半本账。
他看见沈万山,嘴唇动了动。
“老爷,我照你的话,做了二十年账。”
“你说过,只要我嘴紧,我一家就有饭吃。”
沈万山冷下脸。
“你私吞捐银,攀扯主人,还有脸说?”
杜安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家丁被按在墙边,腰里搜出一张写好的认罪书。
上面认的是私挪捐银,擅自贿考,因败露而畏罪自尽。
御史将纸放到杜安面前。
“你的字?”
杜安看了半晌,笑出一声。
那声音刚冒出来,就变成了咳嗽。
“我不识这么多字。”
“我只会记账。”
他忽然把怀里的残册往外一推。
“但我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沈万山向前半步。
“杜安,你家里还有人。”
杜安的手停住。
御史朝差役抬手。
“即刻接他的家眷,另置住处看护。谁去传话,一并拿下。”
杜安抬起头,眼珠里有了光。
沈承宗抢上来。
“你不能信他!他这些年偷过多少银子,我都知道!”
“是。”
杜安忽然应了一声。
沈承宗愣住。
“我替沈家做假账,克过下人的工钱,也替你们领过沈立少爷的版银。”
杜安把手伸进领口,扯出一把小钥匙。
“我有罪,我认。”
“可三千两不是我私吞的。钱从哪家铺子提,送到谁手里,每张支票,都有沈老爷亲押。”
沈万山的脸绷得发青。
“我的印一直在你手里!”
“所以我每次都请老爷亲笔写数。”
杜安抬头看他。
“你说我做事啰嗦。”
“老爷,做奴才的,总得留张纸,证明自己不是贼。”
差役照我指的位置,撬开账柜底板。
里面没有厚账。
只有一摞包在油纸里的支票。
沈万山写的数,顾氏签的领银确认,沈承宗按的收讫手印,都在。
沈承宗转身就跑。
才冲到门边,便被差役按了回来。
他挣着肩膀,朝杜安吼。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杜安看着他。
“是,我吃沈家的饭。”
“可我不想吃到最后,只落一张自尽的纸。”
御史把票据交给书吏,正要转身,杜安又抓住了他的袍角。
“还有一封信。”
“真少爷亲手交给我的,要我送到贡院。”
“我留了封皮。那上面的字,能和他的考卷对上。”
【第七章】
信封从油纸最底下取了出来。
上面写着何敬文的名字。
沈承宗看见封皮,膝盖往后蹭了一下。
“一个封皮,能证明什么?”
杜安把封皮翻过去。
封口处有两行字。
原卷务毁,成后再酬。
下面是沈承宗的落款。
御史问:“你的字?”
沈承宗摇头。
“不是。”
“那就在这里写一遍。”
书吏把纸笔摆到他面前。
沈承宗不接。
沈万山把身子横过来。
“孩子被吓住了,字写不稳,岂能据此定罪?”
御史收回笔。
“可以。取他入学时的亲书册、乡试原卷,再比。”
沈承宗一把抓住了沈万山的袖子。
“爹!”
沈万山没看他。
“没有信的正文,只凭封皮,不能说我们叫人毁卷。”
我靠在轿椅里,指尖一点点松开。
“你说得对。”
沈万山转头。
我指了指杜安。
“送信的人在。”
又指向门外。
“收信的人在衙门里。”
“你们付钱的票据在。”
“何敬文还交出了死呈草稿。”
我看着他。
“每一件,你都说不能单独定罪。”
“那就一件一件,摆到一起。”
御史命人将父子二人分开看押。
沈万山终于抬高了声音。
“沈立!你毁了沈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死,就是好处。”
“你顶着沈家的姓,沈家倒了,你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我扶住腿上的夹板。
“我的头,是读书抬起来的。”
“不是借你的门楣吊起来的。”
沈承宗突然挣开差役半步,扑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那卷就干净?”
他衣襟里掉出一本书。
许直弯腰捡起,翻了一页,眉心收紧。
沈承宗立刻叫起来。
“他抄的!”
“他的策论,外头早就印过!凭什么算他的文章!”
我接过书。
纸页新,墨色也新。
题签上却写着去年的刊印日期。
许直翻到末页,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
“这是哪家刻的?”
沈承宗喘着气。
“市面上买的,谁都能买。”
沈万山看了那书一眼,立刻跟上。
“大人,科场抄袭,同样是大罪。不能只查我们,不查他。”
御史接过书,翻看封底。
“此书暂收。考卷复阅前,著述归属一并查验。”
沈承宗的嘴角终于抬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发亮。
“你也别想上榜。”
许直握紧拳头,被我按住手腕。
“让他查。”
我转向御史。
“请留意那册书第七页,第九行。”
御史翻过去。
“哪里有问题?”
“那里有个错字。”
沈承宗的笑停了。
我看着他。
“你们从我书房里偷的是初稿。”
“却不知道,改过的定稿,早在南市书坊存了底。”
许直抽回手,往门口走。
“我去拿版。”
御史叫了两个差役跟上。
沈万山抬头,叫住他。
“许先生,沈家欠你的货款,可以今日就清。”
许直站在门槛外。
“你们刚才还说,我跟他串通。”
“现在又想买我?”
他抬脚出门。
“沈老爷,你的银子,不是什么都买得到。”
【第八章】
许直带回来的,不止一块雕版。
还有旧稿、改样、用纸账,以及书坊与我订下的刊印契。
他将木版立到案边,指着一处缺口。
“这块版前年刻成,去年修过一回。缺口在此,印出来的每张纸,同一个地方都会少半笔。”
书吏拿沈承宗递上的书比对。
没有缺口。
许直又取出纸行的账。
“他这本用的是新纸。纸行今年二月才开始做这一批,浆里掺了细竹丝,去年拿不出。”
沈承宗伸长脖子。
“纸能重印!”
“当然能。”
许直翻开我留在书坊的稿本。
“所以还得看字。”
他点着第七页。
“这段,是沈立前年给学生讲漕运时写的初稿。把支渠写成了枝渠,我请他改,他在此处划了两笔。”
“改样、刻版、发书的账,都在。”
御史问我:“会试用了旧文?”
“用了旧论,未用旧句。”
我扶着椅背坐直。
“会试问的是北河淤塞、南粮滞运。我从分段清淤写到仓耗核验,依题重作。”
“那本偷印的书,只能证明这条思路早是我的。”
御史看了一眼复核官递来的纸。
“匿名誊卷中,确有此论。”
沈万山忽然开口。
“既然早就在外面刊过,考官岂不是能认出来?”
我看向他。
“天下士子读同样的经书,争同样的时务。若用过自己的旧论就是舞弊,那印过文章的人,都不必再进考场。”
御史按住案上的书。
“著述归属已经核明。是否切题,是否当取,由复阅官论卷,不由你们父子定。”
沈承宗扯住沈万山的袖子。
“爹,你说句话!”
沈万山没动。
他的眼睛落在那几块雕版上,一下一下眨着。
许直将雕版收回箱子。
“沈老爷,当年你在我铺子里说,这孩子能替沈家挣一座牌坊。”
“如今牌坊没挣着,你先把柱子砸了。”
沈万山抬手要拍地,手掌举起来,又落在膝上。
御史宣读处置。
何敬文撤去主考之职,羁押待审。
涉案卷册重新封存,另选阅卷官匿名复阅。
沈家父子继续收押,顾氏另案候讯。
我原先的答卷,也在复阅之列。
沈承宗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重阅又怎样?”
“就算中了进士,他也站不起来。殿试要见天颜,抬一个瘸子进去,谁敢担这个罪?”
我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
竹夹板下面,布带已经渗出淡黄的药水。
御史看了片刻,叫来书吏。
“取本朝选举条。”
书吏翻到其中一页。
“诸生因伤残损,若不妨答策、理事,不得擅黜。入殿所需坐具,报礼部核准。”
沈承宗张着嘴,没接上话。
御史把条文递给我。
“能不能中,靠你的文章。”
“能不能入殿,朝廷有规制。”
“不是他一句话能定。”
我接过那张纸。
纸边被手指捏皱了一角。
“谢大人。”
复阅的三日,我住在监临衙门旁的医舍。
大夫每日换药,许直每日送来纸笔。
第三日,他捧着复阅结果冲进门,门槛绊得他踉跄了一下。
“取了!”
我刚放下药碗,他已经把报帖展开。
会试第一。
我的名字,沈立。
许直把帖压在桌上,吸了两口气,又把另一张文书拿出来。
“礼部准了坐具。后日殿试。”
我看着那两个字,伸手去够笔。
大夫按住我的肩。
“先说好,腿还没长牢,坐久了会肿。你不能指望我一剂药让你撑到散场。”
我把纸铺平。
“那就不等散场。”
“写完,我就交。”
许直正要替我磨墨,门外传来锁链声。
沈万山被差役带来补录供词,经过窗前,停住脚。
他看见桌上的会试报帖,喉结滚了一下。
“立儿。”
我没抬头。
他又叫了一遍。
“爹这里,还有一张你该看的契。”
【第九章】
那张契,不是给我的。
是沈万山借钱的抵押契。
他隔着窗,把纸举起来。
“沈家的铺子,早抵出去了。”
“我投了北地的粮船,压了现银,迟迟收不回。”
“借银的人要的不是铺子,是我沈家往后能不能出一个做官的人。”
我放下笔。
“所以你们不是要一个儿子。”
“是要一块能换银子的招牌。”
沈万山的手扣住窗棂。
“你若还在沈家,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你逐我出来的。”
“我是一时气急!”
他攥着抵押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承宗不成器,可他是我的血脉。你的功名进了他的名下,才永远是沈家的。”
“你姓沈,可你终究不是……”
他停住了。
我把药碗挪开,露出桌上的断亲书。
“不是你生的。”
“这句话,你说完。”
沈万山看着那张纸,肩头缩了下去。
“我给你留三成铺子。”
“五成也行。”
“你写一份呈词,说家中只是争执,不是逼迫。你娘年纪大了,承宗还年轻……”
我叫来差役。
“他方才的话,请一字不漏记下。”
沈万山猛地收回手。
“你连最后一点情分也不要?”
我将断亲书翻到有他手印的一面。
“你给我的最后一点情分,在这里。”
差役带他离开。
锁链在门外拖了几步,停下,又被扯着往前走。
殿试当日,许直推着新做的轮椅送我到宫门。
木轮上裹了一圈麻绳,碾过砖缝时不至于颠得太重。
他蹲下来,替我重新系好腿上的毯子。
“别逞强。”
我把笔袋放在膝上。
“我不是进去跪人的。”
“我是进去答题的。”
礼官接过轮椅,将我送到获准安置坐具的位置。
策题发下来。
问漕运,问赋税,也问如何防豪强借乡里之名,侵吞百姓生计。
我把纸角压平。
落笔时,左腿胀得发硬。
写到第三页,药布下传出一阵灼热,掌心开始出汗。
我停下笔,扶着桌沿,等眼前那一层黑散开。
隔桌的考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礼官走近,压低声音。
“可需退场?”
我指了指最后一页。
“再一刻。”
笔尖重新落下。
查实仓额,明定耗数,官商不得私相授受,保结不得移罪于雇工。
每一条,我都写了如何查,查谁的账,谁来负责。
最后一个字收笔,我将卷子交出去。
出宫时,许直还站在原处。
他接过轮椅,看见我湿透的后背,没问考得如何,只把水壶塞到我手里。
“喝。”
我喝了一口。
水里放了盐,舌根发涩。
“写完了。”
许直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就等榜。”
放榜那日,他推我到了贡院前。
昨夜落过雨,石阶下全是泥。
告示栏前挤满了人,书坊的伙计守在外圈,见到许直,立刻让出一条窄路。
沈家三口也被带来了。
科场舞弊一案,奉命在贡院公验卷证,再移刑部定拟。
沈承宗穿着旧日那件锦袍,领口皱成一团。
看见我,他先盯住轮椅,再抬头看榜。
“还没贴。”
他喃喃了一句。
“还没贴,谁知道是什么名次。”
监临御史立在阶前。
书吏逐一宣读卷档交接记录,随后拆开封匣。
沈承宗忽然向前扑。
“那不是我的!”
差役按住他。
原卷被展开。
纸上只有名姓。
其余空白。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看完,又回头告诉身后的人。
“白的。”
“一字没答。”
有人喊:“这就是沈家摆庆功席的状元?”
沈承宗的脸绷住,猛地看向何敬文。
“你换了!你收了钱,你答应过的!”
何敬文被押在一旁,闭着眼,不肯抬头。
沈万山伸手去捂儿子的嘴。
“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
沈承宗甩开他。
“是你说的,我什么也不写,才最方便换!是你说沈立不过是养在家里的一支笔,写出来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
人群里轰的一声。
书吏的笔没有停。
顾氏扶住沈承宗,手指抖得抓不住他的袖子。
“承宗,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礼官捧着黄榜走出院门。
人群让开。
浆糊刷上墙面,纸张一寸寸铺平。
第一甲第一名。
沈立。
许直扶在轮椅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张了两次嘴,才叫出声。
“沈立!”
“你的名字!”
沈万山盯着榜首,眼睛睁得发干。
他向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膝盖突然弯下去,跪进泥里。
顾氏也跟着跪下,泥水浸透了裙边。
“立儿,娘错了。”
她想来抓我的手,被差役隔开。
“你替我们说一句,就一句。娘给你赔罪,娘跪下了……”
沈承宗还在看榜。
他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直到有人将那张白卷竖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撕,手腕被扣住,整个人瘫在泥里,嗓子里挤出哭声。
“我也能读……我只是没来得及读……”
我扶着轮椅,往前靠了半寸。
那张白卷正对着他。
“沈承宗。”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沾满泥的脸。
“谁才是废物?”
他嘴唇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
沈万山跪着转向我。
“状元郎,沈家不能倒,沈家倒了,你也……”
我截住他。
“我的名字上了榜。”
“你们的名字,该上判牍了。”
御史合上供册,示意书吏上前。
书吏手里还捧着一沓票契。
最上面那张,正是顾氏亲笔签押的三千两领银确认。
【第十章】
“这是我的嫁妆。”
顾氏指着那张票契,声音发颤。
“我拿自己的嫁妆给儿子铺路,也有错吗?”
御史看着她。
“铺的是读书的路,还是毁卷冒名的路?”
顾氏低下头。
她手上的镯子已经不见了,腕间留着一圈白痕。
书吏将票据与账册逐项核对。
三千两银子,如何提取,如何装箱,何人押送,何人收讫,都有交叉凭证。
杜安站出来,认下自己经手的每一笔。
何敬文也不再翻供。
沈万山还在说,那些印是管家拿去盖的。
御史把一张张亲书数字摆到他面前。
他抬手想推,手碰到纸,又缩了回去。
最后,他看向我。
“你已经是状元了。”
“还要怎样?”
我把手放在受伤的腿上。
“状元是我考的。”
“不是你们赔的。”
许直在我身后吐出一口气。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很快又被维持秩序的差役压住。
案卷移交后,刑部传我补录伤情。
大夫拆下夹板,重新测过腿骨,告诉堂上的官员,我往后能否行走,要看骨头愈合,不能许诺如初。
沈万山站在堂下,头一次没替自己辩解。
他盯着我小腿上尚未消尽的青肿,手指往衣袖里缩。
顾氏哭着叫我的名字。
我让大夫把布带重新缠好。
“请记实。”
“别往轻里写,也不必往重里说。”
判牍宣读那日,我仍坐着轮椅。
何敬文收赃坏法,革职,追赃,按科场舞弊重处。
沈万山出资买卷,逼伤告发人,又指使焚账灭证,数罪并论,杖后发配。
沈承宗革去举人功名,终身禁考,毁卷冒名及伪造文书之罪另行并入,判流。
顾氏明知用途仍出资参与,兼有伪告,不能以母亲二字脱身。
杜安承认经手贿银及假账,因保留证据、指认主使,减等论处,却也没有被一笔放过。
他听完自己的判词,向我作了一揖。
“少爷,钱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那几处烫伤已经结痂。
“你该赔的赔,该受的受。”
“你家里人,不该替你受。”
杜安眼眶里积了水,低下头。
许直替他保全了家眷暂住的屋子,没有把人赶回沈家旧宅。
至于沈家的银钱,一笔一笔追。
赃银先归案,真实债务另核,不能因为主人获罪,就任由人来哄抢。
我那一千多两版银,断亲书上既已写明抵养育之费,我没有再讨。
沈万山却抓住这一条,向刑部递了一份求恕呈词。
他说我既肯抵账,就说明父子情分尚在。
官员把呈词递给我,问我是否愿意另具谅词。
我看完,将纸还了回去。
“债已清。”
“情分也清了。”
沈万山隔着堂中的空地,冲我喊。
“立儿,爹当年也给你请过先生!”
“你病的时候,你娘守过一夜!”
他的声音越喊越高。
“这些你就全不记了?”
我转过轮椅,正对着他。
“记得。”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生病那晚,娘端了两回药。”
“我第一次写成文章,你拿去给客人看,纸角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顾氏捂住嘴,肩膀抖起来。
沈万山往前走了一步。
我按住轮椅扶手。
“所以沈承宗回来时,我让了正院,让了长子的称呼,把这些年攒的书,都给他抄。”
“你们说怕他受委屈,我就搬去西厢。”
“你们说一家人不计较,我就没再领过版银。”
我把那张断亲书放到腿上。
“可你们要我的卷,要我的名字,最后连我的命,也写进了呈报。”
“十八年的饭,不该吃到要拿命还。”
沈万山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响。
他想往前走,锁链一紧,被差役拽住。
顾氏跪在他身旁,哭得喘不上气。
沈承宗缩在后面,始终没有看我。
我示意许直推我离开。
轮子转到门槛前,沈承宗突然喊了一声。
“沈立!”
我没回头。
“你原谅我这回,我以后真读书,我给你当牛做马……”
许直停了停。
我抬手。
“走。”
出衙门时,日头落在台阶上。
许直把轮椅向后压了一点,一阶一阶推下去。
“去哪儿?”
“书坊。”
“还有人想给你摆庆功席。”
“不去。”
我摸了摸袖里的新稿。
“先把欠你的稿子交了。”
南市书坊门前已经挂了红绸。
许直站在门口,伸手要解,我拦住他。
“这个留着。”
“沈家的席我不吃,你这顿,我吃。”
他笑了一声,推我进门。
旧日给学生讲课的那张桌子还在。
桌角缺了一块,底下垫着木片。
我把新稿摊上去,压上砚台。
正是杜安塞进木盒,替我带出沈家的那一方。
许直拿来刊印契,把空白的一栏朝我转过来。
“还用旧名?”
我提起笔。
“用。”
他看了一眼我腿上的夹板,没有再问。
门口挤进来几个买书的学生,手里捏着铜钱,眼睛直往桌上看。
一个年纪小的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先生,这本还是您写的吗?”
我把刚落款的纸递给他看。
沈立。
两个字,墨还没干。
“是我。”
“往后每一本,都是我。”
许直取来新刻的印,放到我掌边。
我蘸好朱砂,将印端端正正按在名字下面。
拿开时,纸上留下清清楚楚的四个字。
沈立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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