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年没有凶案的国家
蓝星,龙国。
这个国家已经十年没有发生过一起恶性凶杀了。
不是没有案子。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诈骗、酒驾,一样都不少。但那种——蓄意的、残忍的、带着明确杀意的谋杀——十年里,一桩都没有。
这在全世界都是个奇迹。龙国人自己都习惯了。他们的城市的夜晚亮如白昼,监控探头比路灯还密,地铁安检严格得像机场,邻里之间隔着一层彼此监督的警惕。十年前那一场震动全国的大案之后,龙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有人说是因为天网,有人说是因为重刑,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一代人被吓破了胆。
苏镜不信这些说法。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雨。沧南市今夜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满城的霓虹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彩线。
苏镜三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些长,眼神很静。他的职业写在名片上——"镜鉴调查事务所,苏镜"。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以前不干这个。他以前在龙国最高刑侦机构"稽案总署"工作,四年前辞了职,原因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手机响了。是沧南市刑侦支队队长,老周。
"苏镜,你到哪了?"
"路上。"
"快点。顾长庚死了。"
苏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顾长庚。沧南市首富,地产大亨,慈善家。三天前,这个人给苏镜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顾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件事要委托他,说这件事"关乎几条人命",约他今晚九点到顾家老宅面谈。
苏镜准时到了。九点整,他站在顾家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按了门铃。
没有人开门。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在雨夜里响得格外刺耳,却仍无人应答。
他绕到侧门,侧门虚掩着。客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茶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不久的。
然后他听见了老周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在这儿!"
苏镜上楼,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前。
那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此刻,门被撞开了,木屑散落一地——门是从外面撞开的。门框上,一根黄铜门栓扭曲变形,断口新鲜。
书房里,顾长庚坐在书桌后,头歪向一边,已经没有了呼吸。
桌面很整洁。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一张摊开的信纸。信纸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九点十分到的现场。"老周说,"管家说,主人八点多进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九点,你按门铃的时候,管家去叫人,叫不应,才发现门从里面栓死了。我们赶到,撞开门——就这样了。"
苏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
门栓是老式的黄铜插销,装在门的内侧。要拴上,只能从里面拴。
"法医初步判断,"老周压低声音,"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苏镜抬起头。
"老周,"他说,"这扇门,是从里面栓的。"
"是。"
"窗户呢?"
"从里面插死的。老式插销。外面还有监控,整栋楼都拍着,没看见任何人从窗户进出。"
苏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雨中的草坪吓着微光。窗框上的插销确实从内部扣死,严丝合缝。
一间从内部反锁的房间。一个死在里面的富人。一扇被撞开的门。
"所以,"老周说,"这是密室。"
苏镜没接话。他重新走回书桌前,盯着那只青瓷茶杯。
"他约我九点见面,"苏镜轻声说,"他为什么约我?"
老周看着他。
"三天前,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件事关乎几条人命。"苏镜说,"我以为他要提供更多细节。结果,他死了。"
"看来,"老周表情严肃,"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苏镜望着桌上的信纸。那张信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这封信,"他问,"原本写着什么?"
"不知道。"老周摇头,"空的。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苏镜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整个沧南市,浸泡在十年未遇的一场雨里。
十年来第一起恶性凶杀。一具尸体。一间密室。一个死前约了侦探的人。
还有一张——空白的信纸。
2 四个有动机的人
顾长庚的社会关系,简单得有些反常。
"他这人,没什么朋友。"老周把一份资料递给苏镜,"敌人倒是不少。你看看这几个。"
资料上,四个名字。
第一个,沈蘅,顾长庚的妻子。四十二岁,出身名门,嫁给顾长庚二十年,没有亲生孩子——有一个过继来的儿子。夫妻关系近年来十分冷淡,传闻顾长庚在外有情人。
第二个,韩铮,顾长庚的合伙人。地产公司的二把手,跟顾长庚一起创业三十年。最近两人因为公司股权的事闹得很僵,据说顾长庚准备把韩铮赶出公司。
第三个,林越,顾长庚的私人秘书。跟了顾长庚七年,沉默寡言,做事极稳。顾长庚对他信任有加,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办。
第四个,顾昀,顾长庚的儿子。二十八岁,纨绔,挥霍无度,被顾长庚赶出家门,扬言要"让他老子不得安宁"。
"四个人,"老周说,"四个都有动机。妻子图财,合伙人图权,秘书——不好说,儿子图遗产。"
"他们今晚在哪?"苏镜问。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老周咧嘴一笑,"法医定的死亡时段里,四个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硬得很。"
他一条一条报给苏镜听。
沈蘅,八点到十点在市里的一家高级餐厅参加慈善晚宴,几十号人作证,全程有录像。
韩铮,八点十五分飞往北都的航班,十一点落地,登机牌、监控、机上乘客都能证明。他当晚确实是临时出差,机票是三天前订的。
林越,八点二十到十点在公司的写字楼里加班,监控拍到他一直在自己的工位上,中途只离开过十分钟去买咖啡,有便利店小票和监控为证。至于八点整,他刚从顾家回到公司——门卫的登记簿上,记着他八点十九分进大楼。
顾昀,八点到十点在城西的一家酒吧,喝得烂醉,闹了事,被警察带走醒酒——有警方记录。
"四个人,"老周摊手,"全都不在场。密室,加上四份铁证。苏镜,我看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
苏镜没有笑。
他翻着资料,目光停在林越那一栏。
"林越,"他说,"七年前开始给顾长庚当秘书。之前呢?"
老周愣了一下:"之前?资料没写。"
"去查。"苏镜说。
"为什么?"
"因为,"苏镜合上资料,"另外三个人——妻子、合伙人、儿子——他们的动机,都写在脸上。钱,权,遗产。这些动机太大,大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么说是好事。"
"不。"苏镜摇头,"动机越明显,越可能是烟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
"真正的动机,"苏镜说,"往往藏在一个没人注意的人的过去里。"
老周盯着他:"你怀疑林越?"
"我怀疑,"苏镜说,"那个我们还没查的人。"
他转过身。
"老周,帮我查林越七年前在哪,做什么。还有——查顾长庚这三天见了谁,打了哪些电话。特别是,他为什么约我。"
"你怀疑这案子跟三天前那通电话有关?"
"我怀疑,"苏镜缓缓地说,"顾长庚约我,不是因为怕被人杀。"
"那是因为什么?"
苏镜望着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
"是因为,他想让我——在事情发生之后,替他做一件事。"
3 一张空白的信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苏镜回到顾家老宅。老周给他开了门,法医和技术组还在。
"有发现。"老周把他带到书房,"那张信纸,有东西。"
苏镜走过去。技术员用镊子夹起那张信纸,对着光。
"纸张本身,是被处理过的。"技术员说,"你看,对着光,能看见压痕。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然后把字擦掉了——不,不是擦掉,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字迹消失。我们做了显影,还原出了一些。"
他递给苏镜一张照片。
照片上,信纸的压痕被显影出来,显出几行字。字迹工整,是顾长庚的手笔。
上面写着:
"若我死,请交给苏镜——名单在……"
后面的字,消失了。
"名单?"老周凑过来,"什么名单?"
"不知道。"技术员说,"后面这部分,纸张被处理得更彻底,还原不出来。"
苏镜盯着那半句话。
"若我死,请交给苏镜——名单在……"
顾长庚想交给他的,是一份名单。一份能让顾长庚"死后才交付"的名单。这份名单,很重要。重要到顾长庚约他面谈,重要到顾长庚把它藏起来,只在信上留下半句暗示。
"还有一件事,"技术员说,"先说死因。法医的结论是——急性心力衰竭,自然发作。死者有严重的冠心病史,这个结论,谁都不会怀疑。换句话说——"他顿了顿,"验不出毒。"
老周点点头。这正是这案子棘手的地方——一个自然死亡,一间密室,四份不在场证明。
"可还有一件事,"技术员说,"死者的药。"
苏镜转过头。
"顾长庚有严重的心脏病,长期服用一种强心药,叫地高辛。这种药有个特点——治疗窗口特别窄。吃少了没用,吃多了中毒,而且——必须每天按时吃,一天都不能断。"
"我们在死者的血液里,检测到的地高辛浓度——"技术员顿了顿,"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老周皱眉。
"按他的病历,他每天都在吃。可他体内的药量,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吃了。"
苏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没吃,"他缓缓地说,"是吃的,根本不是药。"
"药片被调包了。"苏镜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查一下,"苏镜说,"他平时吃的药,放在哪,谁管。"
管家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忍不住开了口。
"药是老板自己保管的。"老管家说,"老板年纪大了,但吃药这件事,从不假手他人。药瓶就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他自己拿。"
苏镜愣了一下。
不是秘书。
"那谁进过书房?"苏镜问。
"这三天,"管家想了想,"林秘书每天送茶进去。还有——"
他顿住。
"还有谁?"
"三天前的下午,"管家说,"有一位客人来过。陈警官。"
苏镜的心,沉了一下。
"陈警官?"
"陈景明。市刑侦支队的陈副队长。"管家说,"他和老板是老相识了。那天下午,他来坐了一个多钟头,就在书房里。"
"他带了什么?"
"一盒子补品。"管家回忆,"说是进口的保健品,洋文包装。老板当时还开玩笑,说他一个警察,怎么也卖起保健品了。"
苏镜沉默了。
"陈警官走后,"他问,"老板有没有动过药瓶?"
"这个……"管家想了很久,"我记得,老板那天晚上,把药瓶从书架上拿下来看过。他跟我说,这药颜色好像不太一样了,他要去问问医生。"
"后来呢?"
"后来——就没下文了。老板那几天忙发布会的事,可能忘了。"
苏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望向书架。
药瓶还在那里。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瓶白色的药片。
"看起来,"苏镜喃喃,"是满满的。"
他倒出一片,放在掌心,对着光看。
"技术员,"他说,"查一下这片药。"
4 第一嫌疑人
警方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
"秘书,"老周直截了当,"林越,第一嫌疑人。"
他们连夜查了林越。
结果,看起来——案子已经破了。
"林越,原名林舟。"老周把一份档案拍在桌上,"七年前,他妹妹林溪,死于城郊安置房的一场大火。那栋楼,是顾长庚名下的地产公司开发的,用了大量不合格建材。"
"当时定性为意外,电线老化。公司赔了点钱,顾长庚本人没担任何责任。"
"火灾之后,林舟改名林越,进了顾氏集团,从最底层的文员做起。三年后,成了顾长庚的私人秘书。"
老周看着苏镜。
"动机——妹妹惨死,仇人逍遥法外。"
"机会——每天晚上送茶,出入书房。"
"而且,"老周压低声音,"有目击者说,昨晚九点前,看见林越的车,停在顾家附近。"
苏镜抬起头。
"谁看见的?"
"一个巡逻的辅警。"老周说,"他说九点差十分,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顾家巷口,车牌没记全,但车型跟林越的车一致。"
"这不在场证明——"
"林越说,他八点到十点在公司加班。监控拍到他在工位上。"老周说,"可他中途离开过。八点四十到九点十分,监控没拍到他。他说去买咖啡,但便利店的小票时间是八点二十五。"
"中间有二十分钟,对不上。"
老周摊手:"苏镜,这不是明摆着吗?"
苏镜没有说话。
他翻着档案,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这起火灾,"他问,"当时是谁主办侦查的?"
"城西分局一个侦查员,叫陈景明。后来调走了。"
"调去哪?"
"稽案总署。"老周说,"也就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苏镜的手,停住了。
"陈景明,"他轻声说,"我认识。"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片刻后,睁开眼。
"老周,我见过他办案。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怎么特别?"
"他办过的案子,从没出错。"苏镜缓缓地说,"在稽案总署,他有个外号,叫'铁案陈'。经他手定案的案子,二十年,没有一起被推翻过。"
"那说明人家厉害。"
"是。"苏镜点头,"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不敢想,他也会有办错的时候。"
他合上档案。
"我要见见林越。"
5 不想他死的人
林越在审讯室里,安静得像一杯没有波纹的水。
三十出头,清瘦,细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林越,"苏镜坐在他对面,"七年前,你妹妹林溪,死在城郊那场大火里。"
林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改了名字,进了顾氏,做了七年秘书。"苏镜说,"所有人都说,你是为了复仇。"
"我不是。"林越说。
"那晚九点前,有人看见你的车停在顾家巷口。"
"我去过。"林越坦然承认,"八点四十,我离开公司,开车到顾家附近。我在巷口的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做什么?"
"等。"林越说。
"等什么?"
"等九点。"林越抬起头,"三天前,顾长庚跟我说,他要在发布会上,公开承认那场火灾是他的责任。他要念出七个死者的名字,向我妹妹道歉,赔偿,然后自首。"
"我那天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一直在想——我该不该进去。"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林越说,"我不进去了。"
苏镜看着他。
"苏先生,"林越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恨他。恨了七年。可三天前他告诉我,他要自己道歉,自己坐牢。"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我接受了他的道歉,那我妹妹的死,就成了'一场意外,加害者悔改,家属释怀'的故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我不想翻篇。"
苏镜盯着他:"所以你杀了他?"
"不。"林越摇头,声音很稳,"我不要他死。"
"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站在发布会上,当着全城人的面,念出'林溪'这两个字。我要他亲口承认,是我妹妹的死,毁了他下半辈子。"
"他死了,"林越的声音轻下去,"谁替我妹妹道歉?"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那晚你在车里,"苏镜问,"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进出顾家?"
林越想了想。
"八点五十,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开进去。不是老板的车。"
"什么车?"
"没看清。但车牌——"林越顿了顿,"是警车牌。"
苏镜的心,猛地一沉。
"几点?"
"八点五十。停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
苏镜站起身,走到窗边。
八点五十。顾长庚死于九点前后。而八点五十,有一辆警车进过顾家。
"林越,"他转过身,"这件事,你跟警察说过吗?"
"没有。"林越说,"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一个普通老百姓,说看见警车进了死者的家……谁会信?"
苏镜望着他。
他信了。
林越在巷口车里坐的那二十分钟,不是去杀人。是去犹豫——要不要走进那扇门,接受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道歉。
而他没进去。
却看见了一辆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警车。
6 名单
名单的真相,是老周查出来的。
"顾长庚这三天,"老周把一叠资料拍在桌上,"见了律师、会计师、公证员,还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他在准备一场新闻发布会。"
"主题?"
老周翻到一页,念出来:
"'关于城郊火灾旧案的个人说明与赎罪声明'。"
苏镜猛地抬起头。
"顾长庚要在发布会上,承认城郊火灾的真相。承认那栋楼用了劣质建材,承认他当年掩盖了责任。他要向七位遇难者家属道歉、赔偿,并且——向司法机关自首。"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那份名单,"苏镜缓缓地说,"不是别人的罪证。"
"是他自己的。"
"顾长庚要公布的名单,是七位遇难者的名字。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念出来,向所有人承认——是他害死了他们。"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苏镜站起身,"我们要找的,不是'怕罪行暴露的人'。"
"顾长庚没有罪行要藏——他要主动交出来。"
"那么,谁希望他死?"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
"不是恨他的人。恨他的人,要他活着认罪。"
"是——怕他认罪的人。"
"这场发布会一开,"苏镜说,"城郊火灾的旧案,就要翻出来重查。当年所有在这个案子上签过字、做过结论的人——主办侦查员、鉴定人、审批领导——都会被重新审视。"
"当年把这场火定性为'意外'的那个人——最怕。"
老周的脸,变了。
"陈景明。"
7 铁案
陈景明是主动找上门的。
"苏镜,"他在电话里说,声音爽朗,"听说你在查顾长庚的案子。老周跟我说了。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捋捋?"
他们在一家茶馆见面。陈景明五十四岁,头发花白,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锐利有神,熨得笔挺的警服上,肩章透着分量。
"林越这小子,"陈景明端起茶杯,"我早觉得不对。七年前他妹妹死在那场火里,潜伏七年,就为了等一个机会。你们查他,方向是对的。"
苏镜看着他。
"陈队,"他说,"案发那晚八点五十,你在哪?"
陈景明的眼神,微微一顿。
"我在市局开会。"
"哪样的会?"
"案情研判会。八点到十点,十几个人都在。"陈景明说,"怎么了?"
"有人看见,"苏镜缓缓地说,"那晚八点五十,有一辆警车,进了顾家。"
茶馆里,静了下来。
"这世上警车很多。"陈景明放下茶杯,"看见一辆警车,就说我进了顾家?"
"当然不能。"苏镜说,"所以我去查了那晚的会议记录。"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会议签到表,八点到十点,你有签名。可签到表上,你的签名时间是——八点零五分。"
"而会议记录显示,八点十五分,你做了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案情报告。"
"苏镜,"陈景明皱眉,"这说明我全程在会上。"
"不。"苏镜摇头,"这说明——有人替你做了报告。"
陈景明的脸,僵住了。
"我做报告的时候,"苏镜一字一句,"是八点十五分到八点三十五分。而顾长庚——"
他顿住。
"陈队,你三天前去过顾家。你送了他一瓶'进口保健品'。"
"那瓶保健品,"苏镜盯着他,"和地高辛,长得一模一样。"
"你三天前,就把他药瓶里的药,全换成了维生素。他连吃了三天,心脏一天比一天弱。昨晚——终于撑不住了。"
"你根本不用那晚去顾家。你三天前就把一切做完了。"
"那晚你在市局,有十几个人证——完美的、真实的不在场证明。"
陈景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苏镜,"他说,"你果然是你师父的徒弟。"
"我师父?"
"稽案总署的老陈,教过你。"陈景明说,"我跟他,是同期。"
苏镜的手,微微一紧。
"药瓶里的药,"苏镜说,"技术组验过了。维生素——你自己的药箱里,就有同款。"
"而那瓶'保健品'的瓶子,"他顿了顿,"上面有你的指纹。"
陈景明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你没有证据。"他说。
"我有。"苏镜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药片,"这是从你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地高辛。和你换走的那瓶,是一个批号。"
陈景明闭上眼。
8 我不能错
审讯室里,陈景明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陈队,"苏镜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图什么?"
"顾长庚死了,你得不到钱。他自首,你顶多被问责,未必会坐牢。"
"你为什么要杀他?"
陈景明抬起头,看着苏镜。
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像一口枯井。
"苏镜,"他缓缓地说,"你办过案子,你懂。"
"一个侦查员,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苏镜没有回答。
"不是危险。不是辛苦。是——"陈景明说,"发现自己办错了案。"
"我这辈子,办过一千多起案子。从来没出过一次错。'铁案陈'——这个外号,叫了二十年。"
"可那场火……"
他闭上眼。
"那场火,我查了三个月。跑了现场,验了物证,问了几十个证人。我把它办成了铁案——意外火灾,电线老化。案卷封存,结论盖棺。"
"二十年了,没人说它办错了。"
他睁开眼。
"可顾长庚要在发布会上说——那不是意外。那是人祸。是劣质建材,是有人为了省钱,害死了七条命。"
"如果他这么说了,那场火,就要重查。"
"重查的结果,一定是——当年那个主办侦查员,办错了。"
陈景明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不能让他重查。"
"为什么?"苏镜问,"怕坐牢?"
"不。"陈景明摇头,"我不怕坐牢。我五十四了,坐几年,也就那样。"
"我怕的是——"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怕我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假的。"
"我这辈子,就活在一个'我从不办错案'的念头上。这个念头没了,我算什么?"
"我那些年熬的夜、跑的现场、跟家属拍的胸脯——'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全成了笑话。"
"我宁可那七个人白死,宁可顾长庚带着罪死,也不能让那场案子翻过来。"
"因为案子一翻——"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就白活了。"
苏镜望着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陈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七个人,也是白活的?"
陈景明怔住。
"林溪二十四岁,刚工作,给她哥买了块表当生日礼物。她觉得自己活得挺好,想往前走。"苏镜说,"可你为了保住你的'从不出错',让她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不是在守护正义。"
"你是在用那七条命,护着你自己那点——可笑的完美。"
陈景明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低下头,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抖一抖。
苏镜静静地站着。
案子破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9 锁门的人
案子结了。
龙国十年来第一起恶性凶杀,告破。凶手是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一个办了二十年铁案的老警察。
这个消息,没有见报。
媒体只报道说,顾长庚案告破,凶手已被控制,案件细节因涉及个人隐私,不予公开。
"压下来了。"老周说,"上头的意思,这种事,传出去,对'静默十年'的招牌不好。"
苏镜没有说话。
几天后,他去了一趟顾家老宅。
书房已经清理干净。那扇被撞开的门,换了新的。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纸,作为证物被收走了。
老管家在门口等他。
"苏先生,"老管家叫住他,"有样东西,主人让我转交给您。"
他递过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上面,是七个名字。七位在城郊火灾中遇难的死者。
林溪,排在第三个。
纸的下方,是一行顾长庚的手写字:
"我欠他们一个交代。若我无法亲自说出,请替我说——对不起。"
苏镜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廊下。
雨又开始了。细细的,密密的。
他忽然想起顾长庚死的那间书房。那扇门,是顾长庚自己从里面拴上的。他把自己锁在里面,想安安静静地,做完一场迟到七年的忏悔。
结果,锁住他的,不是那根黄铜门栓。
是别人心里,那两把不肯打开的锁。
一把,叫"不肯宽恕"。
一把,叫"不肯认错"。
林越和陈景明——一个用恨,一个用骄傲——把顾长庚锁在了那间屋子里,让他至死都没能说出那句"对不起"。
苏镜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长庚约他九点见面。是顾长庚自己约的——他怕自己出事,想在死前,把名单交出去。
可现在苏镜明白了——他准时到达、按门铃、撞开门、成为第一发现人。他以为自己在查案。
其实,他只是在替一个人,坐实"九点前已死"这件事。
那个人,三天前就换好了药,那晚在市局开会,有十几个人替他作证。
他甚至亲自赶回现场,第一个判断"这是密室",第一个说"林越有嫌疑"。
苏镜想起陈景明在茶馆里那句话——"你查他,方向是对的。"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站在苏镜身边。
看着苏镜,一步一步,走进他写好的剧本。
"顾长庚,"苏镜轻声说,"你的名单,我收到了。"
"只是——太迟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走进雨里。
没有打伞。
十年来第一起凶案,破了。
可苏镜知道,有些东西,破了案也补不回来。
比如,一个想赎罪的人,没能赎成。
比如,七个死了七年的人,等到最后,还是没等到那句道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