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改权限那天,我在给他熨衬衫。
手机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你已被移出共享相册。”
我以为自己点错了。进去看,相册还在,名字也叫“我们”。权限那一行写着:仅自己可见。
熨斗压在袖口上,白布冒出一股糊味。
“周衍。”
“嗯。”
“相册你怎么关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把熨斗从我手里拿走。
“哦,那个。我整理照片,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什么。”
“里面有几张跟客户的合影,你看见又要问。”
“合影我不会问。”
“你会。”
他把熨斗放回架子上,袖口那块黄他没看。
“行了,明天我重开。”
02
第二天他没重开。
第三天我提了一句。
“你急什么。”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个相册。”
“三年的照片。”
“照片又不会跑。”
他把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酸的。
“许知夏,”他叫我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软的,“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不累。”
“你最近老盯着手机。”
“我盯的是我们的相册。”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水声响起来,我坐在那,把手里那瓣橘子皮捏成一团。
03
我们在一起三年零四个月。
第一年他住城西,我住城东,中间隔着一条江。每周五他坐地铁过来,鞋跟磨掉一层。
第二年我们搬到一起,房租四千八,他出三千,我出一千八。
第三年他升了主管,工资从八千涨到一万四,房租还是他三千。
我说涨一点。
“你工资才六千。”他说,“我多出点应该的。”
我当时觉得他好。
04
相册是我建的。
第一张照片是江边的路灯,他站在灯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热的给我,一杯冰的给他自己。
我一直往上加:他第一次给我做饭,煎蛋糊了;他陪我去医院拔智齿,脸肿成包子;他妈妈第一次来,我提前三天擦窗户。
到上个月,一共两千一百四十七张。
我闲下来会翻。
翻到第一张,能想起江边的风。
05
权限关了之后,我翻不动了。
页面还在,缩略图变成一片灰。
我点刷新,弹出来一行小字:“该相册仅创建者可见。”
创建者是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去厨房煮面。
面煮烂了。
06
“你手机借我一下。”那天晚上我说。
“干嘛。”
“我手机没电,查个快递。”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手指还按在边角。
我打开购物软件,查完快递,退出来。
他的相册图标在第一屏,第二个。
我点进去。
共享相册那一栏空了。底下多了一个新相册,名字叫“家”。
我手指停在上面。
“找到了吗。”他在卧室里问。
“找到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原位置,屏幕朝下。
07
那个相册有封面。
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红底,金边字,看不清人。
我记住了相册名,记住了封面颜色。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08
旧手机在书房的抽屉里。
他换新手机那天,旧的就扔进去了。充电线还在上面缠着。
我知道密码。
他所有密码都是同一个:他爸的生日。他说好记。
我按了六个数,屏幕开了。
相册云备份同步过来,一共四个相册。
“家”,三百二十七张。
我点开。
09
第一张是他穿西装,站在酒店大厅,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白纱,手里捧花,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张是他们交换戒指。
第三张是敬酒。他妈妈坐在主桌,穿暗红旗袍,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往下滑。
酒店的电子屏写着:恭贺新郎周衍、新娘苏晚。
日期是去年十月六号。
10
去年十月六号,他跟我说他在出差。
“去三天。”他当时站在门口,行李箱立在腿边,“客户那边催。”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
我给他塞了两盒胃药。
他回来那天,我做了排骨汤。他说客户难缠,一口没喝,先去睡了。
11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三百二十七张翻完。
有婚纱照,有婚宴,有他和那个女人在民政局门口举着红本。
还有一张孕检单,拍在餐桌上,名字是苏晚,孕周六周。
日期是今年三月。
12
我把手机合上,又打开。
截图,一张一张存。
存到第四十张,手机没电了。
我找出充电线,插上,等它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我听见客厅门响。
“你在书房干嘛。”他回来了。
“找合同。”
“找到了吗。”
“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白。”
“低血糖。”
13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他吃了两碗饭。
“今天怎么这么好。”他把碗推过来,“再来一碗。”
我给他盛。
“周衍。”
“嗯。”
“你去年十月六号在哪。”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
“出差啊。跟你说了。”
“哪个城市。”
“杭州。”
“杭州哪家酒店。”
“你查我?”他把筷子放下,“许知夏,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问一句。”
“你这叫问一句。”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
“我吃完了。”
14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菜还剩三个。
我把它们倒进垃圾桶,洗碗,擦桌子,把抹布挂回原位。
做完这些,我在客厅站了一会。
然后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包里。
15
“周衍,去年十月六号,杭州哪家酒店。”
我把旧手机放在餐桌正中,屏幕朝上。
他刚从卧室出来,头发抓了两把,看见那台手机,脚步停了。
“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酒店。”
“你有病吧。”他走过来,伸手要拿。
我先把手机拿起来。
“你先回答。”
“我出差住的酒店多了,我记不住。”
“那我替你说。”我点开相册,把第一张推到他眼前,“杭州滨江那家,宴会厅三楼,二十八桌。你穿的是深灰西装,她捧的是白玫瑰。”
他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哪来的。”
“你旧手机。密码没换。”
16
他坐下了。
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椅子响。
“知夏,这事我本来想跟你说。”
“什么时候说。”
“等我处理完。”
“处理完什么。”
“那边……不太合适,我一直在办。”
“办离婚?”
他没答。
“你去年十月结的婚,今年三月她怀孕六周。”我把孕检单那张滑出来,“你现在跟我说你在办离婚。”
“孩子没保住。”
“我问的是离婚。”
他抬头,眼睛红了。
“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他声音高起来,“家里催,我妈天天打电话,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先结婚,再跟我谈三年。”
“我跟你不是玩。”
“那是什么。”
“是……”他卡住,“是我真的想跟你过。”
17
“你想跟我过,”我把手机放下,“那你把共享相册关掉干什么。”
“我怕你看见。”
“你怕我看见,就该一开始别做。”
“我错了。”他说得很快,“知夏,我错了,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半年。”
“半年你办完离婚,然后呢。”
“然后我们结婚。”
“你妈知道我吗。”
他沉默。
“你妈去年十月坐在主桌,穿暗红旗袍,笑得嘴都合不上。”我说,“她知道我吗。”
“她不知道。”
“那我算什么。”
18
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手放在我肩上。
“你先别闹。这事传出去,我工作就完了。”
“你工作。”
“我们公司最忌讳这个。你也是公司的人,你想想。”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周衍,我在这家公司三年,是你的下属。”
“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别闹,是怕我闹到公司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19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我在卧室里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三个月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抄在纸上。
三月十七,给他妈买药,两千三。
四月二号,他车险,四千一。
五月二十,他说手头紧,我转了一万二。
六月,他生日,我买表,六千八。
七月,他说客户要打点,我网贷借了五万。
20
第二天早上,他手机响。
我在厨房听见他压低声音。
“妈,我在处理。”
“不是,你别打给她。”
“我知道,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
“我妈要跟你说两句。”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妈”字亮着。
21
“小许啊。”
“阿姨。”
“周衍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他结婚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事我知道。”她声音软下来,“那不是没办法嘛,家里老人催,他自己也糊涂。”
“那我呢。”
“你是好姑娘。”她说,“阿姨一直拿你当自家人。你再等等他,男人嘛,走错过路,回头就知道谁好。”
“阿姨,我等不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的声音变了,“我告诉你,他要是因为你这事丢了工作,你担得起吗。”
22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站在阳台上,风把窗帘吹到脸上。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
头像是捧花。
验证消息:“我是苏晚。”
23
我通过了。
她第一条发过来:“你叫许知夏?”
“是。”
“周衍手机里,备注是‘公司小许’。”
“他备注得挺稳。”
“你跟他多久了。”
“三年四个月。”
她那边停了很久。
“我跟他一年十个月。”
24
“你在哪。”她问。
“我在公司。”
“我来找你。”
“你别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25
她穿米色风衣,头发扎得低,站在写字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
“你比照片瘦。”
“你比照片累。”
她笑了下,笑得没到眼睛。
“找个地方坐。”她说。
26
我们进了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她拧开盖子,没喝。
“我先说。”她说,“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不是。”
“他跟我说,他在办离婚。”她看着我,“跟你说的一样吗。”
“一样。”
“原话是什么。”
“让我给他半年。”
她笑了一声。
“他跟我说三个月。”
27
我把手机推过去。
她翻相册,翻到婚礼那张,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张是我表姐拍的。”她说,“他跟我说,别发朋友圈。”
“为什么。”
“他说公司有领导关注,怕影响不好。”
“他公司没人认识你。”
“我也问过。”她抬头,“他说我什么都不懂。”
28
她把手机推回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借他钱了吗。”
“借了。”
“多少。”
“十二万左右。有网贷。”
“我这边八万。”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我全记着。”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早就不信他了。”她把纸摊在膝盖上,“从他把手机密码改成指纹那天。”
29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要房子。”她说得很平,“婚后那套房,首付我出了二十万,写的他名字。”
“我要我的钱。”
“钱我能帮你。”她说,“他工资卡在我手上,我停了两个月,他急了。”
“他跟我说他没钱。”
“他跟我说他没钱,是因为钱在我这。”
30
我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外面下起雨。
“许知夏,”她把水喝完,瓶子捏扁,“我提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去他公司闹。”
“为什么。”
“他丢了工作,我俩的钱都要不回来。”她看着我,“先让他还在那干着,把钱吐出来,再收拾他。”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我配合你,要闹一起闹。”
31
那一个月我照常上班。
他照常给我带早餐,放我桌上,豆浆盖子上写着“少糖”。
我一次没喝。
第几天我记不清了,他在茶水间拦住我。
“知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连话都不跟我说。”
“周主管,工作上的事你说。”
“你叫我什么。”
“周主管。”
他手里的杯子捏得响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抬头,“我不认识你。”
32
他开始在公司说我状态不好。
“她最近情绪不太稳。”他跟同组的人说,“你们多担待。”
我听见了。
我没回嘴。
33
月底那天,我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什么。”
“借款清单。”我说,“十二万四千,加利息。”
“你疯了。”
“我没疯。签字。”
“我不签。”
“不签我就发群里。”
他盯着我,笑了下。
“你敢。”
34
我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群名:“华东大区-全员”。
输入框里已经贴好一段话,附件是一张图。
“许知夏,你想清楚。”他站起来,声音压得低,“你发出去,你也别想在这干。”
“我本来也没打算干。”
“你——”
我按了发送。
35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第一条:“?”
第二条:“这是周主管?”
第三条:“我靠。”
我把剩下的截图发完:结婚证、孕检单、共享相册权限页、他跟我说“等半年”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句我写:“以上内容真实,愿承担法律责任。”
36
十分钟后,他的电话响了六次。
他没接。
第七次他接了,走到走廊尽头。
我听见他在说:“妈,你先别管”“不是真的”“我处理”。
回来的时候,他脸是灰的。
“你满意了。”
“还没。”
37
下午三点,行政过来叫他。
四点他出来,手里抱着纸箱。
箱子里有一个杯子,一盆绿萝,一个相框。
相框是我们去海边拍的,他背着我,我笑得露牙。
他把相框放进箱子里,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不用。”
“知夏。”
“周主管,电梯在那边。”
38
他走了。
同组的人没人说话,键盘声比平时响。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许知夏吗,我这边是XX网贷,你本月应还一万一千八。”
“我知道了。”
“你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39
紧急联系人是他。
我打给苏晚。
“他把我的网贷联系人填成他自己。”
“他填的是我。”她在那头说,“我上周也接到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还。”她顿了一下,“我还完了再跟他算。”
40
第二天,我被叫去HR。
“许知夏,公司考虑到影响,希望你自己提离职。”
“赔偿呢。”
“N+1。”
“我签。”
“你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41
签完字那天,我回工位收东西。
同事小李递给我一个袋子。
“你的杯子。”
“谢了。”
“知夏,”她压低声音,“群里那事,我们都看了。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工作没了。”
“工作可以再找。”我把袋子提起来,“人不能一直被骗。”
42
出门的时候,保安跟我打招呼。
“许小姐,走啦。”
“走啦。”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抬头看那栋楼。
十八层,我们组在十七层,靠东边。
窗户上贴着公司的logo,蓝色。
43
苏晚那天晚上请我吃饭。
小馆子,两个菜,一盘花生米。
“他把房子挂出去了。”她说。
“你拦住了?”
“我申请了财产保全。”她给我倒水,“律师说,婚后共同财产,他单方面卖不了。”
“你早准备好了。”
“我准备一年了。”她把杯子放下,“我一直在等他露馅。”
44
“你为什么不早离。”
“我嫁他的时候,我妈住院。”她说,“彩礼八万八,全交住院费了。我要是当时离,我妈那口气就断了。”
“现在呢。”
“现在我妈好了。”她笑,“所以我可以不要他了。”
45
钱的事走了一个半月。
他把十二万四打到我卡上那天,备注写着“对不起”。
我把那四个字截图,发给苏晚。
她回:“他给我也打了八万,备注是‘好聚好散’。”
“他倒是会写。”
“他就会写。”她发来一个句号。
46
他妈是周六上午来的。
门铃按了三下,我开门,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小许。”
“阿姨。”
“我能进去说两句吗。”
我让开。
她换鞋,鞋跟在地上蹭了两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这苹果是老家的,甜。”
“您坐。”
“我不坐。”她站在客厅中间,“我来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是不是非要把他逼死。”
“我没逼他。”
“你把那些东西发到他们公司群里。”她声音发抖,“他现在工作没了,脸也没了,你满意了?”
“阿姨,他结婚瞒着我三年。”
“他瞒你,是他不对。”她说得很快,“可你也不能这么干啊。你这样,他以后怎么做人。”
“他做人的时候,想过我吗。”
47
她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的语气软了。
“小许,阿姨跟你说句实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那门亲事,是我定的。”
“我知道。”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我急。”她抬头看我,“我那时候想,先成家,人稳了,往后就好办。”
“所以他娶了苏晚。”
“苏晚家里条件好。”她说,“她妈是医生。”
“那我呢。”
“你……”她停了一下,“你是他自己找的。”
48
“阿姨,”我给她倒了杯水,“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你把群里那些撤了。”她说,“跟公司说一声,是你弄错了。”
“我撤不了。”
“你能。”她往前探,“你跟领导说一句,就说你情绪不好,乱发的。”
“阿姨,那些截图是真的。”
“真的假的,谁查。”她说,“你把话收回去,他还能回去上班。”
“我不收。”
49
她的脸沉下来。
“你要多少钱。”
“什么。”
“你说个数。”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里是两万。”
“阿姨。”
“不够我再想办法。”她说,“你把话收回去,这钱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
“您拿回去。”
“嫌少?”
“我不要钱。”
“那你图什么。”
“我图他别再骗下一个。”
50
她站起来,手抖着把信封塞回包里。
“我儿子要是毁了,我跟你没完。”
“阿姨,”我送她到门口,“他早就毁了。不是我毁的。”
她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走得很慢。
51
那天晚上小李给我打电话。
“知夏,你还好吧。”
“还好。”
“群里现在都在传。”她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早就知道,故意等着看他笑话。”
“谁说的。”
“就那个……算了,你别管是谁。”
“我不在乎。”
“你真不在乎?”
“小李,”我说,“我在乎的是我那十二万能不能回来。”
52
“我听说公司把你那个月的绩效扣了。”
“扣吧。”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她在那头叹气。
“知夏,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别佩服。”我说,“我是被逼到那一步了。”
53
律师是我在网上找的,姓方,办公室在城东一栋老楼里。
“材料带了吗。”
“带了。”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相册截图、结婚证照片。”
他一张一张翻。
“结婚证这张,怎么来的。”
“他旧手机里。”
“来源有点问题。”他把纸放下,“但转账记录没问题,这是硬证据。”
“能立案吗。”
“借贷可以。”他说,“十二万四,有转账,有聊天记录,能主张。”
“名誉权呢。”
“你要告他名誉权?”他抬头看我,“他在公司说你情绪不稳,这个可以谈,但取证麻烦。”
“那就先要钱。”
54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把笔帽按上,“他如果反过来告你侵犯隐私,你要有准备。”
“我发的是群,不是他的手机。”
“截图是从他手机里来的。”他说,“这个点,他能做文章。”
“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开始,所有沟通走文字,别打电话。”
“行。”
55
催收电话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开了录音。
“许小姐,你欠款一万一千八,逾期十天。”
“我知道。”
“你今天能还吗。”
“不能。”
“那我们要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你联系吧。”我说,“那个人现在也在被你们催。”
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们这单,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被套进来。你们要不要查查,是谁填的资料。”
56
“许小姐,我们是正规公司。”
“正规公司不会把负债人的联系人填成他本人的同事。”
“这是他填的。”
“他填的时候,你们没核?”
那头开始含糊。
“我这边帮你申请延期。”他说,“三天。”
“七天。”
“五天,最多。”
“行。”我把录音存好,“五天。”
57
苏晚那边进展比我快。
“保全下来了。”她发来消息,“房子冻结,他卖不了。”
“他什么反应。”
“他昨天来我家楼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单元门口的背影,“站了两个小时。”
“你见了?”
“见了。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再站,我报警。”
58
“他走了?”
“走了。”她说,“走之前问我一句,你会不会也告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告。我嫌麻烦。”她发来一个笑脸,“但我不会让他好过。”
59
他给我发了七条短信,我一个没回。
“知夏,对不起。”
“你把我拉黑之前,能不能见一面。”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我错了。第二句,钱我尽快还。第三句,你别把自己耗进去。”
60
“你回我一个字都行。”
“我知道你看见了。”
“我把相册删了。你删得对。”
“以后我不打扰你了。”
61
第七条发完,号码停了三天。
第四天,他换了个号打过来,我接了。
“是我。”
“有事说事。”
“钱下周转你。”
“转完把这两个号都停了。”
“知夏。”
“还有事?”
“没了。”
我挂了,把这个号也拉黑。
62
公司群里那几天,消息一直没停。
“周主管真结婚了?”
“证都出来了还能假。”
“那女的是谁。”
“咱组的许知夏,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他俩谈。”
“谈了三年。周还在群里说人家情绪不稳。”
“这话说得也太脏了。”
63
“我早就觉得怪。去年年会他喝多了,说自己‘一个人过’。”
“他还说过自己没结婚。”
“那他老婆算什么。”
“算他骗的第二个人。”
64
“别聊了,行政在群里。”
“聊吧,人都走了。”
“你们谁还有截图,发我一份。”
“我有。他让许知夏替他签借款那天的聊天记录,我留着。”
65
“你为什么留。”
“我怕有天用得上。”
66
搬家的那天是十一月。
房东来验房,拿着手电筒照墙角。
“墙上这块怎么回事。”
“挂画蹭的。”
“得补。”他在本子上写,“押金扣两百。”
“行。”
“小姑娘,”他收起手电,“你这房租到月底,怎么突然不租了。”
“分了。”
“哦。”他没多问,把本子递给我,“扣完两百,剩下的转你。”
“谢谢。”
67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多嘴一句。”
“您说。”
“这房子我租出去七回了。”他把钥匙在手里颠了一下,“有五回是分手退租的。”
“然后呢。”
“然后我都不问。”他拉开门,“人走了就行,东西别落下。”
68
我妈的电话是那天半夜来的。
“许知夏。”
“妈。”
“你干的好事。”
“你听谁说的。”
“你舅妈的女儿,在你们那一片上班。”她声音高,“人家把截图发我了,问我是不是你。”
“是我。”
那头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能骂你。”她说,“我至少能骂你两句,让你早点跑。”
69
“妈,我跑不了。钱在他那。”
“多少钱。”
“十二万。”
“你哪来十二万。”
“借的。”
她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爸当年欠三万,我们俩还了四年。”她说,“你怎么敢借十二万。”
“他说一个月就还。”
“他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说什么你都信。”
70
“妈,我现在要回来了。”
“要回来就好。”她停了停,“你吃饭吗。”
“吃。”
“你别骗我。”
“我真吃。”
“行。”她说,“明天我坐车过去,给你做顿饭。”
“你别来,我这乱。”
“乱就乱。”她把电话挂了。
71
苏晚约我在一家奶茶店,靠窗,两杯热的。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我妈也知道了。”她搅着吸管,“她在医院上班,同事问她,你女儿是不是被小三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小三。”她抬头,“是被骗的。”
72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去年十二月。”她说,“他手机放桌上,弹出一条‘相册权限已修改’。”
“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笑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他防我。”
“结果他防的是我。”
“他防所有人。”她把杯子推开,“他一个星期改三次权限,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怕谁看见,他是习惯。”
73
“习惯什么。”
“习惯把事分成几份,谁都不知道全貌。”她说,“他对我一套,对你一套,对他妈又是一套。他跟你说等半年,跟我说等三个月,跟他妈说我们俩都不懂事。”
“他累不累。”
“他乐在其中。”她说,“你看他从来没崩过。他崩,是群里那两张图发出去那天。”
74
“苏晚。”
“嗯。”
“你恨我吗。”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恨过。”她说,“我知道你存在那天,我恨的是你。”
“现在呢。”
“现在我不恨你。”她把吸管咬扁,“我恨我自己。我明明十二月就看见了,我还跟他过了十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妈那口气。”她说,“我总想着再撑一撑,撑到我妈彻底好。”
75
“苏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离婚。”她说得很干脆,“房子卖了,钱分了,我妈接过来一起住。”
“不再找了?”
“找啊。”她笑,“但我下次先查婚姻状况。”
76
地铁上遇见他,是十一月下旬。
我上车,抬头,他坐在对面那排,穿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也看见我了。
车过了一站,他站起来,走过来,抓着头顶的扶手。
“知夏。”
“嗯。”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
“我找到新工作了。”他说,“小公司,工资低点。”
“恭喜。”
77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
“我在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压低声音,“我们三年多,你就这么算了?”
“周衍。”我抬头看他,“你结婚那天,我在给你熨衬衫。”
他手在扶手上收紧。
“我那时候也难受。”
“你难受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三个人。你、我、她。”
78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原谅你。”
“那你呢。”
“我也不。”我说,“但我不恨你。恨要花力气,我不花在你身上。”
车到站,门开了。
“知夏。”
“下车吧。”我说,“你到站了。”
79
小李请我吃火锅,红汤,两盘毛肚。
“我其实想问很久了。”她涮着肉,“你发群那天,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
“想到什么程度。”
“想到我会被辞。”
“那你还发。”
“发。”
80
“为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你明明可以只发给他一个人看。”
“发给他一个人,他会怎么样。”
“他会怕。”
“他不会。”我说,“他会跟我说‘你别冲动’,然后拖。拖到我心软,拖到这事过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里他每次都这样。”我把毛肚夹起来,“我提一句,他就说‘你别多想’;我再提,他就说‘你怎么这么敏感’;我提第三次,他就说‘我们冷静一下’。”
81
“所以你要一次打死。”
“我要一次让他没有回头路。”我说,“群发出去,他删不掉,公司里每个人都看见了。”
“你不怕别人说你狠。”
“怕。”我说,“但比起别人说我狠,我更怕自己后悔。”
82
小李沉默了一会,夹了一块鸭血给我。
“知夏,我说句实话。”
“说。”
“你这一手,狠是狠。”她把碗挪近,“可你要知道,公司里那帮人,嘴上夸你,心里也防你。”
“我知道。”
“你不难受?”
“难受。”我说,“但我不后悔。防我就防我,我不靠他们活着。”
83
“那你还信人吗。”
“信。”
“还信?”
“信。”我说,“我只是不信他。”
84
他第二次来找我,是在楼下便利店门口。
“知夏,你听我解释完。”
“你说。”
“我跟我妈说过,我不想结。”他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地砖,“她说,你先结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你信了。”
“我那时候想,反正也没多喜欢她。”他抬头,“我喜欢的是你。”
85
“你跟她没感情,还办二十八桌。”
“我妈办的。”
“你敬酒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那是装的。”
“周衍。”我看着他,“你骗我一次,骗她一次,现在连自己都要骗。”
86
他没说话,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我不是坏人。”他说。
“我知道。”我说,“坏人不会觉得自己坏。你只是每次选的时候,都选对你自己最省事的那条路。”
87
面试是在十二月。
“许小姐,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公司调整。”
“我们做过背调。”面试官把笔放下,“上一家公司说,你在职期间有过职场纠纷。”
“有。”
“能说一下吗。”
88
“我前男友隐婚,我把证据发到了公司群。”我说,“公司让我自己提离职,我拿了 N+1。”
面试官看了我一眼。
“你不觉得这样做,对你职业形象有影响吗。”
“我觉得。”我说,“但比起背着这事继续干,我更能接受现在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次开会,都坐在一个骗过我的人下面。”
89
他沉默了一会,把笔拿起来。
“下周能到岗吗。”
“能。”
90
十二月三号,苏晚发来一长串消息。
“房子有人看中了。”
“出价压了十五万。”
“他同意了。”
“我说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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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不同意。”
“凭首付我出了二十万。”
“你有凭证吗。”
“有。转账记录,我妈还留着我给她打钱的短信。”
“那你稳。”
“稳。”她发来一个句号,“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把他逼到墙角了。”
“你怎么回。”
“我说,墙角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92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跟我说清楚。”她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发的一长段话,“你看这段,写得跟检讨一样。”
“他文笔一直好。”
“好有什么用。”她说,“他要是把写检讨的功夫用在正事上,我们俩都不至于在这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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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
“说。”
“你有没有一瞬间,想原谅他。”
“有。”她回得很快,“上周他把房子过户资料送来那天,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我有一秒钟心软。”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我妈住院那八万八。”她说,“我就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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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之后呢。”
“之后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她说,“哭完我去洗澡,洗完把他的拖鞋扔了。”
“扔了?”
“扔了。”她说,“留一双拖鞋,他就会觉得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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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件事,是那台旧手机。
我把它擦干净,装进快递盒。
收件人写他,地址写他老家。
盒子里塞了一张纸,纸上写:“相册我删了。你的照片留着,你自己看。”
96
寄出去之前,我打开相册,把两千一百四十七张从头翻了一遍。
江边的路灯。糊掉的煎蛋。肿着半张脸的我。擦了三天的窗户。
翻到最后一张,是我上个月拍的,他睡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按了全选。
删除。
系统问:“确认删除两千一百四十七张照片?”
我按了确认。
97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问我寄的什么。
“旧手机。”
“保价吗。”
“不保。”
他贴单子,撕下那一联递给我。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转身回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