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选秀前,刚满十八却德高望重的安国寺住持薛以安照例为世家贵女相看八字,占卜吉凶,
轮到我时,龟卜卦文落地,他浑身颤抖,
「日落月升,亡国之兆,」
「此女不祥,不仅不堪为太子良配,甚至会给整个大雍带来灾祸。」
亡国二字,断言的还是曾经与我青梅竹马的薛以安,
当今圣上不听我磕得头破血流的辩解,大手一挥,江家男子秋后处斩,女子充为军妓,
我受尽轮番侮辱,万念俱灰,
薛以安呢喃着阿弥陀佛解下袈裟盖住我青紫的肌肤,
「阿月,你不要怪我,太子将来他会有三妻四妾,我倾慕你,不能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
「你一定能理解我,就像当初你娘容不得你爹有了外室。」
被折磨致死后,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看着薛以安颠倒黑白称我爹外室女乃凤凰天命,继承我江家所有财产,入主东宫,
再睁眼,
我又回到相看八字这一天。
1
「江浸月,写下你的生辰八字,今日为你卜卦的可是京中最德高望重的住持,」
被熊熊烈火灼烧的痛意散去,
我抬眼看向坐在众僧人中央,一脸慈悲的薛以安,
前世,
我将生辰八字放入自己做的香囊中,交了上去,
只一眼,和我青梅竹马的薛以安就看出我的针脚,
当即断言,
「日升月落,此人必会亡我大雍,」
亡国二字一出,君主再英明也听不得我磕得头破血流的辩解,
便将我全家下狱,
愣神的功夫,我爹的私生女孟时薇笑着搭上我的手,
「姐姐,快写啊,这是选秀前的规矩,」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心悦你,只待今日大师占卜结束,册封的圣旨就会传到侯府。」
前世,
她也是这般,我懒得计较只是抽回手,
这一次,我盯着她特意装扮过出水芙蓉的脸,
「你既知晓今日是选定太子妃,你一私生女为何还在此?」
她脸色一僵,泪眼盈盈,
「姐姐,你怎可如此说我,我娘是明媒正娶进门,私生女此话从何而来,」
两年前,孟时薇的生母红华楼的昔日头牌带着孟时薇找上门来,
孟庆张嘴要娶她做平妻,
我娘受此大辱,当即写下和离书,带走我,改跟她姓江,
我抽出手,语气讥讽,
「既如此,那我们便问问这满京贵女,谁家有此娶烟花女子为正头娘子的家风?」
即便有,
也得遮遮掩掩,
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姐姐,我知道你因为爹没有选你而恼怒,但若不是当年你外祖父以权相逼,棒打鸳鸯,我爹和我娘也不会就此分开数年,」
当年,孟庆看中我外祖父的权势,死皮赖脸纠缠我娘,
到她嘴里,变成了以权相逼,
只是她说这话时,音量拔高,
引得薛以安看了过来,合掌提醒一句,
「阿弥陀佛,还请不要误了吉时。」
2
我收回目光,低头写下生辰八字,刻上独属自己的印章,塞了进去,
身边的小太监举起案板接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占卜台,和众多世家贵女的香囊混合在一起,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香囊上,
抬手示意太监打开誊写下递给他,全程无任何亲力亲为,以示公允,
龟卜卦文落地,
他微微皱眉,
像是不相信,再次占卜后,一如前世般身躯颤抖,
写有生辰八字的纸飘然落下,落尽香坛飞灰,
「日升月落,亡国之兆。」
一句亡国,惊得皇上从龙椅上站起身,
「住持,确定占卜结果无误?」
薛以安看了看我,像是不忍地别过眼,
「不会错,臣占卜了两次,结果都是如此。」
「江浸月不仅堪为世子良配,更会为大雍带来灭顶之灾,」
「上次,闽南河堤溃败就是上天给的预警,」
他话音落下,
外祖父的政敌迫不及待俯身下下跪,
「皇上,臣斗胆,请您降罪江家,」
只有亲眼看着我写下生辰八字的贴身丫鬟小青疾呼,「不可能,我家小姐怎会是亡国之人,」
这一句,
唤醒还在震惊中的外祖父江昭,
他同样附身下跪,「皇上,请您明鉴,我儿不可能是亡国之人,世人皆知晓,她心地善良,s时常救济灾民。」
薛以安一如前世般义正严辞,
「将军,我知你忠心耿耿,但我占卜十年,卦象从未有错,」
「况且,江小姐如此,也亦是收买人心,只待来日,振臂高呼……」
前世今生积压的愤怒,
让我不顾世家小姐的礼仪,高声质问。
「薛以安,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家中落难,我不顾一切搭救,我终究做错了什么?」
「你要如此陷害我?」
「光我一人不够,你可知,你今日的卦象,皇上若是信了,你会害我江家上下百余口人身首异处!」
八岁时,
薛家贪墨军饷,被人上书,
案子由外祖父查办,
我不吃不喝为其奔走,他才被发落至安国寺祈福免了流放的下场,
只是这句脱口而出的质问,
再次被薛以安抓住把柄,他皱眉开口,
「江浸月,就因为你我私人情谊,我便要背叛大雍,受千夫所指?」
「再者,你若不做,江家便不会遭此灭顶之灾,害你江家之人,是你自己。」
3
孟时薇递给孟庆一个眼神,
他才反应过来,
拱手作揖,「皇上,臣可以作证,江家早有谋逆之心。」
江昭早年做过将军,
听闻此言,怒目圆瞪,「孟庆,你竟敢污蔑本将军!」
孟庆被吓得腿软,跪了下去,
仍然身子挺直,「江大人,我本不欲揭发你,当年,我好言相劝,谋逆是死罪,」
「你不听,还逼江如意与我和离,」
「若是你早听我的,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你还是跪下求皇上,宽恕江家,」
皇帝的手怒拍桌面,「孟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江家有谋逆之心?」
孟庆跪得更低,
「皇上,远的不说,就近日,闽南水灾,江家私自出兵救灾,已是大不敬,」
「更遑论,臣与江如意和离前,曾在书房听闻,江昭感叹,皇帝昏庸,百姓疾苦。」
这些话,
祖父确实说过,只是一向愚忠的他从未生出任何反叛心思,
只在醉后感概几分,
戎马一生,他说不出否人的话,
皇帝震怒,将面前的镇纸扔向外祖父,
「来人,把人给我押进天牢,江家,灭九族。」
我挡在祖父身前,隔绝了御林军,
「皇上,祖父三朝元老,怎会说出如此不知轻重的话,世人皆知,我爹孟庆有了外室,要娶烟花女子为平妻,」
「和离也是我娘主动提出,离了我江家,孟庆心生恨意,才会如此编排,」
「否则,怎么旁人未曾听闻,偏偏就被他听去了。」
皇上气消三分,挥退御林军,
孟庆急了,攀咬出声,
「就算此事没有其他人证,那你江家私自出兵,众人皆是见证。」
人群中窃窃私语,
「就是啊,没有皇命,江家此举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光这一项罪名,也足够诛九族了。」
薛以安眼神暗了暗,起身走到皇帝面前作揖,
「皇上,」
「江家虽罪大恶极,但请皇上看在,他们一家前半生并未有任何错处的份上从轻发落。」
前世,
薛以安自以为是地求完情,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
「你救过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这一次,
我冷笑出声,「薛住持,这么急着为我江家认下这罪名,是想为谁铺路?」
他脸色白了白,
「江浸月,你不要不识好歹。」
孟时薇也跟着帮腔,
「姐姐,你江家私自出兵乃是不争的事实。」
薛以安脸色这才稍霁,顺势不经意间提起,
「你的生辰八字可是壬戌年壬戌月壬戌日壬戌时,」
孟时薇抿嘴点头,
「正是。」
薛以安惊喜跪拜,
「天命之人,」
「皇上,此女乃天凤命格,若她入主东宫,大雍后数十年都会风调雨顺。」
4
同样参与此次选秀的贵女脱口而出,
「一个烟花女子生的孩子,也能当太子妃?」
皇上摩挲串珠的手一停,
那女子就被带了下去,
孟时薇自以为这是为她撑腰盈盈一拜谢恩,
对着我轻声炫耀,
「姐姐,你如今就快沦为阶下囚,而我就要成太子妃了。」
「当初,若是你大度点,接纳我母亲,如今也不落得如此下场,」
炫耀完,
她柔声道,
「皇上,江家虽对我不仁,但我不能对其不义,求您饶了他们性命,」
「只成年男子流放,女子落为官妓,就算惩戒。」
薛以安点头附和,
「皇上,未来太子妃心善,」
皇上揉着眉心,
正要挥手同意,
我当即扬声道,
「江家此次并非私自出兵,是奉太子口谕。」
太子款款而来,朗声回应,
「正是,」
「江家出兵乃是儿臣所命,也是受您所命,闽南救灾的事,您全权交给了儿臣!」
5
孟时薇歪了歪身子,
「怎么可能,你不是在?」
前世,
孟时薇买通宫人打翻酒盏,污了太子衣衫,
趁着他去换衣之际,迷晕了他,等他醒来,
我以受尽屈辱咬舌自尽,
这一世,
我第一时间命小青传话给其贴身小厮,让他假意换衣服,
只为让薛以安和孟时薇放松警惕 ,
太子冷眉横眼,
「孤应该在何处?」
孟时薇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嘴,
低头不敢再说,
只低低问薛以安,
「以安哥哥,现在该怎么办?」
薛以安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再次拱手强调,
「皇上,就算闽南此次是奉太子命,但卜卦结果显示,江浸月会是亡国之人也是事实。」
我站起身,
走到薛以安身前,
一字一句地问,
「薛住持,我再问你一次,这卦象显示,八字的主人是亡国之相?」
薛以安,不敢直视我,
只是呢喃一句阿弥陀佛,
「出家人不打诳语,事关天下,贫僧不敢妄言,」
「江浸月施主,我知道你一时很难相信,你无需太过担心,贫僧会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保你万全。」
孟时薇保养良好的指尖陷入掌心,
却也张嘴说了句,
「姐姐,薛大师的卦不会错,」
「你还是认了吧,妹妹和大师会为你求情,只降罪你一人,不连累江家其他人。」
「你不为自己想一想,总要想一想江家人吧,」
外祖父颤动着唇,
「月儿,我们江家,未做过的事,不需要认。」
前世,
外祖父,也是如此,
将我护在身前,咬死不让我认下
为了不连累江家,我咬牙应下,被打进天牢,
夜里,孟时薇买通了狱卒,
肮脏的手在我身上,上下齐手,
第二日,将我被污了清白的扔进军营,沦为军妓事传满大街,
母亲集齐了江家军想救我,被彻底扣上反叛的帽子,
满大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等我跪下认罪,
迎着孟时薇笃定的目光,
薛以安反复劝说,
「我的卦象不会错,江浸月,你若此时认了,我尚可保你性命。」
「你的生辰八字,显示不仅不能做太子妃,还会害了整个国家。」
「你若再继续执迷不悟,整个江家都会为你陪葬。」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
我走向占卜台,拿起属于自己的香囊,抽出那张带有我印章的,旁人无法作假的生辰八字,
摔薛以安脸上,
一字一顿道,
「是吗?那你就好好看看,这生辰八字到底是谁的!」
6
薛以安太着急,连生辰八字都只是匆匆一瞥,
只看见我的香囊,
就下了定论,
轻飘飘的纸落出来,只一眼,
孟时薇心神俱裂,
「壬戌年,壬戌月,壬戌日,壬戌时。」
「怎么会,怎么会是我的生辰八字?」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
她顾不得大殿上这么多人,
抓住薛以安寻求安慰,
「以安哥哥,怎么办?」
薛以安深呼吸一口气,扯出自己的道袍,
恢复冷静道,
「江浸月,你此时作假,已然晚了。」
「我卜卦时,香囊里的生辰八字并非如此。」
孟时薇和孟庆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姐姐,你趁拿香囊的间隙偷换了生辰八字,这可是欺君之罪。」
我冷笑出声,
「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这生辰八字,盖了我的私章,乃是秦公公亲眼所见,我何以在众目睽睽下做假。」
秦公公捏着嗓子作证,
「这生辰八字是咱家亲手塞进去,誊写的时候一字不差,」
同坐的王小姐也站起身作证,
「浸月写下生辰八字时,我也曾在身旁,当时我不小心碰到,壬戌的戌字有一笔出了头。」
外祖父的同僚凑上来看,
拂须点头,
「不假,这八字的戌确实如此。」
重生一世,
我这才放松下来,继续逼问,
「那么薛大师,」
「我就要问了,为什么同样的生辰八字,在我身上你说是亡国之兆,在孟时薇身上,就是天命所归,天凤降世?
7
皇帝冷冷看了薛以安一眼,
「解释!」
孟时薇腿抖得更加厉害,
薛以安皱了皱眉,挺直了胸膛,
「江浸月,王令仪是你闺中好友,自是站在你这边,」
「你的生辰八字,我占卜时,并非壬戌年,」
「你想以此脱罪,买通众人是不可能的。」
我不指望,光是一个生辰八字就能扳倒一个德高望重,深受皇上器重的大师,
我要的是种下怀疑的种子,
等他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天,
薛以安,肯定比我前世的结局惨烈数倍,
不再继续纠结香囊的八字,
我继续追问,
「既然薛大师,说,卜卦时并非用的香囊里的,」
「那就请大师说一说,卜卦时,到底用什么生辰八字推演出的?」
他低头思索了半晌,
缓缓出口,
「壬戌年,壬戌月,辛酉时。」
说完,他抬头看向我笃定道,
「我推算的是这个八字。」
「就是这个八字,会灭国!」
一直闷声不语的太子笑出声,
「薛大师的意思是,本宫会灭国?」
8
薛以安出口的八字,年少时,他曾见我写过,
他以为是我的,
却不想是太子告诉我说,
「这是你未来夫君的生辰八字,你需得背熟,不然就没有桂花糕吃了。」
当年馋嘴的我,
为了桂花糕,背了好几次都没能记住,
是母亲说,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我才写了下来,
一遍又一遍,
只是,今日,倒叫这薛以安误以为是我的,
太子最后一字,
语气已是呵斥,
薛以安下意识解释,
「太子殿下,我以为这是江浸月的八字!」
太子脸色更冷,
「是吗?」
「薛大师,你占卜到底是看八字还是看人?」
9
薛以安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孟时薇和孟庆大气也不敢出,
见皇上并未生气,
薛以安双手合十再次请求,
「皇上,并非臣学艺不精,是江浸月故意拿假的生辰八字,毁了我的卜卦,此举冒犯上苍,有违天理。」
「皇上今日若是不惩戒她,上天必会降下惩罚。」
太子拦在我身前,
「你敢。」
薛以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步步紧逼道,
「太子被此妖女,迷得神魂颠倒,若是进了东宫,太子来日继位,从此君王不早朝,岂不是验证了臣说的亡国。」
「皇上,事关江山社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我心一沉,
拦住太子想继续为我求情,
身为大雍的君王,
最忌讳的就是太子独宠一人,
是以,在册封太子妃前,
东宫已经有了几位良娣,
太子也表现得雨露均沾,从不在人前显露对我的特别,
今日是急了,
皇上捏了捏眉心,
张口下了定论,
「就依薛住持所言,江家女,江浸月,迷惑太子,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10
被御前侍卫押下去前,
孟时薇一脸得意,
外祖父老泪众横,想上前求情,被我眼神退了回去,
入夜,
薛以安带着孟时薇,买通狱卒,混了进来,
「阿月,你还好吗?」薛以安假惺惺开口,
我别过头去,
眼神冷漠,
孟时薇打断他,
「以安哥哥,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她让出身位,
身后两个狱卒摩挲着手指,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孟小姐,真把这女人给我们享用?」
薛以安嗫嚅着,
「薇薇,我们不是非要这样!」
孟时薇疾言厉色道,
「今日,若是不毁了她。来日真等太子将她救出去,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以安哥哥,你答应我的,要让我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她拿出怀里的春日醉,
「给她喝下去,贞洁烈女也会变成荡妇。」
前世,
太子昏睡,外祖父因为打击一病不起,
天牢狱卒见我孤立无援,用尽酷刑逼我招认,
我无力反抗,
这一世,
我毫发无伤,
罪名也并非像前世般做实,辩无可辩,
就连外祖父的官职也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是以,除了环境差点,
我并未遭罪,
故而孟时薇靠过来的瞬间,我有力气反手将春日醉塞进她嘴里,
入口即化,
她抠着嗓子眼想吐出来亦是不可能了,
薛以安眼神冰冷,
「江浸月,你何时变得如此恶毒?」
11
「太子驾到。」
门外的狱卒一声传令,
孟时薇买通的人落荒而逃,
和太子迎面撞上,
「冲撞太子,杀了。」
孟时薇脸色潮红,控制不住自己往薛以安身上寻求安慰,
薛以安将她打横抱起,
从另一个方向落荒而逃,
太子到时,
人已然毫无踪迹,
隔着栅栏,
他眼眶微红,
「月儿,我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他眼神瞥向一旁的秦公公,
我会意,
这恐怕是他打着见我最后一面,才能从皇上那里争取到的机会,
我眼眶含泪,
「太子殿下,以后你要保重,」
他斟上酒递到我面前,
「月儿,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一杯薄酒入喉,
五脏六腑绞痛异常,我蜷缩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
昏死过去,
身体无法动弹,
意识却格外清晰,
「这是孤的太子妃,她的尸首本宫要带走。」
秦公公尖细着嗓子,
「殿下,别让咱家难做。」
金银的碎响响起,
秦公公一声,
「江家女,江浸月已死,尸身已毁,咱家什么都没看到,」
我彻底陷入黑暗。
12
再醒来,
对上的是小青的脸,
「小姐,你醒了?」
我揉了揉发痛的头,问,
「这是哪里?」
她取了热水,将干净的脸帕递给我,
「小姐,这是闽南。」
「你服下假死药,已经睡了十天十夜了。」
难怪腹中难受,
正要传膳,
太子推门而入,将散发着热气的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月儿,可是饿了。」
低头吃桂花糕的间隙,
小青愤愤吐槽,
「小姐,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出了什么大事,」
「听说你死在牢里,那薛以安非要亲眼见证,」
「太子殿下不让他见,他发了疯,在祭天大典上,如法炮制,说太子殿下是亡国之君,不易继承大统。」
从小青细碎的吐槽中,
我拼凑出这十天的异变,
我刚【死】的消息传出来时,外祖父以年迈的理由辞官带着母亲归乡,
孟时薇还想像前世般,传出我被人毁了清白的丑闻,
却没想到我死的消息先传来出来,
薛以安脸色冰冷,冲进东宫,
「江浸月呢?是不是你把她藏了起来?」
太子无心与他纠缠,
只想秘密将我的【尸身】送回乡,便让人大发了出去,
一连数日,
薛以安都站在太子府门前不肯离去,
是以三日就醒的我,不得已再次吃下假死药,
直到见到我面色苍白,
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
薛以安发了疯,
指着太子怒骂,「是你,是你害死了阿月,」
「我不会放过你的。」
「将阿月的尸首还给我。」
太子不肯,
东宫侍卫诸多,
薛以安硬抢抢不过,
便放下狠话,
「杨枕流,你拆散我和阿月,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翌日,
太子妃人选定孟时薇,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
就被薛以安的话惊得脸色煞白,
「臣夜观天下,那日占卜结果没错,江浸月塞进香囊的八字,就是亡国之相,」
「臣斗胆,太子殿下不宜继承大统,请皇上三思!」
13
这一次,
他为了扳倒太子,联合三皇子,
三皇子一党在朝堂上极力支持,
「皇上,大雍自立太子以来,灾祸频发,是以上天的示警。」
「皇上,请废太子,告慰上天。」
皇帝眉心一拧,
点头答应,
「将太子发配闽南。」
「无召不得入京。」
临行前,
薛以安拦住太子,
「杨枕流,将阿月的尸首还我。」
太子冷笑,
「当年你争不过我,现在亦是如此,」
「昨夜,我便让我的亲卫将阿月,连夜送了出去。」
副部迎来重重一拳,
吐出肺里的血沫,
太子畅怀大笑,
薛以安捏紧拳头,
「当日,若不是你,我家怎会被查处贪污。」
太子嘲讽道,
「若是你爹不贪心,贪污军饷,怎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阿月用年少时,救过我皇祖母的恩情,换你一命,就落得你陷害她差点全家下狱的下场?」
薛以安嗫嚅着,
「不是,」
「我从未想过,害她的家人!」
太子笑得更加讽刺,
「你以为,让月儿沦落和你一样的,就能配得上她吗?」
「我告诉你,这辈子,下辈子,月儿都不可能喜欢你。」
「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手刃你。」
最后薛以安落荒而逃。
14
说完这一切,
小青看向我平静无波的脸,
「小姐,你当初救了一个白眼狼。」
泪水递进桂花糕,
咽进嘴里一阵苦涩,
「是,」
「太子殿下说得没错,总有一日,我会手刃他。」
15
三皇子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传来时,
闽南已过去月余,
我暗中早已和外祖父联系上,
「月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问,
我想起前世,
他祭出尚方宝剑,求皇上饶我一命,
皇上只是挥挥手,
「这是太上皇赠你,你若是想用,去阴曹地府问问他同不同意。」
娘亲愿意拿出所有嫁妆充入国库,
他在收完银子后,出尔反尔,
「朕可从未答应过,」
「是你自愿的。」
娘亲在大殿上撞柱而亡,以如此壮烈的方式反抗,
那些比我年岁还小的妹妹,
被军营的畜生折磨致死,
临死前求着我救她们的模样,
「姐姐,」
擦了擦眼泪,
我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外祖父,这王朝从根上就烂了,」
「皇帝轻信占卜,不管民生,只一味姓天命,这样的天下,是你当初和先皇南征北战时想要的吗?」
16
揭竿起义,过程比我想象的更加顺利,
这半年,
皇上对薛以安的所有占卜结果听之任之,
甚至下旨废了皇后,册封孟时薇为后,
孟时薇奢华无度,哄得皇帝对她宠爱有加,
花钱如流水,
私库见底了,就伙同孟庆卖官,
100两黄金,可以买个县令,
1000两黄金,可以当上御史中丞,
只要给的钱够多,当上当朝宰相也未尝不可,
这些人当上官,
增加赋税,层层盘剥,
底下的老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大军所过之处,
易子而食时有发生,
打到京城脚下那天,
薛以安站在城墙上,激动不已,
「我就知道,阿月,你还活着。」
17
他敞开怀抱,
「阿月,我已向皇上奏明,你并非亡国之人,只要你弃暗投明,我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你死罪。」
我想,
他还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处境,
大军向前一步,
他才略微慌乱的后退,
「放肆,我乃安国寺住持,尔等犯上作乱,」
「那是逆天而行。」
「速速放下武器,我饶你们不死。」
这一年,
皇帝对他的占卜深信不疑,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
只是当城墙下的箭矢对准他时,
他吓尿了裤子,
落荒而逃,
打进皇宫时,
皇帝正躺在孟时薇的床上做着美梦,
喊了几声来人呐,
无人回应,他才翻起身,
看见太子,怒喝出声,
「枕流,你敢抗旨!」
「朕看是对你发配闽南的,处罚得太轻了,来人,削去太子的玉蝶,贬为庶人,押入天牢。」
18
寂静无声,
他坐直了身子才发现,
太子脸上全是血迹,将银枪插入他心脏时,
他口腔含血,
只说出一句,
「你竟敢弑君,」便咽了气,
抽出银枪,将血迹在皇袍上擦拭干净,
太子缓缓开口,
「想杀你很久了。」
十年前,
这话他对我说过,
那时候,太子的母妃尚在人世,人前她是高贵的皇妃,
人后,
皇帝变态将她赏给太监,
不过是因为,年少时,
太子母妃另嫁镇国大将军,
镇国大将军深入腹地,被敌军围困,向朝廷求助,
皇帝为了一己私欲,
切断所有圆饼那天,
外祖父喝得烂醉骂,「皇帝昏庸,百姓疾苦。」
镇国大将军死后,
皇帝强胬人妻,不过十年,
杨枕流9岁,
母妃就撒手人寰,
她死后,皇帝痛哭流涕,悔恨莫及,追封皇后,将杨枕流封为太子,
紧接着,
一个又一个,长得和先皇后的女子被送进宫中,
演多了情深的戏码,
皇帝越来越不耐烦,
看杨枕流,就像看到当初背叛自己的女人,
是以,
薛以安说他会亡国,便顺坡下驴,贬他去闽南,
19
找到薛以安的时候,
他背着金银细软,拉着孟时薇狼狈逃窜,
银枪钉在身前,
他才惊恐转头,
「江浸月,你不能杀我!」
我歪头,
将银枪用力送进他的心脏,
他最后一句是,
「我做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
孟时薇吓得失禁,
疯狂磕头,
「姐姐,放过我,这一切都是薛以安逼我的。」
「他说你是天上的月亮,太清冷了,他想看看月亮被碾进尘埃,自己再去拯救月亮,这样月亮以后就独属他一人。」
20
没听下去任何辩解,
我转身离开,
新皇登基那天,
孟庆一干人等被抄家没族,
抄出来的金银多到,菜市口的血,都流淌着铜臭味,
孟时薇还想找我求情,
「姐姐,你就要当上皇后,我们是一家人。」
「若是世人知道,你如此狠心,定会在后面辱骂你,你会遗臭万年。」
杨枕流微微一笑,
「那正好和我这亡国之君相配。」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后,
孟时薇用尽世间最恶毒的话咒骂我,
「江浸月,不该是这样的。」
「你该在占卜大典上被充为军妓,被千人骑万人尝。」
「只能仰望我,」
「不该是现在这样,」
她哈哈笑出声,却惹恼了杨枕流,
「你既喜欢那样的生活,孤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