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发现一位老人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买同一款明太子饭团,然后坐在窗边盯着对面空地发呆。我怀疑他是连环杀手,偷偷报了警。警察调查后告诉我,他是退休狱警,对面曾经是监狱旧址。而他买的饭团,是当年一个年轻犯人临刑前说“如果能再吃一次便利店的明太子饭团就好了”的那种。老人已经坐了三年——因为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当年没有批准那顿饭团的请求。
一
我叫周远,二十四岁,在城南“好邻居便利店”值夜班。这份工作唯一的优点是不用和人说话——白天我还能装成正常人,到了凌晨两点以后,整条街只剩路灯和野猫,我就是这家店唯一的活物。
直到那个老头出现。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凌晨。三点整,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一个穿灰夹克的瘦高老人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又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放到收银台上。
“八块五。”我扫了码。他掏出一把零钱,一枚一枚数清楚,推过来。
然后他没有走。他走到靠窗的那排座位,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嚼。窗外是城南路,对面是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空地,据说要建商业综合体,但围了两年也没动静,里面长满了野草。老头就那样坐着,盯着那片空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忘在窗边的雕塑。
我起初没当回事。夜班什么怪人都有——有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哭的,有凌晨四点来买牙膏的,有对着关东煮自言自语半小时的。一个老头安静坐着吃个饭团,已经算体面了。
但第二天,三点整,他又来了。同样的灰夹克,同样的明太子饭团,同样的矿泉水,同样的零钱,同样的角落座位。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不差。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二
我试着跟他搭话。第十天的时候,我趁他拿饭团时问:“大爷,您每天都这个点儿来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饭团好吃吗?”我又问。其实我知道答案——明太子饭团是我们店里最不好卖的一款,咸得要命,酱料发腥,经常放到过期。但他每天买,所以我每天都得补货。
“嗯。”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了。
“您坐那儿看什么呢?对面不是空地吗?”
他没回答。付了钱,坐到老位置,吃完,走人。全程二十分钟,精确得像钟表。
我越想越毛。一个正常人不会每天凌晨三点来吃最难吃的饭团,看一片空地。我上网查了,那篇帖子叫《便利店夜班遇到的怪人,我应该害怕吗?》,底下有人说“赶紧跑”,有人说“可能是踩点的”,还有人分享了自己遇到过“每天来买一把刀的老太太”。我越看越睡不着,白天回家躺床上,满脑子都是老头盯着窗外的侧脸。
万一他是连环杀手呢?来观察抛尸地点?或者他在等什么人,准备半夜动手?或者他就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对面空地埋着他的秘密?
第十五天,我终于报了警。接电话的民警问清楚地址,说会派人来看看。凌晨三点半,一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国字脸,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老头,又看了看我。
“谁报的警?”
“我。”我压低声音,“就是那个老头,每天凌晨三点来,买一个饭团,坐那儿盯着对面空地看,已经半个月了。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有问题。”
警官看了我一眼,走到老头对面坐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警官掏出证件晃了晃:“大爷,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
老头嚼饭团的嘴停了停。“家里没人了。”
“天天来这儿坐着,看什么呢?”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窗外:“那儿,以前是青石监狱。”
警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老头。“您以前是?”
“狱警。退休八年了。”
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我叫到一边。“小伙子,别瞎报警。人家是退休狱警,住附近,睡不着出来坐坐,犯法了?”
“那他为什么天天盯着一片空地——”
“这我就管不着了。”警官拍拍我肩膀,“下次别拿这种事浪费警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自己去问问。”
他走了。老头也吃完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觉得又丢脸又憋屈。但那个词在我脑子里转——青石监狱。我从小在这片长大,知道城南以前有个监狱,但什么时候拆的我记不清。对面那片蓝色铁皮围着的空地,居然是个监狱旧址?
我决定自己搞清楚。
三
第二天白天,我专门去那片空地转了一圈。铁皮围挡锈迹斑斑,最矮的地方被我扒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碎砖、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空地边缘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青石监狱原址,土地整理中,严禁入内。”落款是五年前。
我拍了张照片,去问隔壁烧烤店的老刘。老刘在这条街开了十二年店,什么都知道。他一边穿串一边说:“青石监狱啊,老早拆了。以前关重刑犯的,后来搬到郊区去了。那块地空了好几年,说要盖商场,老板跑路了,就一直荒着。”
“里面以前关过死刑犯吗?”
老刘斜了我一眼:“那肯定有啊,重刑犯监狱嘛。你问这干啥?”
我没细说,只讲有个老头天天坐店里看那块地。老刘乐了:“你说郑老头吧?老郑,以前就在那监狱上班。我认识他,他老婆前年没了,闺女在外地,一个人住。咋了,他天天去你店里?”
“每天凌晨三点,买一个饭团,坐两个小时。”
老刘手里的串停了。“凌晨三点?天天?”
“天天。”
老刘咂了咂嘴,没说话,低头继续穿串。过了半天才说:“老郑这人……唉,心里有事。你别招惹他,也别报警什么的,他不害人。”
“你知道他什么事吗?”
“不知道。就听人说他退休以后人就不太对劲,不怎么跟人说话。以前他老婆在的时候还出来遛弯,现在基本见不着。”老刘把串往盘子里一扔,“你要是真好奇,自己问他去。他嘴严,但人不坏。”
我决定换个方式。我不再试探,也不再报警。他每天三点来,我就提前把他要的饭团拿出来放好,矿泉水也摆在旁边。他进门直接扫码付钱,省得在冷柜前转悠。有时候我煮了关东煮,给他盛一碗萝卜,说“卖不完要扔的”。他看我一眼,不拒绝,也不道谢。
这样过了大概一周,有一天凌晨他吃完没走,坐在那儿盯着窗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周远。”
“小周。”他点了点头,“你不用给我留饭团,我来了自己拿。”
“顺手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怪的?”
“有点。”我实话实说,“但老刘说你人不坏。”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老刘嘴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第一次正眼看我,“对面那个地方,以前是监狱。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六年。”
“嗯,听说了。”
“里面关过一个小孩,十九岁,判了死缓,后来改死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旧报纸,“临刑前一天,他跟我说,郑管教,我想吃个饭团,就门口便利店那种,明太子的,我还没吃过。”
我手里正在擦杯子的动作停了。
“我没给他买。”老头看着窗外,“所里有规定,死刑犯最后一餐由食堂做,不能吃外面东西。我跟他说不行,他也没闹,就点了点头,说那算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人走了。”
他顿了一下:“后来我退休了,那监狱也拆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那孩子当时那个眼神。他不闹,就点个头,说‘那算了’。”老头转过头看我,“小周,你说一个十九岁的人,临死前就想吃个饭团,我连这都没答应他,我算什么东西?”
四
那天晚上老头没坐满二十分钟,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嗡嗡的。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上网查“青石监狱 死刑犯 2000年代”。翻了好几页,在一个旧论坛里找到一条帖子,标题是《青石监狱那年那个姓林的抢劫犯,到底冤不冤?》。
我点进去。帖子是2012年发的,楼主说自己是青石监狱前服刑人员,提到2005年有个叫林小海的年轻犯人,因抢劫致人死亡判死刑。但楼主说,林小海只是望风的,真正动手的是他同伙“老七”,老七跑了,林小海被抓后一个人扛了所有罪。后来老七在外地因为别的案子落网,供出了林小海只是从犯,但那时候林小海已经执行半年了。帖子底下有人回复“真的假的”,楼主说“千真万确,所里后来内部通报过,但没公开”。
我把帖子截了图,第二天上班时给老头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推回来,说:“这帖子我早就看过。”
“所以那个林小海——”
“是我那个监区的。”老头说,“这孩子进来的时候才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话不多,让干什么干什么。我一直觉得他不像能杀人的。后来老七落网,上面来调查,找我谈话,我才知道他确实没动手。但那会儿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那您每天坐这儿——”
“我退休以后打听到,林小海执行前最后待的地方就是这儿附近。他老家在安徽,父母早没了,有个妹妹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没人给他收尸,最后是所里按无名尸处理的。”老头把手插进灰夹克口袋,“我就想,他临死前想吃个饭团,我没给。现在我天天给他买一个,摆在那儿,就当……就当补上那顿饭。”
我这才注意到,他每次吃完都会留一小块饭团在包装纸上,摆在窗台边缘,不扔垃圾桶。我以为是老人邋遢,原来他是故意的。
“您摆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今天剩下的一小块饭团放在窗台上,“每天一个,他要是真能吃到,也吃了快一千二百个了。”
五
我以为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一个愧疚的老人,每天用一个饭团祭奠一个十九岁的死刑犯。我甚至想好了怎么跟老刘解释:“人家心里有事,别瞎打听。”
但事情还没完。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那天凌晨下大雨,老头没来。三点十分,四点,四点二十,雨越下越大,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有点不放心,翻出老刘给我的地址——老头住后面那条街的老小区,走路五分钟。我锁了店门,撑着伞跑过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被吵醒了,探出头说:“老郑下午去医院了,说是心脏不舒服,他闺女从外地赶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他闺女?”
“对啊,在深圳上班,昨天回来的。老郑这几天脸色就不对,估计是累的。”
我回店里继续上班,心里七上八下的。第二天白天我买了点水果去医院看他,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一脸疲惫。她看见我提着水果,问:“你是?”
“我是前面便利店的小周,郑大爷天天来我店里买东西,昨天没来,我看看他。”
女人眼圈红了一下:“我是他女儿,郑晓。我爸……心梗,送得及时,搭了支架,没大事。谢谢你来。”
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老头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睡着了。我把水果递给郑晓,准备走,她叫住我:“小周,你是不是知道我爸为什么天天半夜去你店里?”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郑晓叹了口气:“他跟我说过。那个犯人,林小海,他念叨了十几年。我妈在的时候他就念叨,我妈走了他更厉害了。我劝过他,说那不是你的错,规定就是规定。他不听。”她顿了顿,“其实有件事他不知道。”
“什么?”
“林小海有个妹妹,当年在深圳打工,后来嫁人了。我托人找到她了,跟她说了我爸妈的事——我爸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哥。她上个月给我回了信,说她不怪我爸,她哥在里面那几年,我爸对他挺好的,过年还给他塞过糖。她哥临刑前给她写过一封信,信里说‘郑管教人不错,就是太讲规矩’。”
郑晓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的纸:“我复印了一份,本来想等我爸出院给他看。你要是不急,先拿着,下次上班他要是来了,你帮我给他。”
我接过那张纸。信很短,字歪歪扭扭:
妹,我明天就走了。你别哭,哥对不起你。里面郑管教对我挺好,过年还给我糖吃,比咱爸强。我让他给我买个饭团,他不肯,说是规定。这人太死脑筋了,不过不怪他。你好好过日子,别想我。
落款是“哥”,2005年11月3日。
六
老头出院后第三天,凌晨三点,他又来了。脸色比之前白,走路慢了点,但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那个角落座位。我把提前热好的饭团递给他,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猜的。”我把那张复印的信纸放在他面前,“你闺女让我给你的。林小海妹妹回信了,这是林小海临刑前写给他妹的。”
老头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他看了很久,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掉在纸上,把“太死脑筋了”那几个字洇花了。
“这小孩……”他擦了把脸,“这小孩到死还替我说话。”
“他说你不怪你,就是太讲规矩。”
“我讲什么规矩啊。”老头把信纸叠好,揣进贴身口袋,“规定是说不能吃外食,可那孩子都要死了,我给他买个饭团能怎么着?能把我开除?能把我枪毙?我就是……我就是当时怕担责任。所长说了不许,我就不敢。我当了二十六年狱警,最怕的就是犯错。结果呢,我没错,我他妈一点错都没有,可我这辈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窗外雨已经停了,对面空地上方的路灯照着铁皮围挡,蓝汪汪的一片。
“大爷,”我说,“您明天还来吗?”
“来。”他擤了把鼻涕,“不来我干嘛去?”
“那您别三点来了,四点吧,三点我正补货,没空跟您聊天。”
他抬头看我:“你跟我聊什么?”
“聊林小海啊。您给我讲讲他什么样,我听听。您讲了三年了,光买饭团不说话,林小海要是真能吃着,他也嫌闷。”
老头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牙缺了两颗,但笑得挺真。“你这小孩,”他说,“跟林小海一个德行,说话没大没小。”
“那您明天来不来?”
“来。”他把饭团包装撕开,咬了一大口,“四点。你给我热乎的,别拿凉的糊弄我。”
七
后来老头真改四点了。四点店里没什么人,我煮两碗关东煮,他一碗我一碗,坐窗边吃。他给我讲林小海的事:林小海刚进来时不会叠被子,被同监舍的老犯人拿拖鞋抽,他看见了把老犯人训了一顿;林小海劳动时手被缝纫机扎了,他带人去医务室,路上林小海说“郑管教你比我爸强,我爸喝多了就拿皮带抽我”;过年所里发糖,他偷偷多塞给林小海两块,林小海揣兜里舍不得吃,化在口袋里粘了一兜。
“他那个妹妹,”老头说,“后来嫁到东莞去了,生了俩孩子。郑晓跟她加了微信,偶尔发照片。上个月她给郑晓转了两千块钱,让郑晓给我买点营养品。我没要,让郑晓退回去了。我说你哥的事我对不住你,怎么还能要你钱。”
“她怎么说?”
“她说郑管教你别这么想,我哥信里写你对他好,我信我哥的。”老头喝了口汤,“你说这家人,怎么都这么……这么不记仇呢。”
“可能因为您确实对他们好。”
“我好什么好。”他嘟囔了一句,低头吃萝卜。
我把那篇论坛帖子又翻出来给他看,说底下有人回复“林小海那个案子后来平反了吗”。老头摇头:“没平反。人都没了,平反有什么用。老七后来加了刑,但林小海回不来了。”他停了一下,“我去找过所里,问能不能给林小海补个什么证明,至少让家属知道他不是主犯。所里说程序上走不通,案子已经结了。我跑了两年,跑不动了。”
“所以您就每天买饭团。”
“嗯。买到他妹妹哪天来找我,我就把攒的饭团钱给她。”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一天八块五,三年多,大概一万来块钱。不多,就是个意思。”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您每天买饭团的钱都记着账?”
“记着呢。我有个小本,每天画一道,跟坐牢似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我当狱警的时候天天管别人,现在自己给自己画正字。”
八
故事到这儿本来该收尾了——老人放下了心结,每天四点来吃关东煮,偶尔跟我聊聊天,他闺女回了深圳,隔两天打个电话。对面那片空地终于动了工,挖掘机进场那天老头特意多坐了一个小时,看着铁皮围挡被拆掉,说“拆了好,省得我天天看”。
但十一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睡觉,郑晓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小周,我爸被派出所带走了。”
我一下子醒了:“怎么回事?”
“说是跟人打架。对面工地施工,有个包工头嘴欠,说‘这破监狱早该拆了,关的都是人渣’。我爸拿保温杯砸人家脑袋,把人砸流血了。”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老头坐在长椅上,灰夹克上还有泥点子,保温杯被没收了,手边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的水。看见我来了,他哼了一声:“你来干啥,我又没犯法。”
“您拿杯子砸人还没犯法?”
“他嘴贱。”老头梗着脖子,“他说监狱里关的都是人渣,我说你放屁,里面有人是被冤枉的。他说冤枉也是人渣,我就砸了。”
包工头在隔壁屋捂着脑袋,缝了三针,嚷嚷着要赔偿要拘留。我两头跑,最后老头赔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包工头写了谅解书,派出所批评教育一顿把人放了。郑晓在电话里又气又急:“爸你能不能消停点!你心脏刚搭完支架!”
老头对着电话吼:“我消停不了!他说林小海是人渣!”
吼完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上生闷气。我蹲旁边递了根烟——我不抽烟,专门给他买的。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把烟掐了。
“小周,”他说,“我是不是挺没劲的?为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跟人打架。”
“是挺没劲的。”我说,“但林小海要是活着,估计得说‘郑管教你终于不守规矩了’。”
老头愣了一下,噗嗤笑了。“那小子确实这么说话。”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店里,我请你吃关东煮。今天不记账,算我赔你的。”
九
后来老头还是每天四点来,但饭团不买了。他说林小海妹妹给他打了电话,说“郑叔你别买饭团了,我哥吃不着,你留着自己吃”。老头说那我买点别的,于是改成每天买一盒牛奶,自己喝,喝完了把空盒摆在窗台上,跟以前摆饭团一样。
我说您这又是干嘛。他说:“摆着好看。林小海那会儿在里面喝不上牛奶,现在摆一盒,就当给他看看。”
十二月底,对面工地挖地基,挖出来一堆旧砖头。老头跑去看热闹,回来跟我说:“那是我以前值班室的砖,红砖,上面还有我拿钥匙刻的字。”我问刻的什么,他说刻的“郑守义到此一游”,1989年刻的。第二天他跑去工地,跟人家说了半天好话,把那块砖要回来了,洗干净摆在窗台上,跟牛奶盒并排。
现在窗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红砖、一个空牛奶盒、一张复印的信纸(老头塑封了)。每天四点,老头坐窗边吃关东煮,看对面工地打桩机轰轰响。有时候他对着窗台嘟囔两句,我凑近听过一回,他说的是:“林小海,你看,那破监狱真拆了。拆了好,下辈子别进去了。”
十
今年春节,郑晓从深圳回来,请我吃了顿饭。席间她喝了两杯红酒,话多了起来:“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爸那个记账的本子,我偷看过。你猜他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
“他写:‘林小海,饭团钱攒够一万了,你妹不要,我捐给监狱那边一个帮扶基金了,专门帮刑满释放人员找工作。你别怪我乱花。’”郑晓笑了一下,“他捐钱那天特意穿了件新外套,还理了发,跟去相亲似的。”
我想了想老头理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郑晓又说:“其实我哥的事——我是说我亲哥,我爸以前对他也这样,管得严,规矩多,我哥十六岁跟他吵架离家出走,后来在外地出了车祸没了。我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过不去。林小海的事可能就是个引子,他把对我哥的亏欠全搁林小海身上了。”
“那他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郑晓指了指窗外,“以前他凌晨三点出门,现在四点,还能跟我视频聊半小时。上个月他跟我说,等对面商场盖好了,他要去应聘保安,说‘管了一辈子犯人,管管商场也行’。”
我哈哈大笑:“他七十三了,谁要他啊。”
“他说他身体好,能再干十年。”郑晓也笑,“随他去吧,总比天天半夜坐便利店强。”
尾声
昨天凌晨四点,老头准时来了。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热气,他夹了块萝卜,忽然问我:“小周,你说林小海要是活着,现在多大了?”
“2005年十九岁,现在得三十七八了吧。”
“那他妹妹都四十多了。”老头算了算,“时间过得真快。”
“您还愧疚吗?”
他嚼着萝卜想了想:“愧疚。但不是那种睡不着觉的愧疚了。就是想起来心里还有点不得劲,觉得那孩子要是能吃上那个饭团就好了。”他放下筷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吃上了,我可能就没这么惦记他了。人这东西,欠了债才记得住。”
“那您现在欠谁的债?”
“欠你的。”他指了指关东煮的锅,“你天天给我煮萝卜,我还没给过钱。”
“您每次扫码都多扫两块钱,我看见了。”
“那是小费。”
“便利店没有小费。”
“那我多扫的算饭团钱。”他站起来,把空牛奶盒摆在窗台上,拍了拍那块红砖,“林小海,听见没,小周说不要小费。这人跟你一样,死脑筋。”
窗外的工地已经开始打桩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某种笨拙的心跳。老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牛奶盒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过年剩的徐福记酥糖,老头从兜里掏出来的,糖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圆珠笔字:“给小周。郑守义。”
我把糖揣进口袋,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