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第七次替他挡咒后,弹幕开始给他招魂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22:40

导语

大胤的国师有七盏命灯。

替他死的人,魂就进灯里。

江无咎替他挡了七次。前六次是挡灾,第七次是真的死——冰河,水从口鼻灌进来,他没挣扎,只把手举出水面,把最后一个人推上了船。

尸体在乱葬岗放到第三天,他自己爬了出来。

然后他跑了。跑到江南,改名,撑船。五年。

第五年开春,他开始病。

夜夜有人叫他名字。声音很远,一天比一天近。身上旧疤一条条裂开,裂的位置、长短、深浅,和京城那位国师身上的伤,一寸不差。

镇上神婆掐完指头,手抖得捏不住铜钱。

「有人给你招魂。」

「招了三年了。」

江无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最深的疤在右手,横着,四寸长。是第七次替他挡咒时,被咒纹活活烫穿的。

天底下知道这道疤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在京城,跪在第七盏灯前面,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第一章 冰河

第七次,江无咎算得清楚。

前六次都好办。刀、毒、马、火、塌方、一箭。挡完退回来,洗一洗,缠上布,第二天照旧站在观星台第三级台阶上,背对着门。

第七次不行。

那年冬天,渭水封河。皇帝要去祭河,国师随行。江无咎跟在后头,隔七步。他穿黑衣,刀在右腰,别人的眼睛过不去他身上——这是影卫的规矩,站得比影子还靠后。

船到河心,冰面从底下裂开。

不是裂,是被人从下面顶开。三十几个人从冰水里翻上来,手里拿的是短钩,专钩船帮。船身一歪,沈砚清站在船头没动,白衣被风掀起来,左手垂着,指节上缠着一圈发黑的纹。

那纹在动。

江无咎看过很多次。咒纹动,是有人要拿命来换他的命。这种事六年里发生过六回,每一回他都抢在前头。

这一回他也抢在前头。

他一脚蹬翻船板,把沈砚清往船舱里推,自己转身落水。

水比刀快。

冰水灌进领口的一瞬间,他脑子里还是清楚的——左边的钩手有七个,右边四个,船尾两个。他拔刀,刀在水里慢,慢得像在推一块石头。他砍断两根钩绳,胸口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抱得很紧,像怕他跑。

然后咒纹从他右手腕开始烧。

那不是火。火有边,这个东西没有边。它从他手腕绕着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肘,爬到肩。皮肉在底下鼓起来,像有什么要钻出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牙缝里开始有血腥气。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账。六年,六次,一次都没结。今天一起结。

水里有人在喊他,声音闷,隔着水听不清。他偏过头,看见船帮上伸下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上有纹,纹已经爬到手腕了。

国师不会水。

全京城都知道,大胤国师不近水,连净手都用铜盆,盆里只放三指深。

那只手就那么伸着,在水面上方,不动。

江无咎看了两息。

他抬起右手,把那只手推开,然后用尽最后一口气,抓住船帮,把自己往上顶了一下。船上的人被他这一顶,退回去半步。

他松手。

下沉的时候他想,账结了。

水是黑的。越往下越黑。他看见冰面在头顶合上,像一块盖子被人推回去。

他数着。

第一息,耳朵里全是响。第二息,响没了。第三息,胸口开始发闷,闷得像有人坐在上面。第四息,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影卫死在水里,魂会被河神扣住,回不了观星台。

师父还说,扣住也不要紧,观星台不缺魂。

第五息,他想起的是一双眼睛。

不是整张脸,只是一双眼睛。左眼覆着白绫,右眼看着他,看的时候没有表情,像看一把刀,看它够不够快,钝了没有。

那眼神他看了十一年。

第六息,他松了手。

不是没力气。是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刀钝了,就该换。

水很冷。冷到一定程度就不冷了。他觉得自己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落,落得很稳,像有人在底下接着。

后来连黑也没有了。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

冰河开春才化冻。

人是三月捞上来的,在下游十七里的浅滩,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身上没有刀伤,全是烫的痕迹,从右手腕一路到左肩,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身上画了一张网。

尸首抬回京城,停在城外义庄。

第二天早朝,有御史站出来问:国师的影卫死了,按例该有抚恤,该入功臣祠。

沈砚清站在殿中,白衣,左眼覆着白绫,右眼看着地上。

他说了三个字。

「扔了吧。」

殿上安静了很久。

御史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当天下午,义庄的人拿草席把人一卷,抬去城西乱葬岗。抬的人嫌沉,中途歇了两回。扔下去的时候没扔正,半个身子挂在坡上,一只脚朝天。

「这姿势难看。」一个说。

「好看不好看,他也看不见了。」另一个说。

两个人笑了一声,拍拍手走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

观星台在皇城西北角,九层,最上面一层只有一盏灯。

不是一盏,是七盏。七盏排成一线,灯芯都是人头发搓的,粗细不一。

那天夜里,最右边那盏灭了。

守台的道童听见楼上响了一声,像是瓷器砸在地上。他提着灯上去,看见国师跪在灯前,手里握着半截灯盏,碎口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砖上。

第七盏碎了。

「国师……」

「下去。」

道童下去了。

沈砚清在灯前跪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装进一个木匣。

然后他解开左眼的白绫。

那只眼睛是好的。看得见。

第二章 乱葬岗的第三夜

江无咎是被雨浇醒的。

第一件事是疼。不是某处疼,是全身。像被人拆开,零件扔在地上,又胡乱拼回去,拼的时候没对齐。

第二件事是黑。

他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不是眼睛坏了,是脸上盖着东西。他抬手,摸到草席的边。

他坐起来。

雨很大,砸在肩上。他坐的地方是个斜坡,坡下堆着东西,有些盖着席子,有些没盖。风从坡口灌上来,带着一股甜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腕上一圈疤,新的,肉还是翻着的,被雨泡得发白。他伸手按了一下,不疼。

一点不疼。

他把手放下,坐着想了很久。想船,想冰,想那只伸下来的手。

想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死了。

可他还坐着。

那就先别坐着。

他扶着坡往上爬。爬的时候发现右腿不太听话,膝盖里像塞了块石头。他爬三步歇一步,指甲缝里全是泥。爬到坡顶,看见远处有灯。

不是城里的灯。城里的灯是一片。这是一点,很远,在动的,是有人提着走。

他朝那点灯爬。

提灯的是个卖炭的老妇,姓陈,人都叫她陈婆。五更天进城送炭,走的是乱葬岗外那条小路,图近。

她看见坡上有个东西在动,先以为是野狗,举灯一照,照见一个人。

那人半跪在泥里,一身黑衣烂成条,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睁着,看着她。

陈婆没叫。

她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从炭筐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横在身前。

「活的死的?」

江无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砂子。他咽了一下,才出声。

「活的。」

「哪家的?」

「……没有家的。」

陈婆看了他一会儿。她这辈子见过很多没家的人,多数是死了的。活的没家的,一般也活不长。

她把刀收回去,从筐里翻出半块饼,扔到他脚边。

「吃。吃完自己走。」

江无咎捡起来,咬了一口。饼是硬的,冻过的,咬下去掉渣。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头。

「婆婆,江南怎么走。」

「江南?」陈婆笑了一声,声音像锯木头,「你这条腿,走到城门口就得躺下。」

「那我躺着走。」

陈婆不笑了。

她把灯往前举了举,照他的脸。照了半天,忽然问:「你手上那个,是谁烫的?」

江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疤在灯下是紫的,一圈,很整齐,像有人拿尺子量着烫的。

「我自己。」他说。

陈婆没再问。

她拉起炭车,往城里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跪在泥里,一口一口啃那块饼,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她站住了。

「上来。」她说,「我车上有炭,你躺炭上。到了城南渡口,我给你找条船。」

上车的时候,陈婆问他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那三个字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没出来。

不是忘了。是他忽然发现,这个名字在嘴里很生。十一年里没人叫过。别人叫他「七」,或者「喂」,或者什么也不叫,只是抬手。

「江。」他说,「江七。」

「江七。」陈婆念了一遍,「姓江的好,江里有水,淹不死。」

「您怎么知道淹不死。」

「你要是淹得死,现在就躺在坡上,不会爬到我灯底下来。」

江无咎不说话了。

炭车很慢。轮子是木头的,压在路上咯咯响。他躺在炭堆上,炭是凉的,硌得后背疼。

疼是好事。他想。

能疼,说明还有肉。

第二天夜里歇在一个破庙。陈婆生了一堆火,从筐里拿出三个红薯,埋在火底下。

「你多大了。」她问。

江无咎算了一下。

「二十八。」

「看着像三十八。」陈婆说,「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拿火钳把红薯翻了个面。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一个都没了?」

「一个都没了。」江无咎说,「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卖了。」

陈婆抬起眼。

「卖了多少。」

「四石米。」

火塘里噼了一声。陈婆低下头,继续翻红薯。

「四石米。」她说,「我那头驴都比这贵。」

江无咎笑了一下。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笑,笑的时候脸有点僵,像很久没用过这块地方。

「婆婆。」

「嗯。」

「您别问我在京城干什么。」

「我不问。」陈婆把红薯扒出来,扔给他一个,「我看你手上那圈疤,就知道不是好活。」

红薯很烫。他在两只手里倒了两回,才咬下去。

甜的。

炭车走了七天。

陈婆没问他叫什么,他也没说。到第三天,她开始叫他「喂」。到第五天,开始叫他「小子」。

第七天到渡口,她把车停在岸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他。

「三两四钱。不多。你到江对岸,找个镇子,别进城。城里有查户籍的。」

江无咎接了。布包很沉,他捏了捏,知道里面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

「婆婆。」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陈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儿子也死在乱葬岗。」她说,「没人给他盖席子。」

她拉车走了。车轮在石板路上响,一直响到听不见。

江无咎站在渡口,把布包打开。

三两四钱碎银。还有一把短刀,就是她那天横在身前的那把。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陈。

第三章 江南有雨

第五年,临水镇。

镇子小,一条河穿过去,河上三座桥,桥头各有一家铺子。镇上四百多户,多数姓周,杂姓的少。杂姓的人在这里过日子,得有个说得清来路的活计。

江无咎的活计是撑船。

船是陈婆给的银子买的,旧的,船底补过三回,船头刻着一个「渡」字。他每天早上卯时到渡口,晚上酉时收。一人一文,带东西加两文。过桥不要钱,但桥远,绕过去多走二里。

镇上人叫他江七。

不是他说的。是他来的头一个月,有人问他姓什么,他说姓江,排行第七。那人就喊他江七。喊了五年,喊成了名。

江七话少。

早上渡人,中午在船头吃两个馒头,就着河水。下午没客的时候,他躺在船板上睡一会儿。太阳从桥洞里斜过来,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

镇上的人都说,江七这个人,长得不像撑船的。

个子高,站着的时候比船篷高出一截。肩宽,夏天脱了上衣下水修船,背上肌肉一道一道,跟着动作动。腰细,往下是长的,两条腿在船板上伸直,能从船头搭到船中。

周家米铺的老板娘跟人说过一句:「那人要是不撑船,去当个镖师也够格。」

旁边的人说:「你看他那只手。」

右手腕。

夏天也缠着布。有人问过,他说烫的。再问,他就不说了。

五年里,他只出过一次事。

第二年的夏天,镇上的周家三少爷喝多了酒,在船上闹,伸手去推他。江无咎没躲,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空,掉进河里。

三少爷在船上笑。

江无咎从水里冒出来,手扒着船帮,抬头看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三少爷的笑慢慢没了。

后来他跟人说,那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不是想杀他,是已经把他当死人了,只是懒得动手。

从那以后,镇上没人再惹江七。

镇上有个寡妇,姓柳,在桥头开面摊。

她给江七送过三回面。第一回说是多煮了,第二回说是剩下的,第三回直接把碗搁在船板上,转身就走。

江无咎把碗端起来,吃完了,洗干净,第二天放在她摊子上。

柳寡妇等了一天,没等到一句话。

第四回她没送。

第五回她送的时候,站在船边没走。

「江七。」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

「我二十九。」她说。

江无咎低头吃面,没接话。

柳寡妇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嫌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无咎把筷子放下。

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船板发白。他上身只穿着一条短打的褂子,敞着,肩上的肌肉被太阳晒成蜜色,胸腹一层薄汗,顺着中间那条线往下走。

柳寡妇的眼睛落在上面,又赶紧移开。

「柳嫂子。」江无咎说,「我这人,身上有旧伤。天一冷就废一半。」

「我不嫌。」

「我嫌。」他说,「我这个人,是个残的。」

柳寡妇的脸白了。

她端起空碗,走了。走得很快,走到桥上才停,背对着河站了很久。

江无咎坐在船板上,看着她的背。

他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师父带他去看一个新来的影卫。那人二十三,腿断了,接歪了,走路一拐。

师父说:「看见没有。」

他说:「看见了。」

师父说:「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下场。你要是想娶媳妇,趁早滚。」

那天他没说话。

现在他三十了。腿没断,但是下雨就疼。手没废,但是天冷就抖。

他坐在船上,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

这行的人,不该有家。

江无咎在镇东头租了间屋。一间半,前面半间放着修船的家伙,后面一间睡觉。屋顶漏,他自己上去补的。补的时候站在梁上,一只手扶着椽子,另一只手拍瓦,底下围了七八个小孩看。

他补完下来,一个小孩问:「江七叔,你不怕摔啊。」

「摔过。」

「摔下去疼不疼。」

江无咎想了想。

「疼。」他说。

小孩很高兴,跑开了。

他那间屋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桌,一口锅,一个木箱。木箱里放着三两四钱银子花剩的七钱,还有一把短刀。

刀他没动过。五年了,刀柄上那个「陈」字还是清的。

他不锁门。镇上没人偷他东西。有一回下大雨,隔壁的老太太进来替他收了晾在外面的衣裳,收完给他叠好放在桌上,还留了一个煮鸡蛋。

他把鸡蛋吃了。

壳没扔,摆在窗台上。摆了一个月,干了,裂了,才扫掉。

第五年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里桃花就开了,河面上飘着一层花瓣,撑船的时候桨一划,花瓣散开,又聚回来。

三月,江无咎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早上咳,咳两声就停。后来是夜里咳,咳起来停不住,得坐起来,弓着背,一只手按着胸口。

他去药铺抓了两副药。

掌柜姓吴,六十多岁,看了一辈子病。他把完脉,把江无咎的手放回去,坐在那儿没说话。

「怎么了。」江无咎问。

吴掌柜看着他,慢慢说:「你这脉……我摸不着。」

「什么意思。」

「就是摸不着。」掌柜伸手在他腕上又按了一下,「有,但是虚。像隔着一层布。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夜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谁叫。」

「不知道。」江无咎说,「很远。」

第四章 有人叫他的名字

第一声是在二月底。

那天他收船晚,天黑透了才回屋。洗完脚,吹了灯,躺下。

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

「江无咎。」

三个字,很清楚。

他睁开眼,坐起来。屋里黑,什么也没有。窗户关着,门闩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他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想,大概是做梦。人在梦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不奇怪。

可第二天夜里又有。

还是三个字。还是那个声音。男声,低,不响,但是清楚,像有人隔着两堵墙在叫他。

第三天也有。

第四天他就不睡了。他坐在桌边,点着灯,等。

灯芯烧到一半的时候,声音来了。

「江无咎。」

他站起来,拉开门。

外面下着雨。巷子空的。对面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

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天亮。

从那天起,那个声音每晚都来。

一开始很远,像从河对岸传过来,中间的雨声把它冲散了一半,得屏住气才听得清。

后来近了一点。

四月的时候,他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停顿——叫完三个字,会停一下,像在等回答。等不到,再叫一遍。

五月,他能听出那个声音是哑的。

六月的夜里,他听见那个声音在抖。

不是哭。江无咎听过人哭。那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把力气全用在一句话上,说到最后嗓子撑不住,声音就碎了。

七月的一个夜里,那个声音里多了别的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雨。后来听清了——是咳。

叫完三个字,停一下,然后咳。咳得很闷,像把嘴捂住了。咳完喘两口气,再叫。

那天夜里江无咎坐在床上,把被单攥在手里。

「你别叫了。」他说。

声音还在。

「你别叫了。」

他提高了嗓子。

声音停了。

停了两息,又来了。还是那三个字。

江无咎把被单松开,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声音听不见他。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叫了他十七遍。

他一遍都没应。

第十八遍的时候,他张开嘴。

嘴张开了,喉咙里也动了,气从胸口提上来,到舌根,停住。

他应不出来。

不是不想应。是那个字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拽得死死的,一提就疼。他试了三回,第三回疼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咳出一口痰。

痰里有血丝。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口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五年了。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改了名,换了活,连走路都不再是影卫的走法。他以为这就叫跑掉了。

其实没有。

他没跑掉。他只是站在原地的另一边,等那个人开口。

现在那个人开口了。

第二天他照旧去渡口。

有个客人在船上问他:「船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病。」

「没病怎么眼睛这么红。」

江无咎把桨往水里一插,船走了。

「没睡好。」他说。

客人哦了一声,不再问。

船到河心的时候,江无咎忽然开口。

「客人。」

「啊?」

「你信不信有人隔着两千里叫你名字。」

客人愣了一下,笑起来。

「那得是多大的嗓门。」

「不大。」江无咎说,「很小。就像在你耳朵边上。」

客人不笑了。

「船家,你别吓我。」

「我吓你干什么。」江无咎说,「我就是问问。」

船靠岸。客人下了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得快了些。

江无咎把船撑着,站在河心。

水面上有桃花。风一吹,往东飘。

「江无咎。」

他闭上眼。

「我在。」他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出来。

白天他照旧渡人。

有客的时候说话,没客的时候躺着。他瘦了。肩还是宽,但是肩胛骨下面的肉薄了,躺着的时候能看出骨头的形。镇上的老太太给他送过两回鸡汤,他都喝了,喝完还是瘦。

七月的一个傍晚,最后一趟船。

客人是个卖布的,坐在船尾,一路上说话。江无咎撑着桨,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岸,客人下船,掏钱。

江无咎伸手接。

客人把钱放上去,忽然「咦」了一声。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江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好手,指节粗,掌心有茧。

「水里泡的。」他说。

客人走了。

他把船拴好,坐在船头,把手翻过来看。

手掌心的纹路,好像淡了一点。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攥成拳,又张开。

纹路还在。只是淡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他躺在船板上,看天上的星。

江南的星比京城多。京城的星被灯压着,看不见几颗。这里没有那么多灯,天一黑,星就全出来了。

他想起观星台。

九层,最上面一层有七盏灯。他从来没上去过——影卫不上第九层。他只在底下站着,抬头看。有时候能看见灯影在窗上晃,一晃就是一夜。

他不知道那些灯是做什么用的。

他只知道,每次那盏最右边的灯亮起来,第二天国师就会咳血。

「江无咎。」

声音来了。

很近。近得像在他耳朵边上。

江无咎闭上眼睛。

「你到底要什么。」他说。

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叫名字,是一句完整的话。

「回来。」

江无咎睁开眼。

天上的星一颗都没了。

第五章 一寸不差

八月,他身上的疤开始裂。

最先裂的是右手腕那道。早上起来洗手,水一沾,那道疤就开了,像一条缝被人从里头掰开。不流血,只是开着,露出里面淡红的肉。

他用布缠上,照旧去渡口。

三天后,左肋裂了一道。

他去摸,摸到一条新口子,横着,两寸半。他愣了。

他身上没有这道伤。

他在船头坐了半个时辰,把身上的疤从上到下数了一遍。一共十九道。每一道他都记得来路:刀、箭、火、鞭子。有一道是十四岁那年被师父打的,在背上,斜的。

左肋这道,他没印象。

第二天,右腿。

第三天,后背。

一个星期,他身上多了七道口子。位置都奇怪——有的在肩胛骨下,有的在腰侧,有的在锁骨上头。长短不一,最长的四寸,最短的一寸。

他开始睡不好。夜里躺着,那些口子一起疼。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新伤刚开、肉还活着的疼,一阵一阵,像有人隔一会儿就来划他一刀。

他去药铺。

吴掌柜给他上药,上到一半,手停了。

「江七。」

「嗯。」

「你这伤,不是新伤。」

「嗯。」

「是旧伤开裂。」掌柜把药棉放下,「旧伤开裂,只有一种情况——原伤没好透,被人硬压回去了,压了几年,压不住了。」

江无咎没说话。

掌柜看着他:「你这些年在哪。」

「船上。」

「船上不会有这种伤。」

江无咎把衣服拉起来,慢慢系好。

「掌柜。」他说,「你见过一个人身上疼,另一个人跟着疼的吗。」

吴掌柜看了他很久。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是不躲。

「见过。」他说,「叫连坐。书上写的。说是至亲至近的人,命连在一处,一个受伤,一个跟着裂。」

「怎么解。」

「不知道。」掌柜说,「书上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账不结,裂不止。」」

掌柜把药碾子放下,忽然说:「把手伸出来。」

江无咎伸手。

掌柜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捏过去,捏到小指,停住。

「你摸摸我。」

江无咎愣了。

「摸什么。」

「摸我的手。」掌柜把手伸出来,「摸完告诉我,是热的还是凉的。」

江无咎摸了。

热的。老人的手很热,掌心还有点汗。

「热的。」

掌柜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你刚才捏我的时候。」他说,「我没觉出来。」

屋里安静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上没有热气。」掌柜说,「我开药铺四十年。活人的手按上来,是有分量的——不是重,是热。你这只手按上来,我摸不着。」

江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是死的?」

「你是活的。」掌柜说,「你说话,你走路,你咳,你脸上有血色。可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可是你像是隔着一层东西在活。」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木箱打开,把那把短刀拿出来。

刀在手里,很轻。他握着,坐在桌边,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道疤。

四寸长,横着,边缘是烫出来的,不平,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这是第七次。

那天在冰河里,咒纹从他手腕开始烧,一路烧到肩。烧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

烧完他就沉下去了。

他记得最后看见的东西是船帮上那只手。白的,指节上有纹,纹已经爬到手腕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国师要拉他。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那只手伸下来的时候,是空的。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抓。

那不是拉人的姿势。

那是接东西的姿势。

镇上有个神婆,姓孟,住在河西,屋子外头挂一串干葫芦。

江无咎是九月去的。

那天雨大,他去的时候浑身湿透。孟婆让他坐在门槛里,给他倒了碗热水。

「你要问什么。」

「我夜里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孟婆把铜钱摊在桌上,五个,磨得发亮。她问了生辰,问了名字,问了从哪来。

江无咎说到「从哪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北边。」他说。

孟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开始掐指头,掐得很慢,一根一根。

掐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然后开始抖。

「怎么了。」江无咎问。

孟婆没答。她把铜钱收起来,又摊开,重新掐了一遍。

这一遍掐到一半,她把手放下了。

「你走吧。」她说。

「婆婆。」

「你走。」她的声音变了,很急,「这钱我不收。你走。」

江无咎没动。

雨打在屋顶上,很响。

「有人给我招魂。」他说,「是不是。」

孟婆猛地抬头。

她的脸在灯下是灰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江无咎说,「叫了半年了。」

孟婆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回去,两只手抓着桌沿。

「不是半年。」她说。

「什么。」

「那人招了三年。」她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两年半你没听见,是因为太远。今年听见了,是因为——」

她没说完。

「因为什么。」

孟婆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因为你快没了。」

第六章 招了三年

「招魂不是随便叫的。」孟婆说。

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屋子里的影子跟着动。

「要三样东西。名字、生辰、还有身上每一道疤的位置。少一样都招不回来。」

江无咎坐着没动。

「名字你有。」孟婆说,「生辰你有。疤——」

她抬起眼。

「疤得有人一道一道摸过,记下来。不是看过,是摸过。长短、深浅、在骨头的哪一边。」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显得很吵。

江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九道疤。加上新裂的七道,二十六道。

有人摸过。有人在他身上一道一道摸过,摸完记下来,记了六年。

他记得那个人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手指很凉,动作很慢,一句话不说。他那时候以为是在上药。

「三年。」他说,「招了三年,为什么人还没回来。」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应。」她说。

「我不应会怎么样。」

「不应,就一直招。」她把铜钱一颗一颗收进布袋,「招到你自己走回来,或者招到你散掉。」

「散掉是什么意思。」

孟婆把布袋系好,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

「魂是有重量的。」她说,「人活着,魂压在肉里,压得住。你现在肉还在,魂在往外漏。」

「漏去哪。」

「漏去叫你名字的那个地方。」

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

「你摸摸自己的手。」

江无咎摸了。

凉的。

不是水凉,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散的热气没了。他这半年一直知道自己的手凉,他以为是身子虚。

「到冬天。」孟婆说,「你会开始忘事。先忘小的,钥匙放哪,昨天吃了什么。然后忘大的,忘自己叫什么。」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早上,你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坐起来。」她把灯吹了,「那时候肉还热着,人已经没了。」

「婆婆。」

「嗯。」

「招魂的那个人。」江无咎说,「会怎么样。」

孟婆没说话。

「我问你他会怎么样。」

「招魂不能停。」孟婆说,「停了,线就断。线一断,那头的人散了,这头的人——」

「这头的人会怎么样。」

「这头的人会疯。」

她摸黑把铜钱收进袋子,铜钱碰铜钱,响得很轻。

「三年。」她说,「三年里他不能睡整觉。一夜叫一遍不够,得叫到天亮。叫的时候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站起来。叫完一次,得坐半个时辰才能动。」

江无咎坐着。

「他吃不上饭?」

「吃。」孟婆说,「叫完了吃。有时候叫到天亮,天亮了还有事,就不吃了。」

「一天不吃。」

「一天不吃算什么。」孟婆说,「我见过招了七年的。招完那人回去,人不人鬼不鬼,头发全白,眼睛也瞎了一只。」

江无咎忽然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凳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孟婆没动。

「你现在知道了吧。」她说,「那头的人,也是个不要命的。」

江无咎在雨里走回去。

路上没人。他走过石桥,桥下的水涨了,哗哗地响。他站在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想起冰河。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往下看——不,那时候他是从下往上看。看着冰面在头顶合上,一块一块,像盖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账结了。

现在他知道了:账不但没结,还欠着。

欠账的人,被另一个人拿名字、生辰、二十六道疤,一寸一寸往回拽。

拽了三年。

回去以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船卖了。

买船的是周家米铺的老板,给了六两。江无咎把船绳解开,把桨递过去,转身就走,没回头。

「江七。」老板在后头喊。

他站住。

「你去哪。」

「北边。」

「北边冷。」老板说,「你身上那件不够。」

江无咎没说话。

「这船我儿子撑不了。」老板又说,「他撑了两回,一回撞桥墩,一回翻水里。你要是回来,我再卖给你。」

「多少钱。」

「六两。」

江无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八两。」他说,「你卖八两。」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

「行。」他说,「八两。」

第二件,去镇上买了一刀纸、一坛酒、两斤肉。

他把东西提回屋,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对面,自己端起一碗。

「陈婆。」他说,「我大概要回北边一趟。」

对面没人。

「你的刀我一直留着。」他说,「这回带上。」

他把酒喝了。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七钱银子,一把刀,一件换洗衣裳。他把这三样包进一块布里,系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天黑。

夜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江无咎。」

这一回江无咎应了。

「嗯。」

声音停了。

停得很长。长到江无咎以为它走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近,很近,就在门外。

「你在哪。」

江无咎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是空的。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水洼映着月光,亮得刺眼。

「江南。」他说,「临水镇。」

对面没有声音。

「你要招就招。」江无咎说,「别一天叫十七遍。」

还是没声音。

江无咎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沈砚清。」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叫那个名字。

「你要是想让我回去替你死第八次,你直说。」

第七章 看不见

九月末,镇上开始出事。

先是巷口卖豆腐的老太太。

那天早上江无咎去买豆腐,站在摊子前面,说「两块」。老太太低头切豆腐,切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钱推回来。

「你没给钱。」

「给了。」

「你没给。」老太太说,「我这儿没收着。」

江无咎低头看她的手。她手里捏着三文钱,是他刚才放的。

他没争。他掏出三文又放了一次。

老太太看着摊子上的钱,愣了一下,把钱收了。

第二天他又去,老太太称好豆腐递过来,眼睛却落在他肩膀后头。

「谁啊。」她问。

「我。」

「你站哪呢。」

江无咎站在她正前面。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太太的眼睛跟着他动,但是没对上。她看的方向偏了半尺。

他把豆腐拿走了。

后来的事更奇怪。

渡口没了他的船,但还有人来。有人站在岸边喊「江七」,他在旁边应,那人回头找,找不着,最后走了。

小孩倒是还看得见他。

镇东头那几个常来看他补瓦的孩子,有一个叫石头,八岁。石头每天下午都来,蹲在他屋门口,看他修东西。

有一天石头忽然说:「江七叔。」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江无咎手上的活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要走了。」石头咬着手指头,「我娘说,看不见的人是快要走的。我奶奶走之前,我娘就说看不见她了。」

江无咎放下手里的凿子。

「你娘看不见我?」

石头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石头说,「不过我还能看见。我眼睛好。」

石头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

「江七叔。」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江无咎的手停了一下。

「江七。」

「不是。」石头说,「江七是别人叫的。你自己叫什么。」

江无咎看着他。

这孩子八岁。八岁的孩子问这种问题,不是刁难,是真的想知道。

「江无咎。」

「哪个咎。」

江无咎拿过树枝,在地上写。

言字旁,一个各,底下加一横。

石头凑过来看。

「这个字念什么。」

「咎。」江无咎说,「过错的意思。」

「过错是什么。」

「就是做错了事。」

石头点点头,用树枝把那个字描了一遍。描得歪,一横太长,捅到了隔壁。

「江无咎。」他念,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江、无、咎。」

江无咎坐在门槛上,听着。

那三个字从这孩子嘴里出来,跟从那个人嘴里出来,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叫的时候,是往下压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压着水往下沉。

这孩子叫的时候,是往上的。像在喊一个可以一起玩的人。

「好听。」石头说。

「不好听。」

「好听。」石头坚持,「比我名字好听。我叫周石头,我爹说,是因为生我的时候他在搬石头。」

江无咎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门槛上,看着地上那个字。

天黑了,他进屋,拿了块炭出来,把那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描得很深。

第二天早上,字没了。夜里下过雨,地被冲平了。

他又描了一遍。

十月初三,江无咎去了一趟河西。

孟婆的屋子锁着。门口的干葫芦被风吹得撞墙,一个破了,掉在地上。

邻居说她走了,前天走的,往南。

「她为什么走。」

「不知道。」邻居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一路念经。」

江无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串葫芦扶正,走了。

回屋的路上,他看见河对岸有人。

白衣。

站在柳树底下,背对着河。个子很高,肩线很直。

江无咎站住了。

河不宽,四十来步。对岸的人没有动。风把柳条吹起来,遮了一下,又放开。

江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对岸的人转过身。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白,和一样白色的东西——在左边,绕着头。

白绫。

江无咎的手垂在身侧。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

他想喊。

喉咙里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水边,鞋湿了。

对岸的人抬起手,往前伸了一下。

手心朝上。

江无咎盯着那只手。

五年前在冰河里,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只手。白的,指节上有纹,伸下来,空的,手心朝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岸的人把手放下了。

然后转身,走了。走进柳树后头,白影一晃,没了。

江无咎在水边站到天黑。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把包袱拿出来,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刀放在最上面。

外面开始起风。窗户纸噗噗地响。

三更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三四个,走得很轻,但是踩在石板上还是有声音。影卫的走法——脚掌先落地,脚跟不压实。

江无咎坐着没动。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江七。」外头的人说,「国师有令,请你回京。」

江无咎看着门。

「我不回去。」

门外安静了一下。

「江七。」那人说,声音低了些,「国师说,你要是不肯回,就让我们带一句话。」

「说。」

「他说——」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他说,第七盏灯,他砸了。」

江无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砸的时候没想明白。」那人继续说,「现在想明白了,可是灯碎了,接不上。」

「接不上会怎么样。」

门外沉默了很久。

「接不上,咒就没地方去。」那人说,「咒在他身上。」

第八章 河对岸的白衣

门开了。

江无咎站在门里,手里拿着刀,没出鞘。

门外站着四个人,黑衣,腰上挂刀。为首的一个他认识,叫韩九,以前在观星台守第三层。

韩九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瘦了。」

「嗯。」

「腿怎么了。」

「下雨疼。」

韩九往屋里看了一眼。「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走吧。」

江无咎没动。

「韩九。」

「嗯。」

「咒爬到他哪了。」

韩九的脸在月光下很硬。他偏过头,看了看旁边三个人,那三个人退开几步。

「心口。」韩九说。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韩九压低声音,「心口那圈纹已经合上了。合上就封心。」

「封心还有多久。」

「不知道。」韩九说,「太医说半年。去年冬天说的。」

江无咎站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动。

「他为什么不早说。」

韩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他说了你会回来吗。」

江无咎没答。

「他说你不会。」韩九说,「他说你要是肯回来,五年前就不会把自己往水里按。」

江无咎在门里站了一会儿。

「韩九。」

「嗯。」

「这三年他怎么过的。」

韩九抬头看他。

月光从巷口斜进来,照在韩九脸上。韩九比他大五岁,今年三十五,可是看着像四十五。

「你想听。」

「想听。」

「他每天戌时上第九层。」韩九说,「跪在灯前,叫你的名字。叫到天亮。」

「叫到天亮?」

「叫到天亮。」韩九说,「天亮了他下来,洗脸,上朝。朝上不说话,散朝了回去睡一个时辰。午时起来,处理观星台的文书。戌时再上去。」

「吃饭呢。」

「吃半碗。」

「为什么只吃半碗。」

「吃多了会困。」韩九说,「他说困了就叫不响。」

江无咎的手指在刀鞘上按了一下。

「他瘦了多少。」

「三十斤。」韩九说,「去年冬天我给他量衣裳,肩宽还是那么宽,可是背上没肉了。脱了衣裳,看得见骨头。」

他停了一下。

「还有头发。」

「头发怎么了。」

「白了一半。」韩九说,「都在里头,外头看不见。他梳头的时候我见过。」

江无咎没有说话。

「江七。」韩九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心软。」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知道。」韩九说,「这三年,不是你一个人在熬。」

他们是走着回京的。

不是没钱雇车,是韩九说,走慢一点好。

「为什么。」

「他让我走慢点。」韩九说,「他没说为什么。」

江无咎明白了。

招魂要把人一寸一寸拉回去。拉得太快,魂会断。走得慢,是让那根线一点一点收,收得住。

他忽然觉得好笑。

那个人连这个都算好了。

路上第四天,在一个叫青石驿的地方歇脚。

驿站在山口,只有三间房。韩九要了两间,江无咎一间,他们四个一间。

半夜江无咎醒着。

他听见隔壁有声音。很轻,是有人在忍着咳。

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

咳声停了。然后是水声,有人倒水。再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住。

江无咎下床,走到墙边,把手贴上去。

墙是土坯的,凉。

对面也有一只手贴上来了。

隔着一堵墙,两只手对在一处,中间是四寸厚的土。

江无咎没说话。

对面的手停在那儿,没动。掌心的位置比他的手高一点——那个人比他高。

过了很久,对面把手收回去了。

脚步声走开。

江无咎把手放下来,回床上躺着。

他睁着眼到天亮。

第六天进京。

京城比五年前挤。城门口排着队,查路引的兵换了新人,一个个看,看得慢。

韩九递了牌子,兵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让路。

江无咎跟在后头,低着头。

走到门洞底下,一个兵伸手拦他。

「路引。」

江无咎站住。他没有路引。

韩九回过头,正要说话,那个兵已经把手缩回去了。

他皱着眉,往江无咎站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

「刚才谁站这儿。」

「没人。」另一个兵说。

「我明明看见——」

「你看花眼了。」另一个兵说,「天这么亮,你看花眼。」

那个兵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退回去,站好。

江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他往前走。走过那个兵面前的时候,兵的眼睛随着他偏了一下,又偏回去,落在他身后三尺的空地上。

像在看一个走远了的人。

进城以后他没往观星台走,往西拐。

「走错了。」韩九说。

「没走错。」江无咎说,「先去城西。」

「城西有什么。」

「乱葬岗。」

韩九不说话了。

乱葬岗还是那个坡。

五年了,坡上的草长起来又枯,枯了又长。有些席子还露在外头,烂成了丝。

江无咎站在坡口,看了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大概是想看看,五年前那个爬出去的自己,是从哪块地方爬的。

他找了半天,找到了——坡中间偏右,有一块地方的草长得比别处矮,因为底下是新的土。

他站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坡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左眼覆着白绫。

两个人隔着四十步,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

风把草压倒,又立起来。

沈砚清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截,露出腕子。

腕子上没有纹。

纹都爬到心口去了。

第九章 第一句话

江无咎从坡上走下来。

走得很慢,因为腿。

走到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住。

沈砚清没有动。他的脸比五年前瘦,颧骨出来了,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太阳的白。左眼的白绫换过,新的,很干净。

两个人站着。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土味。

五年里江无咎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

他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会拔刀,会问一句「你为什么」。他甚至在船上练过那句话,练了三年,练到说出口不打颤。

现在他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那个人瘦得不像样。

沈砚清还是高。比江无咎高半个头,肩线很直,白衣服挂在身上,从肩到腰是一条很干净的斜线。可是那件衣服太宽了,袖口空着,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底下肋骨的形状。

腰很细。细得过分。

江无咎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站在船头,白衣被风撑起来,像一个旗子。那时候江无咎站在后头,看他的背——宽,平,肩胛骨在衣服底下一动一动。

现在那件白衣是挂着的。

「你看什么。」沈砚清说。

「看你瘦了。」

「嗯。」

「瘦了多少。」

「不知道。」沈砚清说,「秤不在观星台。」

江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三十斤。」他说,「韩九说的。」

沈砚清没有说话。

江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五年在船上,晒得多,皮肤是黑的。上身穿一件旧短褂,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的筋一条一条。肩很宽,胸口的布绷着,能看出底下是硬的。腰被一条粗布带束着,往下是一双长腿,站在草里,裤脚沾着泥。

他走到沈砚清面前,抬手,托起那只手。

不是握。是托着,掌心垫在底下,像托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你的手凉。」他说。

「你的也是。」

「我不一样。」江无咎说,「我是漏的。」

「我也是。」

「你是什么。」

「我是给的。」沈砚清说,「一直往外给,给完了就凉。」

江无咎抓着他的手,站在那儿。

「沈砚清。」

「嗯。」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你砸灯的时候。」江无咎先开口,「想的是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

「想你活。」

「那你现在招我回来,是想我死?」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砚清没有立刻答。他抬起右手,往前伸了一点,又停住,收回去。

「第七盏灯里是你的魂。」他说,「灯碎了,魂漏出去。你活着,但是每天都在漏。」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砚清说,「你以为你还剩几年。」

江无咎没说话。

「你剩不到一年。」沈砚清说,「今年冬天就会开始忘事。明年开春——」

他停住。

「明年开春怎么样。」

「明年开春,你会坐在船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船上。」

江无咎看着他。

「那你招我回来,能怎么样。」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能把灯补上。」他说。

「用什么补。」

沈砚清没答。

江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用什么补。」

沈砚清看着他,右眼里没有任何躲闪。

「用我的。」

江无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不好听。

「你还真是。」他说,「六年,七次,我替你死,你一次都没拦。现在你要替我了?」

「前六次我拦不住。」沈砚清说,「第七次我拦了。」

「你怎么拦的。」

「我把灯砸了。」

江无咎愣住。

「你沉下去以后,咒纹要收你的魂进灯。」沈砚清说得很慢,「收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我把灯砸了,魂就有个口子能漏出去。」

「所以我是自己爬出来的。」

「是我让你爬得出来。」

江无咎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抬手拨开。

「那你当着满朝说「扔了吧」。」

「说了。」

「为什么。」

「因为御史在看着。」沈砚清说,「我要是说一句舍不得,你会进功臣祠。进了功臣祠,灵位受香火,魂就钉死在牌位上。你连爬都爬不出来。」

江无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很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坡边的石头上。

坐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响了一声。

「六年。」他说。

「嗯。」

「六年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说了你会死得更快。」沈砚清说,「咒认的是「替他死的人」。你要是知道我是故意的,你就不肯死了。你不肯死,咒就转到我身上。那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好死。」

沉默。

风停了。

江无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三寸长,已经不流血了,只是开着。

「你身上现在有几道。」他问。

「二十六。」沈砚清说,「和你一样。」

「为什么一样。」

「因为咒已经转到我这了。」沈砚清说,「你在江南裂一道,我在这边也裂一道。同一个位置。」

江无咎抬起头。

「所以你在疼。」

「嗯。」

「疼了多久。」

「三年。」

江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沈砚清面前,抬手,把那只手抓过来。

手心是凉的。

凉的,和他一样。

「沈砚清。」他说。

「嗯。」

「你他妈有病。」

第十章 七盏灯

观星台九年没修过。

石头是灰的,被风吹得起了皮。九层,一层一层往上收,最上面那一层最小,只有一个窗。

江无咎上一次来是五年前。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背对着门,一站一整夜。

这一次他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他走在前面,沈砚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走到第五层,后面的脚步声乱了。

江无咎停下来。

「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喘什么。」

沈砚清没有说话。

江无咎转过身,看见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胸口。楼梯口有一盏油灯,光很暗,照着他的脸——脸色是青的,额上有汗。

「你上不来?」

「上得来。」

「上得来你扶墙干什么。」

「习惯。」

江无咎从上面走下来,走到他那一层,站住。

「让开。」

「什么。」

「我说让开。」

沈砚清往旁边挪了半步。江无咎蹲下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上来。」

「江无咎。」

「你听不见我说话?」江无咎说,「上来。我背你。」

沈砚清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背得动。」江无咎说,「我扛过两百斤的石头。你三十斤肉都没了,还剩多少。」

后来是背上去的。

江无咎背着他上到第九层,一路没停。沈砚清在他背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颈侧,一下一下,很浅。

到第九层门口,他蹲下来,让人下来。

沈砚清站到地上,理了理衣裳。

「谢谢。」

「闭嘴。」

第九层的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屋里有七盏灯。

不,是六盏。

最右边空着,地上有一圈痕,是灯座压出来的。旁边放着一个木匣。

江无咎走过去,把木匣打开。

里面是碎瓷。一片一片,大的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像米粒。都擦干净了。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碎的。

「补不上?」

「补不上。」沈砚清站在门边说,「命灯是拿命点的,一盏一条命。碎了就是碎了。」

「那你说用你的补。」

「不是补这一盏。」沈砚清说,「是把我这条命点进去,重新点一盏。」

江无咎走到灯前。

六盏灯排成一线,火都很小,蓝色的。他蹲下去,看最右边那盏。

空的位置上有一圈痕,是灯座压出来的。痕的中间有一小片黑,是烧过的。

「这七盏。」他说,「我死一次,亮一次?」

「嗯。」

「前六次,亮一下就灭。」

「灭,是把魂放回去。」沈砚清说,「灯亮的时候,你的魂在里头;灯灭的时候,魂回身上。你第二天醒过来,觉得自己睡了一觉。」

「第七次呢。」

「第七次灯亮了。」沈砚清说,「我站在底下,看着它亮。我知道它这一次不会自己灭。」

「为什么不会灭。」

「因为你的身子在河底。」沈砚清说,「魂回不去了。」

江无咎看着那圈痕。

「所以你把灯砸了。」

「砸了。」沈砚清说,「砸的时候手抖,砸了三下才碎。」

「疼吗。」

「手疼。」沈砚清说,「心里不疼。心里那时候是空的。」

江无咎站起来。

「后来呢。」

「后来就疼了。」沈砚清说,「从第二年开始疼。第三年最疼。」

「疼到什么时候。」

沈砚清看着他。

「疼到你回头。」

江无咎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又熄了一片。京城一点一点黑下去,只剩下城中心那一片还亮着,照着宫墙。

江无咎把手里的碎瓷放回匣子。

「点了会怎么样。」

「灯亮,你的魂有地方回。」

「你。」

沈砚清没有回答。

江无咎转过身。

「我问你,点了你怎么样。」

「点了我就没了。」沈砚清说。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江无咎盯着他。

「你想了多久。」

「三年。」

「三年你就想出这个。」

「没有别的法子。」沈砚清说,「咒要一条命。前六次是挡灾,不算;第七次你逃了,账没结。账不结,咒就一直找人。找你,找不住,就找我。」

「那就让它找我。」

「找你就是让你散掉。」

「散掉也是我的事。」

「不是。」沈砚清说,「是我的。」

江无咎往窗边走。

窗外是京城。天快黑了,一片一片的灯亮起来,从城中心往外铺,越往外越稀。

「我十七岁进观星台。」他说,「师父说,影卫就是替主子死的人。死了不发丧,不入土,不立碑。」

「我知道。」

「我认。」江无咎说,「我认了十一年。」

他转过身。

「但是我没认过让人替。」

沈砚清看着他。

「你听清楚了。」江无咎说,「第七次,我逃了。我逃的时候没想过账。我就是不想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想明白了。账得结。」

沈砚清的脸色变了。

「江无咎。」

「你别拦。」江无咎说,「你拦不住。你连水都不敢下。」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腰。

刀在包袱里,包袱在楼下。

他看了一圈屋子。桌上有一把剪灯芯的剪子,铜的,六寸长,刃很短,但是尖。

他走过去,拿起来。

沈砚清挡在门口。

「让开。」

「不让。」

「沈砚清。」江无咎说,「你算得很准。名字、生辰、二十六道疤,一样不差。你就漏了一样。」

「什么。」

「我没那么想活。」

第十一章 第八次

沈砚清没有让。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你要结账。」他说,「行。账是这么结的?」

「怎么结。」

「咒要的是「替他死」。第七次你在水里松了手,咒认了,但是魂跑了,所以账挂在那儿。」沈砚清说,「你现在拿剪子捅自己,咒会认吗。」

江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不会。」沈砚清说,「它要的是「替他」。你自己捅自己,是自尽。自尽不算。」

「那怎么算。」

「我死在你前头。」

江无咎把剪子放下了。

「你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

「所以你招我回来,是让我看着你死。」

「是让你活着。」

江无咎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砚清。」他说,「你这个人。」

他把剪子放回桌上。

「六年,你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你为什么不拦,你说拦不住。现在你要死,你把我从一千八百里外拽回来,让我站在这儿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

「因为你不看,我就白死了。」沈砚清说。

江无咎在屋里走了两圈。

第九层很小。一张席,一张矮几,七盏灯,一个窗。走两圈就到头。

「你死了。」他说,「观星台怎么办。」

「有人接。」

「谁接。」

「韩九。」

「韩九不会看星。」

「会。」沈砚清说,「我教了他三年。」

江无咎停住。

「三年。」

「嗯。」

「你从砸灯那天起,就在准备死。」

沈砚清没有否认。

江无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冷下去。

不是伤心。是那种被人算得清清楚楚的冷。

「沈砚清。」他说,「我在江南五年。五年里我每天撑船,早上卯时,晚上酉时,一文钱一趟。我以为我在过日子。」

「你在过日子。」

「我没有。」江无咎说,「我这五年,是你算好的一步。」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砚清站起来。他站得慢,一只手撑着矮几。

「砸灯那天。」他说,「我没想过以后。我只想让你出去。」

「那你后来想什么。」

「后来。」沈砚清说,「后来我每天上第九层,跪在灯前,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在船上忽然回头。」

江无咎没有说话。

「我想了三年。」沈砚清说,「想了两千多个早上。每一个早上我都想,今天他会不会回头。」

他抬起眼。

「今天你回头了。」

那天夜里,江无咎睡在第九层。

不是睡,是躺。地上铺了一张席,沈砚清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盖上。

江无咎没推。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五根梁。梁上落着灰,还有一片蜘蛛网,网里空着。

沈砚清坐在灯前。

六盏灯亮着,火很小,蓝色的。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灯芯烧的细响。

「沈砚清。」

「嗯。」

「那六盏灯里是谁。」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个是我师父。」他说,「第二个是我师兄。第三个——」

他停了停。

「第三个是个送水的。观星台缺水,他每天挑两趟,挑了二十年。有一年冬天,有人往水缸里下毒,他先尝了。」

江无咎睁开眼。

「他不知道有毒。」

「不知道。」

「那也算替他死?」

「咒不问知不知道。」沈砚清说,「咒只问死没死。」

江无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问:「你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记得。」沈砚清说,「六个都记得。」

「念给我听。」

沈砚清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得很慢。

念完,屋里安静了。

江无咎躺在席上,看着屋顶。

「加上你,七个。」他说。

「嗯。」

「加上我,八个。」

「没有你。」

「我说有。」

后半夜江无咎睡着了。

他很久没睡这么沉。梦里他在一条船上,河很宽,看不见岸。他撑着桨,一直撑,撑到手酸。

回头的时候,船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左眼覆着白绫。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江无咎把桨放下。

「你上来干什么。」

「坐船。」

「去哪。」

「不知道。」

江无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那我撑着。」他说。

他是被疼醒的。

天还没亮。胸口像被人从里头撕开,一道从锁骨到腰。他弓起身子,一只手按着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砚清跪在他旁边。

他也在疼。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一只手按着胸口。

两个人的呼吸都对不上,一深一浅,像两个人在同一个肺里喘气。

疼了很久。

疼过去以后,江无咎躺回去,浑身是汗。

「刚才那道。」他说。

「嗯。」

「哪来的。」

沈砚清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胸口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血。

「咒爬到心口了。」他说。

江无咎伸手,把他的衣襟扯开。

沈砚清没有拦。

衣服底下是白的。不是皮肉的白,是很久没见太阳的那种白。锁骨凸出来,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胸口往下凹,腹上是平的,薄薄一层,看得出底下原本是有东西的,只是现在没了。

纹从右手腕上来,绕过小臂,过肘,过肩,沿着胸侧往下走,最后在左胸心口的位置收成一个圈。

圈是黑的。

江无咎伸手,按在那个圈上。

掌心底下是硬的,硬得像石头。

「疼吗。」

「按着不疼。」沈砚清说,「松手就疼。」

江无咎没有松手。

他把手掌摊开,整个按上去,压住。

「那就按着。」他说。

第十二章 净房

不对。他已经回京了。

江无咎是后来才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不在观星台,是在青石驿的梦里——不,不是梦。

他躺在第九层的席子上,疼过去,天亮了。

天亮以后,沈砚清不见了。

江无咎起身,走到窗边。京城在底下,灰的,早市的烟升起来。

他下了楼。

第九层到第八层,楼梯拐角处,地上有一摊血。不多,一巴掌大,已经干了。

他没停。

第八层没人。第七层没人。走到第三层,他看见韩九。

韩九靠在墙上,眼睛红。

「他在哪。」

「净房。」

「净房干什么。」

韩九没说话。

江无咎推开他,往下走。

净房在观星台后面,一间小屋,门口挂着帘子。

他掀开帘子进去。

沈砚清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是红的。

他在洗手。

袖子挽到肘上,露出小臂。小臂上的纹已经完全黑了,从手腕一路往上,黑得像墨。

江无咎走过去,一把把他的手从水里抓出来。

手腕上的皮肤是硬的,像干了的树皮。纹路在皮肤底下走,走的不是皮下,是骨头。

「你昨天晚上。」江无咎说。

「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沈砚清把手抽回来,放进水里。

「今晚点灯。」

桌上放着一个簿子。

蓝布封面,很旧,边角磨白了。江无咎伸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两个字:江七。

下面是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右腕,横,四寸。丙申年冬,渭水,咒纹。」

「左肋,斜,两寸半。乙未年秋,箭。」

「后背,竖,五寸。甲午年,刀。」

「右股,一寸。癸巳年,马。」

「左肩胛下,三寸。壬辰年,火。」

一共二十六行。

有的行后面加了批注:「此处骨已变形,摸时须轻。」

有的加了:「他说不疼。骗人。」

有的加了两个字:「我的。」

江无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右腕,横,四寸。——同上。此处最重,招时须先从此处起。」

他把簿子合上。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年。」沈砚清说,「砸灯以后,我怕忘。人的记性会坏,一年一年坏下去。我怕有一天我忘了你身上哪一道疤在哪儿,就招不回来了。」

「所以你一道一道写下来。」

「写下来,每天看一遍。」沈砚清说,「看一遍,就当摸过一遍。」

江无咎低头看着那个簿子。

蓝布封面,很旧。

「你这三年。」他说,「每天跪在灯前,叫我的名字,叫完下来看这个簿子。」

「嗯。」

「看完再上去叫。」

「嗯。」

江无咎把簿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沈砚清。」

「嗯。」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江无咎在他对面坐下。

小屋很窄,两个人膝盖顶着膝盖。铜盆在中间,水是红的。

「你点灯,我怎么办。」

「你站着。」

「站哪儿。」

「站在灯前面。」

江无咎看着他。

「你让我看着。」

「嗯。」

「沈砚清。」江无咎说,「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看着你死,我这辈子还能不能睡。」

沈砚清抬起头。

他的右眼很清。那只眼睛从来都是清的,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能。」他说,「你会难受三年,五年,十年。然后有一天你在船上晒太阳,会忽然想起来,但是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这么过来的。」

江无咎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铜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血丝,慢慢地转。

「我有一个法子。」他忽然说。

沈砚清看着他。

「你说咒要的是「替他死」。」

「嗯。」

「前六次不算,是因为我没死透。第七次我死透了,但是魂跑了。」

「嗯。」

「那如果——」江无咎抬起眼,「我死在你前头,而且死透了,魂不跑。」

沈砚清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要我把你的魂收进灯里。」

「对。」

「那就是死。」

「对。」

「江无咎。」

「你听我说完。」江无咎打断他,「你点灯,用的是你的命。我进灯,用的是我的魂。咒结的是「替你死」。我死,账结。我魂在灯里,你活着,灯亮着。」

他顿了一下。

「我还在。」

沈砚清盯着他。

「灯里的魂,不是人。」

「我知道。」江无咎说,「但是我还在。你每天上第九层,能看见那盏灯。灯亮着,就是我在。」

「你会看不见,听不见,说不了话。」

「我知道。」

「你会待在里面,一直待着,直到灯灭。」

「我知道。」

沈砚清的手在抖。

江无咎伸手,把他的手按住。

「沈砚清。」他说,「你算了三年,算出来一个「你死我活」。我算了半个时辰,算出来一个「我半死你全活」。你说哪个划算。」

沈砚清没有说话。

很久,他低下头。

江无咎看见一滴水落在铜盆里。

不是水。

「别。」江无咎说。

沈砚清没抬头。

「六年了。」他说,声音碎了,「六年我一句话都没敢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死,又怕你不知道,死的时候以为我不要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砚清说,「你沉下去的时候,我在船上。我看着水合上。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那天我怕了。」

江无咎的手还按着他的手。

「那你下来捞我啊。」

「我不会水。」

「你不会水你伸什么手。」

「我伸了。」沈砚清说,「我伸了你就抓住,我拉你上来,咒就转到我身上。」

江无咎愣住。

「我伸了手,你没抓。」沈砚清说,「你把我推开了。」

屋里静下来。

铜盆里的水不转了。

江无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想。」他说,「账结了,他就不用死了。」

第十三章 结账

那天夜里,第九层点了七盏灯。

不,是六盏亮着,第七盏的位置空着。

空的位置前面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把刀。

刀是江无咎那把,陈婆给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陈」字。

沈砚清站在几边。他换了一身白衣,左眼的白绫解了下来——两只眼睛都露着。

江无咎站在窗前。

「你想好了。」沈砚清说。

「想好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无咎。」

「嗯。」

「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应一声。」

江无咎把刀拿起来。

刀很轻。他握着,试了试刃口。

「沈砚清。」他说。

「嗯。」

「你记住我一句话。」

「你说。」

「灯亮着的时候,别哭。」江无咎说,「我在里头看得见。」

他转过身,看窗外。

京城在天底下。这个时辰,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片还亮着——有一片在东南,是市场;有一片在城西,是义庄外那条路。

再往南,看不见了。

南边一千八百里是临水镇。镇上有条河,河上三座桥,桥头有面摊、米铺、药铺。镇东头有间屋,屋顶是他自己补的,补得不好,有一片瓦比旁边高出一线,下雨会淌水。

屋里有窗台。窗台上原来摆着一个煮鸡蛋的壳,摆了一个月,后来扫了。

他心里想,那个壳不该扫的。

还有石头。石头的名字是他教的,教完描在地上,第二天被雨冲平了,他描了三遍。第三遍描得最深,到现在应该还剩一点印子。

「江无咎。」沈砚清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鸡蛋壳。」江无咎说。

沈砚清没有说话。

「还有一条船。」江无咎说,「旧的,船底补过三回,船头刻着一个渡字。我卖了六两。」

「卖给谁了。」

「米铺老板。」江无咎说,「他儿子不会撑船,估计现在船在岸上烂着。」

他转回身。

「沈砚清。」

「嗯。」

「我死了以后,你去江南一趟。」

「去干什么。」

「把船买回来。」江无咎说,「六两。他现在大概要八两,你给他十两。」

「买回来干什么。」

「摆着。」江无咎说,「摆在渡口。别让人撑。」

他抬起手。

刀尖对着自己的心口。

沈砚清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江无咎看着他。

「第一句话。」他说。

沈砚清张了张嘴。

「江无咎。」

「嗯。」

刀进去了。

不疼。

这是江无咎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不疼。

他以为会疼。他替沈砚清挡过七次,每一次都疼。第一次是刀,砍在左肩胛下,砍进去的时候是凉的,拔出来才是烫的。第二次是毒,毒在血里走,走到哪儿哪儿烧。第三次是火,火燎过手臂,皮卷起来,露出的肉是白的。

第四次是马。第五次是塌方。第六次是一箭,箭穿进右股,他记得箭杆在腿上抖。

第七次在冰河里,水灌进肺,冷得疼。

八次。他心里数了一下。加上这一次,八次。

前七次都疼。

这一次不疼。

他跪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他看见自己的血从胸口流出来,流在砖上,砖是灰的,血是黑的。

他抬头。

沈砚清跪在他对面,两只手抓着他的肩。

「江无咎。」

「嗯。」

「江无咎。」

「嗯。」

「江无咎。」

江无咎想笑。

他想说:「你叫得也太急了,我还没走呢。」

但是他张不开嘴。

他看见沈砚清的手抬起来,抬到他胸口,按在刀口上。那只手的掌心在发光——不是光,是纹。纹从手腕爬到掌心,聚在一处,像一团墨。

然后那团墨从沈砚清的手里出来,进了他的胸口。

疼。

这一下疼了。

疼得他眼前一白。

白里他看见一个东西:一盏灯。很小的灯,火是蓝的,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他往那盏灯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

沈砚清跪在那儿,抱着他,低着头。肩膀在动。

江无咎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

「别哭。」

他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

沈砚清猛地抬头。

「江无咎——」

「第七句话。」江无咎说,「你说过,叫我名字我应一声。我应了七次。够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天正在亮。

第九层的窗朝东。第一道光进来,照在第七盏灯上。

灯芯是头发搓的。点火的时候烧了一下,冒出一点黑烟,然后稳住了。

火是蓝的。

沈砚清跪在灯前,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件白衣已经染透了。他把人往上托了托,让那只垂着的手搭到自己肩上。那个人的肩比他宽,比他沉,压得他身体往后倾了一下,他没有让。

「江无咎。」

火苗动了一下。

他把脸贴在那个人额头上。

凉的。

天亮透了,他才动。

他把人放在席上,把衣服拉好,把头发理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灯前,伸出手,在火上烘了一下。

火苗晃了晃,没灭。

「江无咎。」他说。

灯的火苗往上窜了一点。

「嗯。」

没有人应。

沈砚清站在那儿,看着那点火。

「我知道了。」他说。

第十四章 撑船

三年后的春天,临水镇。

河上有一条船。船是旧的,船底补过三回,船头刻着一个「渡」字。

这条船在岸上躺过两年。

米铺老板的儿子不会撑,撑了两回,一回撞桥墩,一回翻在水里,就不撑了。船被拖上岸,翻过来扣在渡口旁边,底朝天,日晒雨淋。

第三年春天,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里下来一个盲人,白衣,个子很高。他让轿夫把船翻过来,摸了摸船头的刻字,问:「卖不卖。」

米铺老板说:「破船,你要就二十两。」

那人没有还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十两。」

「我说二十。」

「这船值六两。」那人说,「你买的时候六两。我出十两,是因为我要用它。」

老板愣了一下,把银子收了。

撑船的是个盲人。

个子很高,站在船尾,比船篷高出一截。眼睛上覆着一条白绫,白绫洗得发软。

镇上人叫他沈先生。

沈先生是三年前来的,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木匣,一箱书,还有一盏灯。

灯放在他屋里,正对着窗。白天不点,晚上点。

火是蓝的。

镇上的人问过,那灯怎么是蓝的。

沈先生说,里头有人。

「有人?」问的人笑,「灯里怎么有人。」

「我男人。」

问的人就不笑了。

沈先生话少,但是船撑得稳。

他看不见,靠听。桨入水,水声一变,他就知道离岸多远。有人上船,脚步一响,他就知道那人多重,站哪头。

镇上的人起初不敢坐,后来坐惯了,反倒觉得比看得见的人撑得好。

他一天渡六趟,不多。收的钱比江七当年还便宜,一文。带东西不要钱。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要。

「我不缺钱。」他说。

「那你撑船干什么。」

沈先生想了想。

「我以前不会水。」他说,「有人替我死了七次,最后一次在河里。我总得学。」

镇上有个孩子,十一岁了,叫周石头。

石头常来渡口。他不坐船,就蹲在岸上看。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沈先生。」

「嗯。」

「你认识江七叔吗。」

沈先生的手在桨上停了一下。

「认识。」

「他去哪了。」

「北边。」

「还回来吗。」

沈先生没有立刻答。他把桨换了个手,船在水上打了个转。

「他在船上。」他说。

石头愣了。

「哪条船。」

「这条。」

石头站起来,看了看船板,又看了看船篷,最后看着那个盲人的脸。

「你骗人。」

「我没骗你。」

「船上没人。」

「你看不见。」沈先生说,「我也看不见。可是他在。」

石头坐回去,抱着膝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江七叔教过我写字。」

「什么字。」

「他自己的名字。」石头说,「江无咎。咎是过错的意思。他写在泥地上,我描了三遍,第二天雨冲了,他又描。」

沈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描了几遍。」

「三遍。」石头说,「我数了。」

那天晚上,沈先生回家,把灯点着。

他在灯前坐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教一个孩子写名字。」他说,「描三遍。」

火苗动了一下。

「你从来不肯跟我说三个字。」沈先生说,「你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了。」

火苗又动了一下。

「江无咎。」

火苗窜高了一点。

「我嫉妒。」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我三十四了。」他说,「跟一个孩子嫉妒。」

清明那天,沈先生收了船,回家。

屋里点着灯。蓝火很小,但是稳。

他把木匣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刀。刀柄上刻着一个「陈」字。

然后他坐在桌边,把刀放在桌上,倒了两碗酒。

「陈婆。」他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你给过他三两四钱,还有这把刀。我替他敬你。」

他把一碗酒倒在地上。

第二碗他自己喝了。

夜里他坐在灯前。

这件事他做了三年,每天。坐下,不说话,就看着火。

火苗有时候会动。风进来会动,人呼吸也会动。他分得清。

「今天渡了二十六个人。」他说,「有个小孩掉水里了,我下去捞的。水真凉。」

火苗跳了一下。

「我现在会水了。」他说,「你信不信。」

火苗又跳了一下。

沈先生笑了一下。

「你不信。」他说,「你不信也没关系。我明天再跟你说一遍。」

他伸手,在火上烘了烘。

火不烫。

三年了,这盏火从来不烫手。

他把手放在火边上,坐着,一直到很晚。

窗外面有风,河上有水声。远处有人在喊渡船,喊了两声,想起来船已经收了,就不喊了。

「江无咎。」沈先生轻声说。

火苗往上窜了一点。

「嗯。」

没有人应。但是他知道那声「嗯」在。

他把灯罩上,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躺下的时候,他侧过身,面向那盏灯。

「明天早上。」他说,「我渡你去对岸看看。」

灯在黑暗里亮着,很小的一点蓝。

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全书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