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长公主。
为平息战火,我自荐远嫁柔然。
人人都夸我深明大义,是大梁的福气。
没人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心上人。
这片柔然的土地,埋着他的尸骨。
杀他的,是我即将侍奉的夫君。
他为大梁,甘愿赴死。
他拼了命护住的家国,我也愿意赌上一切去守。
1.
我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
我本要和将军周宸成婚。
宫殿红绸高挂,满目喜庆,处处皆是大婚景致。
我满心欢喜,日日盼着他十里红妆,迎我为妻。
可柔然突然进犯边关,他临危受命,领兵出征。
出征前夜,他独自来到我的寝殿。
“莹儿,等我回来娶你。”
我死死抱住他,心底慌得厉害。
“周宸,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温柔拭去我的泪水,低头轻轻吻上我的额头。
“乖,莹儿。”
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安抚,语气字字郑重。
“等我平定战乱,即刻回来娶你。”
我望着他深邃眼眸,用力摇头。
“我不要你走。”
我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宸低头看我,眼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他抬手替我擦泪,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别离的恐慌攫住了我。
明日之后便是山海相隔,刀戈乱世,谁也说不准归期。
我不愿只留一句口头承诺,我想要一些真切的羁绊,把他的痕迹留在我生命里。
我忽然松开他的衣襟,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头。
他不曾防备,踉跄半步,眉峰微蹙:“你做什么?”
我咬着唇,眼底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万千思绪乱糟糟在胸口翻涌,满脑子都是他即将奔赴沙场的模样。
我想将今夜完完整整归属于彼此,不想等遥远的大婚吉日。
“周宸,今晚我们...”
他闻言一怔,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莹儿,别闹。”
“我没有闹。”
眼泪糊了满面,我顾不上体面端庄。
宫廷礼制,世俗礼教在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只剩心底汹涌的执念。
我认定了这个人。
我挣开束缚,指尖慌乱触碰他的衣袍。
衣料层层滑落,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他的中衣之上。
我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底下是擂鼓一般急促跳动的心,和我惶惶不安的心跳遥遥相和。
“你的心跳好快。”
我吸了吸鼻子。
周宸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眸色沉沉。
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俯身覆上我的唇。
那一个吻裹挟着压抑的情绪,有不舍,有克制。
我踮起身子紧紧贴向他,手掌抚过他后背凹凸的旧疤,那是沙场留给他的印记。
一想到那些刀箭风霜都曾落在他身上,鼻尖便泛起酸涩,泪水无声漫上来,融在彼此交缠的呼吸之间。
尝到唇间咸涩的泪意,他缓缓停下动作,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深重纷乱。
“莹儿。”
“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我望着他,心中百念翻涌,什么身份,什么规矩,全都抛在脑后。
“今夜,你不要离开我。”
下一刻,他弯腰将我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似要冲破胸膛。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一半浸在暖光,一半沉于暗影,模样动人心魄。
他垂首,温热的吻轻轻落于我的眼皮,低声问道:“怕吗?”
“嗯。”
我轻轻应声,闭了闭眼,任由纷乱温热的思绪,将我整个人包裹。
2.
后面是怎样的,我已经记不太清。
只记得周宸的掌心滚烫,从腰侧缓缓抚上来时,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顿住,低声问我冷不冷。
我摇着头,气息不稳,催他快点。
他嗓音发哑。
“快不了,第一次,得慢些。”
我又急又慌,含糊地嗔他。
他低头,轻轻咬了咬我的锁骨。
“怕你疼。”
后来果然是疼的。
疼得我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胳膊。
他额上渗满冷汗,动作间,一遍遍吻过我的眼角。
“放松些。”
我含着泪望着他,他胸前紧实的肌理,随着动作起伏绷紧。
天快要亮时,我浑身酸软,像散了架,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他指尖绕着我的发丝,久久沉默。
我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
“在想什么?”
“在想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从前上阵,生死由命,死了也就死了。如今有了你,我惜命。”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开口:“你最好牢牢记住这句话。”
他将我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好。”
3.
可最后,周宸没能活着回来。
连他的尸骨,都没能送回大梁。
我哭得昏天黑地,往后日子,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肚子里。
盼着那一晚,能留下他的骨血。
我接连召来许多太医为我把脉。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失望。
他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柔然来势汹汹,大梁先前和大魏交战,国力早已耗损严重。
这一次,边关快要守不住了。
父皇日日在朝堂上震怒烦心,身子也一日弱过一日。
谁料突厥骤然反叛,趁柔然主力尽数压在大梁边境,突袭柔然腹地,致使柔然腹背受敌。
无奈之下,柔然只能暂停战事,主动与大梁议和。
议和谈妥,大梁不必割让城池,只需要每年送来一定数量的珠宝和牲畜,再送一位公主远赴草原和亲。
满朝文武无人愿送宗室女远赴苦寒草原。
唯有我,主动自荐和亲。
我想去亲眼看看,周宸年少戍守、浴血奋战的这片土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4.
启程那日,恰逢大梁秋收。
沿途稻田万顷金黄,百姓躬身劳作,遍地安居乐业的烟火。
望着眼前安稳盛世,我心中酸涩翻涌。
周宸抛头颅、洒热血,一生戍边,为的就是护住大梁百姓岁岁安稳、年年丰收。
一念至此,我远赴柔然和亲的决心,愈发坚定不移。
一路辗转数月,等踏入柔然地界时,已是冰封寒冬。
寒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生疼。
我在边境驿站梳洗妥当,换上繁复沉重的和亲婚服。
坐上马车,正式驶入柔然王庭。
早听闻柔然王会亲自前来迎亲。
出发前只知晓柔然人身形魁梧高大。
可亲眼见到柔然王的那一刻,我还是暗暗心惊。
风雪之中,他静静立着,宽厚挺拔的背影,壮得像一头蛰伏的巨熊。
自幼长在温润中原的我身形纤细娇小,站在苍茫草原与他身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四下白雪茫茫,我一身大红繁复婚服静静立在风雪里。
茹崙望着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漫天白雪铺遍四野,天地一片素白。
艳红的婚服落在雪原之上,像寒雪之中燃起来的一簇火,眉眼沾着细碎雪沫,静立在呼啸寒风里。
他早听过传闻,大梁长公主容貌绝色。
这大概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5.
柔然王名叫茹崙,是老柔然王的第十九子。
传闻他年少骁勇,手段狠厉,诛杀一众兄弟,连老柔然王也死于他手,这才登上王位。
而亲手斩杀周宸的人,正是他。
他把我安置在王庭东侧的一顶穹庐里,听伺候我的人说,这里离他的寝宫不远。
暮色落下来,王庭燃起篝火,摆下盛宴,为欢迎大梁长公主与随行使臣。
牛羊烤肉的香气混着奶酒的味道漫开,帐内人声喧闹。
茹崙坐在主位,目光时不时越过满帐人,落在我身上。
我一身大红婚服还未换下,安静坐在一侧,垂着眼,不动声色。
帐里的柔然舞女身姿热烈,旋动的裙摆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底下坐着一个柔然官员,看得兴起,高声起哄,喊着让我也起身舞一曲。
我的侍从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拦阻。
我悄悄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把她拦下。
茹崙闻言仰头大笑,帐中众人见状,也跟着哄笑起来。
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对,就见他猛地抬手。
寒光一闪,短刀脱手,直直钉进那官员的额头。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满帐死寂。
茹崙目光阴沉沉扫过帐下所有人,声音压得低沉沙哑:
“我的王后,也是你们能随意调笑的?”
6.
满帐众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茹崙懒得再看帐下众人的神色,起身大步走到我跟前。
他弯腰,直接将我打横抱起,转身走出大帐,往我住的穹庐方向走。
我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风雪、兽皮,还有专属于他的气息。
我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住婚服的料子。
茹崙将我放到床榻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也没让我磕碰着。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撞进他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眸。
帐里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簇跳动的明火,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毡壁,退无可退。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脚踝,力道强硬,不容我挣脱,猛地把我往身前一拽。
我的身子往前滑出半截,惊呼声还堵在喉咙里。
他俯身,伸手褪去我的靴袜,指尖碰到我双脚的时候,眉头轻轻一蹙。
他一言不发,起身转身走出穹庐。
帐帘被掀开,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心里忐忑,猜不透这个杀伐狠厉的柔然王想做什么。
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宽大木盆,盆里盛着热水,腾腾冒着热气。
他蹲在床前,再次握住我的脚踝,强势却不粗暴,把我冰凉的双脚放进温水里。
他就这么垂着头,替我洗脚。
掌心厚厚的老茧蹭过我的脚踝,我控制不住一颤,想把脚收回来。
“别动。”
他抬眼望我,目光依旧慑人,却没了宴席上那股凶戾。
“大冷天,脚都冻透了。”
7.
茹崙仔细替我擦干净脚上的水渍,将帕子搁在一旁,随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我。
他汉话说得不算利落,带着草原口音。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在等这一刻。”
我心跳猛地乱了,装作不懂。
“等什么?”
他眼神沉沉,像盯住猎物的狼,不回答我问话。
“这帐里帐外,往后谁再敢多看你一眼,我就剜了他的眼珠子。”
这话又凶又直白,我一时说不出话,觉得他太野蛮了。
他见我不语,嘴角微微一扬,俯身压下来,阴影裹住我。
他拨开我额前碎发,指腹蹭过眉骨,语气放缓:“怕了?”
我神色平静,淡淡迎上他的目光。
“我乃大梁长公主,何来惧怕一说。”
茹崙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他眼里,我这般模样,分明是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
茹崙没有再接话,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
他忽然撩开厚重的袍摆,单膝跪地,落在我的榻前。
我下意识往后缩脚,可他动作更快,抢先攥住了我的脚踝。
他掌心滚烫,我本就没有穿鞋,光裸的脚背被他一握,肌肤受不住这热度,轻轻瑟缩了一下。
我蹙起眉,出声呵斥。
“放肆!”
话音还未落,他便低了头,唇轻轻落在我的脚背上。
我浑身猛地僵住,脚趾不受控制地蜷起。
他抬眼,自下而上望向我,眼底裹着一丝得逞的慵懒。
“我的公主,你们中原有句话,春宵苦短。”
话音落,他俯身,沉沉朝我覆了上来。
8.
“你早给了旁人?”
我扯过被子挡在胸前。
茹崙眼底方才那几分慵懒戏谑,一点点尽数收了起来。
帐中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帐外风雪呜咽。
他垂眸望着我,呼吸沉了几分,没有动怒,也没有挪开身子,静静等着我的答复。
我脊背绷得笔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心底一片寒凉。
那是周宸,是我至死都不会忘的人,我并不觉得羞耻。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应声:“是。”
茹崙久久沉默,宽厚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早做好了准备,等着他暴怒、厌弃。
草原之人虽不看重这些,但他是柔然的王。
可他没有发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侧脸,力道不算温柔。
“是谁?”
我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他深深看了我许久,喉结缓缓滚动。
“是你心上人。”
不是询问,是笃定。
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再继续方才的举动,只是俯身将我圈进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沉沉的气息将我裹住。
“无妨。”
他凑到我耳边,轻轻落了一个吻,气息沉沉。
“过往我不追究。只是往后,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归我。”
9.
往后的日子,茹崙的确待我很好。
他总能挤出政务之余的空闲,亲自带我驰骋草原,手把手教我握缰骑马,耐心纠正我的姿势,护着我适应草原的风与旷野。
会陪着我守在穹庐边,跟着牧民学煮奶茶,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我草原的技艺与习俗。
他事事细致用心,倾尽所能,想让我放下隔阂,真正融入这片土地。
身为大梁远赴和亲的长公主,我始终谨记使命,恪尽职守维系两地平和。
我主动向茹崙提议。
在王庭开设学堂,将中原的文字典籍、农耕技艺、礼仪学识传入草原,教化牧民孩童。
他听闻十分赞同,全力支持我推行诸事。
除了这些,我心底还藏着其他算计。
身在柔然,唯有站稳脚跟,方能为大梁制衡局势,守住安稳。
而最好的退路与筹码,便是诞下子嗣,稳固我柔然王后的地位。
若我有子,凭王后嫡子身份,将来极有可能承袭柔然王位。
届时,草原与大梁血脉相融,便能消弭战乱隐患,成为护佑大梁最稳固的依仗。
10.
没过多久,随行的太医诊脉,说我已有两月身孕。
茹崙喜不自胜,当即传下命令,大摆篝火宴,连庆三天三夜。
草原上的篝火夜夜不熄,烤肉、奶酒源源不断,牧民们围着火焰放声歌唱,欢呼声响彻旷野。
他日日守在我身侧,不许我劳累,眼神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只当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子嗣。
我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暗自筹谋。
面上依着众人的期待,装出温顺欢喜的模样。
可我心里一刻也没有放下周宸。
早在刚来柔然不久,我就看中了山上僻静之地,为他立了衣冠冢。
转眼到了周宸的忌日。
我悄悄吩咐心腹,暗中备下纸钱、供品,不敢惊动旁人。
入夜,茹崙在王庭设宴招待部落首领。
我借着身子乏了,要回穹庐歇息为由避开众人,独自往山上赶去。
夜色沉沉,晚风穿过林木,凉得刺骨。
我站在衣冠冢前,面朝大梁的方向,慢慢摆好祭品。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相伴,我低声同他说话。
那些藏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思念与恨意,只敢在此处讲给他听。
11.
夜色里,我正垂着眼,静静对着衣冠冢低声诉说心事,身后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我心头猛地一震,转头看去,茹崙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他方才在宴席上,察觉我借口离开后心神不定,便悄悄跟了上来。
他看见坟前摆着的纸钱供品,又见我对着这方土冢满眼悲戚,方才我轻声唤出周宸二字,他瞬间便懂了这是谁的坟。
怒火瞬间吞没了他。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眼底翻涌着狂暴的戾气。
“原来是他!到现在,你心里念的还是他!”
他状若癫狂,胸膛剧烈起伏,粗哑的口音里满是暴怒与妒意。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不辩解,也不求饶。
他死死盯着我,咬牙下令。
“来人!把这东西给我铲平,一把火烧干净!”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应声上前,动手去拆那座衣冠冢。
看着他们挥起工具,一点点毁掉我为周宸留下的念想,方才还沉静的我,骤然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我疯了一般扑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挥起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胸膛。
“别碰他!”
12.
茹崙怒火中烧,一把将我抱起,径直带回穹庐。
进门,他便将我重重掼在床榻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哑的嗓音裹着怒意。
“我可以不在意你从前心悦旁人,但你嫁了我,就不能再念着他!周宸比不上我,是我亲手砍死他的!”
听见这话,滔天恨意如潮水般瞬间将我吞没。
我红着眼朝他嘶吼,抬手抓起榻边沉重的铜灯台,狠狠朝他砸过去。
铜台正中他的额头,鲜血当即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缓缓往下淌,衬得他神情愈发可怖。
“茹崙,你不配提他的名字!你不配!倘若不是你杀了他,我本该是他的妻子,和他相守一生!是你毁了一切!”
茹崙自小在草原长大,信奉强者为尊。
他说出斩杀周宸这件事,本是想向我彰显自己的强悍,盼我心生倾慕。
可这番话落在我耳中,字字都是扎心的挑衅。
他看着我满眼恨意,方才那点想让我折服的心思,尽数化作汹涌的妒火。
他死死盯着我,一步步朝床榻逼近。
“到如今,你心里还装着他!我对你这么好,你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猛地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是我的王后,怀了我的孩子,往后只能想着我!”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当我是软柿子?”
他见我满眼冰冷,油盐不进的模样,怒极反笑。
扣在我肩头的手稍稍松开,却依旧禁锢着我,粗糙带茧的指腹,一遍遍恶意碾过我的衣料。
“好,好得很。”
他俯身逼近,滚烫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尽数拂在我的耳廓,语调阴鸷偏执。
“你是笃定我舍不得动你?”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扬,粗暴地扯住我的衣襟。
撕裂声骤然炸开,衣衫凌乱崩开,冰凉的空气裹着刺骨的羞辱感席卷全身。
我浑身紧绷,恨意与屈辱交织。
就在他俯身禁锢我的瞬间,我的手飞快探入枕下,攥紧那柄藏了许久的锋利匕首。
趁着他失神的刹那,我用尽浑身力气,反手狠狠朝着他的胸膛刺去。
13.
刀尖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茹崙浑身一僵,垂眸看着刺入皮肉的匕首,胸口的剧痛瞬间点燃了他的戾气。
额角的血混着眼底猩红,模样癫狂又可怖。
他非但不退,反而俯身逼近我,周身寒气围绕着我。
“你滚开!别碰我!”
穹庐内剧烈的动静惊动了门外值守的护卫,一群人仓促推门而入,神色紧张,随时准备上前护主。
不等众人靠近,茹崙骤然抬手,一把扯过身旁厚重的绒被,不由分说死死裹住我的身子,将我凌乱的衣衫尽数遮盖。
他脊背紧绷,周身戾气暴涨,头也不回,嗓音暴戾低沉,厉声呵斥。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众护卫不敢多言,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反手紧闭帐门。
帐内瞬间重归死寂,只剩下他粗重剧烈的喘息声。
他垂眸死死盯着着被被褥裹住的我,胸口的匕首未拔,鲜血浸透了深色衣料,眼底是翻涌不息的怒火、妒意。
沉默僵持片刻,他抬手攥住刀柄,指节绷得泛白,没有传唤任何人,咬牙猛地用力。
只听一声低沉的闷哼,他亲手将匕首生生拔出。
鲜血瞬间汹涌涌出,染红了他宽厚的掌心与衣襟。
他抬眼,那双布满猩红的眸子沉沉定定望着我,眼底是不甘,还有难以掩饰的伤痛。
似是将我冰冷决绝的模样刻进心底。
良久,他什么也没再说,握着带血的匕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身形带着几分踉跄,转身大步走出穹庐。
沉重的帐门被甩上,隔绝了一室血腥味。
没过片刻,我的贴身侍从急步冲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我沾满温热鲜血的双手,脸色瞬间煞白。
“王后!您…您哪里受伤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不敢耽搁,转头朝着帐外连声急唤:“太医!快传太医!”
急促的呼喊声传到帐外,不多时,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医提着药箱快步入内,嗅到帐中浓重的血腥味,神色一紧,连忙上前查看我的伤势。
我怔怔坐在床榻上,指尖还凝着未擦干净的血。
纷乱过后,心底已经冷静下来,我飞快盘算着该如何稳住王后的位置。
我暗自拿定主意,一切等明日看过茹崙的态度,再做打算。
14.
第二日,茹崙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仿佛昨晚那一场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往后再也没有踏入我的穹庐。
我们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模样,他依旧给足我王后应有的体面,
没过多久,部落里陆续送来各色美人,他一一收下,纳入后宫。
草原上明媚的,中原温婉的,越来越多女子入了王庭。
人人都在私下议论,王后已经失宠了。
我依旧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日子。
照旧打理王庭中馈,按时去学堂授课,教草原孩童识中原文字。
只是茹崙那些新封的夫人们,看不惯我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暗中串联到一处,处处想着刁难我。
起初她们耍的那些小手段,我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同为女子,何苦彼此为难。
可我的退让,反倒让她们越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其中闹得最凶的便是欢夫人。
她本是一部落首领的掌上明珠,爱慕茹崙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入了王庭,素来心高气傲。
在她眼里,我占着王后的位置,却不再得王的恩宠,本就该低眉顺眼,哪里配这般安稳风光。
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的野心远不止是打压我。
她竟把主意打到了我腹中孩子的身上。
我立即吩咐心腹去禀报茹崙。
消息送到的时候,他正在草原上巡猎,听闻消息,当即策马疾驰赶回王庭。
刚一踏入穹庐,他便急声追问:“王后身子如何了?”
太医躬身回禀:“王后万幸,毒物摄入量不多,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只是往后必须卧床静养满一月,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茹崙何曾见过我这般委屈脆弱的模样,往日里我对他总是冷硬疏离,此刻见我卧在榻上含泪,心口骤然一紧,当即厉声下令,彻查此事。
欢夫人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没有留下。
她哪里知道,我早已提前安排人,将余下的毒药悄悄放到她的榻下,还添上一个写着我生辰、诅咒我与腹中孩儿的巫蛊娃娃。
证据摆在茹崙面前,他勃然大怒,再顾不得欢夫人部落的情面,厉声下令,将欢夫人锁入马厩严加看管。
15.
我在榻上蜷起身子,脸色苍白,眼底噙着未干的泪痕,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待帐内肃清,只剩我与他二人,我微微抬眸,声音轻得带着沙哑孱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依赖。
“我怕…今晚,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
闻言,茹崙整个人都怔住了。
自那晚彻底决裂后,我对他只剩冷漠,从未软声求过他半分,更从未留过他过夜。
此刻我柔弱依赖的模样,让他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落寞与不甘,尽数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整个人手足无措,近乎受宠若惊。
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坐到床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
“好好好,我陪你,今晚一直陪着你。”
他凝着我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心底愧疚翻涌,又夹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恨不得将整颗真心剖出来捧到我面前。
我顺势任由他俯身躺上床,轻轻落入他温热的怀抱,乖巧贴着他的胸膛,眼眶依旧泛红,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与委屈。
“我素来待妹妹谦和有礼,从未与她争宠结怨,竟不知她这般恨毒了我……心肠歹毒至此,竟想让我和腹中孩儿一尸两命。”
字字轻柔,却句句戳心。
茹崙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手臂绷得紧实有力。
他低头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
“别怕,有我在。她敢动我的王后,我的孩子,我绝不会轻饶。”
茹崙向来言出必行,对待胆敢伤及我与孩子的人,更是半分情面不留。
第二日,他便下了命令,全然不顾欢夫人背后部落的颜面,直接将囚禁在马厩的她,赏给了帐下一众粗鄙卑微的底层下属。
昔日众星捧月的部落明珠,一朝跌落尘埃,受尽折辱践踏。
曾经爱慕多年的男人,亲手将她推入无尽地狱。
没人敢替她求情,也无人敢撼动王的决定。
短短数日,养尊处优的欢夫人根本受不住这般磋磨与屈辱,身心彻底崩溃,终究熬不住折磨,草草没了性命。
此事传遍王庭,人人心惊胆战。
16.
休养的日子缓缓流过,转眼到了产期。
阵痛折腾了整整一日,我终于诞下一名康健的男婴,哭声洪亮有力。
消息传到茹崙耳中,他欣喜若狂,守在帐外的他大步冲进来,小心翼翼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孩儿,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当即定下名字,唤作茹承烈。
王庭之内大摆宴席,庆贺嫡子降生。
茹崙当众昭告,这孩子便是日后的继承人。
他待我愈发温存,几乎日日都来我的穹庐陪伴我与孩儿。
可我抱着怀中的婴儿,垂眸看着他和茹崙相似的眉眼,心底一片清明。
一晃十年光阴,承烈长到十岁。
他承袭了茹崙的体魄,自小在草原上骑马射箭,身手利落,性子又带着几分不同于寻常草原孩童的沉静。
草原各部的人都知晓,王的嫡子骑术精湛,箭法出众,论胆识与勇武,同龄的孩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不过十岁的年纪,承烈的名号便已经在草原上传开,人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勇士,将来会是统领柔然的英主。
茹崙每每听见旁人夸赞承烈,总是满面荣光,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常常带着他一同巡猎、接见部落首领,悉心教他如何驭下、掌兵。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承烈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暗忖,时机还未到,我还要再等。
17.
这些年,我一直借着心腹,暗中与大梁书信往来。
如今大梁的新君,正是我的亲弟弟。
他在信里同我说,柔然于大梁而言,是一道天然屏障。
只要稳住柔然,草原上其余虎视眈眈的部落,便很难越过柔然的地界,南下侵扰大梁边境。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
这么多年沉浮,我的心境早已改变。
大梁无力直接管辖柔然这片广袤草原,便需要一个心向大梁的人执掌这里。
柔然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自然不会再起南下进犯中原的野心。
我夹在大梁与柔然之间,要做的便是稳住这微妙的平衡。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一边是我亲手埋下的棋子与一同生活多年的儿子。
我不能让柔然强盛到反噬大梁,也不能让它衰败到挡不住草原其他部族的锋芒。
我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隐秘的夹层之中。
18.
转眼承烈十七岁,我知道,筹谋多年的时机终于成熟。
我心腹带来了中原的慢性毒药。
我让她悄悄下在茹崙的饮食里。
毒素绵长温和,不显异样,他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精气神一点点被抽空。
草原本就有强者更替的规矩,老王衰微,新王上位,本就是理所应当。
这日他屏退左右,单独召我到帐中。
他倚在榻上,面色枯槁,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
“我知道,是你下的药。”
他的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
“我不怪你,我愿意为你铺路。”
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翻涌而上,我抬眼直视他,再无半分掩饰。
“当年在战场上,本该死的人是你,我让你多活了这些年,你该知足。”
茹崙低低笑了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缓缓淌下,染红了他的下颌。
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目光灼灼地凝着我,声音轻得像风中残草。
“那……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片刻,真心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瞬。”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
“痴心妄想。”
19.
话音落尽,茹崙眼底最后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他彻底没了气息,戎马半生,称霸草原半生,最终落幕于壮年,徒留满庭萧瑟。
盛大肃穆的草原葬礼如期举行,朔风掠过茫茫草场,风声呜咽如泣。
王庭旌旗尽数垂落,褪去往日的张扬凌厉,整片柔然大地都沉浸在一片死寂肃穆之中。
我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素衣素雅沉静,静静伫立,目送他的灵柩缓缓前行。
无人知晓,我的眼眶已然悄然泛红,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空旷。
我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动容,是数十年朝夕相伴滋生的寥寥恻隐,是毕生筹谋一朝尘埃落定的茫然怅然。
我不愿深究,也懒得分辨这份情绪的真假。
数十年爱恨纠缠,步步为营的筹谋,跨越半生的执念与对立,终究随着茹崙的离世,彻底落下帷幕。
葬礼落幕,尘埃落定。
年满十七的承烈,顺理成章承袭柔然王位,执掌广袤无垠的整片草原。
少年长成,风姿卓绝,他是我半生博弈最圆满的成果。
他完美融合了大梁与柔然两国的风骨与优点。
既有中原人的沉稳睿智,隐忍善谋,心怀仁善大局,深谙制衡之道。
又承袭了柔然人的骁勇果敢,飒飒英气,弓马卓绝,胆识过人。
这般独一无二的气度,让他足以稳稳坐镇草原,护柔然安稳,守大梁边境无虞。
而我身为先王王后,新王生母,一朝成太后,稳居柔然王庭最尊贵的位置,手握实权,稳掌大局,平衡着草原与中原的微妙羁绊。
岁岁年年,无论王庭事务再繁忙,无论身份如何更迭。
每一年周宸的忌日,我都会遣退所有人,独自去往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备好清酒祭品,静静祭祀长眠沙场的周宸。
余生岁岁念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