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当差三百年,我是出了名的废物。
抓鬼怕鬼,勾魂怕魂,连判官都嫌丢人。
直到那晚我值夜班。
冥王大殿的禁忌之门,被我一屁股撞开了。
里面关着的,是冥王藏了千年的亲闺女。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话......
我吓得当场腿软。
身后冥王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骨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完了,我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
01
“你是来娶我的吧?”
门里那姑娘坐在石阶上,脚踝缠着黑链,手里捏着半块红玉。
我站在门口,腿先软了。
“不是。”
“那你开门干什么?”
“撞的。”
“撞门娶亲,也算诚心。”
我后背贴上门板,手心全是汗。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声,两声。
每一下都压得我胸口发闷。
冥王到了。
“谁开的门?”
我想跪,膝盖已经先贴地。
“我。”
殿里没人出声。
那姑娘笑了一下,把红玉往我怀里一扔。
红玉碰到我胸口,直接贴进衣服里。
烫得我差点叫出声。
冥王停在门外。
“拿出来。”
我伸手去摸,红玉没了。
胸口只剩一道红印。
那姑娘抬眼。
“爹,他收了聘玉。”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我没收,它自己钻进去的。”
冥王的脸压进门影里。
“你叫什么?”
“姜河。”
“职司。”
“夜巡小差。”
判官从后面挤进来,脸都白了。
“王上,他是废差,三百年没抓过一只全魂,连新鬼都能吓晕他。”
我低头。
这话没错。
但这时候说,跟往我坟头填土没差。
冥王看着我胸口。
“聘玉认主,婚契已成。”
我抬头。
“能退吗?”
那姑娘接得快。
“不能。”
“能商量吗?”
“不能。”
“能当没发生吗?”
冥王的目光落下来。
“能。”
我心里一松。
下一句砸下来。
“你魂散,她封门。”
我嘴唇发干。
判官跪下。
“王上息怒,他蠢,不是坏。”
冥王冷笑。
“蠢开了禁门,蠢收了聘玉,蠢娶了本王女儿。”
我看向那姑娘。
她还在笑。
笑得太稳。
不像被关千年的疯子。
像等人上门收账的债主。
“姑娘,你解释一句。”
“我叫阿照。”
“阿照姑娘,你解释一句。”
“我等你三百年了。”
殿里一下静了。
判官扭头看我。
“你还背着地府谈了三百年?”
“我没有。”
阿照抬起手腕,黑链响了一声。
“姜河,三百年前,你在忘川边捡过一盏灯。”
我愣住。
我捡过。
那天我第一回当差,迷路到忘川边。
水里飘着一盏破灯。
我怕它挡路,拿杆子拨了一下。
灯沉了。
后来我挨了罚。
因为那是镇魂灯。
我咽了下口水。
“那灯跟你有关?”
“那是我的命灯。”
冥王猛地转头。
“阿照。”
阿照没有看他。
“他碰了灯,我醒了一次。”
“他拨了灯,我记住了他。”
“他今天开门,不是意外。”
我手脚都凉了。
“不是意外?”
阿照盯着我胸口。
“聘玉会引路。”
“你这三百年每次走错路,都是它在找我。”
判官小声骂了一句。
“难怪你总迷路。”
我想把胸口挖开。
“王上,我真不知道。”
冥王走进门。
门槛上的符文开始裂。
阿照手上的黑链收紧,她闷哼一声。
我胸口那块红印也跟着疼。
她疼,我也疼。
冥王看见了。
判官也看见了。
我更慌了。
阿照低声开口。
“爹,婚契连痛。”
冥王眼神变了。
“姜河,过来。”
我没动。
“过来,或者本王亲手拖你过来。”
我只能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冥王伸手按住我胸口。
红印亮了一下。
他脸色彻底沉下去。
“不是聘玉。”
阿照笑意没了。
判官抬头。
“那是什么?”
冥王盯着我。
“是命印。”
我没听懂。
阿照却站了起来,黑链拖过地面。
“爹,你现在杀不了他了。”
冥王缓缓回头。
阿照一字一顿。
“他死,我死。”
我脑子空了。
冥王的手还按在我胸口。
那只手慢慢收紧。
“姜河,本王给你一夜。”
“明天天亮前,找到解印法。”
“找不到,你们一起进无归井。”
我看着阿照。
她却看着我胸口。
声音压低。
“别信他。”
我心口一跳。
殿门外,传来第三个人的笑声。
“王上,何必等天亮。”
“今晚就可以送他们上路。”
02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卷婚册,脸上挂着笑。
判官见他,立刻低头。
“少君。”
我心里一沉。
地府少君,谢无咎。
冥王义子。
传闻他最守规矩,也最会杀规矩外的人。
谢无咎走进殿,先看阿照,再看我。
“妹妹刚出门,就认了夫君。”
“这事传出去,地府要热闹了。”
阿照没理他。
冥王冷声。
“谁让你来?”
谢无咎举起婚册。
“婚册自开,我来核名。”
婚册翻开。
空页上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阿照。
姜河。
我的名字后面还多了四个字。
命债未清。
谢无咎笑了。
“有意思。”
“不是姻缘,是债契。”
我赶紧开口。
“债能还吗?”
谢无咎看我。
“能。”
我眼睛亮了。
“怎么还?”
“她替你死一次,或者你替她死一次。”
我闭嘴。
判官急了。
“少君,别吓他,他胆小。”
谢无咎翻着婚册。
“胆小也能开禁门,胆小也能娶王女。”
“判官大人,你带的人,真会挑命。”
判官额头全是汗。
冥王忽然开口。
“无咎,查三百年前镇魂灯。”
谢无咎手指一停。
“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阿照冷笑。
“结在谁手里?”
谢无咎抬眼。
“妹妹什么意思?”
“我被关进禁门那晚,镇魂灯灭。”
“灯灭前,最后经手的人不是姜河。”
谢无咎的笑收了半分。
“你怀疑我?”
阿照往前走一步。
黑链绷紧,锁扣扎进她腕骨。
我胸口立刻一疼。
我没忍住,弯下腰。
她停住。
“姜河,站直。”
“疼。”
“忍着。”
“为什么?”
“别让他们知道你受不了。”
我咬牙站直。
冥王看了我一眼。
谢无咎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明白。
阿照不是护我脸面。
她在藏我的弱点。
可惜已经晚了。
谢无咎合上婚册。
“王上,命印已成,按地府规矩,姜河算半个王族。”
我差点又跪。
“我不是,我不配。”
谢无咎继续。
“半个王族私开禁门,罪加三等。”
“该押进问心堂。”
判官脸色一变。
“问心堂会扒魂。”
冥王没说话。
谢无咎往前一步。
“若他清白,问心堂还他清白。”
“若他有罪,也省得拖到天亮。”
阿照突然笑了。
“哥,你急什么?”
谢无咎看她。
“急着替父王分忧。”
“还是急着让他闭嘴?”
殿里冷了下来。
我夹在中间,不敢出声。
阿照偏头看我。
“姜河,还记得三百年前谁罚你吗?”
我想了想。
那时候我刚入地府,天天挨骂。
罚我的人太多。
但镇魂灯那次,我记得。
有人让我在忘川边跪了七天。
那人声音很轻。
白衣。
手里拿婚册。
我猛地看向谢无咎。
他还是笑。
“想起来了?”
我嘴唇发抖。
“是你罚我。”
“罚你的人多了。”
“那天你问我,有没有看见灯里的人。”
谢无咎眼底终于没了笑。
判官倒吸一口气。
阿照声音很低。
“他说什么了?”
我盯着谢无咎。
“他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说废物活久点,靠的就是嘴紧。”
冥王猛地抬手。
谢无咎被一掌压跪在地。
婚册掉在地上,页页乱翻。
谢无咎低着头,笑了一声。
“王上信一个废差?”
冥王没有答。
阿照开口。
“爹,你查了三百年,查到自己义子身上,就不敢查了?”
冥王的手指收紧。
地面裂开细纹。
我看着谢无咎。
他慢慢抬头。
“姜河,你记性不错。”
“可惜只记了一半。”
我心里一紧。
谢无咎看着我胸口。
“三百年前,不是我让你闭嘴。”
“是你自己求我,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脑子一下乱了。
“我求你?”
“对。”
谢无咎站不起来,声音却稳。
“因为你怕王上知道。”
“镇魂灯不是你拨沉的。”
“是你亲手砸碎的。”
阿照脸色一变。
我后退半步。
胸口红印烧起来。
一段被压住的记忆,突然从脑子里撞出来。
忘川边。
灯火。
哭声。
还有我自己的声音。
“别醒。”
“醒了,你会死。”
我扶住门框,手指发抖。
阿照盯着我。
“姜河。”
我抬头。
喉咙里挤出一句。
“三百年前,我好像见过你。”
03
阿照的黑链突然全断。
断声一响,冥王抬手封门。
谢无咎扑向婚册。
判官一把按住我肩膀。
“跑。”
我没动。
阿照走到我面前,眼睛盯住我。
“想起来多少?”
“不多。”
“够不够信我?”
“不够。”
“那信自己。”
我胸口的命印一跳。
脑子里又闪过忘川边。
我跪在水边,怀里抱着那盏镇魂灯。
灯里有人拍灯壁。
阿照的脸贴在灯火后面。
她那时候没有黑链,只有一身血。
她喊我。
“别交给他。”
我问交给谁。
她没来得及答。
身后有人来了。
白衣。
婚册。
谢无咎。
我猛地回神。
谢无咎已经抓起婚册,指尖划过我的名字。
我胸口一痛,膝盖砸到地上。
阿照立刻按住自己心口。
“谢无咎,停手。”
谢无咎笑。
“命印连痛,婚册控名。”
“妹妹,你挑的人,真好拿捏。”
冥王冷声。
“无咎,放下。”
“父王,您老了。”
殿里没人敢动。
谢无咎把婚册举到半空。
“禁门一开,阿照出世。”
“命印一成,她死不了。”
“可只要我掌婚册,姜河痛,她痛,姜河死,她也死。”
我咬着牙。
“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无咎看向冥王。
“我要王印。”
判官骂出声。
“你疯了。”
谢无咎脸上没了笑。
“我守了地府三百年。”
“她被关着,我替王上办差。”
“她一出来,什么都是她的。”
“凭什么?”
阿照冷眼看他。
“凭你偷灯,凭你害我,凭你拿一个废差顶罪?”
谢无咎翻开婚册。
“证据呢?”
阿照看向我。
我心里一沉。
证据在我这段记忆里。
可我只想起一半。
谢无咎也知道。
他慢慢念出婚册上的字。
“姜河,夜巡小差,三百年前毁镇魂灯,致王女入禁门。”
每念一个字,我胸口就多一刀似的疼。
阿照也站不稳。
我喘着气。
“别念了。”
谢无咎没停。
“按律,当散魂。”
判官冲过去,被婚册弹开。
冥王要动手,谢无咎把书页按住。
“王上,再走一步,我撕名。”
冥王停住。
我第一次看见他忍。
原来冥王也有不敢的时候。
因为阿照。
也因为我这个废物。
谢无咎看着我。
“姜河,想活吗?”
我没答。
“跪下,认罪。”
“说三百年前都是你做的。”
“说阿照命灯是你砸的。”
“说王上错信废物,少君清白。”
阿照厉声。
“别认。”
谢无咎手指压住书页。
她弯腰,嘴角渗血。
我胸口也湿了一片。
判官跪在地上,眼眶发红。
“姜河,别犯傻。”
我抬头看冥王。
他脸色铁青,却没开口。
我又看阿照。
她摇头。
“姜河,你要是认了,我这三百年白熬。”
我笑不出来。
“那我不认,你会死吗?”
她咬牙。
“不会。”
谢无咎加重力道。
阿照半跪下去。
她没叫。
我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我想起另一句话。
三百年前,灯里的阿照抓着灯壁,对我喊。
“如果我醒不过来,就把红玉吞了。”
“它会带你来找我。”
我低头看胸口。
红印在跳。
原来不是它钻进来。
是三百年前,我自己吞过它。
我抬手按住胸口。
谢无咎皱眉。
“你干什么?”
我看向阿照。
“信自己,对吧?”
她眼神一变。
“姜河,别乱来。”
我把手指扣进衣襟,死死按住红印。
红印烫得掌心发麻。
我脑子里最后一块记忆破开。
忘川边。
谢无咎把灯递给我。
“砸了它。”
我抱着灯后退。
“里面有人。”
“她不是人,是祸。”
阿照在灯里喊。
“姜河,跑。”
然后我跑了。
我不是砸灯的人。
我抱着灯跑了一夜。
追兵堵到奈河桥。
镇魂灯被箭打碎。
阿照把红玉塞进我嘴里。
“忘了我。”
“活下去。”
我猛地睁眼。
婚册上的字开始变。
谢无咎脸色大变。
“不可能。”
我站起来。
胸口疼得发木。
“不是我毁灯。”
“我救过她。”
婚册哗啦翻页。
新的字浮出来。
三百年前。
少君谢无咎追杀王女阿照。
伪造罪册。
封姜河记忆。
判官扑过去捡起婚册。
“王上,字出来了!”
冥王抬手。
谢无咎转身就逃。
阿照却比他更快。
她抓住断链,甩过去缠住他的脚。
谢无咎摔在门口,回头看我。
那张脸终于裂了。
“姜河,你以为她真想嫁你?”
我心口一紧。
阿照停住。
谢无咎笑出声。
“她找你,不是报恩。”
“她要你的命。”
“因为命印解开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新郎死,新娘生。”
阿照脸色全白。
我看着她。
“他说的,是真的吗?”
04
“是真的。”
阿照没有躲。
我胸口那点热,一下沉下去。
判官骂了一声。
“阿照,你疯了,这时候认?”
阿照看着我。
“旧解法是新郎死,新娘生。”
“我没想用旧解法。”
谢无咎跪在地上笑。
“姜河,听见没?”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死。”
我退了一步。
阿照往前一步。
我又退。
她停住。
“姜河,我找你,是因为只有你能翻婚册。”
“不是因为要你死。”
“那你为什么不早讲?”
“你会跑。”
“我现在也想跑。”
冥王抬手压住谢无咎。
谢无咎闷哼一声,手指却撕下婚册一角。
我的名字缺了一笔。
胸口那道印立刻裂开。
阿照脸色一变。
“别让纸落地!”
纸角飘出去。
判官扑过去。
纸角却在半空烧成灰。
婚册上的字开始乱跳。
姜河,罪魂。
新郎,祭品。
每个字都在割我。
我跪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
阿照冲过来扶我。
我甩开她。
“别碰。”
她手停在半空。
谢无咎撑着地面站起。
“纸角烧了,婚册缺证。”
“证没了,罪还在。”
冥王一掌拍下。
谢无咎身影散开,留下一张空皮。
判官脸色发青。
“替身纸。”
殿外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判官看向冥王。
“他敲了冥钟。”
冥王脸色沉下。
“全府缉拿姜河。”
我抬头。
“缉拿我?”
阿照扶住门框。
“婚册被他改了。”
判官咬牙。
“现在全地府看到的,都是你私开禁门,胁迫王女,毁册逃罪。”
我笑了一声。
“废物当久了,第一次出名,还是这种名。”
冥王看着我。
“去忘川。”
“找镇魂灯灰。”
“灯灰能补册。”
阿照立刻接话。
“我带他去。”
冥王盯着她。
“不行。”
“命印连着,我不去,他路上死。”
冥王沉默。
判官忽然跪下。
“王上,我也去。”
冥王看他。
“你去做什么?”
判官低头。
“赎罪。”
我看向他。
判官不敢看我。
“姜河,三百年前封你记忆的人,不止谢无咎。”
我手心一凉。
“还有你?”
判官闭眼。
“是。”
阿照转头。
“你说清楚。”
判官声音发哑。
“那晚你抱灯跑到奈河桥。”
“谢无咎追你。”
“我到的时候,灯碎了,你吞了红玉。”
“你一直喊,别把她交回去。”
“后来王上到了。”
我看向冥王。
冥王没有否认。
判官继续。
“王上下令,封你记忆,贬你做夜巡小差。”
我站起来。
胸口疼,腿也软。
“所以我三百年当废物,是你们封的?”
判官抬头。
“封记忆,也封了胆。”
“因为你一想起她,就会冲禁门。”
“你会死。”
我看着阿照。
“你知道吗?”
阿照摇头。
“我只知道你忘了我。”
外面脚步声压过来。
鬼差围住大殿。
有人喊。
“罪差姜河,出来受锁!”
冥王把一块黑令丢给判官。
“半个时辰。”
“灯灰拿不回,本王亲自锁人。”
判官接住令。
阿照拉住我手腕。
“走。”
我没动。
她看我。
“姜河,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看着她的手。
“别骗我。”
她喉咙动了一下。
“好。”
我们冲出侧门。
身后冥钟又响。
判官在前面开路。
阿照跟着我跑。
我胸口印记一路发烫。
刚到忘川渡口,摆渡老头抬起头。
“来晚了。”
判官喘着气。
“灯灰呢?”
老头指向河心。
河心浮着一只木盒。
盒上插着一支白纸花。
白纸花下压着一行字。
姜河亲启。
我伸手去拿。
盒子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灯灰。
只有一根断指。
断指上戴着判官的戒。
05
判官看见断指,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抬起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
盒里的断指动了一下。
戒上浮出一行字。
问心堂见。
阿照抓住木盒,直接合上。
“假的。”
判官盯着盒子。
“不,是我的魂指。”
我听不懂。
判官把戒摘下来,手指开始发黑。
“他拿了我一段魂。”
“怪不得替身纸能骗过王上。”
我转身就走。
阿照拉住我。
“去哪?”
“问心堂。”
判官拦我。
“那是套。”
“灯灰不在渡口,谢无咎要我们去问心堂。”
“那就去。”
阿照盯着我。
“你怕鬼怕了三百年。”
“现在不怕了?”
我看着忘川水。
水里全是哭脸。
还是怕。
怕得胃里发紧。
可我更怕再被人牵着走。
“怕。”
“但我不想再跪着听别人定我的命。”
阿照松开手。
“走。”
判官用黑令开小道。
三个人穿过阴市。
路边摊贩全在看我。
“就是他?”
“废差娶王女?”
“听说还毁婚册。”
“命真大。”
我低着头走。
阿照突然停住。
“头抬起来。”
我没理。
她挡到我前面。
“姜河,抬头。”
我抬头。
她看着我。
“你救过我。”
“他们可以忘,你不能忘。”
我胸口一震。
判官催。
“别聊了,追兵来了。”
身后锁链声近了。
鬼差从巷口涌进来。
带头的是牛头统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姜河?”
我挤出笑。
“牛哥。”
“别叫哥,规矩在这。”
他举起锁链。
“跟我回去。”
阿照上前。
“让开。”
牛头不敢看她。
“殿下,王令缉拿姜河。”
“冥王给了半个时辰。”
“少君新令也到了。”
判官皱眉。
“他算什么少君?王上没废令吗?”
牛头低声。
“王印在少君手里。”
阿照脸色变了。
“王印怎么会在他手里?”
牛头摇头。
“新令盖了印,全府听令。”
我心口一沉。
谢无咎要王印。
可王印已经在他手里。
那他在殿上要的是什么?
阿照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向我胸口。
“不是王印。”
判官低声。
“他要命印。”
牛头锁链一甩。
“抱歉。”
锁链飞过来。
我下意识闭眼。
阿照一把抓住锁链,手掌立刻冒血。
我胸口也裂开一痛。
她没松。
“牛统领,三百年前你也在奈河桥。”
牛头手一抖。
阿照盯着他。
“那晚追杀我的人,是不是谢无咎?”
牛头咬紧牙。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
“殿下,别逼我。”
阿照把锁链往前一拽。
“我被关三百年,姜河当废物三百年,判官封魂三百年。”
“你还想装多久?”
牛头闭了闭眼。
身后鬼差开始骚动。
我开口。
“牛哥,我只问一句。”
“镇魂灯灰在哪?”
牛头看着我,声音压低。
“问心堂,第三面墙。”
“墙后有夹层。”
判官立刻转身。
牛头却又补了一句。
“别信判官。”
我猛地停住。
判官回头。
“你什么意思?”
牛头看着我。
“三百年前,封你记忆的人是他。”
“但把阿照送进禁门的人,也是他。”
阿照的手慢慢松开锁链。
判官脸色发白。
“我不是害她。”
牛头冷笑。
“那你现在敢不敢说,当年谁让你送?”
判官嘴唇发抖。
阿照一字一顿。
“谁?”
判官看向我。
那眼神让我心口发冷。
“是姜河。”
我脑子炸开。
“你放屁。”
判官眼眶发红。
“是你醒着的时候求我的。”
“你说,把她关进去。”
“你说不关,她会杀了整个地府。”
阿照后退一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追兵围上来。
问心堂的门在远处打开。
谢无咎站在门里,拍了拍手。
“人齐了。”
“该让姜河想起,他到底救了谁。”
06
问心堂里没有灯。
墙上挂满铜镜。
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
有的跪着。
有的跑着。
有的抱着灯。
阿照站在我身边,手指发凉。
判官被牛头押着。
谢无咎坐在堂上,手里拿着王印。
他把王印往桌上一放。
“父王的印。”
“地府的令。”
“现在都在这。”
阿照冷声。
“你偷的。”
谢无咎摇头。
“借的。”
“借来送你一程。”
他抬手。
第三面墙裂开。
夹层里掉出一个黑罐。
判官扑过去。
“灯灰!”
谢无咎一脚踩住罐口。
“急什么。”
他看向我。
“姜河,问心堂能补记忆。”
“但补完,你可能会后悔活着。”
我盯着他。
“少废话。”
谢无咎笑了一下。
“有骨气。”
“那就从第一段开始。”
铜镜齐齐转向我。
我的头猛地一沉。
忘川边重新出现。
镇魂灯在我怀里。
灯里的阿照睁眼。
她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姜河,杀了我。”
我站在堂里,呼吸停住。
阿照也看见了。
她脸色发白。
镜中阿照拍着灯壁。
“我身体里有无归井的钥。”
“谢无咎要钥。”
“冥王要封我。”
“你若放我出去,我会被钥控制。”
镜中我抱着灯发抖。
“我不杀人。”
“那就关我。”
“关到钥死。”
画面一转。
奈河桥。
谢无咎追上来。
他要抢灯。
我抱着灯跳下桥栏。
判官赶到,拉住我。
镜中我满脸血,抓着判官衣领。
“封她。”
“别让她出来。”
“也别让我记得。”
判官哭着摇头。
“你会废掉。”
“废就废。”
“我记得她,我一定会开门。”
“她出来,地府会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每个字都扎进耳朵。
阿照看着镜子,眼眶发红,却没掉泪。
谢无咎鼓掌。
“多感人。”
“一个求死,一个求关。”
“所以我只是帮了你们。”
阿照抬头。
“你少装。”
“你要无归钥,是为了开井拿命簿。”
谢无咎站起来。
“不然呢?”
“冥王位凭血脉。”
“我守规矩三百年,还是义子。”
“她睡在禁门里,也能压我一头。”
他指着阿照。
“凭什么?”
阿照没有答。
谢无咎看向我。
“姜河,现在懂了吗?”
“她不是要你命。”
“她醒来,就会拿你当锁。”
“你活,她被锁。”
“你死,她自由。”
我看向阿照。
“旧解法是真的。”
她点头。
“是。”
“你要找的新解法呢?”
“灯灰补册,婚册改命。”
“怎么改?”
她沉默。
谢无咎替她答。
“把命印转给她爹。”
冥王两个字压在堂里。
我一下明白了。
“所以你不早说。”
阿照声音很低。
“我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那是你爹。”
“也是关我三百年的人。”
“他也是为护地府。”
“那你呢?”
她看着我。
“我想活。”
这三个字把堂里所有声音都压没了。
我看着她。
她没有装。
也没有躲。
她就是想活。
判官哑声开口。
“姜河,灯灰能改命,但要有人认债。”
“王上认,王上死。”
“你认,你死。”
“阿照认,她回井。”
谢无咎拿起黑罐。
“所以我给你们第四条路。”
阿照冷笑。
“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
谢无咎打开黑罐。
灰飘出来,落到婚册残页上。
“姜河认罪。”
“阿照嫁我。”
“命印归我。”
“无归钥开井。”
“我登冥位。”
他说完,王印压下。
婚册残页冒出血字。
姜河认罪。
我胸口一紧,膝盖被压弯。
阿照冲过来扶我。
“别认。”
谢无咎加重王印。
“认。”
我牙齿咬出血。
脑子里全是三百年前那个自己。
怕成那样,还抱着灯跑。
废成那样,还敢跳桥。
我抬头看谢无咎。
“我认你祖宗。”
判官愣住。
牛头也愣住。
阿照手一抖,突然笑了。
谢无咎脸沉下去。
“那就一起死。”
王印砸下。
婚册残页烧起。
我胸口命印被撕开。
阿照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我扑过去抱住她。
她抓住我的衣领。
“姜河,听我说。”
“别说遗言。”
“不是遗言。”
她把半块红玉塞进我手心。
“另一半在你魂里。”
“合上它,能开真正的婚册。”
“代价呢?”
她看着我。
“你会想起全部。”
“还有?”
“你会知道,三百年前你不只是救我。”
“你还杀过我一次。”
我手僵住。
谢无咎的笑声压过来。
“对。”
“终于到最好看的地方了。”
阿照抓紧我。
“姜河,合玉。”
我看着手里的红玉。
胸口那半块开始往外撕。
疼得我眼前发黑。
谢无咎一步步走来。
“合啊。”
“合完你就知道,她为什么非你不可。”
红玉贴上胸口那一刻。
问心堂所有铜镜同时碎开。
碎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阿照,对不起。”
下一息。
我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亲手把刀送进她心口。
07
刀进她心口那一刻,铜镜里的我也跪了。
三百年前的阿照没有躲。
她握住我的手,把刀往里按。
“姜河,别停。”
镜中的我哭得没声。
“我做不到。”
“做不到,我就会被钥吃掉。”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杀我一次,命印才会认你。”
“以后只有你能开门。”
“只有你能拦我。”
我站在碎镜里,手脚发麻。
原来我不是救她一次。
我先杀她,再封她,再忘了她。
阿照从地上撑起来,嘴角有血。
“现在知道了。”
我看她。
“所以你非我不可。”
“对。”
“因为我是锁。”
“也是钥。”
谢无咎笑得肩膀发抖。
“听见没,姜河。”
“她从头到尾都在用你。”
“你救她,她让你杀。”
“你忘她,她让你娶。”
“你信她,她让你背命。”
我低头看手里的红玉。
两半红玉合在一起,裂缝里冒出黑字。
婚册真页。
不是纸。
是刻在我魂里的东西。
判官看清后,脸色变了。
“王上当年把真婚册藏进你魂里?”
阿照闭了闭眼。
“不是我爹。”
我抬头。
她看着我,声音哑。
“是你自己藏的。”
我脑子又炸开一段。
三百年前,我抱着快死的阿照,跪在禁门前。
冥王站在门内,手里拿着婚册真页。
我伸手去抢。
“给我。”
冥王冷声。
“你拿不起。”
“我拿。”
“拿了,你会废三百年。”
“那就废。”
“拿了,她醒来会找你。”
“让她找。”
“拿了,你们谁都不得善终。”
镜中的我抬头,眼睛通红。
“那也比让谢无咎拿强。”
真页刺进我的魂。
我当场倒下。
阿照被送进禁门。
冥王封门。
判官封我记忆。
谢无咎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
我回过神。
问心堂里安静得只剩婚册翻动声。
谢无咎不笑了。
他盯着我胸口的真页。
“原来真页在你身上。”
“怪不得我找了三百年。”
他伸手抓来。
阿照挡在我前面。
“退后。”
谢无咎一掌打在她肩上。
她摔到我怀里。
我胸口也疼得发黑。
判官冲上去,被牛头拉住。
“别送死。”
谢无咎把王印按向我额头。
“姜河,把真页交出来。”
王印压下来。
我听见骨头响。
阿照抓住我的手腕。
“用婚册。”
“怎么用?”
“念名。”
“念谁?”
“念债主。”
我看向谢无咎。
真页上浮出一串名字。
谢无咎,冥王,判官,牛头,还有我。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债。
谢无咎的是夺钥债。
冥王的是封女债。
判官的是封魂债。
牛头的是闭口债。
我的是杀妻债。
妻字刺得我心口一缩。
谢无咎看见,脸色猛变。
“别念!”
我抓紧真页。
“谢无咎。”
名字出口,问心堂门自动合上。
王印从他手里飞起,悬在半空。
真页继续翻。
谢无咎身后浮出无数黑影。
全是这三百年被他改过册的人。
有人没有脸。
有人没有脚。
有人一直重复一句话。
“我不是罪魂。”
谢无咎后退。
“假的。”
我继续念。
“夺镇魂灯,追杀王女,改罪册,盗王印。”
每念一条,黑影就往他身上缠一圈。
阿照喘着气。
“别停。”
谢无咎突然看向判官。
“还不动手?”
判官僵住。
我也看向判官。
判官脸色灰白。
谢无咎冷笑。
“你以为他只是封魂?”
“姜河,三百年前,最后一刀,不是你一个人按下去的。”
我手一停。
阿照急了。
“别听他。”
谢无咎盯着判官。
“说啊。”
判官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姜河。”
“那刀上,确实有我的印。”
我脑子一空。
判官抬头,眼里全是痛。
“因为王上说,只有判官印压刀,命印才成。”
“所以杀她那一刀,我也认了。”
真页上的判官名字开始发黑。
谢无咎趁我停顿,抬手抓住真页边角。
“心软,就是废物。”
真页被他撕下一线。
阿照惨叫一声。
我胸口裂开。
门外突然传来冥王的声音。
“那本王呢?”
问心堂大门轰然打开。
冥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半截断链。
他看着我。
“姜河,把本王的名字也念出来。”
08
冥王走进问心堂,所有鬼差都跪了。
谢无咎抓着真页,指节发白。
“父王来得真快。”
冥王看都没看他。
只盯着我。
“念。”
我看着真页上冥王的名字。
封女债。
失察债。
纵子债。
每一笔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照撑着地面起身。
“爹,不用。”
冥王终于看她。
“闭嘴。”
阿照嘴唇一抖。
冥王的声音沉下去。
“三百年,本王听够了别人替本王说不用。”
“今日,轮到本王认。”
我捏紧真页。
“冥王,封女入门,隐真相,纵谢无咎。”
王印猛地震动。
冥王闷哼,肩头裂出黑气。
阿照冲过去扶他。
冥王推开她。
“继续。”
我咬牙。
“为护地府,封姜河魂胆,贬入夜巡。”
“以父名行王令,以王令遮父债。”
问心堂的地砖一块块翻起。
冥王背后出现一座禁门虚影。
门里传出三百年的敲门声。
一下。
一下。
阿照站不住了。
她捂住耳朵,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念了。”
冥王看着她。
“阿照,爹欠你的,要让册记。”
谢无咎脸色越来越沉。
他突然把王印往地上一砸。
王印裂开一道口。
整个问心堂都晃了一下。
判官大喊。
“他要毁印!”
冥王抬手压去。
谢无咎比他更快。
他把撕下的真页线塞进王印裂口。
黑光炸开。
所有名字都乱了。
我眼前一黑,真页差点脱手。
谢无咎趁机冲向阿照。
“无归钥,给我!”
阿照后退,却被地上的断链缠住脚腕。
不是她的链。
是谢无咎早埋的锁魂链。
我扑过去,锁链同时缠上我胸口。
命印被拖出半寸。
疼得我跪倒。
阿照也被拽得弯腰。
谢无咎抓住她的手腕。
“妹妹,别怪我。”
“你生来就拿着钥。”
“我求了三百年,只求一次公平。”
阿照冷笑。
“你求公平,所以害人?”
“我害人?”
谢无咎眼眶发红。
“父王收我那天,说我与亲子无异。”
“可王印不认我。”
“命册不认我。”
“连你被关着,地府也等你醒。”
他看向冥王。
“我不是儿子。”
“我是替你们看门的狗。”
冥王脸色一震。
“无咎。”
谢无咎吼出声。
“别叫我!”
这一声让锁魂链全亮。
阿照体内冒出一枚黑钥影。
问心堂上空裂开一道井口。
无归井。
风从井里往下压。
地上那些黑影全被吸起。
判官抓住柱子。
牛头护住几个鬼差。
我一手抓阿照,一手抓真页。
谢无咎伸手去拿钥影。
阿照看向我。
“姜河,念我的名字。”
我愣住。
“不行。”
“念。”
“念了你要认债。”
“我知道。”
她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
“我不是只想活。”
“我还想自己选。”
谢无咎快碰到钥影。
冥王被王印裂口压住,动不了。
判官喊我。
“快!”
我看着真页。
阿照的名字浮出来。
无归钥主。
欺瞒债,利用债,求生债,未还情债。
我喉咙发紧。
阿照看着我。
“念。”
我开口。
“阿照。”
钥影停住。
她身上的黑气一寸寸收回。
我继续。
“隐瞒旧解法,借婚契引姜河入局。”
她脸色发白,却点头。
“认。”
“为求生,诱他开门。”
“认。”
“明知命印连死,仍将他拖进局中。”
她手指发抖。
“认。”
我停住。
最后一行卡在喉咙里。
谢无咎吼道。
“念啊!”
阿照也看着我。
“念完。”
我闭眼。
“欠姜河三百年真相。”
真页突然安静。
无归井口也停了。
阿照眼泪砸在我手背。
“认。”
下一刻,她体内钥影脱离谢无咎的吸力,落到真页上。
真页补全一角。
谢无咎脸色大变。
“不可能。”
判官突然反应过来。
“债全认,钥归册。”
“他拿不到了!”
冥王抬手抓住王印裂口。
“无咎,停手。”
谢无咎盯着真页,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低。
“你们都认了债。”
“真好。”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黑色。
“那还差一个最重的债。”
我心里一沉。
谢无咎看向我。
“姜河。”
“你还没认。”
真页翻到我名下。
杀妻债三个字亮起。
阿照脸色骤变。
“别念这个!”
谢无咎扑向我。
“他不认,册不成。”
“册不成,井不封。”
“井不封,今天谁都别活!”
无归井口猛地扩大。
阿照被吸得离地。
我死死抓住她。
真页贴在我胸口,烫得要命。
耳边全是三百年前那句。
姜河,别停。
我看着阿照。
“我要认了,会怎样?”
阿照拼命摇头。
谢无咎替她答。
“杀妻债成立。”
“婚契转死契。”
“你会替她下井。”
我抓着阿照的手更紧。
她哭着骂我。
“姜河,你敢!”
我看着真页上自己的名字。
刚要开口,判官忽然扑过来,把判官印按在我名字上。
“这债,不止他一个人。”
09
判官印落下,真页猛地一沉。
判官喷出一口黑气,整个人跪趴在地。
“杀妻债,我也有份。”
他的名字从旁边挪过来,压住我的名字一角。
谢无咎脸色扭曲。
“你找死。”
判官抬头,嘴角全是血。
“三百年前,我按了刀。”
“我封了魂。”
“我还藏了证。”
我愣住。
“什么证?”
判官从怀里掏出那枚戒。
戒面裂开,里面滚出一点灯灰。
不是黑罐里的灰。
这点灰是亮的。
阿照看见,声音发颤。
“命灯心灰。”
判官把灰按到真页上。
“我怕有一天没人信姜河。”
“所以留了一点。”
谢无咎扑上来抢。
牛头突然撞过去,把他撞开。
“还有我。”
牛头把锁链扔在地上。
“三百年前,我看见少君追杀王女。”
“我闭了嘴。”
“闭口债,我认。”
鬼差里有人慢慢站出来。
“我也认。”
“那晚我守桥。”
“我看见箭不是姜河放的。”
又一个声音接上。
“我抬过碎灯。”
“灯上有少君的血。”
越来越多鬼差站出来。
一声。
一声。
全压在真页上。
谢无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们疯了?”
“认债会折魂。”
牛头吐了口血。
“折就折。”
“总比当瞎子强。”
真页终于补全大半。
无归井口开始缩。
阿照落回地面。
我扶住她。
她抓紧我,指甲掐进我手腕。
“别认杀妻债。”
我看她。
“可那刀在我手里。”
“那是我求你的。”
“刀还是我送进去的。”
“姜河!”
她急得声音破了。
“我不许你用死来还我。”
谢无咎突然笑了。
“感人。”
“可惜还差最后一笔。”
他抬手插进自己心口,硬生生扯出一枚黑色小印。
冥王脸色大变。
“冥子印?”
谢无咎看向他。
“父王终于想起来了。”
“收我那天,你给过我冥子印。”
“你说,只要我不负地府,它就护我一世。”
他把小印按进无归井口。
井口瞬间变成黑色旋涡。
“现在我负了。”
“它也得护我。”
冥王抬手,却被小印反噬,半跪在地。
阿照脸色变了。
“冥子印连着我爹的王血。”
判官嘶声。
“他要把王上拖下井!”
谢无咎盯着冥王。
“你欠我的,也该还。”
冥王没有躲。
“无咎,本王欠你,但地府不欠你。”
“少来。”
谢无咎双眼发黑。
“地府就是你。”
“你就是地府。”
他把王印裂块也扔进井口。
旋涡暴涨。
整个问心堂开始塌。
真页被风扯起。
我死死抓住。
阿照按住我的手。
“真页还差你的债。”
“只有你认,才能封井。”
“可你不能认杀妻债。”
我脑子飞快转。
杀妻债不能认。
不认,井不封。
认了,我下井。
一定还有别的路。
三百年前的我既然能把真页藏进魂里,不会只留死路。
我低头看真页。
我的名字后面,除了杀妻债,还有一行被血盖住的小字。
我用手抹开。
阿照看清后,整个人僵住。
上面写着。
欠己债。
我愣住。
“这是什么?”
判官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这个!”
“你不只欠她。”
“你也欠你自己。”
我胸口发紧。
三百年废物。
三百年胆小。
三百年被人骂,被人笑,被人推着走。
我以为自己天生没用。
原来是我自己把胆、记忆、命,全塞进那道门里。
为了守住一个人。
也为了守住一个祸。
阿照声音发抖。
“姜河,认这个。”
我看向谢无咎。
他也看见了,脸色终于慌了。
“不准念!”
他冲过来。
牛头拦住,被打飞。
判官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念!”
冥王撑起身,压住井口一边。
阿照抓住我肩膀。
“姜河,念。”
我看着真页,开口。
“姜河。”
名字一出,问心堂所有碎镜都亮了。
里面出现三百年来的我。
被小鬼吓晕的我。
被同僚嘲笑的我。
在夜里绕路的我。
每一个都低着头。
我继续念。
“自封魂胆,自断前路,自弃名姓。”
“为护他人,亏欠自身三百年。”
谢无咎怒吼。
“闭嘴!”
他挣脱判官,掌心刺向我胸口。
阿照挡到我前面。
我一把把她拉回身后。
第一次,我站在她前面。
谢无咎的手停在我心口前,被真页挡住。
我盯着他。
“这债,我认。”
真页金光暴起。
不刺眼,不热。
只是把我胸口那块空了三百年的地方填上了。
那些碎镜里的我,一个个抬起头。
胆回来了。
记忆回来了。
连怕,也还在。
可我不想退了。
真页合上。
无归井口开始闭合。
谢无咎被自己的黑影缠住,一点点拖向井口。
他终于慌了。
“父王!”
冥王手指一颤。
阿照立刻看向他。
“爹,别心软。”
谢无咎哭喊。
“我也是你儿子!”
冥王闭上眼。
井口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谢无咎突然撕开身上的黑影,抓住阿照的脚腕。
“那就一起!”
阿照被拖向井口。
我扑过去抓她。
真页却猛地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出现一行新字。
婚契终解。
二者只能留一。
我和阿照同时看见了。
她用力推我。
“放手。”
我抓得更紧。
“不放。”
井口下方传来谢无咎的笑。
“选吧,姜河。”
“这次没人替你认债了。”
10
井口风声压住所有话。
阿照的手从我掌心往外滑。
“姜河,松手。”
“不松。”
“你认了欠己债,不该再替我死。”
“那你也别替我死。”
谢无咎在井下笑。
“磨蹭什么?”
“二者只能留一。”
“婚册写了,谁也改不了。”
我盯着真页最后一行。
婚契终解。
二者只能留一。
留一。
留谁的一?
人?命?债?
三百年前的我,不会留死局。
我抓住阿照,另一只手按上真页。
“婚册。”
真页发烫。
“二者,只能留一。”
“留的是债,还是命?”
谢无咎笑声一停。
阿照猛地看我。
判官趴在地上喊。
“对!”
“婚册管债,不管命!”
冥王睁眼。
“姜河,继续问!”
我咬住牙。
“婚契终解,留一债名。”
“若债名归册,人命归身。”
真页震了一下。
最后一行字开始裂。
谢无咎嘶吼。
“不可能!”
“你一个废差,凭什么改册?”
我看着他。
“凭真页在我魂里三百年。”
“凭这债我认完了。”
“凭她欠我的,我不要了。”
阿照瞳孔一缩。
“姜河。”
我没看她。
“阿照欠姜河三百年真相。”
“此债归册。”
“姜河欠阿照杀妻债。”
“此债归册。”
“判官、牛头、众差所认,归册。”
“冥王封女债,归册。”
真页一页页翻动。
所有名字后面的黑字被吸进册中。
每吸一笔,井口就小一圈。
谢无咎抓着阿照脚腕的手开始崩裂。
他慌了。
“父王!”
“救我!”
冥王往前走了一步。
阿照声音发紧。
“爹。”
冥王停住。
谢无咎哭喊。
“你说过护我一世!”
冥王看着他。
“本王护过。”
“护到你偷灯,护到你改册,护到你盗印。”
“今日,护不住了。”
谢无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你从没把我当儿子。”
冥王闭了闭眼。
“当过。”
“所以才害了阿照,害了姜河,也害了你。”
谢无咎被黑影拖住腰。
他突然看向我。
“姜河,拉我。”
“你不是最心软吗?”
“拉我,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我没动。
他急了。
“你以为阿照为什么能醒?”
“不是你开门。”
“是冥王快死了!”
阿照脸色一变。
冥王没有否认。
谢无咎大笑。
“王血一衰,禁门松。”
“她出来,就要接冥位。”
“姜河,你以为你们能走?”
“她是新王。”
“她不能跟你走!”
阿照看向冥王。
“爹?”
冥王的肩背像一下塌了。
“是。”
问心堂安静下来。
我抓着阿照的手,心里却落了一下。
原来最后的刀在这里。
不是死别。
是留下。
阿照低声。
“姜河。”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想活。
她也要留下。
地府不能乱。
真页还在吸债。
谢无咎只剩一只手扒着井边。
“阿照,你当王。”
“姜河还是废差。”
“你们隔着王座,隔着规矩,隔着这三百年。”
“你们赢什么?”
阿照忽然蹲下,看着他。
“赢你下去。”
她掰开谢无咎最后一根手指。
谢无咎坠下去。
井口合上前,他的声音挤出来。
“姜河,她会忘了你。”
真页猛地合拢。
无归井消失。
问心堂只剩一地碎镜。
阿照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
冥王扶住她。
她却挣开,转身抓住我。
“姜河,听我讲。”
“不用讲。”
她眼眶红着。
“我要接冥位。”
“嗯。”
“接了冥位,我不能随便离府。”
“嗯。”
“婚契解了,你可以走。”
我看着她手腕上断开的链痕。
“谁说我要走?”
她愣住。
我把真页递给她。
“我当了三百年夜巡。”
“路熟。”
“你当王,我巡夜。”
“你审册,我送册。”
“你守地府,我守门。”
判官在旁边咳出血,还不忘插话。
“姜河,你这算求职,还是求亲?”
牛头捂着胸口。
“像求亲。”
阿照盯着我。
“婚契没了。”
“那就重新写。”
“没有聘玉。”
“你魂里那半块还没还我。”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真笑出来了。
冥王咳了一声。
“本王还没死。”
阿照回头。
“爹,王印裂了。”
冥王沉默。
判官小声。
“王上,先修印吧。”
牛头接话。
“再不修,全府都知道您哭过。”
冥王冷眼扫过去。
没人敢笑。
阿照伸手,从我掌心拿走红玉。
“姜河。”
“嗯。”
“这次不是命印。”
“嗯。”
“不是锁。”
“嗯。”
“你想清楚。”
我看着她。
“想了三百年。”
她把红玉放回我手里。
“那你来写。”
真页打开。
空白一页浮出来。
我用指尖按上去。
没有血。
只有一道浅痕。
姜河,自愿留任夜巡。
阿照,自愿接掌冥府。
两人无债。
有约。
阿照看着“有约”两个字,半天没出声。
“就这?”
“先写这个。”
“后面呢?”
“后面慢慢写。”
判官扶着墙站起来。
“好,案结。”
牛头点头。
“少君入井,王印待修,王女继位,姜河升不升?”
冥王看我。
“姜河。”
我立刻站直。
三百年习惯,一听他叫名就想跪。
这次没跪。
冥王看了我很久。
“夜巡小差,护册有功。”
“升巡门使。”
判官愣住。
“才升一级?”
冥王冷声。
“他胆子刚回来,先练。”
阿照笑出声。
我也笑。
问心堂外,冥钟又响。
这次不是缉拿。
是新王钟。
阿照走到门口。
所有鬼差跪下。
她回头看我。
“巡门使。”
“在。”
“跟上。”
我握着红玉,跟在她身后。
门外长街铺着灯火。
忘川那边风停了。
我还是怕鬼。
怕黑。
怕出错。
可阿照往前走,我也往前走。
三百年废物姜河,到今天为止。